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陪父母面对老年课题:失落、哀痛和悼念

晚年,是总结之时,是我们与终将结束的此生和解之时。因此,如何面对其间种种失落,显得格外重要。如同茱蒂丝.维奥斯特(Judith Viorst)在极富洞见的《失落之必要》(Necessary Losses)中所言:「那些失落的经验,无论好或坏,决定了我们成为怎样的人,过着怎样的人生。」这一生,我们随时都在面临失去;随着年岁愈大,失去的愈多,且各形各色:失去所爱,失去友伴、隐私、独立、熟悉的环境,失去身体功能(视力、听力、整体健康、美貌、驾驶能力等),心理功能亦随之衰弱,尤其是记性。随着退休的到来,失去了一生投入的工作。当然,最后也失去了生命。

维奥斯特的论点是:「我们在失去、舍弃、放下之中成长,这就是失落之必要。」这种老者何其幸运,能坦然直视失落,哀悼它们,继续朝艾瑞克.艾瑞克森所称「尊严」的方向前行。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幸运。有些人穷尽一生,努力建造防御机制以对抗创伤。对某些人而言,哀悼等同卸下防卫,让昔日恶魔重现,再度经历早年令人痛苦的分离——他们无能面对维奥斯特所说各种失落的第一项:与母亲分离。对另一些人来说,哀悼某事,无疑是掀开早年伤疤,那是难以承受之痛。

如果你的父母属于这种类型,你将从这一章学到帮助他们缓解痛苦的方法。

以正面的态度接受失落

人生来到晚年,多数人已可以承受诸多失落,继续稳稳地前行。他们当下的反应也许是惊吓、难以置信、抗拒、封闭、倦怠、生病、依赖性变强、焦虑、忧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旁人的鼓励,他们学会接受,日渐复原,终至能适应改变后的人生。赛门便属一例。

[案例22]

用乐观面对失去的赛门

赛门与病妻都已高龄八十五岁,刚从家乡搬到女儿所居城市的疗养院。这是个困难的决定,但他没办法;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照顾妻子。尽管抛下过往如此令人不舍,跟孩子住近一点却更重要,必要时能马上找他们帮忙,他们也省去了很多距离所带来的不便。

赛门勇敢面对,并不时感谢女儿们和疗养院所做的一切。他正面看待眼前的改变,安顿好内心巨大的失落感。但不到三个月,更多打击接踵而至:结褵六十载的老伴撒手人寰,紧接着他得动一个手术,之后需靠轮椅代步。一个正为老伴伤逝的老人家,要他打起精神乐观复健,似乎有点过于强求。

然而,赛门很有动力,努力治疗。他很愿意说出失去太太的悲伤,并从他人身上得到支持。一位社工师鼓励他借着回顾过去,好好地审视一生,如实接受,再继续向前。她还带赛门出去用餐,听音乐会,参加演讲,这些活动与刺激让他的心智保持敏锐,对生活维持乐观。

乐观是赛门得以复原的主要原因。但他已九十好几,身体机能又逐步衰退,活动亦日渐受限。尽管如此,他仍能从日常生活中找到乐趣,对人不失信心,乐于接受帮助,遂能充满尊严地走到人生的尽头。

晚年所面临的失落

想想赛门晚年承受了多少失落。

家,以及家乡熟悉可爱的环境 老朋友们 独立性 隐私 老伴 健康 行动力

迟暮面临的失落之多,令人唏嘘。我们多半只看到失去所爱之痛,却没有意识到其他很多失落也需要好好地面对和处理。对赛门而言,别种失落,在在使得丧妻这件事更难承受。

你的父母也许正面临类似处境。有时,失落之间有连环效应:当某人因跌倒或中风而无法行动,可能需要请全天候的看护。这实属必要,却也意味此人失去行动力的同时,也连带失去了某种程度的隐私与独立。

大部分的人和赛门一样,会试着接受失落,并寻找适合身体状况的娱乐活动。有些人自怜自艾,只顾着悲叹年华流逝,体能不再。最难面对生命各种失落的、也是让成年子女最不知所措的,就是那些终生难以相处者。而即便你的父母属于这一类,不用绝望。一旦明白父母长期状况如何影响他们对失落的反应,修正你自己的态度,就很有机会获得不一样的回应。

请记住:难相处的父母特别难面对失落。

子女有时会受不了父母不断抱怨失落,因而相应不理。这是不对的。要用心聆听。比如说,你那自我中心的母亲向来以美貌为荣,当她伤心着风华不再,身为子女的你应以同情和体贴来回应她。如果你的父亲因丧失听力而变得神经质,拿出耐心,找出有效的沟通途径。若你那性格负面、总爱指责人的母亲,成天批评她刚搬进去的公寓时,不妨想想她失去住了几十年的老家会是何等失落,再慢慢让她走出悼念的过程。如果父亲不适应养老院,无理得让你受不了,别逃开,就算他不理你,你也应该努力敞开沟通的大门,让他随时有台阶下。

不难想见,最难承受的失落要数丧偶,对个性难缠的老人家尤其如此。很多人就是为此前来求助。失去爸爸或妈妈已经够让成年子女悲痛了,活着的爸爸或妈妈反应又这么令人无法招架。下面是几则这样的例子,我们也提供方法,教成年子女如何兼顾父母和自己的情绪。

一位不知如何发泄哀痛的老太太

也许你的亲友当中也有这样的人:失去挚爱,却表现得彷佛没什么大事发生,没有眼泪,作息如常。我们的客户席德就完全看不懂:父亲走了三个星期,母亲莎拉一滴泪都没掉过。她冷静干练地处理先生的遗物,迫不及待想离开这待了六十年的家,搬去养老院。席德想不透母亲为何会有如此反应。更糟的是,她对儿子的依赖日渐增强,席德怎么做都不够。此外,她还不断挑剔他的太太和小孩,背地里说他们自私。

席德说出他母亲的一些背景。她的小时候,父亲抛家弃子,母亲变得强烈依附女儿,紧黏不放。莎拉曾向儿子吐露过,嫁给他爸爸,是为了从她母亲身边逃开。在席德眼中,妈妈和外婆很像,都很挑剔又刚愎自用。成长过程中,妈妈对他们父子忽冷忽热,一会儿说席德很乖,一会儿又说他很糟,全依她当下的心情而定。上大学后,他终得脱身。结了婚,母亲看媳妇很不顺眼,不断嫌弃:「怎么她什么都做不好?」于是席德尽量和妈妈保持距离,直到父亲罹癌过世。这当中,母亲从未掉泪或显现出大事当头的任何反应。席德直觉感到母亲需要协助,接受新的现实,所以他来到我们面前。

我们安排一位助理社工师玲达每周去探望莎拉,跟她作伴,也陪她处理事情,像是看医生、拿药等。玲达借着家庭相簿刺激她追忆过往,从她当学校老师,到后来与先生相处的数十载岁月。

莎拉完全不能原谅先生的死。对她而言,这等于抛弃,就像当年她爸爸抛弃了家一样。由于小时候欠缺处理哀痛的情感技巧,使得莎拉卡在无法面对任何分离的失能状态。换作其他人遭遇丧偶之痛,会走出打击,接受事实,继续前行。但莎拉不行,她自己一个人办不到。

透过与玲达之间的情谊以及相片,莎拉有机会从回顾人生中,找出美好时光以平衡自己对婚姻的不满。

我们帮助席德了解母亲早年的经历对眼前所造成的影响,他不再像以前那么放大母亲的挑剔,也不再觉得自己要为她的快乐负责。席德终于接受了母亲的缺点。这个改变,显现在母亲叨念时,他包容的回应。

引导父母找到情绪的出口

当父母的情况类似莎拉,没出现一般的哀痛反应,你或许还因不必面对失控状况而觉得松一口气。短期间内或许如此,但时间长了就有问题。压抑悲伤会导致忧郁症,自杀念头可能在数月、甚至数年后,碰到假期或纪念日而浮现。莎拉深藏的悲痛,展现为愤怒、尖刻和敌意,就跟她自幼以来每次碰到失落时的反应一样。一般人则往往展现为身体不适与病痛。

想以理说服父母抛开忧郁,是没有用的。 读出父母言词中透露出的哀痛信号。

如何应付这种情形?以下提供几点建议。

试着体谅父母没办法哀痛这件事。无法哀痛,是莎拉终生问题的一个重要面向。像她这样的人,为了避免再次承受失去的重大打击,早已打造了坚强的防御机制。要了解,她没能够哀痛,并不代表她对老伴没有感情,或仅有厌恨;刚好相反,莎拉这类人一样有着喜欢与厌恶之情,只是他们不知如何将之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一旦面临失去的打击,这种冲突马上产生。 倾听父母。假如母亲告诉你,她感到忧郁,那可能意味她的哀痛以此呈现。别想说服她走出阴霾,就像下面这段对话中那位女儿所尝试的。

母亲:我真不想面对早晨。

女儿:〔想劝妈妈走出负面情绪〕可是你有很棒的人生啊!你有个温暖的家,还有两个可爱的孙子。

母亲:对,我知道。但你爸丢下我一个人,我好孤单、好难受。

女儿:〔拚命想让妈妈开心点,要妈妈乐观看待生命〕妈,如果你能把半杯水看成半满而不是半空,你会觉得好过得多。

母亲:我觉得好累。

这个女儿看到母亲陷入忧郁,试图以乐观把她拉出来,结果却是双输:女儿毫无进展,深感挫败;母亲更加疲惫,觉得被误解。

这位母亲只是以她唯一做得到的方式,抒发一点哀痛之情。从她的言谈中,可以听出蛛丝马迹:

「你爸丢下我一个人。」

「我好孤单。」

「我觉得好累。」

鼓励父母把情绪说出来。

乍看之下,这些话反应的不过就是愤怒和哀怨,但如果想想这位母亲的性格和为人,就会知道这是她唯一能表达失去老伴感受的方式。她的哀伤,就藏在那些身体情绪的抱怨底下,这就是她对丧偶的感受。重点是,她在表达情绪时,她的女儿若能尽量保持静默,让母亲尽情说出感受,对双方都最好。就像这个例子。

母亲:我真不想面对早晨。

女儿:〔尽量少说〕我知道。

母亲:你爸丢下我一个人,我觉得我病了。

女儿:〔依然少讲话〕嗯。

母亲:〔开始打开一点话匣子〕我看你爸是真的想死的,这样他就不必再帮我做事了。他一直讨厌做采买之类的杂事,他讨厌必须帮我处理一堆事情。我希望他满意了。他再也不用管我了!

试着站在这位女儿的立场。她几乎不出声,只是听着妈妈讲父亲的坏话。这时难免会让人很想开口争辩,但这么做只会破坏事情。最好的做法是,认可妈妈对父亲的负面情绪,尽管这很难做到。

母亲:他再也不用管我了!

女儿:是啊,你变成一个人了。

母亲:〔啜泣起来〕还好我有你。

倾听母亲,认可她的情绪,包括负面情绪,不代表你同意她或站在她那边,也不代表你对父亲不孝。这么做,只代表你想通了陪伴母亲最好的途径,是不与之争辩,不反驳,不试图劝她走出阴霾。

有时,回顾往昔有助抒发哀痛。你可以找出一些老相本,鼓励父母谈谈旧日种种,好的不好的都行,说说恋爱时期到结婚后的点滴,聊聊各个特殊日子。那些过时打扮与泳装可能会让你们发笑,更重要的是,可藉此协助父母平衡正负面情绪。比方说,当母亲忽然把她过世的姊姊端上圣坛,直说她多好又多好,你可以温和地提醒她,伊娃阿姨有时是如何的不讲理。

陪伴父母追忆过往。 找其他人为父母提供更多慰藉。 鼓励父母参与及独立。 照顾好自己。

如果这类活动无法立即生效,可过一段时间再试。如果这件事对你的刺激太大,不妨另外找人。记得莎拉那位助理社工师,不是一步步地引导她追忆过去,重拾人生中的欢愉片段?整理出一本「这是你的人生」剪贴簿,或协助当事人录制口述史,都是让他们回顾生命成就的好办法。

鼓励父母独立和投入,让他们站起来。没能力哀痛的人,往往会退缩自闭,仰赖子女或照护者帮他们做所有的决定。莎拉便是如此。此时,务必要让当事人尽量投入现实,尤其要有能力为自己做决定。成年子女可以帮忙的是,事先过滤,把选项减少到二至三个。

在关心父母的同时,也别忘了关心自己。举例来说,如果父母因伤逝而倒向你,需索无度,你要画出界线,知道自己最多可以做到哪里。长远而言,这对双方最好。深陷于悲痛中的父母,也可能做些事情让你不谅解兄弟姊妹。如果你们了解母亲无法同时间与一个以上的子女和睦相处,你们可以安排各自与她相处的时间,别让她造成家庭不和。

若父母无法停止悲伤

有像莎拉这样失去挚爱却不会落泪的人,也有哀痛逾恒的人。这种停止不了悲痛的情况,似乎跟莎拉全然相反,但实际上,两者非常相似,同样欠缺健康的哀痛能力。可以想象,子女做尽一切,却只见父母冻结在悲伤里,将会感到多么无奈。

若父母无法停止哭泣,别弃之不顾。那只会让情况更恶化。 若每次探视父母几乎都被泪水淹没,下次去之前,不妨先准备一个活动或计划。

你可以采取一些简单步骤,帮助父母走出伤痛。第一,设法了解造成父母无法控制悲伤情绪的成因;第二,不要放弃父母,但也别为其悲伤添加柴火;第三,让父母参与有意义的活动与计划。

下面叙述一位女儿的故事,紧接着是根据上面三个步骤所作的明确建议。

[案例23]

帮助母亲走出丧偶之痛的女儿

我父亲去世二十年了。对我妈来说,那却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这种时候,我打赌她一定抓着电话,跟她妹妹哭诉说:「怎么会这样?」每次她一开始发作,我就马上走开。我觉得这样做很冷血,但经过五年、十年、十五年,我实在受不了她的眼泪,不管我怎么劝,她就是哭个没完。

后来我辗转得知她之所以这样的原因,就比较能控制自己了。她还是哭得很厉害,但我不再走开,不再以为这是冲着我来的。我现在明白妈很气爸爸弃她而去,因为她小的时候父母生病,把她丢给一个阿姨照顾。有了此一理解,我的态度大翻转,不再觉得是自己引起她伤心。现在我变得体贴有耐性多了。

咨商师教了我一些建设性的方法。现在我去探望妈妈前,通常都会准备好某种活动或计划。以下是我们去年做的事情,我觉得对我们帮助很大。

我们跟散居世界各地的亲戚搜集了许多照片与故事,合力做成一本家庭相簿集。 有个周末,我带她到我公司,让她知道我上班的情形。 我们一起去探访她的朋友和我的朋友。 我们去看电影和舞台剧。我一定选轻松愉快的类型。 我开始跟妈妈收藏茶杯,我们还常一起去逛古董店。 我们坐了一趟市区游览大巴士。

现在我觉得去探望妈妈不再令人生畏,而是一种挑战。我不再被她的哭泣惹毛,而是能给予同情了。

当父母以替代品来逃避悲伤

我们已经看到缺乏哀痛能力的人,有两种看似南辕北辙的表达形式;另一种也很常见:找人取代老伴离世所留下的空缺。你可能认识某人才刚失去配偶,便马上就再婚或跟某人同进同出。成年子女常因此感到失望和愤怒,甚至不齿,斥责父亲简直愈活愈幼稚,毫无判断能力。他们常会这样说:「失去妈,你不觉得伤心吗?」「你怎能对妈如此不忠?」有些子女倒是乐见这种迅速替换,认为可化解父母的孤单,也可卸除自己的重担。

以下这则关于索尔在妻子死后的故事,由他烦恼的子女告诉我们。

[案例24]妻子过世便无法自处的索尔

妈一直把爸爸伺候得妥妥贴贴。爸爸希望妈这么做,而妈也心甘情愿,毫无怨尤。妈走时,爸爸第一时间不是悲伤,而是担心接下来谁可以照顾他。他不顾我们走不走得开,硬是要有人随传随到,煮饭给他吃,带他到处走走。

我们尽力而为,但他稍有不满就大发雷霆。几个月后他遇见艾丽娜。艾丽娜很迷人,也刚失去伴侣。两人很快便步入礼堂。一方面,这让我们松了口气;但另一方面,当我们听说艾丽娜过世的先生待她,就像妈以前对爸爸一样,我们不由开始担心起来。果不其然!

就像爸爸期待艾丽娜取代妈,艾丽娜同样期待爸爸取代她前夫。当然,两人都落了空。这固然令爸爸失望,但他仍自傲能娶到这位迷人的寡妇,让他在乡村俱乐部里很有面子。因为新老婆不善烹饪,爸爸就带她继续到儿女家吃晚餐,或叫我们把煮好的东西送过去。两人随时想出门,就叫我们开车接送,虽然出租车费对他完全不是问题。如果我们慢点接电话,他就冷嘲热讽地说:「忙到没时间接电话,要这种女儿干么?」要不就大发脾气道:「我为你做了多少,你难道不该好好报答我吗?」

我们解释,父亲没表现出悲伤,不代表他不爱他们的母亲;只是没有了她的爱与关注,以及长久以来的呵护,他顿无所依,茫然失措。

如果你也处于类似情况,当你认清无论你怎么想,老人家照样会我行我素,你将觉得好过不少。所以,别自认必须阻止他。

让你觉得这么生气的原因之一是父亲的索求无度,你又无法说不。而为了自己好,你必须处理这种罪恶感。你要为自己出头,决定哪些是你可以为他做的合理范围。

当父母找人取代逝去的伴侣,意味他无法自处。接受父母有权为自己作主,无论好或坏。 画定你能够做的合理界线。

假如你的父母也像索尔一样,你将深知这说来容易,做来何其困难。当你处于为母亲悲痛的情绪中,你很容易就会帮父亲做太多,一不小心就滑进「伴侣」那个位置。要保持客观。你甚至不妨坐下来写一张类似下页的表格,考虑自己的能力,列出能做的事项。光是思考与书写,就能帮助你客观地评估局势。

我能为父亲做的合理事项

一周采买一次,顺便陪他两个钟头。 每周二、四晚上通电话。 真正紧急时,立刻报到。 必要时,联系他的医生。 帮他安排好看医生的交通工具。 创伤后遗症对老年的影响

重大创伤造成的长期反应颇为常见,通常被诊断为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患者将终生带着情绪伤疤。失去,是伴随那些可怕经历的要素之一,导致患者没有能力哀悼所失,也无法继续前行。如果你的父母曾有这种经历,陷自己与家人于深渊,请按照我们的建议,打破彼此双输的僵局。第一步是找出让他自虐的源头,设法理解他所经历的创伤。

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最常因孩提时受到肢体或性侵害而引发。小孩不仅受虐待本身折磨,施虐者(双亲或其一或其他家人)辜负了他的信赖,更让他痛苦不堪。多半时候,他们责怪自己,认为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受此凌虐。慢性的自尊低落挥之不去,一辈子准备让别人糟蹋。

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也常由别种重大伤害引起,例如从战场回来的退伍军人身上就很常见。二次大战犹太人大屠杀的幸存者也多有此症,他们应该也是研究灾难性创伤的主要对象。这些幸存者为了逃避失落的回忆,积极投身于工作等活动中,等来到晚年,力有未逮,那些梦魇片段便开始闪现,形成极大的威胁。

尽量了解父母的过往。其中或许有什么细节,可用来帮助你们度过哀痛的过程。

下一则情节便是在讲述这样一位幸存者,纳粹德国的阴影笼罩他的一生。虽说这是特定人士的故事,他的态度和行为却不仅普遍反映幸存的犹太人,也反映了别种事件造成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患者情况。

[案例25]

一辈子无法自己做决定的雨果

希特勒掌权后,雨果的父母便遭到监禁。雨果带着妹妹从一个城市跑过一个城市,终于从德国逃到意大利。起初看来一切顺利,意大利人友善好客,难民可以生活得不错。就在这儿,他遇见同样来自德国的难民马莎,并且娶了她。孰料意大利旋即与德国结盟,难民只好再度逃亡。雨果和马莎跑过许多国家,在战火爆发前来到纽约。战后他们在洛杉矶安顿下来,雨果的生意做得不错,孩子也一一诞生。

他们两人从不愿多谈欧洲的经历。雨果只会说,当初选择意大利,实在是大错特错。在女儿海莉特的记忆中,父亲向来都做不了决定。当父亲建议她怎么做决定时,他总会这么讲,「别让自己坐在两张椅子中间」,意思是:如果不确定下一步会更好,那就按兵不动。这是雨果奉行的圭臬。

雨果结婚后,所有事情都由太太马莎作主。马莎走了,丧礼后那几天,雨果几乎绝口不提马莎,甚至没流露出多少哀伤。他将全部心神都放在要搬到哪儿去这件事情上。他清楚所有选项,又找小孩仔细讨论。一次又一次,他下了决定,付了订金,然后退缩不去,觉得这会是他做过最糟糕的一项决定。海莉特前来求助时,如此形容:「我爸就像被钉在原地。」

雨果的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与他对早年不断迁移的愤怒有关。对他而言,一个决定事关生死,尤其在涉及迁移时。他就那么「困在椅子上」,不断重现过去,根本无法动弹。

雨果的无法作主,就他此刻的情境,可能有点特别。他想借着搬到安全的地方,逃避丧妻所带来的伤痛,却又怕会在下一个地方碰到更多失落与痛苦,于是迟迟无法行动。这种无能哀痛的状况,在很多大屠杀幸存者身上都能看见,走过其他创伤的患者亦然。

当然,雨果只是希特勒对犹太人大屠杀之下的一名幸存者,这段经历造成他某种心理疮疤。至于其他幸存者,尤其是那些待过死亡集中营的,各有不同的疮疤,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全都无法进行哀悼、无法表现哀伤,因为若正视眼前的失去,那拚命想忘却的回忆与情绪就会涌现上来。对某些人来说,哀悼、接受那灭绝数百万人的大屠杀,等于是默许此罪行;某些人对于有那么多人死去,而自己竟活了下来,一直深怀愧疚;还有些人,觉得自己遭到上帝与人类的弃绝。

很多人试图抹去那段过往——把它斩断,可以这么说。但不论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忘得了。就像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埃利.维瑟尔(Elie Wiesel)形容自己与其他幸存者:「我们并不活在过去;是过去活在我们心底。」于是当他们年老时,想如常人般总结并回顾自己的一生,会自觉缺乏一般人性。很多幸存者觉得待在养老院,无异被关在集中营。我们有位客户已无力自己照顾母亲,虽知附近的疗养院能提供母亲所需的密切医疗照护,却又不忍送她进去,只因怕会掀起她待在集中营的记忆。但,每个人的经历,其实各有其曲折。他母亲告诉过我们,战争期间,她曾在某修道院待过一段时期,获得修女们很好的照顾。当我们谈到搬去疗养院之必要,我们鼓励她回顾这段经历,回想她在那里学会缝纫,回想自己被关爱的安全感。这些影像让她顺利跨越障碍,并且很快能融入新环境。

你做不到的,专业治疗可以帮忙

前述几则例子的主角都有一个共通点:面对晚年失落,无能正常哀悼。他们出于个别原因,无法正视早年的经历,遂也无以走过如艾瑞克森与维奥斯特所描述「一个健康的总结过程」(如本章前面所谈)。在每个案例中,当事人无能处理失落的问题,对自己与子女都造成莫大的痛苦。

这些人都需要专业指引他们走过哀悼的过程,接下来的篇幅,就是要讨论这类专业协助。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很多人会抗拒治疗,所以我们会有两个重点,除了介绍相关治疗之外,也强调必须以温和的方式向当事人介绍有这类帮助。

即便是晚年,父母也能从咨商这儿得到启发。与咨商师一对一所获得的关注,或许正可突破危机。有些父母虽然向来拒绝咨商,但面对危机时却也可能愿意卸下心防。

适当的治疗能帮助人们学会哀悼,无论年纪多大。 预期性悲伤(anticipatory grieving)帮助匪浅。

有些人认为「咨商是针对疯子做的事,我又没疯」,但他们或许肯接受特定项目的晤谈。举例来说,案例25的雨果一辈子不信任心理治疗,却可能接受迁居辅导(relocation counseling),以解决他要搬去哪儿的困境;住进养老院的头几个月,也许他愿意接受适应咨商(adjustment counseling),好融入状况。同样地,丧偶的父母或许愿意考虑丧亲辅导(bereavement counseling);若还是难以接受,应该也不排斥找人聊聊他一个个无眠的夜。

有些老人心理治疗师愿意进行家访。父母可能有千百个理由不肯去看咨商师,现在人家愿意上门,并且在他比较有掌控感的环境,他可能就会点头了。

有些特别的咨商,对于协助面对失落的效果可能非常好,尤其在挚爱离世前所做的咨商。若死亡过程缓慢,这样的咨商将让生者有机会说出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慢慢分享他的负面与愤怒。而这么做,主要是让生存下来的一方更能接受这股怒意,释放出更多爱的感受。

有可能父母要你作陪才肯去。如果是这样,你义无反顾,一定要去。那将同时帮助你们亲子双方。

特别是在危机时期,药物对抗焦虑和忧郁的成效极大。最好的途径是带父母去看老年精神医学,评估用药及回诊需要。如果妈妈怕自己果真精神异常而不肯去怎么办?一个颇有效的方式是,避免使用「精神科医师」,转而说这是能开药解决你失眠、紧张或不管什么的「专科医师」。如果妈妈还是不肯,不妨试试透过家庭医师。家庭医师可能会请教老年精神科医师,开立适当的药物。

若还是行不通,那就换个人来劝,也许是某个近亲好友、牧师或师父、父母信赖的律师或会计师等。你也可以写信,把你的担忧告诉父母。我们在第六章介绍过这个技巧。如果都不行,你只好告诉自己,你已经尽力了,放下吧!不过这只是暂时的,过一段时间还是要再试。此时不要对父母太过施压,除非你相信父母有健康上的风险(参考第三章「高风险状况」的例子)。如果不确定风险程度,可请教精神保健专家的意见。

家族治疗。家人共同参与的治疗,能改善亲子沟通,对双方都有帮助。逃过大屠杀的幸存者与其子女,特别可以从这种治疗中得到最大帮助。这种途径的另一个优点是,你可以与父母维持适当关系,不致过于密切或疏离。如果父母拒绝参加,也别太难过或意外,你可以先从其他家人或自己开始,让父母想要时再来。 团体治疗。尽管排斥独自或与家人一起接受咨商,父母也许肯和有类似处境的同伴共同接受治疗。团体治疗是由合格专家带领,他们都受过心理治疗方面的训练。 互助小组。许多面临失落的人发现,丧亲或其他主题的互助小组帮助很大。这类团体主持人不见得是专家,有些纯粹是由同伴组成,没有带领人。其主旨在提供支持和鼓励,不像前面的团体治疗,旨在做出心理调适。互助小组对大屠杀幸存者与其家人的成效卓著。这两种团体都在帮助迟暮的幸存者找出生存的意义,不让问题延续到下一代。这类小组由小区社会服务机构赞助,对许多人皆有深远的帮助。 治疗性方案。无论一对一、家族一起或团体性质,传统治疗不见得适合所有人。有些人在回顾过往后,情况变得更坏,因为被掀起的罪恶感、悲伤、被排拒,力道实在太强。对这类型父母而言,比较妥当的治疗方式,或许是让他们投身某种有意义、可令人快速振奋的活动,像是银发族营养课程、长青中心、YMCA、小区中心等,对年长者都有很正面的作用。由各宗教赞助的社会团体也常推出各式活动,包括志工,这对很多人是最好的疗愈。

相较于团体治疗,有些人更适合一对一;这点要列入考虑。有位客户说,他经历过最棒的治疗是担任志工,去拜访那些无法出门的人。另一个客户,我们则安排每周一次在他家下西洋棋。

记得一点:有很多种替代治疗,会比传统对谈方式更适合某些人,像是艺术治疗、行为改变术、动作治疗、推拿疗法等,这些都可在合格专家的指导下,一对一进行。

说到底,你父母可能仍无法接受上述任何一种治疗。此时,请多多留意本章之前所谈的一切,找出方法来因应被过去阻碍而无能处理失落和哀悼的父母。

让父母在晚年有机会与过去和解

我们要以维奥斯特的话,作为本章的起始与终结:「那些失落的经验,无论好或坏,决定了我们成为怎样的人,过着怎样的人生。」

从本章的许多例子中,可看到老人家因性格阻碍,导致他们无法面对失落,适切地走过哀悼的过程,好好继续过人生。不要忘记,对那些早年遭受遗弃或受到重大创伤打击的人来说,任何的失落、分离、改变,都是非常困难的课题。这时,当年的阴影悄悄浮现,他们也变得比往常更难相处。仅仅这层认知,就有助改善现况,即使你所能做的只是留意自己的言行,避免踩到地雷。

在父母愿意的范围内,尽力协助他们在晚年总结此生的过程,平和地接受一切失落。如果父母的反应不如预期,身为子女的你也别失望和退却,有可能他们是真的做不到。记着,这不是非黑即白的事;即便父母只流露出一点点哀伤,也好过毫无感受。就算你只能守住不让情况恶化这道底线,请试着告诉自己,你正遵从医学伦理中的「不造成伤害」(Do no harm)原则,而那已经过时间充分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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