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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的性格之“关”

道路的性格之“关”

“行”与人们的日常生活休戚相关。“行”的主体可以是人员,可以是物资,也可以是信息,比如一封信,一个消息。“行”的本质是在时间中实现空间距离的跨越,因此,速度是“行”的关键,它决定着“行”的实质效果和人们对“行”的心理感受。从北京到杭州近一千三百千米,高铁最快四个多小时到达,周末赶去西湖看看孤山的梅花,喝一杯茶,周一就可以赶回来上班;若按照唐宋时期官方规定的旅行速度,步行或骑马一天走五十里,需要五十二天才能到达。“从前慢”,是真的慢;“相见时难别亦难”,是真的难;“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是真的远隔。

影响速度的因素包括道路状况和交通技术的发展水平。工业革命以前,水路是最舒服的长途旅行方式和最便宜的大宗货物运输方式,中国地势西高东低,大江大河向东流,缺乏南北向的自然水道,开凿运河因而成为沟通南北、连接帝国政治中心和经济中心的重要手段。宋代,指南针应用于航海,为远洋航行创造了条件。陆路交通技术的进步主要体现在车和马方面,特别是马,公元前4世纪末,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从匈奴人那里学到了骑兵作战的技术,大大提高了军队的机动作战能力;4到5世纪,马镫的推广使用标志着骑乘使用马具的完备,“在军事上,它使骑兵上下马迅速,人骑在马上不易坠地,控制战马也更自如,使复杂的战术动作和列阵的训练变得更容易。在日常生活中,使许多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人也能很方便地上下马和驾驭马,甚至妇女也能稳骑马上。骑马者的姿势也由以前的踞坐式改为挺身直腿”[1]。“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虢国夫人的马上英姿,便得益于马镫的使用。

西周以来的贵族居家食肉,出门坐车,孔子虽然极爱颜回,却拒绝卖车给颜回操办葬礼,因为车是他下大夫地位的标志。西晋的美男子潘安出门,道两旁围观的女子们纷纷往他的车上扔水果,潘安就这样被一路欢呼着、满载果香回了家。北朝经隋唐至北宋,官员骑马上朝。唐宪宗时,藩镇派人来刺杀主张削藩的政治家,宰相武元衡被杀,御史大夫裴度连中三剑,从马上摔下来,保住了一条命,继续坚持强硬路线,最终迎来刘禹锡所赞美的中兴局面:“忽惊元和十二载,重见天宝承平时。”[2]坐轿被王安石认为是非常“不道”的事情。王安石退休回金陵之后,出门骑驴,只一小童随侍,根本看不出来是做过宰相的人。他的老对头司马光晚年病重,得到太皇太后特许,可以乘轿子上下班,这是特例。坐轿成为官员出行的常态要到南宋以后,南方潮湿路滑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一方面是越往南去,马也越不容易养了。大规模养马需要草场,也需要相应的人才,唐代前期会养马的官儿,多半是北方游牧民族出身。

《诗经·小雅·大东》有“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赞美周的道路平而直。其实那种土筑的路坚硬程度非常有限,而当时的车轮为木制,硬度较大。雨雪天里,不用太久车子就会在路中间形成两道辙印,如同凹陷的铁轨,轨制不同的车走在上面极易颠覆。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发布“车同轨”的政令,为统一奠定了重要的物质基础。秦汉帝国的交通网络四通八达,将首都与各大经济区联系起来,后世又不断地丰富发展。

图五一:五代 郭忠恕 《雪霁江行图》

《雪霁江行图》,五代郭忠恕绘。绢本墨笔,74.1厘米x 69.2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这幅画所绘的是大雪初霁,船夫们辛勤忙碌的场景。作品以界画方式精妙入微地勾勒了两艘大型漕船的轮廓,船上的舱室、窗格、物资、甲板、樯桅、纤绳等绘制得纤毫毕现,甚至可以看到船身上的雕花纹路。高耸的桅杆在过桥时可放倒,过桥后再竖起来。劳作的船夫们,有的奋力撑篙,有的搬运物资,有的袖手而行。我们看到船一侧吊着一捆竹竿(用来减缓靠船时的冲击力,类似今日船帮捆轮胎的作用),系着一艘小船,船尾还挂着用来操控船舶航向的升降式平衡舵,无须改变航向时,升舵以减少阻力;若要改变航向或风浪大时,降舵至最低,以保持航向并减轻船体的晃动幅度。由此看出,画家体察生活细节时的用心与精湛入微的画技。在古代,水路是最舒服的长途旅行方式和最便宜的大宗货物运输方式,西高东低的地势决定了大江大河向东流,而开凿运河与发展漕运,成为沟通南北、连接帝国政治中心和经济中心的重要手段。通过此图,我们可对此情景有更清晰的了解。

道路之上,存在着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交通制度——关与驿。关的目标是控制和管理,“所以限中外,隔华夷,设险作固,闲邪正暴者也”[3],它代表着道路谨慎提防的一面,负责审查那些试图进入中原、靠近首都和中央的人,以保护“内核”的安全。

关往往设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的出入门户上。唐代“凡关二十有六,而为上中下之差。京城四面关有驿道者为上关,余关有驿道及四面关无驿道者为中关,他皆为下关焉”。[4]六个上关是京兆府蓝田关、华州潼关、同州蒲津关、岐州散关、陇州大震关、原州陇山关,这六个关所包围的,就是京城所在的关中地区。李白《蜀道难》诗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一语道破关的奥秘。秦末大乱,南海尉赵佗下令横浦、阳山、湟溪三关“绝道聚兵自守!”[5]又发兵兼并了桂林、象郡,自立为王。三关“绝道”,切断中原乱兵南下的通道,是赵佗割据岭南的关键。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征贰师城取善马,李广利西征受挫,只得撤回敦煌,向武帝报告说道路遥远,军粮不继,请求暂时停止行动,增兵再战。武帝“闻之大怒,使使遮玉门关”,下令,“军有敢入,斩之”。[6]李广利无奈,只得滞留敦煌。一使者“遮玉门”便可阻挡千军万马,所凭借的当然是皇帝的权威,关的门禁作用也跃然纸上。

关的日常工作包括控制人员往来,查验违禁物品,以及缉拿罪犯。

图五二:明 唐寅 《关山行旅图》(局部)

《关山行旅图》,明代唐寅绘。纸本设色,129.2厘米x46.3厘米,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此图主体是一城郭的关门。画中晨雾弥漫,虬枝枯树交错散落道旁,山路从关门蜿蜒向远方,四围静寂。在这萧瑟荒凉的关门前,一位风尘仆仆的赶路者肩负行李,行色匆匆,正欲过关。古代关城多设在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的出入门户上,正如图中所呈现。唐代“凡关二十有六,而为上中下之差。……”六个上关是京兆府蓝田关、华州潼关、同州蒲津关、岐州散关、陇州大震关、原州陇山关,这六个关所包围的,就是京城所在的关中地区。从画中,我们对明代拱券式关门与古代关隘的门禁作用有了进一步认知。

唐代规定:“凡关,呵而不征,司货贿之出入,其犯禁者举其货,罚其人。”[7]在汉代,严格控制出入关的物品包括马匹、金铜、弩机等,其中,对马的控制是最严格的。然而,走私在所难免。《后汉书·鲜卑传》载:“自匈奴遁逃,鲜卑强盛,据其故地,称兵十万……加以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人逋逃,为之谋主,兵利马疾,过于匈奴。”走私的武器和偷渡的汉人,被认为是鲜卑武力和智力水平提振的重要原因。

大侠走到关门,迎面撞见捉拿自己的海捕公文。这样的状况是有可能实际发生的。汉代的金关发现了一则通缉令,原文如下:

诏所名捕平陵长雚里男子杜光,字长孙,故南阳杜衍□,多□,黑色、肥大、头少发,年可卌七八,□□□□五寸□□□杨伯初亡时,驾騩牡马,乘阑輂车,黄车茵,张白车篷,骑騩牡马。因坐役使流亡□户百廿三,擅置田监史,不法不道,丞相御史□执金吾家属所,二千石奉捕。[8]

这位违法犯禁的杜大侠,年纪已经不轻了,头发也掉得厉害。

需要过关的长途旅行,必须获得旅行证明。汉代平民常用的通关文书叫作“传”。《释名》这样解释传的含义:“传,转也。转移所在执以为信也,亦曰‘过所’,过所到关津以示之也。”过所一直沿用到唐朝。在唐代,旅行证分为以下几种:第一,过所,这是普通旅行者的旅行证,由户口所在地的州一级政府颁给,在外地旅居的,由旅居地州政府根据原籍所颁发的旅行证明给过所,“虽非所部,有来文者,所在给之”;第二,行牒,“出塞逾月者,给行牒”,出国旅行,所持的旅行证明叫作“行牒”;第三,长籍,“猎手所过,给长籍,三月一易”,猎手长期在外,因此需要特殊旅行证“长籍”。以上是平民的旅行证明,由于公务原因而引发的旅行,则有特殊证明:“驿使验符券,传送据递牒,军防丁夫有总历。”“蕃客往来,阅其装重,入一关者,余关不讥。”[9]外国客商在入境关检查登记、缴纳税费,其余的关就不再重复收费,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规定。没有证件私自过关者,属于违法偷渡行为,“若无公文,私从关门过,合徒一年;越度者,谓关不由门,津不由济而度者,徒一年半”[10]。唐僧玄奘法师当年西行求法,就是私渡出去的。他取经归来之后,在洛阳宫仪鸾殿受到唐太宗的亲切接见,二人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既而坐讫,帝曰:“师去何不相报?”法师谢曰:“玄奘当去之时,已再三表奏,但诚愿微浅,不蒙允许。无任慕道之至,乃辄私行,专擅之罪,唯深惭惧。”帝曰:“师出家与俗殊隔,然能委命求法,惠利苍生,朕甚嘉焉,亦不烦为愧。但念彼山川阻远,方俗异心,怪师能达也。”[11]

古代没有照相技术,过所公文是怎样证明持证者即为本人?汉代的旅行公文上要标注持证者的个人身份、年龄、身体特征、居住地,以及随身所携重要物品的名称特征,过关之时,关吏不仅要对这些信息进行现场查验,而且还要抄录相关内容,以便旅行者返回时核对。比如,汉代肩水候官遗址出土的一枚简牍上面是这样写的:“书佐忠时年廿六,长七尺三寸,黑色,牛一车乘,第三百九十八,出。”[12]这是一则出关记录,编号三百九十八,出关人职业书佐,姓名忠时,年龄二十六岁,身高七尺三寸,肤色黑,驾着一头牛拉车出关。唐朝人唐益谦从西州去往福州,“路由玉门、金城、大震、乌兰、潼、蒲津等关”,他向西州都督府申请过所的牒文,详细记明他带有二奴、二婢、八匹马、四头驴,对马匹的毛色、齿岁、牝牡等也都一一详细声明。[13]传统中国的文书行政发育之早、之成熟,真是令人感叹。

图五三:元 佚名 《山溪水磨图》(局部)

《山溪水磨图》轴,元代佚名绘。绢本设色,界画。152.3厘米×96.3厘米,现藏辽宁省博物馆。陆路之关为“关”,水路之关为“津”。提及古代“津渡”,我们便想到《山溪水磨图》轴下半段车夫牵牛拉车涉水渡河的情景。我们看到,画中每辆车都由两头牛牵拉,为保证平稳渡河,几位光着膀子的车夫全力牵着往前冲的牛,前车已上岸远行,后面的才刚涉水。从他们奋力牵牛的姿态可看出行路之艰难。同时,我们也能看到以界画绘制的篷车,车辐清晰,木纹可辨,由此可见绘者精湛的绘画技艺。

陆路之关为“关”,水路之关为“津”。关津之官,在唐代的官员职业管理中是一个单独的类别,关津官员的最高评价标准是“讥察有方,行旅无壅”,又能防范奸宄,稽查非违,又能保障商旅的畅通,这实在是一个很高的标准。

走向首都的人,行至关前必须停下来接受检查,那一刻,他仰望关城感到的是政权的威严。对那些将要出关的远行人来说,关则意味着强烈的愁绪。王维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韩愈左迁潮州,行至蓝关,以诗示侄孙韩湘,追思被贬之由,语气尚且豪迈,遥想前路烟瘴,则不免心生悲凉:“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在道路上,除关之外还有一种制度设施,那便是驿。驿为行路人提供住宿、饮食、交通工具之便,为各级官府转运文书信息,代表着道路沟通、交流、开放的一面。

[1]孙机、张正涛:《中国古代的交通工具》,见阴法鲁、许树安主编:《中国古代文化史》,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365页。

[2]刘禹锡:《平蔡州三首》其二,见[唐]刘禹锡著,瞿蜕园笺证:《刘禹锡集笺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765页。

[3][唐]李林甫等撰,陈仲夫点校:《唐六典》卷六《尚书刑部·司门郎中员外郎》,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196页。

[4][唐]李林甫等撰,陈仲夫点校:《唐六典》卷六《尚书刑部·司门郎中员外郎》,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196页。

[5][汉]司马迁:《史记》卷一一三《南越列传》,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2967页。

[6][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六一《李广利传》,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2699页。

[7][唐]李林甫等撰,陈仲夫点校:《唐六典》卷六《尚书刑部·司门郎中员外郎》,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196页。

[8]谢桂华、李均明、朱国炤:《居延汉简释文合校》,简号183.13,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第294页。

[9][宋]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卷四六《百官志一·尚书省·刑部》,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1200—1201页。

[10]刘俊文撰:《唐律疏议笺解》卷八《卫禁律》,中华书局1996年版,第640—641页。

[11][唐]慧立、彦悰著,孙毓堂、谢方点校:《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六,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128页。

[12]谢桂华、李均明、朱国炤:《居延汉简释文合校》,简号280.3,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第470页。

[13]参见程喜霖:《唐代过所研究》,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224—2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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