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曼人的可汗可泰安在战败后仍统治着超过4万户的库曼族家庭。这些人曾是游牧民族,不过长久以来,他们已在黑海以北的草原定居,那是一片富饶的土地。为避免战祸,可汗下令再次朝西方迁徙。所有库曼族人拖家带口,带着牲畜和细软,一路穿越第聂伯河、德涅斯特河,穿过当今的摩尔多瓦共和国国境,最后穿过加利西亚地区 [1] ,到达喀尔巴阡山脉一带。之后,他们来到匈牙利王国的国境边,请求当时的国王贝拉四世 [2] 收留他们为子民。
当时的场面十分壮观:成千上万的库曼人在匈牙利受洗。贝拉四世本人担任可汗的教父,其他匈牙利贵族也分别做了库曼首领们的教父。之后,库曼人才被允许在匈牙利定居下来。数个世纪以前,他们曾作为侵略者到过此地,如今他们则成了匈牙利人的臣属。库曼人在此生活的部分痕迹遗留至今,例如“科马内奇”(Comaneci)这样的匈牙利姓氏最早就源自库曼族(听着是不是有点耳熟?)。国王贝拉四世对此十分满意,他希望借此获得这些从属者的财产和兵力来应对来自远方的威胁,尽管在当时,这种危险显得还很遥远。
之后,一个英国使者出现了。史书上似乎没有记载他的名字,但毫无疑问,他是替那些侵略者们来匈牙利传话的。蒙古人之前也曾派汉人或突厥人做过信使,而在这一次,在历经9个月的跋涉后,他们选择派一位欧洲人来替大汗传话。没人知道这个英国人为何愿意去当蒙古人的信使,但他所传达的信息非常明确,他宣称,窝阔台大汗君权神授,对世界上的所有国家都拥有统治权,要求匈牙利王国归服蒙古帝国并向其纳贡。不消说,贝拉四世狠狠嘲笑了这个使者,并将他凌辱了一番,随后就把他赶走了。几个月后,基辅罗斯人也来报信了。
当时隶属于瓦良格人的城市基辅,经历了弗拉基米尔一世 [3] 与“智者”雅罗斯拉夫 [4] 统治时的辉煌时代之后,随着拜占庭帝国的一蹶不振而日渐衰落,但它依然是基辅罗斯王公们值得骄傲的名城。它抵挡住了蒙古人的第一波攻击,将蒙古使者从城墙高处摔下以示惩戒。这一行为遭到了可怕的报复。1240年12月初,基辅失守,城市被夷为平地。只有少数几个贵族带着随从成功逃出,蒙古人放任他们逃走,好让他们在欧洲大陆传播自己的声威。贝拉四世这时开始担心了,但他依然对自己的军力充满自信,何况,他还能向邻国求援,那些国家的统治者都是他的亲戚。
蒙古人对这些欧洲王室的姻亲关系心知肚明。贝拉四世可能会向两位波兰大公求助,一位是桑多梅日 [5] 公爵波列斯瓦夫五世(Bolesław Ⅴ),另一位是马佐夫舍的康拉德一世(KonradⅠ)。西里西亚 [6] 公爵亨里克二世(Henryk Ⅱ)以及德国皇帝的内弟、波希米亚 [7] 国王瓦茨拉夫一世(Wenceslaus Ⅰ)也有可能会派兵相助。这些王公贵族们都实力雄厚,在面对任何外来威胁时,他们也都能通过内部结盟快速统一战线,共同应对敌人。
于是,速不台决定使用声东击西的战术,将这些欧洲的潜在对手们各个击破。他所运用的战术在欧洲闻所未闻,直到拿破仑时代才被再次沿用。
蒙古大军兵分几路。其中一支部队由窝阔台的儿子合丹率领,负责战术警戒。他们牵制着匈牙利北部盟国的动向,以防大军侧翼遭到击破,甚至被对方援军直取大军的后方。这支军队沿着与可泰安可汗相同的路线行进,穿过加利西亚后,在波兰分成灵活机动的小股部队,各自独立作战,同时通过信使互通信息,确保全军行动目标一致。通过这种作战方式,蒙古军队在1241年2月摧毁了波列斯瓦夫的封地桑多梅日,并在同年3月攻陷了克拉科夫 [8] 。就在不到1个月后,1241年4月9日,所有侧翼军队在列格尼卡 [9] 重新合流。西里西亚公爵亨里克二世从城中逃出,试图与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一世会合,但最终没能赶上。包括公爵本人在内,数以千计的士兵在本次战争中死亡。拔都到达匈牙利时,蒙古军给他呈上了几十麻袋的人耳来宣告胜利,这些耳朵都是从战败者的尸体上割下来的。在波兰,贝拉四世已经找不到任何援军了。
此时,合丹正在等待另一支部队来与他会合。这支部队刚刚攻陷了东普鲁士 [10] ,之后穿过波美拉尼亚 [11] 和波兰西部来与他会合。在列格尼卡之战发生两天之后,瓦茨拉夫一世得知参战的匈牙利人已经全军覆没。于是,他立即征集兵力,并从萨克森和图林根调派人手。德国人在西北处布下了严密防线,谁想合丹又带着大军转头向南,夷平了摩拉维亚。波希米亚国王最富饶的几处封地纷纷沦陷,奥帕瓦、乌尼乔夫、布伦塔尔、布尔诺全都惨遭劫掠,寸草不留。面对如此神出鬼没的对手,欧洲人完全想不出应对之道。
正当合丹的部队令波兰全境陷入恐慌时,蒙古大军的主力直扑喀尔巴阡山脉(一路造成死伤无数),随后分成3股独立作战的分队。中央部队,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支,最晚开始发起进攻。与此同时,两支侧翼部队沿着多瑙河入侵匈牙利,一直打到佩斯。
这时,欧洲人却正在为他们的歧视行为付出代价。战争即将来临之际,数千名库曼族战士涌向匈牙利首都,寻找他们的可汗可泰安,但此时城内却发生了暴动,可泰安被暴民残忍杀害。匈牙利人指责他带来了灾祸,因为蒙古使者曾以匈牙利人收留了自己的手下败将库曼人作为宣战借口。库曼人得知这一消息后便纷纷逃走了,他们连夜集结,带上行李,杀出一条血路,一路逃往南方,朝着保加利亚的方向去了。贝拉四世失去了他的兵力,用库曼人对付即将到来的对手本应最合适不过。有传说称,拔都之前就曾私下给贝拉四世带过口信,警告他库曼人会临阵脱逃。毕竟,他们是游牧民族,四海为家,但国王却不能抛下自己的城市不管。
最终,在经历了一系列前哨战之后,贝拉四世终于准备与蒙古军队正面交锋了。匈牙利军队驻扎在绍约河的右岸,开战前,一个从蒙古阵营逃出来的鲁塞尼亚人告诉国王,蒙古人打算越过蒂萨河上的一座废桥发起进攻。于是,贝拉四世的弟弟科罗曼(Colomán)与乌戈林(Ugolino)大主教带着圣殿骑士团抢先行动,占据了桥上的据点。战斗开始后,匈牙利士兵重创了蒙古军的前哨部队,逼得他们连连后退。蒙古军队用投石机向科罗曼与乌戈林的部队攻击,同时开始渡河。第一波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匈牙利战士们严防死守,等待贝拉四世派军支援。然而,速不台其实在前一晚就已悄悄带军南下,从远处渡过了蒂萨河。匈牙利军队一下子被两面夹击,最终被蒙古大军围困起来。科罗曼和乌戈林两次试图冲破包围圈,但都没有成功。而在远处,蒙古人主动在包围圈上放出一个缺口,沿用经典的“围三阙一”战术,放任逃兵从此处逃走以扰乱军心,再从背后追上逃兵,给他们致命一击。这场战斗对贝拉四世和他的兄弟来说,无疑是一场噩梦。两人费尽千辛万苦终于突破了包围圈,几天之后,科罗曼就因伤重不治过世了。在短短1个月内,蒙古人从波罗的海打到多瑙河,已经占领了欧洲1/3的土地。
教皇与德国的皇帝腓特烈二世为此互相指责。教皇指控腓特烈与阿尤布 [12] 苏丹卡米勒(Al-Kamil)为伍,与鞑靼达成了秘密协议,纵容他们侵略欧洲。作为报复,德国皇帝则在严惩教宗派人士。而与此同时,拔都沿袭蒙古人的一贯传统,对可怜的贝拉四世穷追不舍。他手下的军队一路追赶贝拉四世经过克罗地亚与亚德里亚海岸,最终贝拉四世才在达尔马提亚 [13] 找到了一座可以避难的堡垒作为容身之处。
最后的决战临近了:拔都一路继续向西征战劫掠,蒙古大军的铁骑最远曾踏到维也纳西北部的科尔新堡,从这里继续南下就该轮到帝国的中心了。奥地利与克恩腾 [14] 的公爵们惊恐万状,忙着集结兵力;而在北方,瓦茨拉夫国王正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蒙古人的下一个目标。按照蒙古人原先的计划,他们打算再用6年时间完全征服西方。
但就在此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窝阔台大汗去世,蒙古帝国派信使将这个信息传遍了各地。根据蒙古大扎撒 [15] 律法,帝国将召开忽里勒台大会选举新的大汗,并要求所有候选人都必须到场,而其中一个候选人正是拔都。他原本不想回去,但速不台提醒他必须遵守帝国的律法。
于是,拔都撤兵了,同时带走了所有的鞑靼。鞑靼这个词是欧洲人用来称呼蒙古人的,也许是源自希腊语中一个发音近似的词语,意为“地狱”。拔都放弃了自己的兀鲁思 [16] 边界这块小小的领地,但他坚信数百年后,蒙古人必将统治整个世界。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1] 加利西亚,东欧历史上的一个地区,现属于乌克兰和波兰。
[2] 贝拉四世(IV. Béla,1206—1270),匈牙利阿尔帕德王朝国王,1235—1270年在位。
[3] 弗拉基米尔一世,即圣弗拉基米尔·斯维亚托斯拉维奇(Vladimir Sviatoslavich,952—1015),古罗斯政治家、军事活动家,基辅大公。
[4] 指雅罗斯拉夫一世·弗拉基米罗维奇(Yaroslav Ⅰ,978—1054),弗拉基米尔一世的儿子,基辅大公。他统治的时代是基辅罗斯最强盛的时期之一。
[5] 桑多梅日,位于波兰东南部,靠近维斯瓦河左岸,是波兰最古老的城市之一。
[6] 西里西亚,中欧的一个历史地域,绝大部分地区在现今波兰的西南部。
[7] 波希米亚王国,历史上的中欧国家,其范围大致相当于现在的捷克。
[8] 克拉科夫,波兰旧都及第二大城市。
[9] 列格尼卡,波兰西南部城市。
[10] 东普鲁士,普鲁士王国以及后来德意志帝国的一个省,位于今天的立陶宛、俄罗斯和波兰。
[11] 波美拉尼亚,中欧的一个历史地域,位于现德国和波兰北部。
[12] 指阿尤布王朝,12—13世纪统治埃及、叙利亚、也门的伊斯兰教王国。自1259年起逐渐被蒙古控制。
[13] 达尔马提亚,位于克罗地亚南部、亚德里亚海东岸。
[14] 克恩腾,又译卡林西亚州,是奥地利最南面的一个州。
[15] 大扎撒,即《成吉思汗法典》,1206年由成吉思汗颁布实施的成文法典。
[16] 兀鲁思,指蒙古各汗王的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