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內遺失

  “好像是在馆内遗失了。”

  听到图书管理员的话,智旻皱起了眉头。怎么可能遗失呢?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要找的心智在图书馆内遗失了。我这里搜寻不到结果,而且也没有迁移纪录。”

  “这不可能,我明明是在这里拿到这个的。”

  智旻把手上的卡片翻过来又确认了一次。这张卡的确是在这里申请办理的,而且上面清楚地刻有复杂的固有代码和名字。

  “会不会是系统暂时出了问题呢?”

  “对不起。不是系统的问题,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那是?……”

  智旻本想抗议,但看到管理员的表情只好作罢。

  管理员一脸为难地注视着电脑萤幕,站在对面的智旻也能看到半透明的画面,只见上面显示出难以解读的文字,但她看懂了中间的一行字。

  “金银河:2E62XNSHW3NGU8XTJ 无效的资料栏索引”

  片刻的沉默过后,管理员才开口说道:

  “金银河小姐肯定还在馆内的某个地方,只是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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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失踪了。

  往生者失踪是很罕见的事。母亲在世的时候,智旻都没想过她会失踪,因为她是一个很容易被找到的人,就连她去世前几年去过的地方都屈指可数。可这样的她此时却不知道在哪里、何时消失不见。目前无法得知母亲消失的时间点和位置,三年前她被记录在这家图书馆,智旻直到今年才来图书馆。

  这是智旻第一次来图书馆。圆形的屋顶和略低的地势,环绕建筑的庭院和池塘,与其说这里是尖端技术的集合体,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处历史悠久的观光景点。走进建筑的人中没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书,但人们还是把这个地方称之为图书馆。

  曾经被称之为图书馆的场所中,一部分变成了博物馆,没有那种价值的地方则被电子化了。如今的图书馆属于完全不同的概念,里面没有书籍和论文,也没有任何资料。图书馆里再也看不到成排的书柜,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的心智连接器。

  人们为了悼念亲朋好友来到图书馆,悼念的空间渐渐变成了与死亡拉开距离的场所。过去的追慕公园占据了郊外大面积的土地,安置在那里的骨灰坛先是转移到灵骨塔,接着又转移到图书馆。来图书馆的人里,看不到手持鲜花的人,因为图书馆会出售可以献给心智的资料。即,虚拟的花或食物,以及故人生前喜欢的物品资料。

  死后心智上传推广普遍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最初,人们以为上传心智是把故人的灵魂移植到资料里,因为很多人相信即使肉体死亡,但灵魂永生。然而很快便有人反驳,反驳者表示,移植的资料不具备固有的自我和意识。因此以心智为对象,确认是否存在自我的实验进行了无数次。经过长时间的争议,学术界一致认为心智不过是煞有介事地重现了生前的人。也就是说,虽然心智看似对外部的刺激有所反应,但实际上这只是根据过去的记忆呈现出来的虚构反应罢了。

  尽管学术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但还是有很多人把心智看成是活着的人。

  纪录片里的小朋友面带微笑地说:“虽然爸爸不在这里,但去图书馆的话,随时都可以见到他。”在很短的广告中,还可以看到一名女子透过心智连接器与生死离别的丈夫重逢的感人场面。

  无论学术界如何定义心智,图书馆都改变了人们看待生与死的想法。虽然人们还是会畏惧死亡,但留下来的人们的丧失感却发生了变化。他人的离开给我们留下了问题,比如:“如果他还活着,会对我说什么呢?”、“如果他还活着,听到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吧……”诸如此类的问题,如今都可以在图书馆里找到答案。

  三年前,去世的母亲被记录在这间图书馆。母亲去世后,智旻按照收到的几十张说明书上传了母亲的心智。但那之后,智旻一次也没有去过图书馆,她从没想过去见母亲,也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若知道母亲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的话,就应该趁早来一趟。

  回家的路上,智旻在手机里输入馆内遗失、上传心智遗失和标签遗失等等的关键字,但始终没有查到类似的案例。当询问资料是否被删除时,管理员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他称心智仍储存在图书馆的某个地方,只是查不到而已。但如果当初输入的姓名和个资都正确的话,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呢?

  管理员表示,当下无法得出结论,所以明天会再联络智旻。智旻希望这只是图书馆搞错了。

  俊昊听到这件事,表情也阴沉了下来。

  “会有办法的,我们先慢慢打听一下。”

  俊昊望着智旻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这段时间很重要,妳不能因为这件事有压力。”

  智旻点了点头。她从正在准备晚餐的俊昊身后走过,走进浴室。

  智旻洗完澡,刚走进卧室,便看到显示在玻璃窗上的医院通知,通知再次提醒她怀孕初期的注意事项。

  怀孕的第八周是危险期,自然流产多半发生在这段时期,所以孕妇必须多加小心。这些话智旻已经听到耳朵长茧了。医生还说,这段时期没有孕妇可以服用的药物,哪怕只是受到惊吓或因为琐事感受到压力,都可能导致流产或对胎儿的发育造成影响。这等于是说,妈妈肚子里尚未长成人形,甚至连正常的神经系统都没有构建完成的细胞要比活生生的人还有存在感。

  智旻没有特意计画过怀孕。准确地说,虽然她想过生小孩,但这种想法并没有那么迫切。看到比自己早结婚的朋友拿出孩子的照片,智旻除了觉得可爱以外,根本提不起其他的兴致。对生命负责任,完全是另一回事,况且智旻没有信心成为一个好母亲,也没有信心能为孩子做出更多的牺牲。

  俊昊执着地说服智旻,怀孕和生产的痛苦相对过去已经减少了,如果没有特别的问题,还可以使用几乎无痛的分娩方式。

  “开始是会吃点苦头,但孩子很快就会长大的。”

  这个决定似乎做得太草率了。自从丈夫把胳膊里的避孕芯片取出来以后,智旻就开始后悔了,更令她后悔的是,她比预想中还要快怀孕。得知智旻怀孕的消息后,公司的同事们不再问候她,而是问候起她肚子里的孩子。每当这时,智旻便会切身感受到自己成了孕妇。

  智旻看到内裤上的血迹,吓得赶快去了医院,医生建议她休息几天。三天后,害喜变得更严重,智旻只好又多请了十天假。

  休假第一天,智旻去了医院,医生以传统的方式用听诊器给她听了胎儿的心跳声。胎儿求生的意志强烈,所以心跳的速度比孕妇足足快了两倍。医生笑着告诉智旻,她的心率正常,胎儿也很健康,但走出诊疗室后,她的表情却僵住了。

  哪里出了问题吗?胎儿还在肚子里,而且也听到了心跳声,但为什么自己一点也不激动,反倒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心头呢?最近,智旻在网络上读到很多其他孕妇写的文章,内容大同小异,都在表达自己有多幸福、多爱肚子里的孩子。

  但智旻却没有,原本以为看到胎儿的照片,听到胎儿的心跳声,就能感受到激动或是期待之情,但结果并没有。这或许是因为智旻没有得到过健康的爱,所以还没有做好给予的准备,复杂的感情就这样交织在一起。

  母亲走了。智旻觉得这件事不会再对她的人生造成任何影响了,但安放在记忆深处的、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不去回想的缺失感,最终还是如潮水般地淹没了她。智旻又想起其他孕妇们自然而然地聊起各自的母亲:“不知道是不是荷尔蒙的关系,我的心情很不平稳,总是想起我妈……”

  那天,智旻想起了母亲的“心智”还留在图书馆,但她不知道现在去见母亲还有什么意义,毕竟自己与母亲创建关系的方式与其他人不同。智旻找出随手乱放的卡片,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她也没想好见面后要说什么。智旻心想,随便了,反正见到的也不是真人。说几句埋怨她的话?问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事到如今,这些想法都无济于事了。因为在智旻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以前,就收到母亲遗失的通知。

  智旻并没有期待感人的重逢,她只不过是想确认母亲是否在图书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觉得更加空虚。

  图书馆还没有打电话来。智旻犹豫了半天,最后先打了电话。

  “您要找宋智旻小姐?”

  “宋智旻是我的名字,我要找的人是金银河。昨天我去的时候,没有找到,你们说确认以后会再联系我。”

  “请您稍等一下。”

  话筒里传来交谈和敲打键盘的声音,智旻耐心地等待着。俊昊看到智旻手握话筒,紧闭双唇,歪着头走进了卧室。这时,电话另一头说道:

  “对不起。您能再来一趟图书馆吗?情况有点复杂。”

  智旻来到图书馆说明情况后,与她通过电话的管理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后把一个消瘦且一脸疲惫的男人叫了过来。男人介绍自己是图书馆数据库的管理员,智旻和俊昊跟随他走进了位于图书馆最里面的小房间。那是接待访客的场所,房间里摆放着两张沙发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有几款零食。

  “先请坐,这件事说来话长。”

  男人一脸为难的表情。

  “严格来讲,这并不是我们的疏忽或管理不善的问题。这种情况十分罕见,那天我们的员工似乎没有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男人与智旻四目相对,他像是在思考怎么才能让智旻理解这件事。男人平静地说:

  “就结论而言,是有人故意把您的母亲从搜寻网中分离了出来,删掉了索引,但这不等于删除了资料。如果是删除或把资料从图书馆迁移出去的话,一定会留下纪录的,但您的母亲并不在删除目录里。”

  有人故意为之?

  “您的母亲仍在图书馆的数据库里,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之前,管理员说的‘馆内遗失’就是这个意思。但老实讲,现在没有能找到她的方法。据我们推测,在有权限连接金银河小姐心智的人中,有人删除了所有可以搜寻到她的索引。如果不是您的话,那很有可能是家里的其他人,因为删除索引是超出我们权限的事情。”

  智旻越听越觉得一头雾水。她反问道:

  “删除索引是什么意思?既然心智还在数据库里,为什么找不到呢?搜寻资料不就可以吗?”

  “所以说我们需要向您具体解释。两位可能也对敝馆略知一二……”

  男人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图书馆会透过上传心智来储存故人的记忆和行动模式,但这与单纯的文字和影片等能够进行简单分析的资料不同。心智相当于一个人的一生,是非常庞大且深奥的信息总和,是透过扫描超过数十兆的大脑突触连接模式和心智模拟测试得出的结果。”

  男人拿起平板电脑向他们展示了图书馆的宣传片,智旻没有特别关注影片,继续听男人说道:

  “因为记忆是以无法语言化的型态储存起来的,所以很难直接搜寻心智资料,而且目前,解读突触模式还很不稳定,因此我们才会采用在每个心智上添加索引的方式对其进行分类。如果两位之前有去过旧式的图书馆的话,想必应该见过管理员按照附在图书上的小标签对图书进行分类。光是纸本书,就因为庞大的信息量难以透过单纯的文字进行查找,所以才会利用书名、作者和核心内容设定出几个关键字来进行查找。”

  智旻没有去过旧式的图书馆,但她隐约记得小时候见过别人从图书馆借阅的书籍的书脊下方都贴有各种颜色的标签。

  “心智图书馆也是一样的,每个心智都附有为了识别而设定的索引。这一固有的识别代码主要由任意字母和数字组合而成,此外为了应对找寻不到代码的情况,我们还会添加故人的姓名和生前的居住地址,以及在家属的同意下追加搜集亲朋好友的身分编号。一般情况下,即使遇到问题或错误,只要有这些信息几乎都可以找到资料。但您母亲的情况……”

  “因为全部索引被删除,所以很难找吗?”

  “是的。现在能够确认的是,按照您持有的这张卡和个资搜寻不到任何心智。不过还是有一线希望的,因为资料本身没有彻底删除……建议您最好先和家里有权限的人了解一下情况。”

  “那是否有盗用权限的可能性呢?”

  “连接心智或修改信息时,必须通过几个人体鉴别阶段,因此盗用的可能性极低。”

  说到智旻的家人,只有七年前断绝往来的父亲和很少联络的弟弟。会是谁呢?

  “但你们为什么对这种事袖手旁观呢?怎么可以让人删除索引呢?”

  俊昊觉得很荒谬,开口问道。智旻也是同样的想法。

  “遗属有权更改任何有关连接心智的权限设定,就连删除也可以。最初上传心智的时候,我们曾向您进行说明过。”

  “就算是这样,但这和删除有什么区别呢?无法连接,就等于毫无意义。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在没有征求其他家属的同意下擅自进行,这说得通吗?”

  虽然智旻也追问了一句,但得到的依然是理屈词穷的回答:

  “我们感到很抱歉,但这与删除是绝对不同的。虽然无法连接,但心智本身还是储存在数据库里的。这就好比对活着的人而言,死亡和失踪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一样,希望您可以这样理解。心智不是单纯的资料。”

  话虽如此,但站在智旻的立场来看,见不到母亲就等于是删除了资料。为什么有人偏偏以这种方式对待母亲的心智呢?智旻可以猜测出是父亲和弟弟谁做了这件事,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

  男人又开口说道:

  “看来遗属之间似乎没有达成协议。我们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通常只有在删除心智的时候,我们才会向遗属确认是否达成协议,因为更改部分索引是很常见的事,所以这一环节……”

  不能就这样算了,但就在智旻打算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一旁忙着讲电话的职员突然把平板电脑递给了男人,坐在对面的智旻和俊昊看不到上面显示的内容。

  智旻静静地看着对面窃窃私语的两个人,感到想哭的同时也觉得很内疚。母亲是何时消失的呢?如果在她走后马上来图书馆的话,是否就能见上面了呢?

  窃窃私语的两个人渐渐提高了嗓门。

  “现在还处在测试阶段,这不太可能吧?”

  智旻和俊昊一脸诧异地坐在那里,听着根本无法理解的技术性对话。

  “在这个过程中应该会有损伤的可能性。好吧,那就先申请许可好了。”

  男人转过头看向智旻和俊昊,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我们也许可以找到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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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找妈妈?妳又不关心她。”

  约在咖啡厅见面的弟弟刚看到智旻,没好气地说。

  图书馆的人表示,等讨论出解决方案以后会在几天内联络她。接到电话的当晚,智旻立刻给弟弟裕旻打了电话,面对一无所知的弟弟,智旻提议约出来见一面。

  久未见面的弟弟丝毫不关心母亲的下落。

  弟弟也和智旻一样,期间一次也没有去见过母亲,他比智旻更早放弃了母亲。裕旻对母亲的感情早已淡去,比起母亲的失踪,他更好奇事到如今智旻非要见母亲的理由。

  “反正那又不是真人,也没有像坟墓或骨灰一样真的留下什么。不过就是些影片而已,看到影片做出反应的确会感觉不一样,但也没有宣传的那么了不起吧。我觉得这就是夸张不实的广告。”

  如果不是这次遇到遗失事件,智旻也会认同弟弟的说法,但这和单纯的影片檔遗失不同。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如果是从前,这就等于未经遗属同意擅自移走棺木。”

  “听妳这么说还真有点可怕。也是啦,我看有些人把那当成真人对待。我怕起鸡皮疙瘩,所以连那附近都没去过。”

  “图书馆的人也不认为那只是单纯的资料。”

  “嗯,亲眼看到的话,是有可能改变想法。但妳为什么要见她啊?这么突然?”

  裕旻的视线看向智旻。

  “非要特别的理由吗?”

  “倒也不是,可妳不是很讨厌妈妈吗?”

  裕旻看着无言以对的智旻摇摇头,移开了视线。

  所谓的母女关系,通常被形容为一种爱憎交织的关系。母亲既爱女儿,同时又把自身投射在女儿身上,然而女儿却拒绝重蹈覆辙母亲的人生。存在善良小孩情结的女儿和错误表达感情的母亲。虽然母女共享着女性的人生,但因为生活的年代不同,因此在她们之间存在着其他关系中所没有的微妙感情。有一段时期,智旻也觉得自己与母亲之间存在这种依附关系和复杂感情。

  但这种时期早早地结束了,至于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智旻也说不清楚。

  智旻出生后,母亲罹患了忧郁症。据说,很多产妇在产后都会罹患产后忧郁症,而且病情还会随着育儿加重。但大部分的人都只是暂时的现象,随着孩子渐渐长大不再依赖母亲以后,病情也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有的人则会藉助药物治疗和心理咨商来解决问题,但智旻的母亲却始终未能恢复从前的状态。父亲对这样的母亲不闻不问,因为他觉得母亲原本就是一个性格敏感的人,所以丝毫没有在意这件事。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不知从何时起母女的关系也恶化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智旻讨厌母亲的执着,更难以忍受她像控制私人物品般对待自己。母亲变得越来越脆弱,但这究竟是因为忧郁症,还是因为母女关系的破裂呢?最初的原因是什么,智旻找不出明确答案。但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从某一天开始,银河和智旻彼此放弃了对方。

  智旻认为母亲一蹶不振的契机是产后忧郁症,因此从这一点来看,或许自己身上存在着某种原罪。如果母亲没有生下自己,那她的人生是否会安然无恙呢?这种愧疚感和身为女儿不应该受到如此待遇的想法在智旻的内心相互冲突着。

  “我是曾经恨过她,但如今再抱怨也无济于事了。”

  智旻以不确信的态度说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智旻一边喝着冰块已经融化的红茶,一边回想着母亲生前的样子。裕旻说的没错,记忆中的母亲一直都背对自己坐在那里发呆,所以根本没有留下快乐的回忆。

  脑海中浮现出了鲜明的记忆。那天智旻推开房门,首先进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茶几桌,接着是倒在床上的电灯和散落一地的药丸。刚才又发生了什么事?母亲看到智旻大吼道:

  “宋智旻,妳现在也跟妳爸一样无视我的存在是吧?妳为什么不接电话?”

  智旻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母亲镇静下来。因为跟朋友多待了一会儿,所以回家晚了,但当时也不过晚上九点多而已,她知道就算解释,也只会招致母亲神经质的指责。如果智旻有错,也只是没接母亲的电话,但她也有自己的苦衷。她知道接起电话,就得听到母亲的大吼大叫,这会让自己再次感到窒息的。

  “妳真是遗传了那家伙该死的基因。我这么尽心尽力做好当妈妈的本分,可你们这些做孩子的却都跟他一个模样……”

  智旻按捺住就要爆发的内心说:

  “妈,妳为什么还要在家里撑着呢?拜托妳去住院吧。坚持不去住院的人是妳,这算什么当妈妈的本分啊?”

  母亲晃动的视线望向智旻。

  “我们不需要妳做家务,不需要妳做饭、洗衣服和洗碗,我们只想跟妳分开。求求妳了!”

  面对嘲讽自己的女儿,母亲的表情变了。每当母亲做出受伤的表情时,智旻都会感受到病痛般的悲伤。

  母亲总是以受害者自居。既然这样,就不要对大家大吼大叫、破口大骂地诅咒父亲。只因为家人一个小时不接电话就吼叫的话,那为什么不分开住呢?母亲正常的时候,会说我爱你,可为什么一转身又说是子女毁了她一生呢?如果早点对彼此死心,当对方不存在的话,大家会不会都好受些呢?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母亲还在流泪。

  “为什么妳不明白呢?我这都是为了妳……”

  “除了我,妳什么都没有吗?我好累!与其这样,妳还不如放弃当妈妈的本分呢!”

  看到母亲的表情,智旻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一股冲动油然而生,她恨不得剪掉那最后一条连接着彼此的细线。

  那是智旻记忆中最后一次与母亲的对话。之后没过多久,母亲住进了医院,智旻大学中途辍学离开了韩国。

  看到智旻的表情越来越阴沉,裕旻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吸引她的视线。

  “妳也真是奇怪。如果换作是我的话,肯定会想忘掉这些事。”

  智旻回想起最后的瞬间,母亲凄凉的表情在她的记忆里反覆地回放着。与此同时,她也想到自己肚子里心脏跳动的孩子。即使现在没有对这个小生命产生任何感情,但总有一天要给予他爱吧?母亲有爱过我吗?那是真的爱吗?难道我们不是因为相信母女之间必须要创建互爱的关系,才会让彼此变得更加不幸吗?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母亲的消失远比想像中更让智旻感到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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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组长找来智旻告诉她工作已经分配完。智旻还以为会接到新的项目,但实际上负责的工作并没有任何变动,现在进行的项目也已经进入尾声,所以只要定期汇报现况就可以了。看来组长是考虑到她很快就要休产假,所以暂时不打算交办她新的工作。

  “不管怎么说,有了孩子肯定会把精力放在家庭上。这些我都有考虑过。我知道妳在工作上有很大的野心,但我觉得妈妈亲自照顾孩子,才有益于孩子的情感成长。妳也是这样想的吧?”

  年长智旻十岁的组长面露羞涩,解释了分配工作的考量。想到这是组长为了自己着想,智旻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整天智旻都在处理休假期间累积的工作,就在下班前整理明天要做的事情时,电脑萤幕一角弹出了视讯通话的信息,但这通电话跟工作没有任何关系。

  智旻环视了一圈周围,然后戴上耳机,接起了图书馆打来的电话。

  “请问是宋智旻小姐吗?”

  男人介绍自己是图书馆研究企划部的研究员,接着直接进入了正题:

  “之前我们提到的方法,希望采用新开发的心智搜寻技术帮您寻找母亲。请问您的意向如何?”

  男人见智旻眨了一下眼睛等待他做出说明,于是干咳了几下开始冗长的讲解。

  正如智旻已经听闻的那样,心智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资料集成。虽然只限制死后上传心智,但各种问题错综复杂地绑在了一起,其中最关键的问题仍旧是大脑的突触模式要如何创建自我。目前,心智上传的方法是利用高画质扫描大脑的突触模式,再透过虚拟技术具体呈现出来。因在扫描的过程中会损伤大脑,所以上传心智的对象只限于脑死状态和宣告死亡的人,以及判定没有生存可能性的患者。

  虽然科学家们在呈现虚拟心智上取得了成功,但仍未达到理解其内部个别资料的程度。有别于普通的资料,物理神经细胞可与所有神经元相互连接,因此从理论上看,人类的脑中存在着数以千亿计的连接。上传心智这项高阶技术之所以仍停留在只能取代灵骨塔的水准,是因为尚没有掌握那些突触模式代表的具体意义。学者们将突触模式中的想法、记忆和对外部的反应等构建自我的流程统称为“思考语言”。但关于思考语言的研究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研究员透过图表和图片向智旻附加解释了心智技术的原理,并且指出这就是为什么迄今为止只能依赖设定的固有索引进行心智搜寻的原因。例如,人们之所以能够轻松地搜寻到被资料化的文字、文章、图片、影片和音乐等媒体,是因为只要输入相同形态的信号就可以了。但搜寻心智资料,则必须搜寻心智储存的形式,也就是说必须搜寻突触模式本身。此外,即使可以搜寻到某种突触模式,但在庞大的心智海洋中,仅凭一、两条线索来搜寻特定的人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们这次准备尝试另一种连接方式。以储存的心智为基础,另外开发出标准型的虚拟人工大脑,然后透过记录人工大脑所受到的外部刺激来形成突触模式。”

  采用新开发的虚拟技术,就可以将特定的状况或物品以上传心智的方式进行资料化,这样创建起来的资料便可以模仿出在神经细胞相互作用下形成的突触模式了。新的搜寻技术就是将这种模式作为一种输入信号来进行搜寻。这样一来,在输入该模式的时候,出现最强烈的相互作用的心智便会条列出来。

  “但这种标准型模拟大脑并不适用于所有人,因此存在局限性。输入的信号必须与相应的心智有非常密切的关系,越是能锁定个人的物品或状况,越容易搜寻。搜寻时需要大量与故人相关的信息,这样才能刺激更多的记忆。”

  “所以你们具体需要什么呢?”

  “我们在测试阶段通常会利用遗物,但不具备特别意义的遗物成功率很低,像是照片,故人通常不会在记忆里留下对那个场景深刻的印象……如果是类似的物品,或许可以透过连续扫描提高概率,但如果这些物品与故人没有什么关联性的话,也很难保证会成功。目前我们也还处在内部测试阶段,所以很难准确地告诉您具体需要什么,这个问题只能交给最了解金银河小姐的您了。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能与记忆产生强烈相互作用的物品也都不一样。”

  研究员建议,比起能够直接资料化的特定文字或影像,最好带一些实体的遗物来图书馆,因为人的视觉、触觉和嗅觉等感官记忆对连接也很重要。

  越是与记忆相关的物品,越是能提高成功的可能性。但是在这个人人都购买工业制品的年代,真的能找到特定个人的物品吗?研究员提供了测试过程中成功的物品目录,其中大部分都是故人亲手做的,或是对本人具有特别意义的东西。据说,不久前透过扫描一位生前爱好皮革工艺的人的作品也取得了成功。研究员还举了其他例子。比如,一生珍藏的配偶送的手表,或是倾注真心互相交换的信件等等。研究员还提到,如果故人生前有过工作经验的话,也不妨利用他留下来的成果进行尝试。

  听了研究员的说明,智旻点点头。她心想,就算跟母亲的关系不好,但至少应该能找出一件东西吧。

  那天下班回到家,智旻立刻找出母亲的遗物箱。母亲走后,贤煜把遗物箱寄给了智旻,她只知道里面装的都是杂物,但从没有仔细确认过都是些什么东西,她甚至没想到日后会因为这种事打开这个箱子。

  上传心智取代了过去的葬礼文化和灵骨塔之后,把遗物放在骨灰坛旁边的文化也随之消失。如果不是对遗属有特别意义的物品,所有的遗物都会进行报废处理。满箱子母亲的遗物,智旻觉得这肯定是因为贤煜根本没有仔细整理过里面的东西。

  箱子里装有母亲穿过的衣服,看到大衣、帽子和毛衣,智旻不禁想起母亲离开的那个冬天。那时的智旻身在南半球,她在炎热的暑天收到一封简短的讣告邮件。看到那封邮件时,智旻的心情十分复杂,感觉好像对于母亲的所有怨恨和思念都被抹去了一样。

  在逐一取出衣服、手表和旧首饰时,智旻还觉得能从中找出一件有意义的东西,但直到清空箱子也没有发现一件能锁定母亲的东西。

  智旻回想起母亲偶尔会看书,但她看的都是电子书,以遗物来讲没有什么意义,况且又不止一、两个人读过同一本书。她还有什么兴趣呢?智旻再也想不出来了。对于小时候的智旻来说,母亲就只是母亲,但随着渐渐长大,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与母亲是分开的个体,也就是在那时,母亲被层层的无力感包围住。

  在生下自己和裕旻之前,母亲的人生是怎样的呢?在智旻的记忆里,她一直就只是母亲而已,所以从没思考过母亲作为“金银河”的那段时光。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待在家里,因为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所以留下的东西就只是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母亲也没有特意留下什么给智旻,除了两件智旻刚出生时穿过的纱布衣和一张在照相馆拍的面带尴尬微笑的全家福照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母亲就像不存在的人一样,只留下微不足道的痕迹,然后就此消失。如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智旻抱着一线希望又翻出家里的杂物。虽然搬过几次家,但有一个箱子一直留在身边,里面多是她小时候用过的东西,还有高中时恨不得赶快独立的自己和朋友在课堂上互传的纸条。她还找出存在硬盘里、按照年度排列的备份照片和影片,但也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内容。自从离开家以后,智旻再也没有见过母亲,所以身边没有留下多少小时候的照片和影片。出于数码文件的特性,如果不仔细整理储存的话,文件很容易消失。但也因为那段时期过得不幸福,所以没有留下什么纪录。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为什么直到二十岁的这段时间里,没有留下过任何关于母亲的痕迹呢?无论是母亲的遗物箱,还是智旻保管的物品中,竟然都没有一件可以锁定母亲的东西。

  在索引被删除以前,母亲早就从这个世界被分离出去了。

  尽管智旻点阅小时候写的日志檔和邮件,翻看了几千张照片和偶尔拍的影片,但始终没有找到提及母亲的内容。有的只是智旻在自拍时,母亲不小心入镜的侧影、特意拍的全家福照和影片里录下的母亲的声音。

  “你那里有妈妈的遗物吗?”

  萤幕另一头的裕旻回答说:

  “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裕旻露出苦涩的笑容,他在比智旻还更小的时候离家,自然不会有母亲的东西。裕旻看到智旻愣住的表情,开口说道:

  “我找找看。”

  “那个,裕旻啊。”

  “嗯?”

  “妈妈什么都没有留下。”

  裕旻愣了一下。智旻尴尬地笑着说:

  “这都怪我们一家人的关系太糟糕了。”

  “但我们和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年,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留下呢?”

  “这重要吗?事到如今,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裕旻呆头呆脑地补了一句:

  “妳联系一下宋贤煜,他要是有良心的话,应该会留下什么吧。”

  挂断视讯电话的智旻泄了气,瘫坐在沙发上。事到如今,她并没有想同情母亲,她只是好奇为什么母亲要选择孤立自己呢?为什么执着于女儿呢?是什么原因导致母亲陷入困境的呢?难道母亲是迫不得已才没有留下任何有意义的痕迹吗?

  母亲在无人问津的图书馆里会想些什么呢?会觉得那里是属于自己的归所吗?

  智旻打开电视,不停地换台,断断续续的声音讲述着不同的故事,随即消失在空中。

  突然,智旻的视线固定在画面上,某节目正在讨论关于上传心智的事。智旻放下了遥控器。

  “是什么物质构成人类灵魂的呢?自从出现了心智图书馆,这应该是管理员们最常被问到的问题。”

  四名男嘉宾围坐在一名女主持人的两侧,正以心智和灵魂为主题进行讨论。其中一名嘉宾指出,大脑活动可以用电性突触与化学性突触的互联来解释,构建心智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功,是因为可以透过电性突触将大脑中的多种化学性突触、胜肽和神经传达物质的影响进行资料化。女主持人提出了疑问:

  “但最近的研究结果却是否定的。随着观察到扫描的突触模式不会再发生可塑性变化以后,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心智不等于灵魂。一个人的自我会不断发生改变,伴随着成长、学习、反应和老化进而逐步形成自我认同。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变的心智就不是灵魂本身,难道这不应该视为一种在死亡当下被固定的意识吗?”

  嘉宾们以目前学者们正在研究的主题为例,强调了未来彻底理解心智的可能性。但假如我们能够彻底理解思考语言,并能透过改变突触模式的方法刺激大脑的话,那储存在图书馆里的心智就能拥有灵魂和自我吗?虽然他们失去了肉体,但仍是活着的吗?如果他们存在视觉、听觉和嗅觉,可以感受到刺激的话,那是否能把他们视为与图书馆外面的人不同的存在呢?

  嘉宾们提出大同小异的问题,但却没有得出任何实质性的结论。节目的最后,主持人也只是含糊其词地说,虽然我们尚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学者们仍在积极地进行着思考语言的研究。

  智旻又回想起了母亲,她难以相信母亲会同意上传心智。如果是记忆中的母亲,那她肯定希望彻底消失、绝不可能留下心智,哪怕那只是被固定的意识而已。

  况且,智旻也很同意弟弟裕旻对心智的看法。就算这项技术可以模仿生前的人,但让活着的人以常人的心态去面对拥有另一种自我的他们,的确是一件教人心里不舒服的事情。

  想到母亲被删除的索引和生前的样子,智旻的思绪又乱成了一团。

  讨论节目淡出黑色的画面,最后只出现一段旁白:

  “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心智以自己的方式记忆着生前创建的关系、与他人共享过的点点滴滴和留在他人脑中的、留在世界上的痕迹。即使我们永远找不到心智与自我之间关系的解答,但我们仍可以透过心智更清楚地了解他们的人生。”

  智旻站了起来。

  即使连接断了,资料还会储存在图书馆吗?即使人生中断,生活依然可以继续吗?这些问题在智旻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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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旻决定亲自去一趟贤煜家。

  贤煜最后一次联系智旻是为了告诉她母亲去世的消息。智旻对于贤煜的记忆可以说比对母亲的记忆还要少,因为他总是忙于工作。母亲的病情恶化以后,他非但没有照顾母亲,反而选择不回家。在智旻心中贤煜等于是一个不存在的父亲。在抵达贤煜家门口以前,智旻想过好几次不如调转方向。按了门铃以后,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稍后门开了。智旻看到一个比印象中更年长,眼睛凹陷且满是鱼尾纹的男人出现在面前。自从离开韩国以后,这还是他们父女第一次见面。

  父亲住的房子又小又暗,智旻跟随贤煜走进客厅。贤煜问坐在沙发上的智旻:

  “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智旻没有回答。贤煜呆呆地望着女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泡了一杯茶。直到杯里冒出的热气消散、口干舌燥的智旻喝了一口茶后放下杯子,父女之间始终保持着沉默。智旻先开了口:

  “我去了图书馆,有人删除了妈妈的索引。是你吧?”

  “是我。”

  智旻紧咬嘴唇。

  “那是妳妈拜托我做的。”

  贤煜说。智旻欲言又止,干脆闭上了嘴。

  “本来她坚决反对留下心智。”

  贤煜平淡地说。

  “我说服她这又不是保留意识,虽然她同意上传心智,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希望世界彻底遗忘自己。那是妳妈最后的嘱托,我只是照做而已。”

  过去贤煜有把银河当成一个人,而不只是孩子的母亲吗?就算有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要见妈妈。”

  智旻强忍住激动的情绪说,为了寻找母亲需要他的帮助。

  “为什么想见她?”

  贤煜问道。智旻一时无言以对。最初只是冲动使然,但在得知母亲遗失以后,智旻改变了想法。片刻的沉默过后,智旻低声说:

  “我太不了解妈妈了,现在也还有很多事情不清楚。”

  智旻觉得就算她不是一个好母亲,但也不能让她像从未存在过的人一样消失。

  贤煜把智旻带到阁楼,说那里保管着母亲的遗物。

  本来以为贤煜早把与母亲有关的东西都扔掉了,但没想到阁楼还保管着很多东西。不过大部分的东西与其说是母亲的遗物,倒不如说更像是没有用的杂物。裕旻和智旻小时候的相册、玩具、衣服、课本和一本旧旧的育儿日记。智旻拿起那本育儿日记翻了几页,虽然只有一个月左右的纪录,但内容十分详细。看来母亲并不是在产后立刻罹患忧郁症的。也许,她曾经是一个好母亲。

  但贤煜保管的这些东西,也都不是关于金银河本人的。智旻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转过头看向贤煜,贤煜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她。

  “只有这些吗?”

  贤煜指了指阁楼另一侧的书柜。

  书柜里的几十本书都是食谱和与育儿有关的实用书。如今的电子书彻底取代了纸本书,但母亲年轻的时候还是有几家出版社出版的纸本书。智旻感到意外的是,贤煜竟然没有丢掉母亲的这些书。

  智旻仔细翻阅那些书,但还是难掩内心的失望之情。利用这些书根本不可能找回母亲的心智,就算纸本书很罕见,但只是翻看过几次的书而已,怎么可能给母亲留下特别的记忆呢?

  不管怎么找都没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智旻心想不如把只有几页的育儿日记送去试一下,也许还能有一线希望。

  就在智旻转移视线的时候,突然有几本书进入了她的视野。

  只见塞满书柜的实用书中,有四本书名像是小说的书籍,而且保管状态看上去也比其他书籍好很多。也许母亲买来,但从没看过?在智旻的印象中,母亲并没有很喜欢读小说。

  智旻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把书又放了回去。这时,贤煜开口说道:

  “妳妈一次也没提过吗?”

  “什么?”

  贤煜教智旻看一下书的最后一页,但除了印有出版社名字的空白页和封底折口以外什么也没有看到。智旻仔细看了一遍封底折口上的图书目录,也没有发现母亲的名字。贤煜到底让自己找什么呢?智旻又往前翻了一页。

  贤煜点了点头,示意她就是那一页。智旻移动的视线突然停了下来,她看到一个印有封面插画的小书签。

  智旻拿起书签,接着看到被书签遮住的几个字。

  封面设计金银河。这是她十天来第一次看到母亲的名字。

  贤煜说:

  “这本书是妳妈妈工作的出版社出版的,现在很难再找到这种纸本书了。”

  智旻问道:

  “妈妈做过书?”

  “妳出生以前,她都在做书。”

  竟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索引。

  智旻从没认真思考过母亲过去的人生,她曾经在哪里工作、归属于哪里、以自己的名字做过什么,因为在她的印象中,母亲一直都是面无表情地待在家里。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从没思考过呢?在生下自己以前,母亲也有过自己的人生。在尚未套上名为孩子的枷锁以前,才是母亲真正的人生啊。

  贤煜看到智旻的表情黯淡下来,接着说道:

  “反正出版社快要关门了,只出版纸本书的出版社早就沦为夕阳产业了,很多地方都被媒体公司合并了。”

  智旻呆呆地注视着母亲的名字。

  “就算坚持在那里工作也撑不过一年,最多也只能撑两年。她的坚持毫无意义。偏偏那时她又请了产假,所以提早被列入解雇的名单。那可不是妳的错。”

  贤煜的话没错,就算银河没有怀孕,早晚也得离开出版社。在智旻小时候的记忆里,大部分的纸本书早就消失了。

  但对银河而言,设计纸本书的封面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如果她再坚持一下,如果能留在出版社的话,她也许还能做其他的事情。

  “只能说是她的运气不好,我真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

  贤煜狡辩地说。

  “既然怀了孕,那就只能暂时放下工作,这是很常见的事。”

  所有的状况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性地把银河推倒了。

  如果那时的母亲没有选择留在家里,一切又会怎样呢?如果她能在哪里做些什么,哪怕是设计封面内页,或是设计最后一页的小字,又或者只做一些整理文件的工作,只要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她是不是就能走出深渊呢?除了规定她角色和责任的家以外,如果她还有别的地方可去的话,抓住最后一丝与世界相连的线的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还会消失吗?

  “妳需要的话,就把这些东西都带走,虽然不知道这些对她重不重要。”

  “爸。”

  贤煜转身的瞬间,被智旻叫住了,他的脚步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你一次都没去找过她吗?连一面都没见过,只因为遗言就把索引都删除了?”

  此时,智旻连自己想怨恨谁都搞不清楚了,她只想把怒火发泄出来。

  “你就这样把妈妈孤立起来,让她与世隔绝、毫无归属感。难道你一点都不内疚吗?没有后悔过吗?”

  或许这也是智旻丢给自己的问题。

  阁楼里鸦雀无声,贤煜的表情教人捉摸不透。智旻盯着他的后脑勺,但这样就能看穿他的想法吗?

  过了良久,贤煜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传了过来。

  “智旻啊,妳一次也没有连接过心智,是吧?”

  贤煜的声音变得嘶哑。

  “我见过她。那太逼真了。”

  智旻咽了一下口水。

  “我觉得人都死了,再见也是痛苦。我只见过她一次,只有那么一次。”

  一口气憋在智旻的嗓子眼里令她喘不过气来。

  贤煜错了。母亲以被中断的状态仍存在于图书馆的某个地方,至今仍未连接上。

  智旻必须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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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岁的母亲,曾置身于世界的中心,曾是打开话题和话题的主角。拥有索引的母亲曾在灯光下翩翩起舞,曾存在于那些线与线之间,曾拥有自己的名字、声音和形态。

  智旻想到母亲,觉得她应该长得和自己很像。母亲也曾经害怕生小孩吗?她有下定决心去爱自己的孩子吗?如今,智旻可以想像出那个被赋予智旻母亲之名的、进而丢失自己姓名的、在世界里遗失了的母亲。但曾经,母亲也拥有过比任何人鲜明的、固有的名字,她是这个世界里存在过的金银河。现在,智旻可以想像出从未见过的母亲的过去。

  智旻没有想过原谅她,或是请求她的原谅,因为一切都为时已晚。不管银河过去是怎样的一个人,但与智旻创建关系的她就只是一个从未给过孩子真正的爱、不及格的母亲。银河在世的时候,她们彼此做了太多互相伤害的事。

  尽管如此,智旻还是有话要对母亲说。

  智旻匆忙地赶到图书馆,大家吃惊地看着手里提着一堆行李的她,认识她的职员走上前接过行李。主管和管理员走到柜台查看了智旻带来的东西,她把从贤煜家带来的四本纸本书递给他们。当实属罕见的纸本书出现在图书馆,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从书的封面就可以看出银河的风格和喜好。

  管理员解释说,扫描一本书需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如果能通过扫描突触找出特定心智的话,就可以连接保安卡上的索引,然后名字会直接显示在画面上。

  在扫描第一本的过程中,智旻看到一排排数不清的名字,但始终没有发现母亲的名字。智旻感到焦虑不安,视线紧盯着画面,但她内心却很坚定。管理员毫不犹豫地拿起第二本书,他看着画面中不断上升的百分比,小心翼翼地问道:

  “请问,这是您要找的人写的书吗?”

  “不是,不是她写的,但……”

  直到扫描完第二本书,也不见范围有大幅度地缩小,太多的心智与之相连,但还是可以看出有逐渐缩小的迹象。智旻没有失望。扫描完第三本书,开始第四本的时候,周围的职员都围了过来,大家和智旻一起等待着结果。

  四下鸦雀无声。打破寂静的咳嗽声时不时地传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充满了焦虑。

  “啊,找到了!”

  管理员指着显示在画面上的名字。

  智旻在数不清的名字里找到了母亲的名字。

  金银河。

  智旻哽咽了,频频点头。

  心智连接器在完成识别卡片后,才会开始进行连接。管理员紧张地把连接器递给智旻,智旻把卡片贴在上面,连接器立刻亮起了蓝光,显示出允许链接的提示。连接器的原理很简单,只要戴上向大脑皮层发送信号的虚拟现实麦克风耳机,然后根据提示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就可以了。

  智旻睁开眼睛时,看到的画面十分模糊,只见母亲坐在沙发上,侧身背对着智旻,注视着墙壁另一侧的什么东西。眼前的母亲比智旻记忆中的母亲年纪更大,嘴角两侧多了木偶纹,头发也变得花白了。

  周围的一切渐渐清晰,智旻知道这是哪里了。

  智旻和母亲身处一间小书房,这是从未见过的虚拟空间。书房里可以看到书籍、笔记本和满墙的画,这些都是银河在成为母亲前喜爱过的东西,都是构成她人生的东西。智旻看到书桌一角摆有自己和裕旻的照片。

  书房里的银河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母亲在世的时候,智旻有时甚至觉得她会消失在空气里。智旻突然想到一件事,过去的家里只有母亲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银河转过头,看向走进书房的智旻,她的表情让人读不懂。人们说的没错,这逼真得跟活着的人一样。智旻在心底反覆默念,母亲已经走了,眼前不是真的母亲,我不能原谅她,也无法求得她的原谅。现在做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事。

  智旻不想就这样离开。可是说什么好呢?智旻不想说对不起,也不想说什么原谅母亲的话。

  “我突然来找妳,有吓到妳吧?我有话想对妳说……”

  银河看了一眼开口讲话的智旻,然后转移视线看向陈列着自己物品的书柜。智旻觉得银河是在等她把话讲下去。

  有些人认为心智是活着的意识,但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再现的程序罢了。到底哪一种说法正确呢?也许永远也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既然如此,自己要相信哪一边呢?

  “我知道不管说什么,都不可能安慰到妳过去的人生。”

  智旻向前迈了一步。银河回避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智旻的身上。

  “但现在……”

  智旻知道来见母亲的目的只是为了告诉她:

  “我理解妳了。”

  四周安静了下来。银河的眼眶湿润,她伸出手抓住了智旻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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