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错误的地址

第八章 错误的地址

21世纪第二个十年的显著特征之一是,塑造全球政治的新动态力量是民族主义或宗教性的政党和从政者——这是身份政治的两张面孔——不再是在20世纪政治中突出的基于阶级的左翼政党。

民族主义可能最初是由工业化和现代化触发的,但它绝没有在地球上消失,包括在那些好几代以前就完成工业发展的国家。一些新的民粹式民族主义领导人通过选举获得了民主合法性,他们强调国家主权和民族传统。这些领导人包括俄罗斯的普京、土耳其的埃尔多安、匈牙利的奥尔班、波兰的卡钦斯基,以及美国的特朗普——他的竞选口号是“让美国再次伟大”和“美国优先”。英国脱欧没有明确的领导人,但它的基础推动力也是对国家主权的重申。民粹主义政党在法国、荷兰和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蓄势待发。民族主义言论还不局限于上述领导人,印度总理莫迪、日本首相安倍晋三都被认定有民族主义思想。

与此同时,宗教作为政治现象势头正盛。这在阿拉伯中东地区最明显。2011年“阿拉伯之春”因穆兄会等伊斯兰团体和“伊斯兰国”等激进恐怖组织而脱离正常轨道。虽然激进恐怖组织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几乎已经在军事上溃败,但伊斯兰主义运动仍在孟加拉国、泰国、菲律宾等多国蔓延。在印度尼西亚,雅加达特区信奉基督教的区长钟万学(Basuki Tjahaja Purnama[Ahok])颇得人心,遭到日益张扬的伊斯兰主义团体的攻击,说他亵渎真主,结果在连任竞选中以微弱劣势落败,随后被判入狱。政治化宗教还不止伊斯兰教这一种。莫迪总理的印度人民党(Bharatiya Janata Party)显然是建立于一种印度教对印度民族身份的理解之上的。激进的政治化佛教正在斯里兰卡、缅甸等南亚和东南亚国家蔓延,已经与当地穆斯林团体和印度教团体爆发冲突。在日本、波兰、美国等民主国家,宗教团体成为保守联盟的组成部分。在以色列,政治秩序在独立后一代人期间曾被工党(Israel Labor Party)和利库德(Likud)这两个欧洲风格的意识形态政党主导,如今越来越高比例的选票被投给了沙斯党(Shas)、以色列正教党(Agudath Israel)等宗教政党。

相比之下,在世界各地,以阶级为基础的老左翼一直在衰落。东欧和苏联的共产主义政权在1989年至1991年间相继结束统治。塑造战后两代西欧政治的主导力量之一——社会民主正处于颓势。德国社会民主党(German Social Democratic Party)在1998年得票率超过40%,2016年降到20%出头;法国社会党在2017年彻底消失了。总体而言,从1993年到2017年,中左翼政党在北欧得票率从30%减到24%,在南欧从36%减到21%,在中欧从25%减到18%。它们仍是主要的政治力量,但这一时期的趋势一目了然。[1]

全欧洲的左翼政党在20世纪90年代都转向中间派了,它们接受市场经济逻辑,许多左翼政党变得难以和它们的中右翼联盟伙伴相区分。中东地区在冷战期间一直有共产主义和别的左翼团体,有个自诩共产主义的政权甚至一度在南也门掌权。不过,自那以后,它们便彻底走向边缘化,被伊斯兰主义政党超越。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第一个十年,左翼民粹主义表现强势,主要活跃于拉美部分地区,代表有委内瑞拉的乌戈·查韦斯(Hugo Chávez)、巴西的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阿根廷的基什内尔夫妇(Kirchners)。但这波浪潮已退。英国的杰里米·科尔宾(Jeremy Corbyn)、美国的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强势表现可能是左翼民粹卷土重来的先兆,但没有哪个地方的左翼政党仍像它们在20世纪晚期那样主宰政坛。

考虑到这三十年里全球不平等现象的加剧,从许多方面来说,左翼在世界范围内的衰弱都是个令人惊讶的结果。我说的全球不平等现象,指的是各个国家内部的不平等在加剧,不是国与国之间。贫穷国家和富裕国家之间的差距已经缩小,因为东亚、拉美、撒哈拉以南非洲等地区都出现了高水平增长。但正如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卡蒂(Thomas Piketty)所示,自1980年以来,世界各地国家内部的不平等大幅增长,与经济学家西蒙·库兹涅茨(Simon Kuznets)长期被接受的理论相反,富裕国家内部的收入差距一直在拉大而不是缩小。[2]全世界没有哪个地方没出现新的寡头阶层,亿万富翁把他们的财富用在政治上,以保护他们的家族利益。[3]

经济学家布兰科·米拉诺维奇(Branko Milanovic)曾画过一张“象图”,被人们广泛引用。这张图展示了全球收入分布中不同阶层人均收入的相对增长水平。1988年至2008年间,生产率提高和全球化让世界富了很多,但这些收益并非平均分布的。百分位排名在20位至70位之间的阶层收入大量增长,百分位排名在95位的阶层收入增加更多。但百分位排名在80位左右的那部分全球人口不是增长停滞就是只有边际增长。这个群体主要对应的是发达国家的工人阶级,也就是那些只有高中学历或以下的人。他们比下有余,但是比收入分布顶端10%的那些人明显逊色许多。换言之,他们的相对地位下降得很厉害。

在发达世界内部,不平等最突出的是英国和美国,这两个国家于20世纪80年代在撒切尔和里根治下引领了“新自由主义”的亲自由市场改革。在美国,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强劲增长并非是均匀分布的,而是主要流向了受到良好教育的阶层。自认中产阶层核心的美国老工人阶级每况愈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研究显示,中产阶级在空心化,2000年至2014年间,收入相当于中位数50%至150%的人,在总人口中的占比从58%降到了47%。在减少的这些人中,只有0.25%的家庭进入了收入更高的层级,有惊人的3.25%落到了收入阶梯的更低层。[4]这种不平等因2008年金融危机而加剧,金融业的阴谋和政策选择制造了资产泡沫,泡沫破裂后,数百万普通美国人和全世界无数人的工作与积蓄毁于一旦。

表1 以全球收入水平看实际人均收入的相对增长,1988—2008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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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见民粹主义左翼会在最为不平等的国家大举复活。自法国大革命以来,左翼一直以推动经济平等的党派自居,愿意动用国家权力将财富从富人手中再分配给穷人。然而,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发生的事情却恰恰相反,右翼民粹式民族主义势力在多个发达国家兴起。美国和英国最是如此,去工业化使这两个国家的老工人阶级遭受重创。在美国,金融危机引发了左翼的占领华尔街运动和右翼的茶党运动。前者又是游行又是示威,然后渐渐销声匿迹;后者成功接管了共和党和大半国会。2016年,选民没有支持最左翼的民粹主义候选人,而是选了民族主义政客。

左翼未能利用日益加剧的全球不平等,民族主义右翼代之上位,这该如何解释?这不是什么新现象:左翼政党不敌民族主义者,百余年来一直如此,而且恰恰是在穷人或工人阶级选民这种本该是最牢固的基本盘之间。1914年的时候,欧洲工人阶级并不是在社会主义国际的旗帜下站在一起的,而是于“一战”爆发时与他们的民族政府站在一起。这次失败曾让马克思主义者困惑多年。用欧内斯特·盖尔纳的话说,他们告诉他们自己:

就像极端的什叶派穆斯林认为大天使加百利搞错了,把本该传给阿里的讯息传给了穆罕默德,马克思主义者也喜欢这样想:历史的精神或者人类的观念犯了个愚蠢的错误。这条唤醒信息本该给阶级,却因为可怕的投递失误被送给了民族。[6]

同样,在当代中东,一封给阶级的信被送给了宗教。

投递失误之所以发生,是因为经济动机与身份议题在人类行为中是相互交织的。你穷,周围的人就看不见你,因为不被别人看见而感到的不尊重往往比缺乏资源更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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