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进行全面讨论相比,我选择仅讨论这个主题的某些特定方面,因为我曾经活跃于这些领域,而且在我看来它们特别重要,却被忽略了。
从现今的观点来看,神经症在医学模式上是一种可描述的病理状态,是一种疾病或病态。但是我们已经学会了以辩证的方式看待它,认为它同时是一种前进的运动,一种朝向健康与完满人性的笨拙探索,在恐惧而不是勇气的庇护下前进。这既涉及未来,也涉及现在。
所有证据(主要是临床证据,但已经有其他种类的研究证据)表明,可以合理地假设每个人,几乎每个新生婴儿都有积极的健康意愿,对成长或实现人类潜力的冲动。但是,我们同时面临一个非常可悲的认识,那就是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即使在像我们这样身处相对而言地球上最幸运的社会之一,也只有一小部分人达到自我认同、完满人性、自我实现。这是我们的最大悖论。我们有实现人性全面发展的冲动。那为什么这种情况不经常发生呢?是什么阻碍了它?
这是我们解决人性问题的新方法,即欣赏人性巨大可能性的同时也对这些可能性很少被实现深感失望。这种态度与“现实主义”形成鲜明对比。现实主义接受一切情况,然后将其视为常态,例如金赛以及如今电视民意测验所采取的做法。从描述性的角度以及从无价值的科学角度来看,常态化或平均化是我们所能期待的最好的状态,因此我们应该对此感到满意。但我宁愿认为常态是我们与其他人共享的一种疾病,残障或发育迟缓,只因为这是人所共有的,因此没有受到注意。我记得我读本科时用过一本关于变态心理学的旧教科书,那本书很糟糕,但是扉页非常精彩。下半部分是一排婴儿的照片,粉嫩、甜美、天真可爱、令人愉悦,上半部分是地铁上许多乘客的照片,忧郁、灰暗、阴沉酸涩。文字说明很简单:“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我要谈论的问题。
我还要提到的是,我一直在做的和在此想做的事情属于研究和准备研究的战略和策略,并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表达所有临床经验和个人主观经验。我们可以以科学的方式更好地了解它们的信息,即进行检查和测试以使其更加精确,并查看是否确实如此,确认直觉是否正确,等等。为了这一目的,也为了那些对哲学问题感兴趣的人,我简要介绍一些与以下内容相关的理论要点。这是事实与价值之间,是与应该之间,描述与规范之间的传统问题,对于那些自哲学诞生以来就一直在处理这个问题的哲学家们而言非常可怕,他们在这方面的研究并不深入。我想提出一些我的思考,这些思考对我解决这个古老的哲学难题有所帮助,可以说这是进退两难之外的第三个转折点。
融合词在此我想到的是一个总体结论,部分结论来自格式塔心理学家,部分来自临床和心理治疗经验。应用苏格拉底的方式,事实通常指向一个方向,即矢量。事实不像薄煎饼那样只是躺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它们在一定程度上是路标,告诉你该做什么,并提出建议,把你推向一个方向,而不是其他方向。他们“提出要求”,他们有需求的性格,甚至有像科勒(1)所说的“必需性”。我经常觉得,只要我们了解得足够多,就知道该做什么,或者更好地知道该做什么;足够的知识通常可以解决问题,当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时,它通常会在道德伦理层面为我们提供帮助。例如,我们在治疗方面的共同经验是,随着人们越来越有意识地“知道”他们的解决方案,他们的选择变得越来越容易,越来越自主。
我认为有些事实和词语本身同时具有规范性和描述性。我暂且称它们为“融合词”,表示事实与价值的融合,除此以外我要说的应该被理解为解决“是”和“应该”问题的努力的一部分。
我认为每个人都在从事此类工作中得到了发展,包括我自己。从一开始就用一种坦率的规范方式说话,询问诸如此类的问题——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健康的?我以前的哲学教授仍然对我很关心,我也仍然对他很尊重,他偶尔写信给我,表达自己的担忧并提出温和的责备,因为我以一种傲慢的方式来对待这些旧哲学。他这样问道:“你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吗?这个问题背后有两千多年的思想,而你却轻松而随意地滑过这薄冰。”我记得我曾经回信试图解释自己,说这类事情的确是一种科学家的工作方式,是研究的一部分,即尽可能迅速地克服哲学难题。我记得曾经写信给他说,就哲学问题而言,从一个促进知识发展的战略层面考虑,我的态度必须是“坚定的天真”。我想这就是我们如今的现状。我觉得谈论正常和健康以及什么是好与坏是一种启发式的尝试,现在这种讨论却常常很武断。我做过一项关于优秀画作和不佳画作的研究,在脚注中我直接写道:“此处的优秀画定义为我喜欢的画作。”问题是,如果我能够跳到这一结论,那么或许可以证明这策略并不糟糕。在研究健康者、自我实现者的特点等方面,已经从公开的规范性和坦率的个体性逐步迈向越来越具有描述性以及客观性的词汇,直到出现了自我实现的标准化测试。现在,自我实现可以在操作上定义,就像过去对智力的定义一样,即用测试来衡量自我实现。它与各种外部变量具有良好的相关性,并不断增加其他相关的含义。因此我觉得从“坚定的天真”出发是合理的,我得以直观、直接、亲自看到的大部分内容现在都已得到了数字、表格和曲线的证实。
完满人性现在,我们想进一步探讨“完满人性”这一融合词,与自我实现相比,这个概念更具描述性和客观性,但保留了我们所需的规范性。因此我希望从直观的推断法开始,朝着越来越确定、越来越可靠、越来越得到外部验证的方向发展,这反过来又意味着该概念的科学和理论实用性越来越强。我在罗伯特·哈特曼的价值论著作中获取了这种思维方式,他将“善”定义为对象满足其定义或概念的程度。这让我想到,为了研究目的,人性的概念可以被制定为定量概念,例如,可以以抽象分类的方式定义完满人性,也就是说,完满人性是一种抽象的能力,一种合乎语法的语言的能力,一种爱的能力,一种价值观的能力,一种超越自我的能力,等等。如果我们愿意,甚至可以将完整的分类制成清单。这个想法也许会引起惊异,但如果只是为从事研究的科学家提供理论上的观点,会帮助很大。即该概念可描述、可量化,并且也可以具有规范性,换句话说,这个人比那个人更接近完满人性。我们甚至可以说:这个人比那个人更人性化。这是一个融合词,其含义我已经在上文中做了说明。实际上,它是客观的描述,因为它与我的愿望和品味、我的性格、我的神经症无关。比起被排除在心理健康的概念之外,我无意识的愿望、恐惧、焦虑或希望与从心理健康的概念中排除相比,更容易被排除在完满人性之外。
如果你曾经了解过心理健康的概念,或任何其他类型的健康或正常的概念,你会发现有巨大的力量推动你把自己的价值观投射到自我描述中,例如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或者你认为人应该是什么样的,等等。这种力量是种巨大的诱惑,你必须一直与之斗争。从中你会发现,虽然这种努力帮我们尽可能保持客观,但过程非常困难。即使那样,你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陷入抽样误差?在你根据个人判断和问题选择调查对象之后,发生这种抽样误差的可能性比你根据非个人标准进行选择的可能性更大。
显然,融合词是科学技术的进步,超越了纯粹的规范词,同时也避免了人们认为科学只能是无价值的、非规范性的、非人类的观念陷阱。融合的概念和词语使我们能够以其现象学和经验作为开端,参与科学和知识的正常发展,走向更可靠、更有效、更自信、更准确、与他人做出更多分享并得到认同的方向。
其他明显的融合词,例如成熟的、进化的、发展的、发育不良的、残废的、充分发挥作用的、优雅的、笨拙的等,还有许多规范性和描述性融合不明显的词语。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将融合词视为范式,认为它们是正常的、平常的和中心的词汇,并将更纯粹的描述性词汇和更纯粹的规范性词汇视为边缘和例外。我相信这将成为新人本主义世界观的一部分,而这种世界观现在正迅速成为结构化形式(2)。
正如我所指出的那样,这些概念过于外在,无法充分说明意识的性质、内在或主观的能力。例如,欣赏音乐,冥想与沉思,品味味道,对自己的内在声音敏感等。与自己的内心世界融洽相处可能与社交能力或现实能力一样重要。
但是,从理论优雅性和研究策略的角度来看,更为重要的是,与构成人类概念的一系列能力相比,这些概念具备较少的客观性和可量化性。
我要补充说明的是,我认为这些模式都不与医学模式冲突,无须将它们彼此分开。医学上的疾病缩短了人类的生命,因此也属于人性程度从高到低的连续体。当然,尽管医学上的疾病概念是必需的(对于肿瘤、细菌侵入、溃疡等而言),但当然也是不够充分的(对于神经系统疾病、特征性疾病或精神疾病而言)。
人性萎缩使用“完满人性”而不是“心理健康”的结果之一是相应地或并行地使用“人性萎缩”而不是“神经症”。这是一个完全过时的词。这里的关键概念是人的能力,能力的丧失或尚未实现,显然这也是一个程度和数量的问题。而且,它更容易从外部观察,更接近行为的,当然使其比焦虑、强迫或压抑等更加容易进行研究。同时,它也将所有标准的精神疾病,所有因贫穷、剥削、教育不当、奴役等而产生的发育迟缓、残疾和压抑,以及新的价值病理、存在障碍、性格障碍等置于同一连续体中。它很好地处理了由于吸毒、精神病、专制主义、犯罪和其他类别引起的萎缩,这种萎缩并不是由脑瘤等医学意义上的疾病而引起的。
这是远离医学模式的根本性举措,这是早该采取的措施。严格来说,神经症是指神经疾病,这是我们今天不可以做的遗物。此外,使用“心理疾病”标签可将神经症与溃疡、病变、细菌入侵、骨折或肿瘤置于同一个领域。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非常了解,最好设想神经官能症与精神障碍有关,和失去意义,对人生目标的怀疑,失去的爱的悲伤和愤怒,对未来的绝望,对自己的厌恶,认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浪费有关。
这些都是脱离完整人性的。它们是人的可能性的丧失,是曾经有的,也许还会有的可能性的丧失。物理和化学的保健预防方法在精神病学这个领域肯定会有用处,但与社会、经济、政治、宗教、教育、哲学、公理学和家庭的决定因素相比,简直毫无价值。
主观生物学从心理到哲学,再到教育到精神的转换中还有其他重要的优势。
在我看来,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它鼓励对生物和体质基础的正确理解。在任何有关统一性、真实自我、成长、发现疗法、完满人性或人性萎缩,自我超越或相关问题的讨论中,都一定会涉及潜在的生物和体质基础因素。简言之,我相信帮助一个人向完满人性迈进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步骤是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以及其他事情)。这项任务的重要部分是,作为一个物种的成员,他要从生物学上、性情上、体质上去了解自身的能力、愿望、需求以及他的使命,他适合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坦率地说,这种意识的绝对必要条件是一种关于自身内在生物学的现象学的认识,我称其为“似本能”,是关于人的动物性和种性的认识。这当然是心理分析试图要做到的事,即帮助人们意识到自己的本能冲动、需求、紧张、沮丧、爱好、焦虑。霍尼对真实自我和伪自我的区分也是如此。这难道不是对真实身份的主观区分吗?如果一个人首先不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构造、自己的功能、自己的物种身份,那他又算是什么呢?作为理论家,我非常高兴能够将弗洛伊德、戈德斯坦、谢尔顿、霍尼、卡特尔、弗兰克尔、梅、罗格斯、默里等人的观点做出完美融合。也许斯金纳也能融入这个多元化的观点之中,因为我认为他为人类受试对象所开出的“内在强化因素”清单可能与我提出的“似本能基本需求和超越性需求层次结构”非常相似!
我相信,即使在个人发展的最高层次,也有可能贯彻这一范式,甚至能超越个性水平。我相信,我已经证明了接受一个人的最高价值的似本能特性,即所谓精神生活或哲学生活的似本能特性。甚至这种个人发现的价值论也可以归入个人似本能的现象学或“主观生物学”或“经验生物学”或诸如此类的范畴。
试想一下人性程度或数量的单一连续性带来的巨大的理论和科学优势,其中不仅包括精神病学家和医师所谈论的所有疾病,而且还包括存在主义者、哲学家、宗教信仰者、思想家和社会改革者担忧的一切问题。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将所知的各种程度和种类的健康也纳入其中,置于单一尺度之上,甚至包括超越自我的健康、神秘融合的健康,以及任何未来可能揭示的人类本性的更高可能性。
内部信号对我来说,以这种方式思考至少具有一个特殊优势,即可以将注意力直接集中到我最初所说的“冲动声音”上,但是最好将其更笼统地称为“内部信号”(或内部暗示、刺激)。当时我尚未充分意识到,在大多数神经症以及许多其他疾病中,内部信号会变得微弱甚至完全消失(如严重强迫性神经症)或未被“听到”,以及无法“听到”。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如果是一个体验空虚的人,像僵尸一样只有躯壳,里面是空洞的,那么找回自我是必要的条件,包括恢复拥有和认知这些内在信号的能力,了解自己的好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时候吃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排泄,什么时候休息。
缺乏体验的空虚者,得不到内在的指示,即真实自我的声音,必须转向外部线索寻求指导,例如在时钟告诉他进食时进食,而不是服从他的食欲(他没有食欲)。他通过时钟、规则、日历、日程安排、议程以及其他人的提示和暗示来引导自己。
无论如何,我建议将神经症解释为个人成长的失败的特殊意义,现在应该已经明确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他没能达到一个人本可以达到的成就,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人本应该达到的成就,即如果他能不受阻碍地成长和发展的话他本能达到。人类的可能性已经丧失,世界和意识都已变得狭窄了,而能力则受到抑制。例如,一位优秀的钢琴家无法在很多观众面前演奏,或者恐惧症患者被迫要避开高处或人群,和一个盲人一样。无法学习者、失眠者、厌食者肯定都被削弱了。认知的丧失,快乐、欢乐和狂喜的丧失,能力的丧失,无法放松,意志薄弱,对责任感的恐惧——所有这些都是人性的削弱与萎缩。
我已经提到了用更普遍、更公开、更量化的人性完整或人性弱化的概念来取代心理疾病和健康的概念,我相信从生物学和哲学角度来看,这也是更健全的。但是在继续讨论之前,我还要指出,削弱当然可以是可逆的,也可以是不可逆的。例如,我们对偏执狂所抱的希望远不如对一个友好、可爱但歇斯底里的人那么多。当然,这种变化是动态的,以弗洛伊德式的方法呈现。弗洛伊德独创的图式谈到了冲动与抵制这种冲动的防御之间的内在辩证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讲,削弱会导致后果和过程的出现。用一种简单的描述方式来看,它很少会是完成或终结。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些损失不仅会导致弗洛伊德学派和其他精神分析学派所描述的各种防御过程,例如压抑、否认、反抗等,也会导致我很久以前就强调过的应对反应。
当然,冲突本身就是相对健康的标志,如果你遇到过真正冷漠的人、绝望的人、放弃了希望的人、努力和应对的人,就会知道这一点。相比之下,神经症显得充满希望。这意味着尽管害怕,不相信自己,意志力不强,这个人仍然在努力争取达到人类的标准和作为基本权利的满足感。你可能会说,这种为了自我实现,为了达到完满的人性而做出的努力是胆怯而徒劳的。
削弱当然可以是可逆的。很多时候,只需达到满足需求就可以解决问题,尤其是对于儿童而言。对于一个缺乏关爱的孩子,首选的治疗方法显然是倾注关爱。临床和一般的人类经验证明它是可行的——我没有任何统计数据,但我猜测成功率应该可以达到十之八九。同时,尊重也是一剂消除无价值感的灵丹妙药。当然,这就引出了一个明显的结论:如果医学模式上的“健康和疾病”被视为过时的话,那么“治疗”和“治愈”的医学概念以及权威医生也必须被抛弃和取代。
约拿情结我想谈谈安吉尔所说的逃避成长的众多原因之一。我们所有人都有自我提升的冲动,实现更多潜能的冲动,自我实现的冲动,对实现完满人性或人类成就的冲动,或任何你喜欢的术语都可以。如果这样,那么是什么使我们停滞不前?是什么阻碍了我们?
我想特别提及一种针对提升的防御措施——因为它尚未引起太多关注——我将其称为约拿情结。(3)
在我自己的笔记中,我一开始把这种防御称为“对伟大自身的恐惧”或“对命运的逃避”或“逃避自己最优秀的才能”。我曾尽可能尖锐地强调了这一与弗洛伊德不同的观点,即我们既害怕最好的自己,也害怕最坏的自己,尽管方式不同。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都有可能比现实中的自己更伟大。我们都有未完全使用或尚未充分开发的潜力。的确,我们中的许多人逃避了我们的天性所暗示的职业(事业、命运、人生任务、使命)。我们常常逃避天性和命运,有时甚至是偶然的命运所指示(或暗示)的责任,就像约拿试图逃避他的命运,却徒劳无功一样。
我们害怕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大可能性(也害怕最低可能性)。我们通常害怕成为我们在最完美的时刻、最完备的条件下,以最大的勇气可以成为的那种人。在这样的巅峰时刻,我们会享受,甚至为我们在自己身上看到神一般的可能性而激动。然而,面对同样的可能性,我们同时又会因软弱、敬畏和恐惧而战栗。
我发现,很容易就能以我的学生证明这一点很容易,只需问一问:“在这个班级中,谁想写出伟大的美国小说,或者成为参议员、州长,或是总统?谁想成为联合国秘书长?或者伟大的作曲家?谁愿意成为像史怀哲一样的圣人?想成为伟大的领袖?”通常,每个人都会开始咯咯发笑,脸上发红,并扭动身体,直到我问:“如果不是你,那该是谁呢?”当然,这是事实。以同样的方式,当我把学生推向更高层次的抱负时,会说:“你现在在秘密计划写什么伟大的书?”他们通常会脸红,结结巴巴,并用某种方式避而不谈。但为什么我不应该问这个问题呢?除了心理学家,还有谁会写心理学书?所以我会问:“你打算成为心理学家吗?”“是的。”“你是要成为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一个不活跃的心理学家吗?那有什么好处呢?这不是实现自我的良好途径。也就是说你能做到最好。如果你故意把自己计划得比能够做到的要少,那么我要警告你,你的余生将会深感不满。你是在逃避你自己的能力,你自己的可能性。”
我们不仅对自己的最高可能性感到矛盾,而且对其他人以及整个人类本性中同样存在的最高可能性,我们也处于一种永恒的——我认为是普遍的,甚至是必然的——冲突和矛盾情绪中。当然,我们热爱并钦佩善人、圣人,以及诚实、正直、干净的人。但是,任何一个深究过人性的人,难道就没有意识到我们对圣人的复杂和常常怀有敌意的感情吗?或是对于外貌出众的女人或男人?伟大的创作者?又或是高智商天才?我们不必是心理学家,就可以看到这种现象,让我们称其为“逆反性评价”吧。翻阅历史可以发现大量的例子,甚至我也可以说,可能在整个人类历史中都找不到一个例外。我们肯定会热爱并敬佩那些体现了真、善、美、公正、完美并最终取得成功的人们。但是他们也使我们感到不安、焦虑、困惑,也许有些艳羡或嫉妒,有些自卑与笨拙。他们常常会使我们失去沉着、冷静和自尊。(尼采在这个问题上仍然是我们最好的老师。)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线索。到目前为止,我的印象是,最伟大的人仅凭他们的存在与身份,就使我们意识到自己的不足,无论他们是否刻意为之。如果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影响,并且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当这样一个人出现时会令人感到愚蠢、丑陋或自卑,会很容易以投射来回应,即我们所做出的反应就像是他试图让我们感到自卑,我们是他们的目标。如此一来,产生敌意便是可以理解的。在我看来,意识似乎可以抵御这种敌对情绪。也就是说,如果你愿意对自己的对抗评价,对你的畏惧感和敌意进行自我意识和自我分析,你很可能就不会那么讨厌他们。我也愿意做出这样的推测:如果你能学会更纯粹地去爱别人身上的最高价值,可能会让你不再那么害怕去爱自己身上的这些品质。
与此相关的是对于最高境界的敬畏,其中鲁道夫·奥托为我们做出了经典描述。结合埃利亚德对神圣化和非神圣化的见解,我们更加意识到面对神或类神事物时的恐惧的普遍性。在某些宗教中,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后果。大多数史前社会也有禁忌的场所或物品,因为它们过于神圣,因此非常危险。在我的《科学心理学》最后一章中,也给出了主要来自科学和医学的神圣化和去圣化的实例,并试图解释这些过程的心理动力。通常,它会被归结为对最高和最佳者的敬畏。(我想强调的是,这种敬畏是内在的、合理的、正确的、适当的,而不是某些疾病或无法“治愈”的。)
但我又觉得,这些敬畏和恐惧不仅会令人消极,并使我们产生逃避或畏缩情绪,同时也会带来令人渴望和愉悦的感觉,能够使我们达到最高的狂喜感。我认为,意识、洞察力和弗洛伊德式的“修通”也是答案。这是了解我们最高力量的最佳途径,也是了解我们可能隐藏起来的或逃避的伟大、善良、智慧或才能的最佳途径。
在试图理解为什么巅峰体验通常非常短暂时,我得到了一个有益的启示。答案变得越来越清晰。我们只是还不够强大,无法承受更多!这太震撼,太磨人了。因此人们常常会在狂喜的时刻说:“太冲击了。”或是:“我受不了了。”“我要死了。”例如,我们的生物体太脆弱,无法承受任何大剂量的伟大,就像无法承受长达一个小时的性高潮一样。
“巅峰体验”这个词比我最初认识到的更恰当。这种强烈的情感必须是高潮的、瞬间的,它必须让位给非狂喜的宁静、更平静的幸福,以及对最高事物清晰而沉思的认识所带来的内在愉悦。高潮情绪无法持久,而作为认知却可以。
这难道不能帮助我们理解约拿情结吗?它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种合理的恐惧,害怕被撕裂,害怕失去控制,害怕被粉碎和瓦解,甚至害怕被这种经历杀死。伟大的情感会使我们不知所措。通过对心理动力学和深度心理学以及心理学的理解,我认为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对这种经历的恐惧,而这种恐惧使我们对类似性缺失的所有恐惧都有所畏惧。
在关于自我实现失败原因探索中,我还发现了另外一个心理过程。这种对成长的逃避也可能是由对失智症的恐惧引发的。当然,这是更为普遍的方式。普罗米修斯和浮士德式的传说几乎在任何文化中都可以被找到。例如,希腊人称之为对傲慢的恐惧,称它为“有罪的骄傲”。这是人类永恒的问题。那些对自己说“是的,我将成为伟大的哲学家,我将重写柏拉图,并且超越他”的人迟早会被自己的雄心壮志和傲慢所震惊。特别是在他软弱的时刻,会对自己说:“我是谁?就凭我吗?”并将其视为疯狂的幻想,甚至是幻觉。他将自己对内心自我的认识,以及它的所有弱点、优柔寡断与柏拉图所拥有的光辉、闪耀夺目的完美形象进行了比较,然后他当然会感受到自己的傲慢自大。(他没有意识到的是,柏拉图在自省时,对自己肯定也有同样的感受,但他还是继续前进,超越了对自己的怀疑。)
对于某些人而言,这种逃避自身发展、降低抱负、害怕做自己有能力做的事、自残、假性愚蠢、自嘲谦卑实际上是抵制雄心壮志、傲慢与罪恶的防御措施。有些人无法将谦逊和自豪完美地结合起来,而这对创造性工作来说是绝对必要的。要做出发明或创造,你必须具有“创造力的自豪”,许多研究人员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当然,如果你只有自豪而没有谦逊,那么你实际上是偏执的。你必须不仅意识到内在像神一般的可能性,同时还必须意识到存在着人类的局限性。你必须能够同时嘲笑自己和所有人类的自命不凡。如果你为爬虫想要成为神的行为而发笑,那么实际上,你也许可以继续尝试并保持自豪,而不必担心自己是否患有妄想症或将受到别人的冷眼相看。这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请允许我再提一个在奥尔德斯·赫胥黎身上见过的最出色的技巧。赫胥黎无疑是一个伟大的人,一个能够接受自己的才能并充分发挥的人。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不断地惊叹世界上的一切是多么有趣迷人,他像年轻人一样惊叹世界是多么神奇,经常把“非同寻常”“无与伦比”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他可以睁大眼睛看世界,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真、敬畏和迷恋,这是承认自己渺小的表现,是一种谦卑的表现,然后再沉着地、毫不畏惧地去完成他为自己设定的伟大任务。
最后,我请你参阅一篇我的论文(4),它讨论了关于自身完整的问题,是系列文章中的第一篇。它的题目是《认知的需要与了解的恐惧》,很好地说明了我称之为“存在价值”的每种内在的或最终的价值所展现的一切。我想表达的是,正如我在第23章中所提及的那样,这些终极价值也被认为是最高的需求。它们与基本需求同样属于弗洛伊德式基本冲动和抵制冲动的模式。因此,我们需要真理、热爱真理、追求真理,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很容易证明我们同时也很害怕知道真相。例如,某些事实会自动带来责任,导致焦虑。一种逃避的方法是直接逃避对真理的意识。
我预测,我们会发现每个内在价值都存在相似辩证关系。我已经有了一系列论文的雏形,例如讨论“对美的热爱及不安”“对好人的热爱与恼怒”“我们对卓越的追求与破坏倾向”等。当然,在神经质患者中,这些反价值观念体现得更为强烈,但在我看来,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平静地面对自己内心的这些卑鄙冲动。到目前为止,我认为要做到这一点,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有意识的洞察力和合作,改变羡慕、嫉妒、猜忌和污秽情绪,将其转化为赞美、感恩、欣赏与崇拜。接受自己渺小、脆弱和不值的感受,而不是通过摒弃它们来保护自以为是的强烈自尊心。
很明显的是,对这个基本存在问题的理解应该帮助我们不仅接受他人的存在价值,也接受自我的存在价值,从而帮助解决约拿情结。
(1) 科勒(1887—1967):德国著名心理学家,格式塔心理学的创始人之一。
(2) 我认为“人性程度”的概念比“社会能力”的“人类能效”等类似的概念更有用。
(3) 这一名字来源于我的朋友弗兰克·曼纽尔教授的建议,我与他曾经就此难题展开讨论。
(4) The need to know and the fear of knowing. Journal of General Psychology,1963,68:11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