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目前,此书都在协助成年子女面对难相处的父母,每章都强调两个重点:第一,设法了解父母有此行为的背后成因;第二,运用这层理解,改善你与父母的相处之道。书中所有的建议,无不朝此方向前进。
如果你仔细读过这些章节,应该已能调整你的因应父母之道,提升彼此关系至某种和谐之境。你可能也会发现,这些有关理解与对待父母的建议,同样适用于别人,包括亲戚朋友、同事、配偶及小孩等任何你接触到的对象。对许多读者来说,这已足够。有些人则发现,调整与父母相处的方式后,也看到了一个从未发现的自我。若是这样,继续读下去应该会更有斩获。
这项新的自觉可能促使你自问:「有的时候,我是否对配偶、孩子和同事过度挑剔且负面?支配欲太强?简单说,我对待其他人,是否有点像我那难缠的爸/妈对待我一样?」你可能继而揣测,自己或许继承了父母的模式,或是受从小教养所致,行事作风变得跟父母类似。你也许担心,这些倾向会随着年纪而日趋明显——你会愈来愈固执,无法从容地变老,并由自己最坏的部分主宰一切。最后,你还担心,以后孩子跟你之间将重演现在你和父母的状况。
但请记住:你与父母之间存在一项重大差别——你有读过此书,因而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反应,而你的父母没有。有了此认知,你就有机会改变自己。你至今所展现的行为模式,来自遗传、教养和阅历。但请记得:如今你的阅历还包括这份新的自知之明。了解这点,便已踏出自我修正的第一步。老年不要变得像父母那样难相处,这件事操之在你。有心自我省视,有动机修正不妥的模式,你就毋需担心将来子女要买这本书来学习怎么应付你。
意识到自己步上母亲后尘的女儿要说明此一新洞见的力量,让我们回头看看第五章开始时提及的姊妹俩——苏珊与贝西。在案例14中,这两位女子自幼被控制型母亲紧紧掌握,直到苏珊再也受不了,从咨商师那里获得向母亲争取一点空间的力量,跟母亲提议:不要每天打电话,改成一周三次。你应该还记得,这位母亲无法忍受自己的威权受到挑战,立刻断绝母女往来,而且还要先生和另一个女儿照做。
凭着咨商师的鼓舞,苏珊得以面对失去双亲及妹妹的痛苦,勇敢向前。相对地,贝西继续在母亲的轨道上运转,并开始以同样模式对待自己的小孩,直到多年后当她不堪压力而重新联系姊姊,要求她帮忙照顾年迈病弱的父母时,她才缓解了重担,也被迫重新审视当年重大的家庭断裂。以下是两姊妹的部分对谈:
贝西:想到当年你和妈大吵,我就觉得很愧疚。你应该晓得,妈把我整个洗脑了,她让我相信你是抛弃我们家的坏女儿。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孝顺,总是守在爸妈附近。我根本不敢违背妈。你是哪来的勇气敢这么做?
苏珊:与其说是勇气,更该说我没有选择。我实在受不了每天得打电话给妈。明明没话可说,只因为她这样规定。我开始出现症状,每天一早就给史丹和同事脸色看,直到打完这通电话为止。我想,我再也无法继续这样下去了。我知道后果会很可怕。我晓得妈可能再也不会理我,但我有史丹,他坚持我应该主动打破这种病态的母女关系。我明白他说的没错,电话问题只不过是妈和我之间的冰山一角而已。
我开始去看咨商师,她帮了我很大的忙。透过她,我体认到年幼时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乖乖服从妈妈的权威,才能继续拥有一个虽不理想、但在尽力的母亲。咨商师让我看到,如今我已长大成人,有自己的家,我不需要那样的哺育了。
这段谈话让贝西大开眼界,让她不仅生平首次了解姊姊,也藉此重新评估自己。她是否像当年妈妈紧箍着自己一样,紧箍着孩子?她不想步入母亲的后尘——充满怨怒,跟孩子断绝关系。
也许你从贝西身上看到一点点的自己,若是如此,继续往下读,进一步检视自己的行为模式。
转变态度,抽离父母的制约仔细观照自己对父母的反应,是个不错的起点。当母亲几乎把你逼到墙角,你是怎么反应的?退缩、暴怒、转身走人、采取被动攻击模式,还是表现出惩罚性或操弄性的举止?换言之,你是不是出现前几章所谈的类似行为?
有时很难记得自己的反应——昨天是怎么应付父母的,今天就是想不起来。因此,你可以整理一本日志,对你会有帮助。还记得第一章案例1的艾尔吗?当他从剧院比平常稍晚些打电话给母亲,被母亲挂了电话。我们就力劝艾尔记录下与母亲的互动,建议他在每个页面的左边,写下母亲让他激动的言语,右边则说明当时生起的确切情绪。以下是他获得专业协助之前的纪录。
当我妈说:/我觉得:
「你到底去哪里了?」/非常愤怒
不作声,挂我电话/痛苦,被推开,被拒绝
「你不关心我。」/愧疚
看看这些反应跟他母亲有多像。艾尔觉得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他感觉自己其实更像一个被责骂的小男孩,母亲的言词对他激起的反应,与当年住在父母家里时一模一样。他的这些愧疚和愤怒的情绪乃出于反射,是多年累积内化而成的全自动模式。就像许多成年子女,他也觉得自己应该对母亲的忧闷负很大责任,偶尔甚至还考虑换工作,好能多陪陪母亲;但也有时候,他完全不想再跟她碰面。艾尔需要客观地透视他的处境。他陷入了情绪困境之中——与母亲的纠结,让他无法与她建立成人间应有的关系。而透过描绘母亲的「客观速写」,他终于能站在比较客观的立场。
我对母亲的客观速写:
我妈对我过度依赖。她对我的辱骂毫不讲理,我想这是来自她早年所受的折磨——她的母亲被另一个生病的孩子长期占据心神,加上忧郁不断缠身。因为长期缺乏母爱,使得我妈始终未能接纳自己;她自己无法独立,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也不让我学着自给自足。她一直需要旁人给她安全感:先是自己的母亲,然后是我爸,再来是我。她从不肯学开车、自己开支票,也因为这种心态,她甚至不让我离家念远一点的大学。她从没发展出正常的因应机制。
这份速写,让艾尔得以保持平衡。举个例来说,当他发现自己因愧疚而花太多时间在妈妈身上,因而忽略了自己的太太和小孩,他就可以回想这个图像,进而得以合理分配时间,坦然接受妈妈的失望,事后也不会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愧疚不安。现在的他,已经了解妈妈的缺陷,并且知道自己毋需为此负责。
透过专业协助,艾尔不再轻易被母亲激怒,内心也平静许多。母亲言行依然,艾尔在日志页面右边写下的内容却大不相同。
当我妈说:/我觉得:
「你到底去哪里了?」/同情,怜悯
不作声,挂我电话/短暂的愤怒
「你不关心我。」/为她感到悲哀
有意思的是,如今当艾尔想到母亲,心中感觉到的是悲伤。放弃让母亲快乐些的努力之后,最明显的反应出乎他意料——一股失落、甚至哀痛的情绪涌现。为何会这样呢?
父母很难改变,但你可以选择和他们不同的路前一章我们看到,顺利的哀悼意指能渐渐接受失去,独自继续向前行。反之,若基于任何理由而无法接受失去,就是不顺利的哀悼。
之前提及的苏珊和贝西,正足以清晰描绘哀悼在世父母这件事。母亲与苏珊断绝往来,并迫使先生和二女儿贝西照做。苏珊顿失双亲与妹妹,虽然她伤心欲绝,但在咨商师的辅导下,最终能勇敢地面对这庞大的失落感,妥善地缓解哀伤。
相较于苏珊,艾尔的失落并没那么严重,也较不明显。他失去的,是一份不切实际的母亲形象。当他重新看清母亲的人格,终于能正视母亲只能从他这边取,却没办法给。这是他永远无法改变的。简单地说,他明白她不会成为自己心目中理想的母亲。以往不是,以后也不可能。他一直期待母亲有一天能更宽容慈爱,一旦要断绝此念,着实令人痛苦。对于这种感受,有一位儿子描述得十分生动,他说「那就像一出生就成为孤儿,从没有拥有过真正的妈妈」。
艾尔知道,为了婚姻与健康,自己不能每天去看妈妈了。透过咨商,他明白,此举势必会让母亲觉得被抛弃,他也做好了被骂的准备。只不过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反应。一方面,减少会面让他松了口气;但听到母亲骂他不是「好儿子」,却不禁涌起一股哀伤。
这些失落都是可以面对的。当艾尔接受母亲的缺陷,他得到双重礼物:这份母子关系带来的紧张与压力得以缓解,而且他将学到如何好好变老。回想一下我们在前一章谈到,老年是回顾一生并与之和解之时。哀悼失去的能力愈强,这个和解的过程就会愈理想。艾尔可以趁现在中年锻炼好哀悼的能力,等晚年失落加剧时,会比较有能力从容以对。他不仅能改善与妻小的互动,自己的老化也将更顺利。他会成为子孙的典范。
还记得前一章案例中,那些无能哀悼的人吗?艾尔较幸运的是,他的性格中只有一点点像妈妈,哀悼失去对他相对容易许多。那么,性格几乎是母亲翻版的贝西呢?记得吧,原本她联系苏珊,只是想得到援手,纾解自己照顾病老双亲的重担,但苏珊和咨商师却给了她意外的收获。贝西首度理解到姊姊历经了什么,以及她为何离家。她首度了解到母亲的性格,并藉此审视自己与母亲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她首度探索自己。要大幅扭转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性,贝西会需要比艾尔更久的咨商,而当她了解那会为她和先生、孩子带来什么收获,她便没有犹豫。
当令你受尽煎熬的父母告别人世失去父母,令人伤痛。若你对他们曾怀抱负面或矛盾情结,伤痛将更大。哀悼这样的父母,比哀悼亲近慈爱的父母复杂许多,其中夹杂对未曾拥有的某种东西的失落与哀痛。你们再也没有机会修复关系,赢得接纳和爱。许多因失去难缠父母而前来求助的成年子女对我们说,他们主要是为失去的机会感到哀伤。父母一走,一切都结束了,再也没有时间疗愈裂痕或修补关系。
难相处的父母过世,成年子女通常会先感到解脱,丧礼上他们往往没什么感觉,只是深切地意识到:一切到此为止。会觉得解脱是很自然的,因为他们过去承受了太多失望和痛苦。设身处地为他们想,也许你是最后这几个月、甚至这几年的照护者,也许你必须牺牲自己的时间,去照顾一个从来没呵护过你的父母。这一切累积下来的厌恨,很容易在父母死去后化为解脱。你很开心终于可以卸下重担。你感受不到爱,也没有发泄愤怒的对象。当下的你,只剩无感。
也许你觉得可以开始休养生息,就像这位儿子说的:「我爸走后我才发现,这些年的担忧与照顾已经把我拖垮。我筋疲力竭,好像自己生了一场大病,需要复原。」有些人可能自觉早已经历了哀悼,如同这位女士告诉我们的:「母亲的死,让我觉得如释重负,以及一点点的哀伤。在此之前,我早就对我们之间不曾拥有的,哀悼过很多次了。」
尽管解脱是很自然的初期反应,仍要注意是否有其他需要宣泄的情绪。阖上此书继续人生,那很痛快,但我们鼓励你,书仍带在手边,为还没浮上台面的任何情绪做好准备。对有些人来说,愤怒凌驾一切。这是比较安全的感受,可避免压抑美好的记忆。有些人会将父母理想化,一睹物便自责不已。顺利的哀悼,需要更平衡的观点。愈了解自己对父母所拥有的复杂情绪,就比较能避免让那些问题延续到日常生活中,在你的其他关系里重演。举个例子,你也许会跟手足起冲突,意图从他们身上得到父母不曾给你的;或者,你顶撞老板,就像以往常顶撞父母一样,却没意识到自己正在重蹈覆辙。
好消息是,在生命终结篇来临前,你现在还有成长与自由的机会。无论你是否在父母离开人世前开始哀悼,此刻你仍可以继续。一位客户说:「我妈死后我才发现,我耗费了多少心力在讨她开心,提高她的自尊。现在,我终于能开始去发掘自我,好好照顾自己。」
对某些人而言,这种重新探索的自由令人焦虑。尽管父母不再勒索你的时间和精力,你却可能仍感到不安。实情是,你失去了一种角色:作为难缠父母的子女或照护者。就像任何的失落,这样的角色转变也会带来不确定感。
万一你自觉受困,无法顺利地宣泄哀伤,那么,悲伤治疗很有帮助。一位客户珍妮,在她母亲癌末时前来求助,她母亲是个性极度挑剔的人。透过咨商,珍妮明白了母亲坎坷的早年导致她的低自尊,也得以开始展开自己的哀悼过程:哀悼自己从小累积的庞大失落,因为母亲从未成为她期待的样子。丧礼时,她能够专注在母亲的优点上,而没有被负面情绪淹没。这样的预期性悲伤治疗,协助她顺利再谱写人生。
父母死后这段期间,你应该视之为过渡期,让你寻找真正适合的方向。悲伤治疗对珍妮很有帮助,我们的其他客户则透过各种活动,帮助自己走过这段时期。下面是一些例子。
重拾昔日的友谊。 担任志工。 重新调整工作与个人时间的优先级。 重拾原有的兴趣与嗜好。 重新打开书本,安排休假。 完全放空,整理自己。给自己时间转变和调适,并且好好的定义它,这是好事。你需要时间哀伤,然后复原。
照顾好未来的自己要避免自己成为难相处的人,第一步是自我审视。如果从同事亲友那里得到负面响应,那是种警讯,务必回头检视自己与父母的互动,就像艾尔最近一次被母亲激怒,就像贝西任凭自己被母亲控制多年后,终于采取的行动。
要是发现自己身上有父母难相处的影子,切勿以为自己注定要走上同样的老年。这是你可以改变的事。你有机会加以扭转。这不容易,但请坚持。果实将非常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