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在办公室看到那个奇特产品的样品时,我正面临截稿。原本说好会写一篇特辑用的影评人在延迟了两次截稿日后,突然传短信说无法提供评论稿件了,加上其他版面又发生了摄影师针对版权吹毛求疵的问题,简直教人大伤脑筋。新人编辑找了半天能用在评论版的稿子,结果还是得亲自来写。她每隔十分钟便会一边叹气,一边捧着笔电来找我帮忙,但一、两次也就算了,因为我也在处理自己负责的稿量,所以实在没有空去管她。
就因为这样,我才没有闲情逸致去关心大家把那个感情固体公司的新产品放在桌子上嚓咔嚓咔地拍照,但几名后辈围在桌子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吵杂声彻底打断了我的思绪。
“最近Instagram上好多人上传这家公司的产品照。产品都还没正式上市,二手货就已经高价卖出了……”
“这不会是广告吧?”
“起初我也以为是广告,但观察下来发现反应都很热烈,而且有几个收钱也不肯帮忙宣传的网红帐号居然都上传了照片。我认识的记者已经打电话采访这家公司,说是明天就会刊登,我们也应该趁早去做一下采访。”
我本来是想站起来请她们安静一点,但那个引起热烈反应的奇特产品却进入了我的视野。我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绿色的方型石块,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物体。
“静夏前辈,你写完了?”
“还没,那是什么?石头?”
“啊,你说这个。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叫‘情感的物质性’。”
一名后辈像是等待已久,立刻把iPad递到我眼前,刊登在本期杂志最后面的“值得关注的新产品”专栏里有关于该产品的简短介绍。这个专栏通常会介绍一些在社交媒体上受欢迎的生活用品或室内装饰品,但这期光是看介绍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据简介,感情固体原本是一家生产文具用品的普通公司。该公司以感性的设计,即,能拍出好看照片的设计而大受欢迎。作为少有的国产文具品牌,该公司逐渐成长到可以在地铁里做大规模广告的程度,但突然之间公司却无声无息地停止生产。时隔一年,当这家公司再次登场的时候,推出的新产品便是“情感的物质性”了。
“情感的物质性?”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把情感制作成造型化的产品,而且种类繁多。基本款是以‘恐惧体’和‘忧郁体’来命名的产品,然后衍生出来的还有香皂、香氛蜡烛和贴在手腕上的贴纸。裕珍刚刚搞到一块镇定香皂,既可以当香皂使用,放在手里拿着也很有效果。裕珍说,放在手里摆弄了十来分钟,心情真的平静下来……”
“讲什么蠢话呢?”
我皱起眉头。这些话听起来就跟贩卖仿冒科学产品的人讲得一模一样,什么可以利用脑电波提升专注力、什么健康手炼、什么仅服用一粒就能定心凝神的药丸……但这都是不可信的诈骗行为,或是需要处方才能在药局买到的处方药。
“真的很有效啦,大家都这么说。你看裕珍手里拿着的就是‘心动’巧克力,她只吃了一块就心动不已地说要等男朋友电话,这都过去三十分钟了。”
“巧克力本来就能教人心动,跟什么‘心动’巧克力没关系。”
“都说不一样了。”
后辈叹了一口气。我也很想叹气。我觉得这就是面向潮人搞的一场骗局,但想到过不了几个月,这些新产品就会被流行淘汰,所以觉得没有必要怀揣无谓的正义感自讨苦吃地跟她辩论下去。
有别于那些认为感情固体的产品具有实际效果的后辈,跟我一起入社的尹智友给出了不同的看法。
“不是有那种专门卖一些古怪东西的小店吗?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其实那些东西都没有什么功能,不过是为了刺激杰斗族的收藏欲望罢了。我觉得这些产品也是走这种流行趋势的。”
我的女友姜宝贤也喜欢收集小东西,因为她觉得每件物品都具有意义。她说看着展示柜里的东西,不但可以回想起旅行时走过的陌生小巷,还能唤起在小店里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买什么才好的心动。我真不知道记得这些有什么用。也许这就是“情感的物质性”的营销策略,他们把目标锁定在喜欢赋予物品意义的消费者身上。
我很快便忘记了感情固体公司的事。因为最近面临杂志整编,我和主编不时发生争吵,加上与宝贤的矛盾加深,我一直处在神经紧绷的状态,所以别人是否靠摆弄漂亮的石头获取安宁或幸福,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我和宝贤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联络了。我们住在同一个社区,平时下班以后会去彼此的家里,或是一起去公园散步。因为每天都会见面,所以白天很少用手机联络,不过我们早晚都会问候彼此,这样的日子已经快持续十年了。但我已经两个星期没有见到她了,而且过去的一个星期里也没有接到她的电话和短信回覆。
宝贤持续的沉默就像是在质问我:“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冷战持续了两个星期以后,不禁让人觉得与其这样,倒不如干脆大吵一架或是大打出手。我心想今天必须见她一面,于是传短信告诉她下班后会在公寓楼下等她。我上了车,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收到了宝贤的回覆。
我在家附近的咖啡厅买了一块宝贤喜欢吃的蛋糕,直到进门前,我都没有想到会遇到那种状况。就在打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奇妙的香气。
“什么香水这么……”
我话刚讲到一半,便看到了正在哭泣的宝贤,只见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刚开封的箱子,手里握着一块蓝色的石头。宝贤像是哭了很久,她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了手中的石头。浓郁的香气窜进我的鼻孔,刺激着我的肺。
“这都是什么?”
“忧郁体。”
我看了一眼那个刚开封的箱子。我见过的,那是感情固体公司的“忧郁”系列套组。
满屋子的气味教我感到头晕,宝贤令人窒息的情绪似乎也传染给了我。她一句话也没有讲,但也没有回避我。我心想此时的她需要安慰,我应该说点什么,但以往的那种安慰有意义吗?我走到她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
从去年年底开始,宝贤与父母持续的矛盾令她疲惫不堪。我和宝贤谈了近十年的恋爱,彼此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状态,出于她坚定的意志,所以我们没有选择结婚。但宝贤的家风保守,全家人都很不理解她。自从叔叔病倒以后,家里还一直向她施压,教她干脆回家帮忙照顾病人。宝贤的家人自然对我也很不满意,有时我会接到陌生人打来的电话,还会收到指责我没有责任感的短信。宝贤劝我把她家里人的号码都列入黑名单,左右为难的我在看到陌生人来电时,只好按下拒听键了。
虽然我很想帮助宝贤,但我也无能为力解决现况,况且问题出在我们所经历的感情疲劳上。我对既不希望我干预,也不自己寻找解决方案,只顾在一旁抱怨的宝贤失去了耐性。几个星期前,我提出不如就按照家里人的意思把婚礼办了。反正住得这么近,彼此的家里也都有对方的东西,那还不如找个大房子搬去一起住呢。我知道宝贤希望维持独立的生活,但我觉得这种程度的问题可以透过对话来解决。如果稍稍的妥协能够解决持续的痛苦,那不是很好的方法吗?面对我小心翼翼的劝解,宝贤生气地说:
“静夏,我们的关系不是结婚彩排啊。”
虽然我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但却始终没能理解她。我们的冷战期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真教人伤脑筋。这都是些什么该死的东西啊?
我打开窗户通了好一阵子的风,哭累了的宝贤久违地在我身边睡着了。但隔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却不见了。我把抽屉柜上的忧郁体全部丢进垃圾桶里,然后传短信给宝贤劝她最好去医院接受心理咨商。
上班时间,我努力把精力集中在工作上,尽量不去想宝贤的事。但那星期要我处理的工作却迟迟没有分配下来,我呆呆地望着电脑萤幕胡思乱想了起来,大家从我身旁经过时讲的那些我根本不好奇的事也钻进了我的耳朵。
比如,感情固体公司的消息。
情感的物质性正式上市不到一个月,便形成了一种社会现象。动作敏捷的杂志早已刊登出了产品的相关分析内容和社长专访,但采访均为书面或电话形式,因此大家仍对社长的长相和个人情况一无所知。
“为什么有人买‘忧郁’、‘愤怒’和‘恐惧’那种东西啊?”
“我也不清楚。”
手背上贴着“集中”贴纸的金裕珍耸了一下肩膀。
我不相信感情固体公司生产的东西有什么效果,只是觉得这些东西跟所谓带有疗愈效果的精油或香氛蜡烛一样,完全取决于使用者的心情。我的主要疑问是,“为什么有人非买这种东西不可呢?”如果像是“幸福”和“宁静”这种正面情绪的产品销量好的话,至少还可以理解为大众是在依赖安慰剂效应获得安慰,但连负面情绪的产品也卖得很好,这就太奇怪了。
到底是什么人为了让自己变得忧郁,花钱买这种东西呢?难道是因为太富有,所以连幸福都无处安放了吗?我戴着有色眼镜观察起这种流行现象,因为之前亲眼看到宝贤使用过忧郁体,所以我对该产品的消息也变得敏感起来。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没有想过要认真研究它的功效,毕竟这不过是一种营销手法罢了。每次开编辑会议时,我都会固执地对新企画提出反对意见,因此几度提出想写“情感的物质性”的后辈们立刻更换了主题。
感情固体公司先是利用Instagram打造人气,接着迅速席卷了网络社群和各大报纸的文化版面。YouTuber拍摄、上传亲身使用产品的影片,几天后该影片便会出现在频道上,而且网络上还大量流传着利用各种产品录制的综艺节目的剪辑短片。
但也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满心怀疑地看待这种现象。当陈诉产品副作用的文章出现在推特和热门看板上以后,新闻媒体才对此进行了报导,提醒人们注意“过度忧郁”的情形。虽然尚未出现可以称之为竞争对手的公司,但很多公司都对感情固体洗版各大网站产生了不满,最终这些公司以虚假广告为由投诉感情固体公司。很快,便传出了食药署展开调查的消息。虽然感情固体公司立即做出回应,并公开了产品通过安全性评估的结果,但始终无法消除消费者不断产生的怀疑。
“前辈,你看这个。”
当看到那篇新闻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该来的,终于来了。”新闻下了一个相当带有刺激性的标题。
“十代青少年街头‘无故’斗殴,背后隐存‘憎恶体’……”
新闻报导了近期发生的青少年集体暴力事件,报导的重点放在“加害的青少年持有感情固体公司的产品”这个现象上,但我无法彻底认同他们的观点。姑且先不谈这种产品有没有实际效果,敢问对流行敏感的青少年们哪有人没有买过这种产品呢?因此我无法认同是憎恶体触发了青少年犯罪的结论。
“他们不是因为憎恶体犯罪,而是先犯了罪,再拿憎恶体当藉口的吧?”
这些青少年就跟那些犯了罪、然后狡辩自己因醉酒而神智不清的家伙一样。有别于我不屑一顾的反应,后辈编辑们的表情都十分严肃。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对于深信产品存在效果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震惊的新闻了。偶尔,我在办公室里也会闻到奇妙的香水味,事后得知那是“宁静香水”。我有时甚至觉得,似乎只有我一个人不相信那种产品的效果。
隔天,我在休息室目睹到裕珍把情感的物质性都丢进垃圾桶。裕珍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露出了难为情的表情。
“几天前,我也买了‘憎恶’。因为觉得害怕,所以就扔了。”
“为什么买憎恶呢?”
“嗯……只是觉得颜色好看,但我一次也没用过。”
裕珍答非所问,但不管她是为了装饰,还是为了追赶流行,购买理由始终是私人隐私。所以我没有再追问,耸耸肩,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别的产品都还在用吗?”
“嗯,最常用的是‘舒适’,效果很不错,感觉也没有什么危险。”
“真是神奇,怎么大家都觉得这些东西有效果呢?你们也太单纯了吧?”
我本来是想开一个轻松的玩笑,但话一出口却变成了挑衅语调,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但裕珍却回答得异常沉着,也许她之前就被问过这种问题,又或者她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觉得也没有理由认为它没有效果吧?例如,抗忧郁的药物也是经过验证的,它影响人的心情和精神。而且研究表明,巧克力和红酒也实际影响人的情绪。当然,感情固体公司并没有公开这些产品明确的作用机制……”
“抗忧郁的药物可以使人心情变好,但听说负面情绪系列的产品也很畅销。”
“据说,负面情绪系列产品的实际使用量低于销售量,大家购买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拥有。因为人们希望拥有随时可以掌控在自己手里的、能够操控的情感。这都是在别的杂志上看到的内容。”
“这个嘛,我很难理解。拿着那块石头又不等于真的拥有那种情感。”
裕珍挠了挠头,陷入沉思,然后瞥了一眼丢在垃圾桶里的东西。她看向仍旧愁眉未展的我,一本正经地说:
“虽然前辈无法理解,但我觉得物质性比想像中更吸引人。很多人会收藏看过的演唱会门票,会把照片冲洗出来挂在墙上,就算手机拍照再清晰也还是有人使用拍立得相机。即使电子书市场有所发展,但销量最好的还是纸本书。大家都在利用串流媒体听音乐,可还是会有人一直购买CD或黑胶唱片。据说,还有那种把喜欢的明星的形象制成香水出售的小店,但很多人买来也不舍得用一次。”
也许是我的表情显得很傻,裕珍咧嘴一笑又补充了一句:
“重点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就算转移视线也不会消失的、始终待在原地的东西。能够感受到物质性,这本身就成了一个很有魅力的卖点。”
回到办公室以后,裕珍给我看了她读过的产品特辑报导,足足十几页的详细分析内容,包括了每个系列产品的气味、质感、建议使用的时间、味道和形态,以及每个系列产品的价格和各个要素会让使用者产生的特定感情。我边读边觉得这更接近于某种大型的表演或艺术,而且始终认为这种东西没有任何实质效果,不过就是使用者在依赖安慰剂效应罢了。
报导引用了社会学者的评论和消费者的使用后记,以及明星们的反应。有人说情感的物质性是天才化学家的恶作剧,还有人说这是一种社会实验。报导还附带了利用感情固体的产品进行的双盲试验,以及具有实际效果和完全没有效果的两种实验结果,分析设备得出的鉴定结果总是各不相同。
“我赌这东西没有效果,妳呢?”
“我赌有效果。”
我和裕珍决定各出十万韩元,赌一赌情感的物质性到底有没有效果。
又过了一阵子,之前只要在电视上曝光就会立刻出现在热门搜寻的感情固体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我与宝贤的关系也让我越来越痛苦。宝贤把自己的痛苦发泄在我身上,但转眼便会立刻向我道歉。这种情况反覆上演,搞得我变得更加冷漠且无动于衷。其实我也想过,如果换作是我,应该不会像宝贤那么痛苦。要不干脆结婚,要不就为了坚守自己的信念彻底跟家人断绝往来。或许是我难以隐藏这样的想法,所以每次回答宝贤的问题时,语气都很差。
我希望宝贤能藉助药物,或是干脆使用感情固体的幸福贴片,但她拒绝尝试任何方法。我既担心宝贤,同时也变得越来越郁闷,甚至还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很羞愧。我去宝贤家,当发现她还在购买使用忧郁体的时候,不禁对感情固体的行销手法感到恼羞成怒。难道不是人们误以为这块小石头可以带来安慰、可以控制感情,所以才放弃在现实生活中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吗?就算我对着那些石头生气也无济于事,宝贤依然沉浸在痛苦中,而我也依旧束手无策。
一个月后的编辑早会上,我们围坐在一起看到了一则令人震惊的网络头条新闻:
“食药署下令全面停售、回收感情固体产品……检出含毒品成分”
这些产品的真相令人震惊。情感的物质性在一般的生活用品中掺杂了少量的效能物质,但该物质是一种类似精神药品的新型化合物。在第二次进行的安全性检测中发现,提取出的化合物能够轻而易举地越过老鼠的脑血管障壁,直接对中枢神经系统造成影响。
“竟然是毒品。”
裕珍喃喃自语,觉得这太荒谬了。她赌赢了,拿走了我的十万元,但看起来却不怎么高兴。
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万幸,实验结果表明中毒性和依赖性尚未达到危险等级。虽然有一部分人指称产品有副作用,但最后查出存在着其他的原因。事实上,人们接受了情感的物质性所含有的化合物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危害的说法,该化合物并不是浓缩或纯粹的药品,而是极少的稀释剂量,因此效果也微乎其微。正因为这样,所以每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但直到现在,我仍旧认为这些产品的效果很大程度上都是来自安慰剂效应或是集体幻觉。
本应归类为毒品进行严格管理的药物,摇身一变伪装成了生活用品,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既然已经检验出这些产品存在药物效果,商家便无法再进行销售了。由于大部分产品含有影响中枢神经系统的物质,所以情感的物质性被划分进了毒品类,各个销售点也都贴出了全面禁止持有及贩卖该产品的公告。
尽管如此,但还是有人私下购买、使用这些产品,感情固体公司的快闪网店也干脆把服务器转移到海外。食药署发布消息后,虽然引起民众的不满和动摇,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平息下来。在二手交易网上,经常可以看到高出原价的情感的物质性。为了躲避调查,店家不断重复着上传和删除产品的动作。人们只是一开始对毒品一词感到排斥,实际使用过的人并不觉得这种产品带有危险性。人们没有把情感的物质性视为一种威胁,而是把它当成了需要的东西。
我至今仍觉费解,那天怎么会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咖啡厅里的感情固体公司的社长。那天我和宝贤在电话里大吵一架后,开车到公司附近的咖啡厅。就在我站在柜台前准备买三明治的时候,一个坐在窗边的男人映入我视线。
他身穿一件蓝色外套,围了一条怪异图案的围巾,桌子上放着一个用黑麦克笔涂掉商标的盒子。但我还是认出了那就是情感的物质性的包装。男人熟练地取出东西,一边端详一边在本子上写什么,然后又以熟练的动作把东西放回重新包装好。我忘了买三明治的事,凭藉着直觉大步朝他走去。
“请问,您……”
男人猛地抬起头,一脸警惕的表情。我郑重地打了声招呼,然后递上名片介绍自己是某杂志社的编辑。他的表情很微妙,看不出是安心还是不满。
片刻过后,他才开口。
“您想问什么?”
男人说,之前也有人认出过他,但自从情感的物质性被禁止销售以后,他便很少出门了。像今天这样在咖啡厅认出他来的人,我还是第一个。经过我的一番耐心劝说,他终于答应接受采访。
“之前我只接受电话采访,面访还是第一次,但这也是最后一次。因为没有人肯倾听我的话,大家都只是冷嘲热讽地提问罢了。可能你也是吧。”
我没打算报警,只是想问他几个问题而已。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想写一篇关于他的采访。我就像吸入“冲动体”一样,接连提出了几个问题。出于礼貌,我先询问他公司是如何从制造文具转型成情感的物质性?这个创意来自于谁?公司是否亲自生产?他本人是否相信产品具有效果?
男人逐一回答了我的问题。他表示感情固体公司初创期的文具并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产品,文具不过是为了推出情感的物质性而打下的基础。很久以前,他就有了制造情感的物质性的想法,为了实现这构想,他请教过诸多化学家,也自学了合成化学,并且研究出能在中枢神经系统中发挥特定作用的新化合物。最终,他想到了合成机制。
我当初就不相信感情的物质性具有实际效果,所以对他讲的话也是半信半疑,但也许关于产品的创意和化合物合成尝试是真的,至于其他的事我就无法相信了。因为从他早前做过的众多书面采访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对产品的构思和开发过程叙述得有些夸大其辞。男人见我毫无反应,似乎察觉到我心存质疑,于是渐渐露出了疲惫的表情。我也意识到是时候该问我想知道的事情了。
“我也努力尝试过去理解贵社的产品疯狂热销的现象。从某种角度看,这和我们为了转换心情去喝酒或是吃甜点一样。我可以理解人们花钱购买幸福,即使那不是存在实际效果的幸福。但有一件事,我真的无法理解……”
男人斜眼看着我,但我只好奇他是否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究竟为什么会有人买‘忧郁’呢?为什么‘愤怒’和‘憎恶’这些负面的感情销量那么好呢?真的有人肯花钱买这些感情吗?当初您又是如何预想到人们愿意购买这些负面的情感的呢?”
听了我的问题,原本面无表情的他这才露出了另一种表情。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像是看破红尘的微笑,亦或者是在嘲笑我。他说:
“我觉得一直把消费看成购买快乐的行为很奇怪。在某些情况下,我们消费也是为了拥有情感。比如,一部电影总是会给你带来快乐吗?恐惧、寂寞、难过、孤独、痛苦……即使是为了这些负面的感情,我们也会心甘情愿地付出代价。所以说,这难道不是我们平时一直在做的事吗?”
我一时哑口无言。乍听之下他说的好像很合理,但仔细一想,仍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们透过消费想要获得的,难道只有情感吗?人类追求的不是意义吗?只消费排除了意义的情感,难道不会使人类沦为单纯地被物质所束缚的动物吗?况且人类最初追求意义的行为,不也是一种为了抵达高次元的,而非最终的幸福的方法?
我又想到了很多问题,但却无法草率地说出口。男人见我一语不发,很是得意。他的表情教人不快,我很想推翻他的说法。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不久前愁眉不展观看的新派电影。准确地说,我是想起了坐在我旁边哭得天昏地暗、不停地用手帕拧鼻涕的中年女子。电影结束,字幕滚动的期间,我在做关于电影的笔记,那位女子坐在那里抽泣了半天才离开座位。就在我纳闷这么无聊的电影是哪里感动她的时候,她突然从包里拿出电影海报像发疯般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一头雾水,愣在原地。对那位女子而言,电影的内容重要吗?很奇怪的是,那一幕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意义赋予在脉络之中,但有时对一些人而言,需要的并不是有含义的眼泪,而是眼泪本身。
最后,我没能问完问题,在复杂的心情中送走了男人。
几个月后,转移到海外服务器的感情固体网站彻底关闭了。虽然听说日本出现类似的产品,但无从得知是否出自同一人或是拷贝产品。
听闻这一消息的当天,我在宝贤的抽屉柜上又发现了几十个情感的物质性,全部都是“忧郁体”,旁边还放有医院的抗忧郁药物。我现在完全搞不清楚她是想沉浸在忧郁里寻死,还是想活下来了。
“我无法理解妳了。”
宝贤进退两难,找寻不到出口。她曾深爱过的人们都在逼迫她,但即使这样,也很难教人理解她选择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忧郁体”如何能解决她的悲伤呢?
“静夏啊,你当然无法理解,因为你从未经历过这些。我只是希望抚摸自己的忧郁,把它放在手上。如果能品尝它的味道,紧紧地握在手里就好了。”
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宝贤接着说:
“有些问题是无法逃避的,它比起固体,更像是气体。每当呼吸无形的空气时,我都觉得肺部在承受压迫。我是被感情控制的人,还是支配感情的人呢?我既像存在于虚空中的什么,但又不像。没错,我也知道,这些东西就像你说的那样都是来自安慰剂效应或集体幻觉。”
宝贤把忧郁体放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放在桌上。那是一个蓝色的、坚固的、散发着奇妙香气的、带有柔软质感的圆形小物体。
“但当这种幻觉结束以后,痛苦的粒子会七零八落,然后进入我的肺部。”
一块忧郁体从桌子上滚落下来,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会是更好的结论吗?”
我避开了宝贤的视线,所以不知道那瞬间她作何表情。持续不断的手机震动如同短暂的悲鸣。片刻过后,宝贤起身走出房间,房门当的一声关上了,手机的震动也停止。我抬起头。
此时,我感受到的是充斥着虚空的沉默。
说什么才能安慰宝贤呢?就在那一瞬间,我醒悟到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慰她的词汇。我感到胸口凉飕飕的,彷佛有某种重要的东西从我的内心溜走。我知道那不是什么想法或观念,而是实际存在的感受。
我这才隐隐约约地理解了她。
短暂停留后消失的香水味、沉闷的空气、从门的另一头传来的抽泣声、陈旧壁纸上的污迹、餐桌歪斜的木纹、玄关门冰冷的质感和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停下来的蓝色小石块,以及又一波的寂静。
人怎么会被物质性吸引住呢?
我静静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然后垂下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