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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天王晁盖

“今天,寡人要你们全都死在这里!”

孙列的视线在徐燎与唐霄身上来回移动,心中充满了怒火。

徐燎自不待言,杀母断腕之仇,不可不报。至于那个兵诛城的花花太岁唐霄,之前本想留他一条狗命,赠予宋江,做个顺水人情。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三番四次的阻挠,已耗尽了孙列的耐心,他决定今天在少室山,与他们二人做个了断。

四野的杀伐声减弱不少,梁山联军已渐渐呈现败象。尽管占尽了人数上的优势,但平均武艺水平相比少林武僧及朝廷禁军,差得可就远了。原本就没有信仰的山贼团伙,一个个被剿灭杀尽,剩下的则抛下刀剑,匆匆逃逸。

或许是这些逃兵更激发出孙列心中的怒意,他身上那股霸气已不足震慑他的部属,这也是身为五匪之首的他无法接受的狼狈处境。

同样的,徐燎与唐霄两双眼睛,也没有离开孙列。

唐霄伸出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膝下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合指成掌,轻轻拍打了一下大腿。徐燎立刻会意,唐霄在向他打暗号。伸出两根手指,是表示两翼同时夹击,手掌拍腿,是在倒数计时。拍到第三下时,两人便一起发动,分别从左右两侧杀向孙列。

两人暗自在心中默数。徐燎双臂的力量已灌注在虎翼刀之上,随时预备着挥出致命一刀;唐霄左手扣住三把飞刀,右手反握龟兹短剑,蓄劲待发。他心里已盘算好,待飞刀掷出后,袖箭与脱手镖也可以随之打出,让孙列防不胜防……

然而这一切还只是构想。

因为当唐霄的拍子打到第二下时,孙列却率先发动进攻,朝他们飞蹿而来!

顷刻之间,孙列庞大的身影业已来到了他们面前,右手掣电剑向唐霄疾刺而去,左手九裂刀向徐燎直斩而下!

双手刀剑同时发动,此一心二用之战法,当真旷古烁今!

大惊之下,徐燎忙提虎翼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响,双刀相交,火星灿烂;唐霄大骇之下,身子急向后退,退步时左手倏出,三把无影飞刀破风而去。孙列冷笑一声,右手掣电剑左挡右磕,将唐霄射来的飞刀尽数砸飞。左手九裂刀斜晃反挑,脱开虎翼,跟着再一次斩击徐燎!

徐燎举刀急挡,却挡了个空,九裂刀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忽然从平斩化为斜劈,在徐燎的左臂上划了长长一道口子!一招得手后,孙列并未得意,后着绵绵而至。唐霄被他暂时逼退,掣电剑也已回收,刀剑得以一齐攻向徐燎。

孙列口中道:“徐大人,这次可没人能救你啦!”说着手中刀剑狂舞,一剑接着一剑,一刀快过一刀,攻势连绵不绝。这孙列绝对是徐燎失忆以来,遇到的最强的敌人。从前,他仗着本能反应,便可将敌人一一击败,可眼前这个家伙,却令他的身体濒临极限!

杨采苓趁着他们武斗,将神情木然的晏贞姑抢了过来。晏贞姑不仅神色麻木,像是丢了魂儿,举手投足也如行尸走肉一般。杨采苓命玄武好生照看,玄武连连点头,惊惧的心情比刚才好了很多。杨采苓见没人注意他们,又跑去救中剑的余五娘。

她扶起地上流血不止的毒孟婆,这个江湖上人人恨之入骨的妖女,此刻却像一个弃妇般垂泪满面。她望着远处与徐燎打斗的孙列,眼中尽是不舍。

杨采苓扯开她的襦袴,将金疮药洒在创口上,又从身上撕下一块棉布,使劲按住余五娘涌出鲜血的伤口。因为是躯干的贯穿伤,现场又没有足够的医药工具,治疗起来十分不便,杨采苓正苦思急救之法,却听见余五娘发出一阵呻吟。

余五娘一张开嘴,血就从嘴角流淌下来。

她瞧见杨采苓焦急的模样,又去看孙列,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在自己临死的关头,竟然也不回头看她一眼。反而是这素不相识的女孩,为她的性命费神劳心。想到此处,余五娘心中悲伤无比,她闭起双目,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流下。

杨采苓让她平躺,余五娘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没救啦……妹子……你……别浪费时间……我这一生……做了太多恶事……我与你……你一样……从前是学……学医术救人的呢……我那老……老不羞的师父……糟蹋了……我的身体……我气不过……就毒死了他……哈哈……现在得到……报……报应了……”

“你别说话。”杨采苓从腰间取出一颗凝血丸送到她口边,“快!吞下去。”

余五娘握住杨采苓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卷册子,塞给她,气若游丝道:“妹子……这……册子赠你……是我毕生……研究的……”话未说完,她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杨采苓见她闭目,立刻取出身上携带的金针,刺她人中、合谷、内关三个穴道。折腾了好一会儿,余五娘仍是不醒。她出血量太大,即便华佗再世,恐怕也无力回天。杨采苓长叹一声,收起金针,发现那卷册子,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毒经”二字。

她心下寻思,我学医是为了救人,又不是杀人,要这秘籍作甚?好姐姐,还是你自己留着吧。说着正要把册子塞回余五娘手中,旋即一想,说不定这册子里也记载了不少解毒之法,将来细细研读,说不定能救人性命。刀虽能杀人,亦能救人,就看使用的人是善是恶。想通了这个道理,杨采苓便将《毒经》塞入怀中。

才过了三个回合,徐燎身上又多了四条血口。

他没有感觉到痛,感到的只有耻辱!

“徐大人,想不到你的武艺退步成这样,还有脸来和寡人交手?”孙列表情狰狞,口中狂笑不止。他的刀剑已把徐燎逼入绝境,莫说还击,就连自保都有难度。

就在这个时候,孙列耳郭微动,听见头顶传来“嗤嗤嗤”的响声。

他来不及回头,左手九裂刀在头顶舞起刀花,三枚偷袭他的脱手镖被准确无误地砸开。危机解除,孙列才收刀回望,却见唐霄高高跃在半空,左手绷直,对准他的眉心,只听“咔嚓”一声,一枚袖箭从他宽袖中激射而出!

“就这点本事?”孙列颇为不屑,掣电剑一挥,劈开袖箭。

唐霄听罢,微微一笑。

兵诛城的少主,当然不止这点本事。

腾空而起的唐霄抽出一条追魂链,将跃势灌注于链子上,一抖手,追魂链如一条银色巨龙,挟带一股霸道的气势,呼啸而至!

孙列伸出掣电剑去挡,谁知剑身与链条碰个正着,那链子如蛇缠身般,将掣电剑身紧紧盘住。唐霄借着下落之势,双臂同时发力,扯动追魂链。链条带动掣电剑身,使得孙列的整个右腕也受到拉扯,身体向右侧踉跄了一步。

而这一步,就给了徐燎绝妙的反攻契机!

徐燎一声低吼,虎翼刀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刀势如虹,直取孙列后颈!

失去重心的孙列将左手绕至身后,用九裂刀背挡下斩击。但徐燎没有就此罢休,既抢到了先着,刀招便接连发出,每一刀都是又狠又准,孙列右手被追魂链捆住,身形不能灵活闪避,只能立在原地,用单手去接徐燎的攻势,颇感吃力。

徐燎却越战越勇,刀式也渐趋纯熟,虎翼刀的刃锋始终不离孙列的要害。

——如此缠斗下去,必然吃亏,先将唐霄那小子解决,再全力对付徐燎!

激战中,孙立渐渐恢复了神志,他沉腰坐马,左手九裂刀一记猛斩,逼开徐燎,于此之际,将全身之力皆灌注于右臂之上,借腰腹扭胯的力量,右手猛力一扯!

他打算借链条之力,将唐霄拖到面前,随后一刀将他劈死。

但孙列这发力一扯,手腕蓦地传来一阵剧痛,那链条紧绷了一下,纹丝不动。

——这小子,难道有千斤之重?

他回头一看,才发现中了唐霄的计策!

那追魂链根本不在唐霄手中。趁着徐燎强攻他左侧的空隙,唐霄已将长链捆在一块石碑之上,任凭孙列有千斤之力,也无法移动这石碑半寸。

这时,孙列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唐霄在哪里?

念头一闪而过,凭借多年在沙场中拼杀的经验,他意识到不妙!

但已来不及了。唐霄从他身后跃出,双手紧握龟兹短剑,挟着跃落之劲风,顺势将孙列右臂齐肩砍断!

孙列右肩爆出一阵血花!

他强忍剧痛,身体陡然拧转,以髋关节为轴,蓄力将右腿向后猛蹬而去!唐霄避无可避,被这记后旋踢轰中胸膛,登时一根肋骨折断,整个人向后飞纵而去。

疼痛使得孙列更为狂怒,手中九裂刀直上直下,狂乱出刀,势道威猛之极。

徐燎也毫不畏惧,刀刃上带着风劲,“嗤嗤”有声。

两把宝刀光芒闪烁,越斗越急,耳边传来阵阵急密的金属暴击之音。远处望去,只见两圈金银波涛之中,裹着两条黑影,兀自缠斗不休。

孙列忽地一个旋风疾舞,九裂刀向徐燎头顶斩落。徐燎紧咬下唇,双手握住虎翼刀长柄,向上撩击!双刀碰个正着,一声刺耳巨响,火花蓬飞,两人都撞得虎口疼痛。孙列右臂已失,一来平衡不稳,二来单手与徐燎拼刀,力不能及,是以略落下风。幸而他实战经验丰富,好几次危急的边缘,都给救了回来,这才在场面上与对方打成平手。

忽听唐霄远远喊道:“徐兄,闪开!”徐燎收起虎翼,急向后退。

待他退去后,孙列突然听见“嗖嗖”数声发自身后。他不明所以,回头望去,只见星星点点的暗器,瞧不清是什么事物,如漫天冰雹般向他迎面激射而来!形势极紧,孙列当下毫不犹豫,九裂刀金光飞舞,急挽剑花护着身躯。

只听一串刺耳的敲击声,数枚金钱镖被孙列用九裂刀砸飞。

突然间,唐霄身后钻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持着一杆长矛,朝孙列猛冲过去。孙列此时注意力全被暗器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长矛的攻击。直到那杆长矛的刃尖深深扎入他的胸膛。鲜血喷射而出。

但是孙列没有倒下。

栾廷玉一双粗壮的手臂,前后手紧握长矛,将矛尖精准地搠入孙列的心脏。

“阎王,还是让我送你一程吧!”栾廷玉被溅得满面鲜血,朝孙列咧嘴而笑。

“他妈的,竟然偷袭寡人……”

孙列拼尽最后的力气,举起九裂刀猛向栾廷玉横斩,却被徐燎用虎翼刀架住,唐霄从他背后闪出,用追魂链绞住他的脖子,往后猛勒。窒息感让孙列张大了嘴巴,胸口的疼痛已经感受不到了。孙列的嘴巴和鼻孔中开始流出血来,栾廷玉握紧长矛,手腕翻转搅动,孙列忽然瞪大了眼睛。

“去死吧!”

他松开长矛,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孙列庞大的身躯直直摔倒在地。

“栾……栾大哥!”唐霄松开追魂链,激动地伸出右手,与栾廷玉的右手重重握在一起。

栾廷玉与唐霄握过手,又转头去和徐燎拥抱,喜道:“徐燎兄弟,你醒了?实在太好了!对了,祝道长和小二哥呢?”

一旁的杨采苓想起祝永皊,抹了一把眼泪道:“道长被这厮的手下害死了。不过唐霄已经为道长报了仇,杀了那个任原。”

栾廷玉闻言,唏嘘不已。扈三娘站在栾廷玉身后,也与众人一一寒暄。

“我在这里!”忽然北侧传来一阵呼喊,众人定睛一看,正是东京云来客栈的小二哥张闲。奇怪的是,这张闲身后还紧随着四位美女。栾廷玉只认得有一面之缘的仙音阁刺客赵元奴,其他三位姑娘均不认识。

徐燎与唐霄对视一眼,纷纷拔出兵刃,挡在众人与张闲之前。

那四女正是赵元奴、梁红玉、骆琪花与阎凤羽。她们见徐唐二人意欲对张闲动手,也纷纷亮出兵器,抢护在张闲身前。

“两位兄弟,你们这是做什么?”栾廷玉一把握住唐霄的手腕,奇道。

唐霄目不转睛地盯着张闲,冷冷道:“把衣服脱了。”

“啊?”张闲瞧四周都是女人,神色颇为尴尬,苦道,“在这里脱衣服做什么?唐兄弟,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脱!”唐霄正色道。

骆琪花乍听他们的要求,以为听错,再一听,便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官人,他们让你脱,你就脱呗。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比我们女子还害臊呢!”

阎凤羽也起哄道:“裤子也要脱!”

见徐燎、唐霄二人虎视眈眈,毫无说笑的意思,张闲只得脱下短褐,露出雪练也似的一身白肉。

徐燎收起虎翼刀,对唐霄道:“既无刺青,应该是张闲兄弟无疑了。”说罢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歉然道:“张闲兄,适才冒犯,请你谅解。”唐霄也红着脸上前与他道歉。

张闲穿上短褐,仍是不明所以,唐霄便简略地将他们误认燕青为“张闲”的事,向众人说了一遍。

“天下间竟有容貌完全一样的人,真是奇事一桩!”

听完唐霄的讲述,栾廷玉叹了一声,摇头苦笑道。

另一边,赵元奴则朝徐燎款款走去,一只纤纤玉手搭上徐燎的肩头,面上流露妖冶的媚态,柔声说道:“没良心的东西,分别这么久,却也不见你来找奴家。”

徐燎轻咳了一声,神色尴尬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来找你。”

赵元奴伸手轻抚着徐燎宽阔强壮的胸膛,蓦地重重拍打了一下,娇嗔道:“不想来找奴家,那你脸红什么?口是心非!”

扈三娘冷冷道:“有空在这儿说三道四,不如去帮帮少林武僧!”她还记得当日赵元奴出口羞辱她,所以对这个风尘女子,完全没有好感,只有厌恶。

她说完就提着日月双刀,率先杀入战阵之中。

徐燎闻言,一把将赵元奴推开,抽出腰间虎翼刀,喊道:“三娘,等等我!”跟着冲杀了过去。栾廷玉、唐霄二人各持兵器,也紧随其后。杨采苓与玄武在原地照看晏贞姑,张闲和四位仙音阁的女刺客也在原地不动,静观战况。扈三娘率众人冲入敌阵,各显神通,瞬间又解决了不少梁山喽啰。

不过毕竟敌方兵多将广,栾廷玉他们虽逞一时之能,鏖战一久,体力难免不支,气势也渐渐被梁山众人压了过去。四面环敌,唐霄手中的暗器已发射殆尽,全靠手中的龟兹短剑苦苦支撑;扈三娘手臂和大腿上都被划开了长长的血口,却没有时间料理伤势,依旧在战阵中搏杀;栾廷玉更是杀得满面赤红,手中风雷电棒已沾满了黏稠的血液,整个人宛如从地狱中降临人间的邪神。

战局竟在转瞬之间,再度扭转。

梁山恃众凌寡,饶是栾廷玉他们武艺精湛,也抵不过愈聚愈多的敌兵。眼看就要毙命于对方刀戟之下。

绝望充斥了整个战场。

这完全是一边倒的战况。在绝对数量面前,任何英雄都会显得无力。

栾廷玉苦笑道:“想不到今日就要死在这里,没能去梁山杀了宋江,真不甘心啊!”

唐霄喊道:“虽杀不了宋江那厮,在这里多拉几个梁山杂毛下地府给我们陪葬,也是好的!”

栾廷玉大笑道:“正是!”精神一振,舞开短棒拼杀。

周围的敌人如蚁群般汹涌而至,几人被困在中央,背靠背死命抵抗。扈三娘左右手各中一刀,已无法握住兵器,全靠栾廷玉挡在她身前,为她御敌。忽听得身边有人惊呼,她转头去看,见唐霄被脚下尸体绊倒,仰面摔倒。一个喽啰抢上一步,正待举刀劈下,被赶来的徐燎一刀戳穿咽喉,当场毙命。而徐燎也为掩护唐霄付出了代价,背后被人偷袭,中了一剑。

幸而他感觉不到疼痛,回首一刀砍死了偷袭者。可纵使没有痛感,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力与鲜血的流逝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

他的刀从急速变得缓慢。

唐霄也不比徐燎好到哪儿去。他挣扎了好久,才从尸堆中起身。整个人摇摇晃晃,随即被一个喽啰扑倒在地,扭打起来。堂堂兵诛城的少主,此时却如同地痞无赖般和人在泥地中挥拳厮打,毫无章法可言。

厮杀声围绕在扈三娘耳边,她看着栾廷玉高大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不论如何,今日非毙命在此了。

泪水混杂着血液,顺着她布满伤口的脸颊流淌下来。

她心里明白,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几个断无生还的可能。

正在此时,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长啸,众人耳畔陡生啸声,皆尽惊奇。那啸声在少室山上空盘旋不去,音传数里,四下里回声不绝,极为雄浑浩大。不少厮杀中的士兵僧人皆停下手中的刀枪,回首四望,想知道是谁在嗥啸。

原来,晁盖在暗处见少林寺尸骸重叠,为藏自己,竟死伤如此惨重,心中不忍,便想亲自登上高台,以自己的命来谢罪。这样宋江的目的达到,也就不会为难少林寺。他在高台上仰首纵声长啸,既是让别人注意到自己,也是为了发泄多年来心中的苦闷之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精壮的光头和尚,站立在寺前高台之上。

那和尚满面怒容,双目炯炯有神,下颌留着一把虬髯胡须,更添强悍的气质。他手里持着一把长弓,弯弓搭箭,一双粗壮的手臂拉个满弦,“嗖”的一声,直向底下一人射去,箭去劲急。底下那人正举枪与少林武僧厮打,耳边忽闻破空之声,回过头来,被箭镞穿胸而过,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穆弘兄弟!一箭换一箭,公平得很呢!”虬髯和尚晁盖,怒叱道。

众多梁山联军的兄弟,纷纷傻了眼,其中有几个梁山旧部,疑道:“此人怎么如此像晁盖天王?”

另一人也附和道:“你这么一说,确实像!”

被晁盖一箭射个对穿的人,正是没遮拦・穆弘。他心脏中箭,此时已没有了呼吸,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显然死不瞑目!

晁盖对着底下厮杀的众人,高声喊道:“众位梁山兄弟,我便是当年梁山之主,托塔天王・晁盖!当年攻打曾头市,我被小人暗算,幸得好汉相助,才苟活至今。现在想来,若是当时死在梁山,如今少林也不会遭此厄难。我虽入了佛门,却给这清修之地带来如此灾祸,身为佛门弟子,真是罪过,罪过!我恳请诸位梁山好汉,若还念旧日之情,请放过晁盖。若说没有复仇的念头,恐怕大家也不信,不过经过此役之后,复仇的念头已从我心中消失。说句心里话,眼下水泊梁山之主的位子,便是宋江拱手送给我,我也不要了。今日起,晁盖已死,世上只有庆德和尚,再无托塔天王!”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且面目又与昔日晁盖九成相似,不少梁山旧部心中疑云大起。

正与韩世忠血战的关胜横斩逼开韩世忠,指着晁盖道:“无耻秃驴,竟敢冒充我梁山晁天王!众位兄弟,切莫中了少林寺的奸计!”

韩世忠冷冷一笑,道:“事情败露,恼羞成怒了吧。”

关胜大吼一声,挥刀再次攻向韩世忠。

在战阵的南侧,鲁智深一拳将 白面郎君 ・ 郑天寿 打得冲天飞起,重重摔倒在地,就听见晁盖登高长啸。武松双手各提着昏迷的欧鹏与蒋敬,抬头瞧了一眼,惊呼道:“天王竟然没死?”站在他身旁的张青夫妇也惊呼出声。

这对他们来说实在太意外了。

杨志与索超也斗了一百多个回合。只见杨志的宝刀越来越快,索超渐渐体力不支,眼看就要败于杨志手中。索超正急急思虑对策,忽然听四周有人喊“晁天王”的名字,便循声眺望,一眼看到了高台上那个壮硕的和尚。认出晁盖后,索超面色大变,惊得说不出话来。杨志收起槛兽刀,垂刀而立,静静听着晁盖所言,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我轻信奸佞,落得如此下场,是自食其果。我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瞎了眼,从而惹祸上身。但是,水泊梁山毕竟是忠义之地,不少兄弟都是真正的好汉!我不希望你们被谎言蒙蔽了双眼。招安之路,是一条非常危险的路,走错一步,即可能万劫不复!我做梁山之主时,时常会听见弟兄们私下讨论,说我胸无大志,偏安一隅。我想说的是,与其粉身碎骨,让朝廷把大伙儿当替死鬼,不如偏安一隅,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今日,我若死在这里,能换得数千少林僧人的性命,能换得数千禁军将士的性命,晁盖愿意一死!如果我的死,能够让宋江和吴用放心,晁盖也愿意一死!我本就是一条莽汉,不似宋江那般花花肠子,甜言蜜语哄骗诸位兄弟,不过晁盖是真心待你们,我相信弟兄们心中,也感觉得到。唉,我说得太多了,诸位兄弟保重,方丈、师父、诸位师叔及师兄弟们,保重。请原谅弟子的罪孽!你们对弟子的恩德,弟子铭感五内,永记于心!”

晁盖言罢,竟抽出腰间的匕首,刃尖对准自己心窝,猛然扎入!

少林众僧与梁山联军均发出一阵惊呼,方丈与数位高僧大德更吓得面色惨白。与少林僧人并肩作战的刘唐与白胜见此情景,纷纷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至于鲁智深、武松、杨志、孙二娘、张青等二龙山群雄,也不禁黯然神伤。

关胜见晁盖自尽,亦是怛然失色。他与韩世忠打了半天,已落下风,既然晁盖已死,此时收手正是最合适的时机,当下运足内劲,大声喊道:“撤军!”说罢跨出一步,身体旋转,青龙偃月刀平平斩出,刀刃直袭韩世忠!

韩世忠怎么会不知他的意思,持枪格挡,但刀劲犹在,生生被退出两丈之远。

关胜得了空隙,翻身上马,再次喝道:“撤军!”

他率着一小队人马突杀出重围,忽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正被四女裹挟在中央。关胜定眼一看,正是浪子・燕青!他拍马过去,那燕青被围在众女中间,正自没精打采,忽见关胜骑马而来,更是一脸惊愕。

关胜喜道:“燕青兄弟,原来你也在这里,上马!”

自从燕青独身上了嵩山,便和梁山失去了联络,夜行者那边也没有他的消息。关胜作为主帅,失去一名如此出色的左膀右臂,自然懊恼不已。此时一见燕青,见他被人围困,只当是他身处危机,想也不想,就提着青龙偃月刀拍马来救。

其实这人哪里是什么燕青,分明是东京城里云来客栈的小二哥张闲。关胜当然不知道,真正的浪子・燕青正被关押在戒律院的地牢中。

四女见关胜来势极凶,纷纷亮出兵刃。赵元奴反应最为敏捷,高高跃起,弯刀一左一右劈砍关胜,谁知这关胜单手持刀,一记平平无奇的横扫,即将赵元奴连人带刀击出数丈之外。阎凤羽双足点地,高高跃起,但铁尺还未击出,就被青龙偃月刀的刀杆击中腹部,整个人飞摔在地。骆琪花与梁红玉见赤兔马长纵蹄疾驰,便知这冲击力极大,她们武艺再高,也经不起这烈马一撞,纷纷向两侧滚去。

其实合四人之力,未必就不能与关胜一战,或者说,她们四人的实力不至于差到只能接关胜一招即败。问题在于关胜骑马奔来,直取张闲,一来时间紧促,来不及反应,二来烈马奔腾带来的冲击力及惯性,给予关胜极大的优势。最后才是关胜本身的战力,乃是居于马军五虎将第一位,连八十万禁军教头 豹子头 ・ 林冲 也都要让他三分。

关胜骑马来到张闲身边,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提起,置于鞍上。

四女眼睁睁看着张闲被人掳走,绝尘而去,均是郁郁寡欢。阎凤羽气得直跺脚,骂赵元奴武艺低微,挡不住关胜一击,赵元奴反唇相讥,说她自己连兵器都没亮,就被一杆子打翻。梁红玉在一旁劝阻两人,骆琪花双眼怔怔瞧着赤兔马远去的身影,不发一言。

张闲猛地被关胜拦腰抱住,提上马来,心中已是惊惧交集,又被这烈马一阵颠簸,登时昏了过去。关胜见他昏迷,再无怀疑,将张闲交给身边部署,并命他们传令退兵。

主帅一声令下,鼓声擂动,号角响起,梁山众人早已无心恋战,听到下令撤军,当即前军变后军,向少室山下退兵。少林僧兵见梁山联军开始撤退,并不追击,他们只为了守山门,并非真的在沙场上兵戎相见。至于其他兵团,包括不庭山、破戒僧、敢炽军及大小山寨,也纷纷随着梁山远征军退去。

少林方丈道禅大师见满山遍野的尸首,其中有少林僧人,也有禁军将士,更多的还是那些不知名的山寨喽啰,心中一动,不由泣下沾襟。

梁山众人早已没了战意,一听见号角声,如潮水般退去。

徐燎垂刀瞧着他们,并不追击,他的身体已疲惫到了极点,再打下去,恐怕也要战死在这里了。他瞧着地上两位刚刚被他杀死的梁山喽啰,心想,若是这号角声早吹响一刻,这两人或许就不会命丧虎翼刃下。但是人生哪来那么多如果?如果适才没有唐霄相助,自己恐怕也已死在孙列的刀剑之下。

身边尽是庞杂的足音,忽听得有两人逆着梁山退兵的洪流朝他走来。

徐燎转过身去,瞧见一张熟悉的脸孔。

见到这张黑笠下的面孔,徐燎感到全身汗毛竖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布满全身。

“徐燎,好久不见。”那人用食指顶开笠檐,咧嘴笑道。

这人正是现任皇城司亲事官的指挥使,豺狼・苏轸。

黑袍女子也微微抬起头来,徐燎见她明眸皓齿,相貌秀美,只是目光中透着森森寒意。对这个女人,徐燎似乎没有印象。女子开口道:“仇琼英,见过徐燎大人。”

徐燎见了他们的装扮,自然明白了一切,冷冷道:“你们是皇城司的‘乌鸦’?”

“不,不止我们。”苏轸从怀中取出玄铁扇,一指徐燎,大声道,“你也是‘乌鸦’!我们的双手都不干净,百姓见了我们,也是避之若浼。”

徐燎翻转虎翼刀,随时准备动手。但是同时,他感到手臂肌肉和跟腱传来一阵剧痛。这次打斗的时间太长了,他的体力已跟不上这场战争所需的消耗。更何况,他在沈老汉家浪费了太多时间,耽误了许久武术训练,此时的他,已远远不及当年威震京师的鬼刃、皇城司八虎之首的徐燎,徐大人。

苏轸自然明白他想做什么,冷道:“要不你跟我回去,要不我捉你回去,自己选。”

仇琼英从腰中抽出一条长绳,一看就是用来绑缚徐燎用的。

“你就这么小瞧我?”徐燎怒视苏轸。

“不,我怎么敢小瞧徐大人呢!只不过,适才我在远处观赏你与那使刀剑的匪头决斗,还差点被他击败。哎,要我说什么好呢?若是从前的徐大人,这匪头在你手中,走不过十招,人头便要落地。嘿嘿,鬼刃的武艺竟凋零如斯,真是令人想不到啊!那些年我们所受的炼狱般的历练,恐怕你也已经忘光了吧?”

徐燎横刀当胸,立个门户,正色道:“少废话,你们俩快动手吧!”

“我们俩?”苏轸像听了个笑话般,哈哈大笑起来,好久才止住,“错了!徐大人,你搞错了!不是我们俩,是她一个。您也太高估自己了吧?鬼刃已经死了,现在的你,我都懒得出手。”说罢,苏轸向仇琼英使了个眼色。

肌肉带来的疼痛感持续着。徐燎后来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腹部的贯穿伤没有好透。他在与孙列决战的时候,腹部的旧伤口就已崩裂。因为没有痛觉,他无法察觉到这一点,只是觉得疲惫。

事实上,此时的徐燎,身体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仇琼英手持长戟,双手猛抖,戟杆如潜龙翻腾,猛地攻向徐燎。

面对如此猛烈的刺击,徐燎提着如灌铅的双腿,不住往后退却,他想提起手中的虎翼刀,却完全使不出劲道。一个恍惚,仇琼英的长戟便深深刺中徐燎的大腿。

鲜血随着大腿流出,沿着小腿肚淌到脚底。

然而,他没有任何感觉。

对于徐燎来说,没有痛觉,这才是最致命的缺点,甚至可以说是缺陷。

徐燎使出全力,举刀猛劈!仇琼英不慌不忙,抽出戟刺,重心移到后足,长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蓦地扫击虎翼刀锋!

刀戟一交,火星乍现,两人都给震退几步。

可是徐燎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他看不清仇琼英的样子,见到的只是模糊的人影。她旋转着那曲线优美的身体,双手舞动着一杆与她身材比例极不相称的长戟,产生一种独特的美感。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人影撩舞着一杆长戟,向他全速袭来!

戟劲所至,地上便会卷起阵阵沙暴,挟带着沙石的戟刺,扑面而至。

风沙刮擦在脸上,很痒。

紧接着,徐燎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草药混杂的味道。

少林寺演武场上,密密匝匝挤满了伤者,到处有哀号呻吟。数个身披黄色僧衣的禅医忙得焦头烂额,恨不能再多生一双手,一双腿。受伤的僧人实在太多,立寺数百年以来,似乎从未发生这般大规模的护寺战役。

大战一结束,玄武便亲自跑到方丈面前请罪,要求将他重新押入戒律院。道正禅师立刻命左右将他重新打入地牢。不过方丈念在玄武这次护寺有功,若非发病时,可以自由借阅藏经阁经书,让他在囹圄中亦能自习佛法。玄武连连称谢,但若被另一个“自己”知道,必定会咒骂不已。

唐霄因断了肋骨,身子被木板固定,双手也裹着厚厚的布帛。他躺在演武场的角落,看着众人来回忙碌,心中依旧是郁结难舒。他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晏贞姑,见她只是垂首呆坐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栾廷玉腰部受了挫伤,扈三娘扭伤了脚踝,每次走路会扯到伤处引起疼痛,幸而都是外伤,不足为虑。

仙音阁四女中,骆琪花伤势较为严重,毕竟她肋部的伤势还未痊愈,又再次投入战斗,眼下正坐在地上,喝着禅医配制的汤药。赵元奴、梁红玉和阎凤羽受伤不重,只做了简单的包扎。主上交给她们四人的两个任务,无论是刺杀张叔夜,还是保护张闲,都没能完成,不知回到仙音阁后会面临李师师怎样的处罚,各个悒悒不乐。

二龙山群雄集结在演武场北侧,剩下百来号人,除了十多个身受重伤的,其余都是皮肉伤,缝了针后应该没有大碍。至于武松、鲁智深、杨志、孙二娘、张青等头领,虽负了伤,都不严重,也就谢绝了少林禅医的治疗。此时他们关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躺在地上,正被杨采苓施以急救的那个虬髯和尚。

晁盖被发现的时候,匕首已贯入胸膛,但尚有鼻息。

众僧忙将晁盖抬入寺中,让禅医救治。然而刀刃触及心脏,如果贸然拔出,会引发大出血,面对这样的疑难杂症,群僧束手无策。杨采苓挤开众僧,俯身去检查伤势。其中一名禅医刚想喝止,却被栾廷玉伸手拦阻。禅医不明就里,栾廷玉正色道:“她可是药王谷杨介的女儿。”众人一听是神医杨介的女儿,便不再作声,敛声屏气静观她治疗。

杨采苓一手触着晁盖的脉搏,一手翻拨开他的眼皮,凝视片刻,秀眉微蹙,奇道:“按理说刃锋插得这么深,已伤及心脏,早就一命归西了,怎么还有如此强劲的脉息?”她侧过脸贴在晁盖胸前,谛听了一会儿,惊道:“晁天王真乃奇人也!”

鲁智深上前一步,心切道:“杨姑娘,此话怎讲?”

杨采苓踌躇片刻,指着晁盖的胸膛,说道:“普通人的心脏在左侧,而晁天王的心脏却生在了右侧。这种体质的人,万中选一,十分稀有。”

先前杨介在泗州行医时,曾从郡守李夷处得到过详细的人体十二经图。原来郡守处决犯人时,会命医师及画工解剖胸腹,察验脏腑,并一一绘制成图。杨介得图后,又加以订正,撰成《存真环中图》。其图绘以人体脏象,杨采苓于此自然相当熟稔。

杨采苓又道:“所以刀刃并没有刺入心脏要害,使得晁天王不至于当场殒命。不过要治疗的话,恐怕也没那么简单,把匕首抽出后,必须立刻用草木灰止血,敷以金疮药,而后数十日不能使其见风着水。至于能不能醒来,就要看晁天王的造化了。”

二龙山群雄见晁天王命在俄顷,各个阴沉着脸,不发一言。

“麻烦杨姑娘了,晁天王的命握在你的手里,务必尽力救治!洒家粗人一个,说话直来直去,不知如何道谢,请姑娘原谅则个!”

鲁智深说完,躬身深深一拜。其余几人亦依样葫芦,朝杨采苓拜谢。

“各位不必多礼,以医技普济众生,本就是医者的天职。救治晁天王,小女子定当尽力而为!”杨采苓用绢布拭去手上的鲜血,回头对另外几个禅医说道,“有哪几位师父能协助我完成剖腹术与缝合术?这里风太大,怕会感染伤口,诊治需要在室内完成。”

她话才说完,一个年老的禅医就率先举起手来,而后又有三四个禅医也表示愿意襄助。在杨采苓的指挥下,四个禅医用一块旧木板制成的担架将晁盖拖起,辑志协力抬向后山的禅房。

待禅医走远后,武松走近栾廷玉身边,沉声道:“栾兄弟,我们几个也准备回二龙山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孙二娘也点头道:“是啊,栾教头,不如同我们上山聚义,逍遥自在,岂不美哉?”

鲁智深与张青用力点了点头,目光甚是热切。杨志则双臂抱着槛兽宝刀置于胸前,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但大伙儿都知道,他只是性情孤介,不太会表达感情而已。

这几日来,栾廷玉与他们朝夕相处,说没有一丝不舍,那是假话。不过梁山尚未覆灭,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先谢过各位,我还有一点事情要去办。不过我答应你们,待事情办成,一定上二龙山找各位喝酒吃肉!”栾廷玉瞥了一眼身旁的扈三娘,神色略有尴尬,道,“小弟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众位,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是兄弟,如此婆婆妈妈作甚?说!”鲁智深不耐烦地大叫起来。

栾廷玉苦笑道:“扈三娘是小徒未过门的妻子,按理说我身为师父,有保护她的义务。不过将来我要去办的事情,太过凶险,为了三娘的安危,我想请各位带她上山,暂避风头。”

他这句话,令扈三娘勃然变色,喝道:“我不去二龙山。”

栾廷玉温言道:“待师父办完事后,就来找你们。”言毕大手将扈三娘往前一推,转身便走,口中道:“三娘就拜托各位了!”他这一把推的力量甚大,扈三娘一个趔趄,等站定后,栾廷玉早已走远。

她不舍地望向栾廷玉孤身的壮硕背影,见他迈着开阔的大步,在夕阳下慢慢消失,鼻子一酸,泪水竟不争气地流淌下来。

“你一定要回来找我们!”

扈三娘冲着栾廷玉的背影放声大喊,肩膀不住颤抖。

栾廷玉止步,回身,高高举起握拳的右臂,大笑着喊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一定会来找各位喝酒!”说完便转身离去。

暮光洒在他的项背,金灿灿的一片。

张闲醒来时,只觉得眼皮异常沉重,浑身无力。

他听见耳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随后是椅脚摩擦地上石板的响声。他睁开眼睛,光线透过上下眼睑的缝隙映入眼球。刺目的光线让他连忙又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他才尝试着再次睁开眼睛,去适应这耀眼的光芒。他瞧见自己身处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房屋里。

“小乙哥,你终于醒来啦?”

粗犷低沉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张闲只记得自己被关胜提上了马背,随后一阵颠簸,震得他五内翻滚。

随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糟糕!

张闲猛然惊醒,用手撑起整个上半身。但同时又有一张巨大厚实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胸膛。那手臂上竟是粗糙的厚皮,五根手指上布满曾茧。

再看那人的脸,张闲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个肤色极黑的巨汉,正咧着嘴对他大笑。如铁刷般的胡须围绕在巨汉的半张黑脸上,双目布满血丝,容貌寝陋之极。

张闲满心惶恐,颤声问道:“你是何人?我……我在哪里?”

黑脸巨汉微微一怔,伸出巨掌挠着头,苦思半天,顿然道:“是了,小乙哥定是被人打伤了脑袋,记不起事啦!”随即又露出那令人作呕的笑颜,道:“俺是铁牛,你咋不认得俺啦?哎呀,你是浪子・燕青,俺就是 黑旋风 ・ 李逵 !”

乍一听“李逵”的名字,张闲登时吓得魂飞天外,不禁摇摇欲倒,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这里便是咱们梁山的天书阁!”李逵伸出右掌,捋着短须笑道,“前几日少林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关大刀救你回来,谁知路上你高烧不退,一路昏迷。幸好有 神医 ・ 安道全 那老儿在,全靠他救你性命!”

——这里便是水泊梁山?我竟然到了水泊梁山?

李逵哈哈大笑,拍着手说道:“醒来就好,俺瞧你烧也退得差不多了,说明身体并无大碍。你好生躺着歇息,俺去喊安道全老儿来看看,顺道向宋江哥哥报喜!”言毕便一路蹦蹦跳跳、欢天喜地跑出了门外。

空屋中,留着张闲一个人怔怔发愕。

他心下只感到一阵如深渊般无尽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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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焰传媒 焰公子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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