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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斩将

此时正值破晓时分,天际已泛出鱼肚白的颜色。

在微风吹拂下,缭绕于水泊上的白雾渐渐散去,露出满目疮痍。数不清的残木、死尸、短箭、覆舟在水面上漂荡,随风飘来阵阵腥味。

忽然,在这漂浮残秽的水面上,出现了一叶扁舟。舟上一共有两名女子,为首的女子相貌俊美,身上披着战甲,站在舟尾划着棹楫,正是皇城司亲事官仇琼英。只是,她身边的女子却不是往日的延庆公主。但见那女子相貌平平,穿了件白色襦袄,又罩了一件青色褙子,一副寻常模样。

女子始终皱着眉头,不敢去瞧水上的浮尸,时而抬手用袖子遮挡自己的视线。仇琼英见了,也习以为常。这种残暴的场面,若不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任谁都不敢直视。别说她是个普通女子,就算换作一个汉子,见了这几百具浮尸,只怕也会惊惧不已。

扁舟在浮木和尸体间穿梭,过不多时,便能望见前方的金沙滩。

到得岸边,仇琼英先行跳到岸上,再伸手将青衣女子扶下舟来。女子动作迟缓笨拙,且不说武艺高强的仇琼英,就连延庆公主也不及。如此瞧来,应该是不会拳脚功夫。

仇琼英牵来一匹联军留在岸边的黄马,对女子道:“会不会骑马?”

女子踌躇片刻,轻声道:“会……会一点……”

仇琼英拍了拍马背,笑道:“不要害怕,我和你一起。既然答应保你性命,就一定会做到。有我在此地,就没人能够伤得到你。”

对于她这番豪言壮语,女子深信不疑。从沧州赶往梁山泊的路上,仇琼英不止一次施展过身手,把那些想调戏她的泼皮、山贼,打得一败涂地,四五个成年壮汉都近不了身。起初女子还以为她会法术,否则一个女人,怎么打得过男人呢?

将女子扶上马背,仇琼英轻轻一跃,翻身上马,然后扯动缰绳驱马前行。

还在祝家庄时,唐霄曾深夜拜访仇琼英,神色之间有些犹疑不决。

“仇女侠,小可有一件要事想要拜托你。当然,你和延庆公主不是咱们联军的人,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踌躇之下,唐霄对她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起初,仇琼英十分好奇,为什么这件事非托她不可。像唐霄这样谨慎的人,重要的事情不会交给陌生人才对。

“你和徐燎都是皇城司出身,行事诡秘,来去如风。而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徐燎脱不开身,我思来想去,唯有你最为合适。”面对仇琼英的疑问,唐霄给出了他的答案,“我想请仇女侠去一趟沧州城,给我带一个人回来。”

“带一个人?什么人?”仇琼英更疑惑了。

“此人是攻破梁山必不可少的关键。并非小可不信任仇女侠,但一旦说破,可能会被敌军抢先一步。兹事体大,暂时不能言明,请仇女侠见谅!”

说完,唐霄向仇琼英深深作揖,以示其诚心。

受到兵诛城少主这般礼遇,仇琼英只得应承下来。但她还是十分不解,去沧州知府的府邸带走一个名叫燕子的侍婢,为何要这样讳莫如深?也许是相处时间长了,对于唐霄这样欲说还休的性格,大家都已习惯,也就不再计较。

知道这件事之后,延庆公主说整日闷在祝家庄无趣,也吵着要和仇琼英一道前去。仇琼英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让杨采苓出马,劝了好久才劝住。唐霄把延庆公主交给仙音阁保护,让仇琼英安心。可延庆公主不喜欢李师师,也知道她与父皇的流言蜚语,传遍了整个京城。也许是年轻的关系,公主和阎凤羽倒是谈得十分投机,于是只同意她跟在自己身边。

仇琼英胯下是一匹好马,四蹄起飞之际,两边景物快速倒退,片刻间已至南山第一关。这兽关前的平原被猛火油柜喷烧得一片焦土,隐隐还有不少暗火在燃烧,冒着阵阵青烟。遍地的死尸比起水上的浮尸,数目犹有过之。

过了兽关,又行了几里,终于望见箭关。负责把守关隘的喽啰认得仇琼英,下令打开关门。她们两人一骑,迅速冲入关内。下马后,仇琼英见了徐燎从远处迎来,便牵着燕子的手,将她交付给徐燎。她左右张望,却不见唐霄的影子。

“这次真是辛苦你了,让你走那么远去寻人。”

或许因为仇琼英是他老部下的缘故,徐燎说话的语调并不像唐霄那样客气。

不过对仇琼英来说,此时的徐燎已经判若两人。他能这样与自己平和地对话,已是从前不敢奢望的了。

“怎么不见唐公子?”仇琼英卸下头盔,露出一头乌黑靓丽的秀发来,相比她贯甲提兵的模样,这样显得更像个女子。

说起唐霄,徐燎脸上浮现出忧虑的神色。

“他去追击花荣了。”

“花荣?那个小李广·花荣吗?据说他箭术天下无双,不知是真是假。唐公子这样贸然去追,会不会遇到不测?”

仇琼英想起自己的弓箭技艺,不禁有些惭愧。不论在船上,在马背上,在陆路之上,还是在任何地方,一个优秀的弓箭手,都要用最短的时间瞄准目标,射出最精准的箭矢。这方面能做到技艺精湛,百发百中的,天下间不会超过十人。而花荣必会跻身这十个顶尖弓箭手的行列,且极有可能是他们之中最出色的。

“说不担心是假,他已经去了一段时间,此时还未归来。我正打算领一支小队去打探一下。毕竟进攻焰关的任务,还是要由唐霄来主持。”

“不如我去吧!”仇琼英提议道。

“可是……”

“唐公子已经不在这边了,徐大人若再离开,恐怕会动摇军心。”仇琼英将头盔戴回头上,骑上马背,“燕子姑娘就交给你啦!我去去就回!”

“不如带点人手,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徐燎急忙劝道。

“我独自一人行动惯了,带了人,反而束手束脚!”仇琼英扬起马鞭,在黄马的马臀上重重一抽。黄马吃痛嘶鸣,如一阵风般朝关口冲了出去。

适才抛出的两块石子,无一例外,都被花荣用箭矢打飞。

唐霄有理由相信,不论自己用怎样的速度闪出掩体的巨石,都会被长箭射个对穿。他轻功再好,也不可能跑得过箭矢的速度。

总不能在此耗费太多时间吧!

花荣的目的,似乎就是要拖住唐霄。他明白,只要唐霄不归阵,联军就少了一员智将,第三关焰关就无法攻陷。反正箭关已破,他有大把时间陪唐霄耗着。

唐霄则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要冷静。

如果被愤怒冲昏头脑,就会使出昏着。

只要静下来,慢慢思考,一定能找到破解之法!

这么多年来,那么多场战斗,唐霄从不会和敌人硬拼。他绝不打无准备之战。就算遭遇突袭,他也会令情绪镇定下来,在脑中思索克敌制胜的法子。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离自己两三丈远的碎石。

再试一试,基本上就能确定了……

他又捡起一块地上的石子,手腕一抖,将石子弹射出去。果不其然,那石子飞出不久,便被一支射来的箭镞击得粉碎!

唐霄双目紧紧盯着那支长箭飞行的轨迹,以及箭镞射入泥地的位置。仅凭观察这两点,他便能大约计算出弓箭发射点的方位。三支箭矢,几乎都是从西北方向射出,亦即在唐霄掩体的对角处。

“兵诛城,原来个个都是缩头乌龟!”

远处传来花荣的挑衅,不过此刻的唐霄却浑不在意。

在决斗中激怒对手,他可是老手。

“江湖上传闻,唐少侠轻功无双,就算梁山泊的时迁,也要甘拜下风。来来来,今天就让我开开眼界,究竟是你的轻功快,还是我手里的箭快!”

虽然知道了方位,可终究无法确定他匿身于何处,敌暗我明,这架还怎么打?

唐霄低头苦思起脱困的方法来,至于耳边传来的谩骂声,全被他当成了耳旁风。

许多念头在唐霄脑中转了好多次,但都被一一否决。

“怎么?不敢了?哈哈哈,兵诛城果然是出胆小鬼的地方!”

是了,这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唐霄猛地抬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他从腰间取出两柄无影飞刀,对着刀身呼了口气,再用衣袂将其擦拭干净。如此反复,直到刀身发亮,如明镜一般。

“原来不止唐非君是个缩头乌龟,连他儿子也是!”

左右手掌各扣了一枚飞刀,唐霄屏息凝神,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一双眼睛上。

就是现在!

他右手腕一阵抖动,靠掌心的力量推射出第一把无影飞刀!

无影飞刀的速度远远快过石子,是以花荣瞄准目标所耗费的时间,自然也多过之前!

差不多,他要射箭了!

左手紧接着抛出另一把无影飞刀,其速度略慢于第一把。这,当然也是唐霄深思熟虑过的。果不其然,在唐霄抛出第二把无影飞刀之后,第一把飞刀已被箭镞击中,刀身从中裂开,碎落在地上。第二把无影飞刀将要落地之前,第二支箭矢已至,也将其击碎!

花荣的射术,用神乎其技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花荣却不知道,刚才抛射出的那两把飞刀,其实是唐霄为他设下的陷阱。

唐霄抛出的第一把无影飞刀,不过是个诱饵,为的是引出花荣的第一支箭。与此同时,正当花荣张弓射箭的同时,他又抛出第二把无影飞刀,这,才是唐霄真正的目的。

他将第二把无影飞刀的刀身当作镜面,利用刀身金属反光的特性,去窥视第一支箭矢所射出的位置!于是,唐霄成功了。

他清楚看见,第一支箭矢是从西面山壁上的一棵树的冠丛中飞射而出的!

那里,也就是花荣的藏身之处!

眼下几乎可以确定,花荣是故意将他们引到此处,再逐一射杀。小路两边的山壁上,长了不少树木,那些树的树根深深扎入山壁间的泥土中,树干则斜斜长出,开枝散叶。不知是不是雨水充足的关系,这些歪脖树倒是长得不错,树干粗壮,枝繁叶茂。花荣一定是看中这点,才攀上山壁,匿藏在茂密的枝叶后,在暗处用弓箭狙杀他们。

不过即便知道了花荣的藏身处,唐霄也十分头痛。花荣所藏身的树冠与唐霄相距最少三十丈!这样的距离,就算唐霄孤注一掷,将浑身上下的暗器尽数向他射去也无济于事。因为距离实在太远,暗器还未打到花荣,就已失去了劲道,有些甚至在不到二十丈处就纷纷掉落!

但花荣手里的弓箭不同,他能射到三十丈外,威力丝毫不弱,甚至越远劲道越大!

“再这么耗下去,我都要睡着了!不如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受死吧!”

唐霄再次闭上眼睛,脑中回忆刚才透过刀身看见的景象。

一棵从山壁中斜出的歪脖树,树冠枝叶茂密,只不过相比其他树,它的树干略细。撑住花荣一个人都有些微微颤动,是以决计受不了两个成年人的重量。

这棵树若是倒下就好了!

这样,至少可以替唐霄争取到四五次弹指的时间。

当花荣再次扬起头的时候,唐霄便可抢近他的身边,与之近身肉搏。唐霄不确定自己的拳脚功夫能否战胜花荣,但至少比眼下这种一面倒的情形要强得多!

可如何让一棵树倒下呢?就算树干再细,那也是一棵树啊!就算让唐霄射出十几把飞刀,也无法将一棵树弄倒。况且他只要一露面,还未等发射飞刀,恐怕就要被花荣射成一只刺猬。

唐霄往身后探去,摸到了那把新制成的突火枪。

一个古怪且冒险的想法,在唐霄脑中生出。

“怎么不射飞刀了?继续啊!你的暗器都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什么叫‘袖里乾坤大’!”

花荣候了半天,也不见唐霄出来与他决战,心里难免有些急躁。

以突火枪的威力和射程,击断树干,难度不大。可如何才能在不被花荣捕捉到身影的情况下,快速瞄准目标呢?

这对于唐霄来说,是个大问题。

他靠在岩石上,感觉背后一片黏湿,那是因紧张冒出的冷汗。

如果穿透岩石呢?

想到此处,唐霄先是冷笑,慢慢地,他的笑容僵硬起来。

这并非不可行!

如果能隔着岩石准确定位,突火枪的子窠未必不能隔着岩石射中树干!如果运气足够好,能直接将花荣射死也未可知!

唐霄计算了一下,射死花荣,毕竟概率太低,不值得尝试。但树干粗大,且目标明确,子窠击中后,残余火药还能让树干持续燃烧。打不断它,还可以烧断它!

想到这里,他右手抽出龟兹短剑,反握在手心,左手去探身后巨石的厚度。

这块大石头形状古怪,石身有厚有薄。唐霄摸到薄处,便用龟兹短剑开始凿石。这柄龟兹短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凿起石头来自然毫不费力。花荣只听见石头后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知唐霄又在搞什么花样,兀自破口大骂。

面对各种辱骂,唐霄充耳不闻,专注于将巨石中间一处的石身打薄。

差不多半寸厚度时,他才收起短剑。

此时唐霄已满身是汗,右手也因用力过度,开始微微颤抖。他张开左手手掌,紧紧握住右手腕,直到颤抖缓解,才从身后取出突火枪。

成败在此一举!

他将枪口对准已被打薄的石壁,左手扶住铁管,右手取出火折子,擦燃火焰。

枪口的角度不停地调整,此时的唐霄已闭上眼睛,全凭脑海中对歪树方位的记忆。不,或许用直觉这个词更妥当。这种直觉,靠的是多年使用暗器磨炼出来的方位感。

紧接着,他拿着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唐霄仿佛能听见火焰从外壁冲入火药室的呲呲声。

下一刻,一记轰然巨响在唐霄耳边炸开!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因突火枪射出子窠产生的推力,将唐霄整个人向后推去,眼前的巨石中央被子窠轰然炸出一颗鸡蛋大小的洞来!

射出的子窠化作流星飞电,直直击中那树干!

蹲坐在树枝上的花荣听了这声巨响,心头一震,下一瞬间就发现树枝开始猛烈摇晃!过不多时,这棵歪脖树树干从中间裂开,因承受不了重量,连同花荣一起摔下山壁,重重坠在地上,扬起一阵飞叶泥沙!

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荣勉强从枝叶丛中钻出身来,正伸手去找弓箭,忽然被人重重踹中面门,整个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原来,唐霄早在他落下时,就已奔来,并趁他起身之前,狠狠一记蹬腿,重创其面门!因之前受辱骂而积压在他心头的怒意,此时完全释放出来!

一击得手,唐霄反握龟兹短剑,一个快步抢上前来,对准花荣的咽喉猛刺下去!

可花荣又怎会任人鱼肉,见眼前一道黑光袭来,右腿一记猛烈的横扫,击中唐霄的腰眼。与此同时,他一手按住了唐霄的手腕,往山壁上猛击,将龟兹短剑撞落,以手肘猛击唐霄的太阳穴!

砰!砰!砰!

连续三记肘撞,普通人早已失去意识,但唐霄究竟是个武人,在第三记肘撞袭来之际,以自己的额头猛击花荣下颚!

这一下冲击,让花荣顿时耳鸣目眩,唐霄趁机挣开双手,摆出拳势,一记猛烈的勾拳狠狠砸中花荣的脸颊!

花荣被打得整张脸往右侧一甩,鼻孔中激射出一丛鲜血!

唐霄收紧下巴,左手又是一记勾拳挥出!但这次的攻击,却被花荣提前预判,他用腰腹的力量往右边一闪,躲过勾拳,还以唐霄一记直拳!

唐霄来不及躲闪,上唇被一拳打碎,鲜血瞬间涌入口中。

了解唐霄拳头的分量后,花荣索性不躲避,一拳一拳朝唐霄挥击,他这样蛮横的打法,也激怒了唐霄,使得他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也不再躲闪,一拳一拳地朝花荣脸上猛砸!

两个武艺好手,此时却宛如不会武功的街头泼皮,用最原始的方式搏斗!

花荣体格相对唐霄更为强壮,手臂上的肌肉也是层层叠叠,反观唐霄,虽也精壮,但和花荣硬拼力气,完全落了下风。两人如狂风骤雨般互相挥拳,以硬碰硬,鲜血和汗水飞溅。但渐渐地,唐霄挥拳的动作和频率慢了下来,但花荣的进攻,却是越来越猛烈!

花荣猛地甩出一记直拳,击中唐霄面门,将他重重掀翻在地!

仰面躺倒在泥地里的唐霄,胸膛不住地起伏喘息。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愤怒!眼下,他很可能就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性命的代价。而他的身边,就躺着一具被花荣一箭射穿咽喉的尸体。

花荣走近唐霄,对准他的脸颊就是一脚,仿佛在泄愤。

“怎么?没力气了?是不是以为我只会拉弓射箭?我在清风寨做武知寨时,天天和人比试拳脚,何曾败过!”

他弯下腰,双手按在唐霄的咽喉上,开始慢慢箍紧。

唐霄挥拳打他,可因体能耗尽,使不出力量,拳头砸在花荣身上,脸上,却丝毫没能让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反而越掐越紧。

窒息的痛苦令唐霄拼命张大嘴巴,却吸不进一口气来。

花荣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唐霄,盛怒让他原本英俊的脸庞变得扭曲。

求生欲让唐霄的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花荣险些按压不住,千钧一发之际,唐霄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含住一口鲜血向花荣喷去!

血液射入花荣的双眼,一阵刺痛从双目传来,他松开双手,去揉眼睛。舌尖传来的疼痛感刺激着唐霄的意识,使他不至于昏死过去。趁花荣双目不可视物的间隙,唐霄从身边尸体的咽喉中拔出一支长箭,对准花荣的心脏猛扎进去!

箭镞穿透层层甲片,微微带偏,深深扎入花荣的右侧胸口!

唐霄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整张脸已被憋成青紫色。若是再迟一会儿,恐怕就要去见阎王了。

花荣浑身血污,还想站起,眼前突然又闪出一个人影。

他还来不及看清对方,就被一记鞭腿直接扫倒在地,鲜血从耳中流出。

出现在花荣面前的人,正是从箭关匆匆赶至此地的仇琼英。

她扶起已经脱力的唐霄,走近花荣。

“唐公子,要不要杀了他?”仇琼英捡起龟兹短剑,递给唐霄,“你来动手。”

“不,我不杀他。”唐霄苦笑着道。

他这句话,不仅让仇琼英感到意外,就连花荣也难以置信。

“死了那么多人,难道你还想放过他?”仇琼英见遍地都是被花荣射死的喽啰,心里隐隐替唐霄感到愤怒。

“我没说放过他。”唐霄朝身后一指,“只是想让他陪一陪我的朋友。”

顺着唐霄所指的方向,可以看见那位双手被长箭钉在山壁上的喽啰。虽然是唐霄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但罪魁祸首,还是花荣。

“你……你疯了吗……”花荣好像猜到唐霄想要做的事情,一时间惊怒交集。

“和你一样!”

仇琼英将花荣从地上拖拽而起,按在山壁上,拔出一支插在地上的长箭,猛地一扎,将他左手掌心钉在石壁上。惨呼声回荡在山壁之间。

“还没完呢!”

唐霄摇摇晃晃地走到花荣面前,抬起左手,按下机栝。袖中蓦地射出一支短箭,箭尖穿过他的手掌,扎入石中!

花荣双手都被钉在山壁上,动弹不得,口中传出惨烈的呼叫声。

当然,其中还夹杂着辱骂唐霄的言语。

仇琼英牵来黄马,拍了拍马鞍,对唐霄道:“我们走吧。”

唐霄缓缓点了点头。

仇琼英扶着虚弱的唐霄上马,自己也翻上马背。

“回来!放开我!有种咱们再来打过!你又使诈,又请帮手,算什么英雄好汉?回来!快回来!姓唐的,你不要走!”他们身后,花荣辱骂声仍是不绝。

但唐霄却毫不在乎,和仇琼英骑着黄马向焰关进发。不再回头。

整个南山焰关的气氛极为肃穆,尤其是在得知了箭关失守、主将失踪的情况之后。

不同于箭关的弩楼,焰关的城墙上架起了一排排火炮,第一排是风火炮,第二排是金轮炮,第三排是子母炮。制造这些火器的轰天雷·凌振正在逐一巡视,查验火炮。这些火炮是他当年从朝廷甲仗库运来的,品质均属上乘,和山贼的土炮不可相提并论。

“兄弟,这炮阵应该没问题吧?”

凌振正吩咐喽啰矫正炮架的角度,忽听得有人说话,抬头望去,只见迎面走来一个七尺大汉,长着扇圈胡须,正是插翅虎·雷横。

“哥哥放心,我这几门大炮,威力非同小可,莫说这些山贼,就连辽人见了都胆寒三分!他们若是胆敢来犯,保证将他们炸成碎片。”凌振信心满满地说道。

“听你这么说,我可就放心啦!否则焰关失守,我们有何颜面去见宋江哥哥?”

话虽如此,但雷横心中,却也没那么放心。不论是兽关还是箭关,皆是易守难攻,又有猛将驻守。怎么才一两天就被攻破了呢?难不成这联军有妖法不成?

念及此处,雷横不由叹了口气。

若是对方阵中有妖术师,这可就难办了。

公孙胜自大聚义后,神龙见首不见尾,宋江派人下山寻了数次,都寻他不着。也不知是已羽化登仙,还是故意避而不见。

“对了,为何不见朱仝哥哥?”凌振问道。

“他正自烦恼哩!”雷横走上前去,用手抚摸着炮架,“箭关被破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毕竟咱们梁山泊,还是头一次被人打到门口。”

雷横的话不无道理,当年朝廷屡次举兵讨伐,皆被解水卫挡在水泊之外,连踏上金沙滩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正面攻打南山三关了。

“据说这次的头领是兵诛城的唐霄,不仅诡计多端,火器也十分精良。攻破解氏兄弟所把守的关隘时,竟动用了猛火油柜。”

对于凌振这样的炮手来说,兵诛城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存在。这三个字,几乎是大宋精良军备的代名词。在他的心中,对唐非君这样的英雄,自然也带有几分敬畏。

“就算是兵诛城的少主,又有何惧?我们也有这坚不可摧的炮阵。”雷横把手从炮架上移开,重新握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除非他们使诈!”

“据说他们用稻草人骗得箭关的大量箭矢。但这种计策,对我这炮阵毫无用处。不论这次他们用什么来闯关,都把他们轰成碎渣!”

“说得好!也让宋江哥哥瞧瞧,咱们焰关是名副其实的梁山第一关隘!”

雷横对凌振这信心满满的回答,十分满意。

两人又聊了一阵才散。凌振继续检阅炮台,雷横则回房休息,养精蓄锐。而他们适才谈论的朱仝,此时却将自己独自关在屋内,静静看着桌上的一堆玩具。

似乎已是一种习惯,每次下山去到市集,朱仝总会在玩具摊驻足,买上几个。日积月累,也藏了数十种玩具,有陶响球、磨喝乐、布老虎、山亭儿、打娇惜等,不一而足。当然,这些玩具都是他的私藏,平日里不会拿出来让别人瞧见。

这是他内心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每当看见玩具,他眼前都会浮现出小衙内那胖嘟嘟的小脸。

当年他因私放雷横,被刺配沧州牢城,多亏沧州知府赏识,留他在府中照顾知府亲子小衙内。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说来也奇怪。这小衙内头一回见朱仝,不但没被他粗犷的外表吓到,反而吵着闹着喊道:“我只要这胡子抱!”

朱仝见他可爱,心里也欢喜,这一抱就是半个多月。一大一小,整日玩耍在一起,还不时地瞒着知府,给小衙内买些细糖果子,感情日渐深厚。谁知宋江为了赚他上山,竟然派李逵在盂兰盆大斋之日,偷偷抱走小衙内,一刀杀了!

想到此处,朱仝的眼眶湿润了。且不说那知府对他有知遇之恩,单说他与小衙内朝夕相处,已是情同父子,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那时,他只怪自己有眼无珠,和宋江一伙扯上关系。他朱仝当时虽愿舍了这条命杀李逵,为小衙内报仇,但家眷已在梁山,他可以不顾生死,可他的家人呢?

最后,朱仝还是选择了低头。

在梁山泊的这些日子,他并不快乐,更多的是悔恨。

堂堂良民,落草为寇的悔恨。

他正胡思乱想之际,门外忽然有人道:“头领,晚膳已经备好,我给您送进来?”

朱仝忙取来木箱,将桌上的玩具一一收拾进去,塞入床底。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瘦长的喽啰端着几样小菜和一壶自酿酒,走进屋来。他将菜碟和酒杯放置在朱仝面前,搁了双筷子,对朱仝恭敬道:“头领慢用。”随后退到门外。

朱仝吃了几口熟牛肉,便放下筷子。

他实在没什么胃口。

躺回床上,朱仝从木箱中再次取出那只布老虎,放在枕边。就像当年陪在小衙内身边睡觉时那样。

他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

震天动地的杀伐声,将梁山泊从沉睡中唤醒。

天刚亮,联军便向南山焰关发起了猛攻,玄武领着千余名联军将士,架着云梯和攻城锤向关门冲去,气势磅礴,杀声震天。

凌振在城墙上督战,待敌军进入射程范围,立时挥动令旗,下令开炮!

石炮落处,天崩地陷,山倒石裂!

被炮火击中的喽啰,俱被炸了个粉碎,尸骨无存。加之如雷霆霹雳般的声响,其威慑力更甚箭关。

尽管联军亦有火器,但毕竟处于下风,射程上也不及火炮。联军几番冲锋,均被凌振的火力压制,无功而返,死伤甚重。

雷横站在高处,瞧着这一切,心里得意之极。反观他身旁的朱仝,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过,雷横也早就习惯了朱仝臭着一张脸的模样。自打上梁山来,他就没开心过几日。整日忧心忡忡,郁郁寡欢。

难道在梁山泊当个头领,不如在县里做个巡捕马兵都头?

雷横不懂,大哥何以如此想不明白!

忽听得联军鸣金收兵,暂时不再冲击关隘。关内的喽啰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玄武刚回到军营,就见身上缠满绑带的唐霄匆匆赶来。才一见面,唐霄便责备道:“怎么不等我醒来再去攻城?”

“是我让大家别叫醒你的。”徐燎挡在玄武身前,为他辩解,“你伤势太重,不适合上阵与敌人拼杀,须得好好养伤才是。”

“唉!也怪我不好,这事眼下才与你们说,害死了好多弟兄!”唐霄长叹一声,神情亦是十分懊恼。

“究竟什么事?”徐燎忙问。

玄武则冷笑一声,并不接话。对于唐霄这卖关子的臭毛病,玄武不知骂过多少次,他也知道唐霄本性难移,所以遇到事情,也不再追问。

“唐霄!”还未等唐霄开口,怒气冲冲的杨采苓快步闯入营中,指着他道,“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不在箭关好好歇息,又来这里做什么?”

“都是些皮肉伤,并无大碍。”唐霄轻咳一声,装出无所谓的态度。

“骨头断了,也是皮肉伤?”

玄武见了杨采苓,正想上前与她说话,谁知杨采苓的眼睛瞧也没瞧他,只死死盯着唐霄。玄武感到一阵失落,原先想说的话,也都吞进了肚子里。

“我又不上阵和人搏杀,就待在营中,有何不可?况且这次攻打焰关,我早有安排。只是你们发兵之际也不知晓我一下,害我跑那么远的路,差点错过时机!”

“无论你有什么安排,都不能上阵。”杨采苓的语气坚决,毫无回旋余地。

“我当然不上,自有另外的人替我。”说话间,唐霄打了个响指。

这时,从营帐外走进一个女子,便是昨日仇琼英从沧州带来的侍婢燕子。

“见过各位将军。”

燕子右脚向后撤一小步,两膝微屈,双手握在腹中,朝众人行了个万福礼。

“这第三关能否攻克,希望可全在燕子姑娘身上。待会儿咱们只需要擦亮眼睛,且看燕子姑娘如何孤身破焰关!”唐霄朗声说道。

众人听了,均以为唐霄说的是玩笑话。可燕子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戏谑,反而神色庄重,眉宇间隐隐透出悲壮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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