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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宛子城

凌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本以为联军会知难而退,撤离梁山泊,或者再举数倍兵力,强攻关隘。却如何也想不到会发展成眼下这种局面。

面对上百门火炮,对方竟只派出一个女子。

这女子骑在一匹瘦黄马上,从容不迫地朝焰关缓缓行来。

哪里来的疯女人?

不单单凌振,城墙上的炮手们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有的人说,这女人莫非是妖女,否则怎会不怕火炮?也有人说是联军故弄玄虚,毕竟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还有人对这两种说法,皆不以为然,认为唐霄在使厌胜之术,摆阴门阵。

但凌振心里明白,不论上述何种说法,只要她被炮弹击中,必死无疑。

更何况有上百门火炮对准了她。

反观那个女子,脸上却无畏怯之色,昂首乘在马上。她的身边不仅尸横遍野,还有不少未灭的明火在焦土上燃烧,冒着阵阵黑烟。就这样,一人一骑穿过焦尸荒野,逼近焰关。

凌振紧握令旗的掌心开始渗出汗水。

只要这女子再靠近关隘一尺,他就要下令开炮。凌振相信,不论这个女子是神仙或是鬼怪,都不可能从炮火中存活下来。

“住手!”

凌振高高举起令旗,刚准备挥下,却被身旁的朱仝喝住。

“头领,怎么回事?”凌振有些摸不着头脑。

朱仝双手攀在城墙上,抻长了身子,向下俯视。雷横在他身后扶着他,内心亦和凌振一样,不明所以。自上梁山以来,他从未见过朱仝这般激动。

“燕子姑娘,是你吗?”朱仝冲着关外的女子,扯着嗓子喊道。

燕子冷眼瞧了朱仝一会儿,高声回道:“朱大人,想不到您还记得奴家。”

朱仝听了,心头一震,转头对雷横道:“快开关门!放她进来!”

“可是,这女子是联军阵营里来的,也不盘问就放进关内,恐怕……”

“开门!”朱仝急了,原本就如重枣般的面色,憋得更红。

雷横自知拗不过他,便传令下去,让喽啰开启关门,放女子进来。他一直尊朱仝为大哥,对他的话,一向是言听计从。

燕子进关后,还未来得及下马,就见朱仝带着一队喽啰,匆匆从远处赶来。

见了燕子,朱仝就劈头问道:“你怎么只身来到这里?眼下这梁山泊形势如此险峻,很不安全,不如我遣一队人马,先护送你回沧州?”

“我不回沧州,奴家今天就是专程来找你的。”说话间,燕子缓缓下马。

“这……”朱仝如何不知她此行的目的。

“知府只托我问你一句话。”燕子阴沉着脸,问道,“你在沧州时,他待你如何?”

朱仝面色忽青忽白,过了半晌,才勉强道:“待我很好。”

燕子向他瞪了一眼,正色道:“既然待你很好,那你为什么要害死小衙内?”

“此事说来话长,小衙内不是我害死的!”想起小衙内那可人的模样,朱仝不禁胸口一酸,泫然欲泣道,“唉!即便不是我亲手害死,也算是因我而死。我朱仝猪狗不如,对不住知府大人的知遇之恩!”

原来这位叫燕子的女子,便是沧州知府家中的侍婢,当年她和朱仝一同照顾小衙内的生活起居,是以非常熟悉。

“不是你害死的,那么是谁?”燕子逼问道。

“是……是李逵……”

“你有没有替小衙内报仇雪恨?”

“我……我……”朱仝顿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燕子凄然一笑,继而道:“小衙内如此信任你,喜欢你,如今他被人杀了,你不但不替他报仇,反而为害死他的人卖命!好啊,朱仝,你当真是好汉!”

雷横见大哥被数落成这样,怒上心头,一指燕子,怒喝道:“臭娘们,你说什么!”

“有种便把我也杀了!小衙内是我亲手抚养长大,情同母子,如今他冤死在你朱仝手上,我也不想活了!”燕子没有被雷横吓退,反而又上前一步。

“兄弟,不得对这位姑娘无礼!”朱仝蓦然喝道。

雷横瞪了燕子一眼,不再说话。

“燕子姑娘,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污蔑我。没错,为了家人的安全,我确实上了梁山,落草为寇。但我何时为李逵卖过命?自上山以来,我一句话没和他讲过,也不曾给过他好脸色看!若不是宋江,我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燕子冷然说道:“朱仝啊朱仝,你是真不知呢,还是在和我装傻充愣?”

朱仝微微一怔,问道:“燕子姑娘何出此言?”

“小衙内虽是死于李逵之手,可李逵与这孩子无冤无仇,何苦要害他?”

“他是想赚我上山!”朱仝脱口说道。

“李逵想让你上梁山?”燕子当下冷笑一声,继续道,“你上不上山,与这黑旋风又有何干系?真正想要你上山的,不是李逵,而是那宋江和吴用!其实你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你自知有把柄握在宋江手中,无法与其抗衡,所以才把仇恨都发泄在李逵身上。至少这样,会让你自己好过一些。”

朱仝心事被燕子点破,一时之间愧怒交集,他既愧自己负义,又怒自己不争,上山以来,被宋江收拾得服服帖帖,从未想过替小衙内复仇的事,只是每日在自己屋内垂泪悔恨。这样的自己,哪里像个好汉?分明是个懦夫!

“真正害死小衙内的人是宋江!你朱仝若是个男人,就该提了宋江、吴用和李逵的头,去见知府大人!”燕子大声说道。

雷横一听燕子要朱仝造反,勃然变色,怒骂道:“哪里来的泼妇,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挑拨咱们和宋江哥哥的关系!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说着便抽出腰间佩刀,照着燕子的头,一刀劈下!

燕子不会武功,见雷横一刀劈向自己,吓得浑身僵硬,只能闭目待死。

朱仝见状,也抽出佩刀,挥刀挡开雷横的斩击!

“不得无礼!”

黄豆大的汗珠一滴滴从燕子的额头渗将出来。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儿,燕子惊魂未定,呆立在原处,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哥哥!这娘们儿胡说八道,你万万不可信她!”

雷横虽是对朱仝说话,但一双怒目却没有离开燕子。

“我自有分寸!”朱仝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十分纠结。

燕子定了定神,昂首道:“奴家这次来梁山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所以,也休要用死来威胁我!朱仝,你若是个汉子,眼下就做个决定吧!”当仇琼英找到她之时,燕子已下了决心,要为小衙内复仇。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

“开关门,放他们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这句话才从朱仝嘴里说出来。

雷横以为自己听错了,疑道:“私自开关放行,若是被宋江……”

“兄弟。”朱仝打断雷横道,“我待你如何?”

“我这条命就是你给的,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很好。”雷横回答得很爽利。

“那这次,你就算还我一个情。”朱仝背过身去,把目光投向关外,“世人都道我重道义,可是为了妻小,我却眼睁睁看着恩公之子死于非命,什么都做不了。有时候,我宁愿自己死了。”

“可是,大哥的家小还在山上啊……”

“他们也是被囚禁在山上。”朱仝伸手指向关外,压低声线道,“眼下不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雷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相比宋江,朱仝才是他的大哥。当年他怒杀白秀英,被打入死牢,命在旦夕,如果不是朱仝放了他,可能他早就死了。朱仝有今日,也是因为替他扛了罪,才会被刺配到沧州牢城。别说朱仝让他反宋江,就算替朱仝死,雷横也不会犹豫。

“哥哥,你可考虑清楚了?”

朱仝转过身来,看着雷横,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联军通过焰关之前,朱仝和唐霄约法三章。

首先,入关之后不能伤关内守军一兵一卒,如有违反此盟约,天诛地灭,人神共愤;其次,焰关守军不参与攻打宛子城,联军攻破忠义堂后,焰关守军解散,解甲归田;最后,攻破梁山泊之后,不得伤及妇幼,不论如何,不可祸及家人。

唐霄对朱仝提出的要求一一允诺。他心底对这美髯公,隐隐还有些敬佩。

联军顺利过关,浩浩荡荡向宛子城进发。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意识到,燕子孤身闯关也是唐霄安排的一出好戏。他早就听说朱仝落草之事,从朱仝上山后的种种迹象,揣测其对宋江、李逵等人心怀不满,但无力反抗。

于是,唐霄便托仇琼英去沧州请来燕子,期望能够唤醒朱仝。

他成功了。

小衙内的死,正是朱仝的心病,他摆脱不了这种深深的自责。与其说是唐霄施计过了焰关,不如说是唐霄给了朱仝这一次机会,让他面对自己的过失,重新作出选择。对宋江,服从,或是反抗。

朱仝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站在墙头,看着声势赫赫的联军渐渐远去,内心终于释然了。

离开焰关,联军又行了十里路,终于在宛子城外和其他三支队伍集结。鲁智深、武松带领的三山联军攻破西山关,杜迁、宋万率领的元老兵团也顺利攻下东山关,加上栾廷玉和扈三娘的部队,四队人马对宛子城已形成合围之势。

大家见天色不早,便在城外安营扎寨,造饭食息。

到得夜里,栾廷玉会集诸将,在帐内商议对策。

唐霄在众将面前,仔细分析了宛子城的地形,并对吴用所布的九宫八卦阵进行了猜测。

“这九宫八卦阵异常复杂,前后列龟蛇之状,左右分龙虎之形。丙丁前进,壬癸后随,四维有二十八宿之分,周回有六十四卦之变。马军则一冲一突,步卒是或后或前。”唐霄说到此处,蹙额皱眉道,“要破此阵法,需找出其‘死门’的位置。”

“什么是死门?”史进问道。

“在奇门遁甲中,八卦阵按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死门居中西南坤宫,属土,可以说是九宫八卦阵最薄弱的环节。如果能由死门攻入,此阵便可告破。”

“不过因为九宫八卦阵变化繁多,是以死门难寻,是不是?”朱武低着头问道。

身为梁山泊的二号军师,他对各类阵法也颇有研究。

唐霄点头道:“不错,这阵法在交战时会不停地变换,所以死门的位置也一直被隐藏。要找出死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鲁智深听得不耐烦,怒道:“什么狗屁八卦阵,啰里啰唆,好不爽利!明日洒家带一支人马杀进去,谁敢阻拦,洒家就一禅杖打死他!”

扈三娘笑着劝道:“花和尚,你且留些力气吧!”

“死门虽然隐秘,但咱们未必找不到它。”唐霄走到沙盘前,将几个棋子摆成九宫八卦阵的模样,继续道,“阵法变化之际,却也有一些规律。”

“什么规律?别卖关子了。”玄武也有些不耐烦了。

说来也是奇怪,没想到联军之中,最为性急的,竟是两个和尚。唐霄苦笑一下,继续道:“比方说乾宫变坎宫,震宫转中宫,此变化一定是一环扣住一环。只要记住之前三种变化,就能推断出阵形的下一步,换言之,我们就可以找出死门的位置,集中火力破解这九宫八卦阵!”唐霄说着,把目光投向一脸懵懂的张闲,“而记住前三种变化的任务,就要交给你了。张闲兄弟,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咱们是胜是败,全在你身上!”

“这……我怕我记不住……”被唐霄这么一说,张闲压力陡增,立刻慌乱起来。

“今天夜里,我会将九宫八卦阵六十四种变化一一讲解给你听,只要记住了,明日临阵便可以认出他们所用的阵形。”

“我……我怕……”张闲有些无所适从。

徐燎走近张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张闲兄弟,你天生一双龙虎瞳,你若记不住,那天下间还有谁能记住?”

“可我若是看走了眼,或是记错了变化,那可怎么办?找错死门的位置,害死了你们,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宁……”

“公子,你难道忘了吗?”李师师柔声道,“在登封县的时候,龙虎山的张真人说你是天命之子,肩负降伏从龙虎山逃了的一百零八个魔君之命,又将玉龙簪交付与你,足见他对你的信任。如今你随联军攻打梁山泊,不正应了他所言吗?”

栾廷玉笑着道:“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若是临阵全都忘了,那也罢了,咱们就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又有何惧?”

此言一出,营帐内众人轰然称是。

张闲见了这样的情景,也不好推辞,道:“既然如此,小弟就尽力而为,若是出了岔子,大不了就陪哥哥们一起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众人听了,大笑不止。

唐霄说完破阵的法子,就退到一旁,由朱武向众人讲述破阵之后,围剿宋江残兵的战略。东南西北每个方位都有部署,以免宋江趁乱逃离。毕竟他身边的精锐护卫——鬼面卫,功夫虽说不上多高,但胆略魄力却远超普通喽啰,个个都是死牢里出来的亡命之徒。

分派完毕,唐霄只留下张闲,其余人各回其营,准备明日的决战。

随后唐霄又耐心地向张闲讲述九宫八卦阵的各种变化,张闲则凝神静听,将其一一印入脑海之中。花了两个时辰,唐霄才将这阵形中的诸般变化讲解清楚。张闲果然天纵奇才,只听一遍,就能完整无误地复述出来。

当夜,两人直到丑时才散。

次日清晨,联军在栾廷玉的带领下,向宛子城进发。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战,只要攻破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过,这次的战役和前几次不同,梁山泊所有的精锐,几乎都在宛子城。

汗水从栾廷玉额头流淌下来。

行不过十里,前方突然尘土飞扬,马蹄声中混杂着鸾铃响声。

只见约三十余骑哨马向联军奔来,马上的人都戴着青包巾,穿绿战袄,马上尽皆系着红缨,每边拴挂数十个铜铃,后插一把雉尾,都是钏银细杆长枪,轻弓短箭。

那队人马为首的男子右臂极为粗壮,脸上戴着一块水晶片,雕鞍处悬着一个锦袋,袋中藏了许多石子。他神色极为傲慢,见了联军也不藏身,领着三十余骑哨马,堂而皇之地在大军面前来回奔驰。

“是梁山泊的哨马,过来探探我们的虚实。”扈三娘骑在马上,对身边的栾廷玉道,“这人就是梁山泊的骠骑将军,没羽箭·张清。专用飞石打人,百发百中。”

“他就是张清?”唐霄盯着那人,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听白胜所言,当年兵诛城一役,父亲唐非君就是死在这个人的手里。

还未等扈三娘和栾廷玉有所反应,唐霄便轻喝一声,飞起一鞭抽向马臀,一人一骑向张清飞驰而去!他胯下的马匹乃是照夜玉狮子马,速度奇快无比,不一会儿就跑出一里之外,负责支援的骑兵完全跟不上他。

张清见对方阵中蹿出一骑,冷笑一声,回身对其余人道:“你们先回去,向军师通报一声。我待会儿就回来。”众哨马得令,纷纷向西北方向驰去,而张清却驱马向东北跑。

唐霄见他们分走两路,不及细想,只顾紧追张清。

两人一前一后,在平原上急速奔驰,将其余人远远甩在身后。但张清的马始终比不上唐霄的照夜玉狮子马,距离渐渐拉近。

真有意思!

张清从锦袋中取出一块石子,右腕一抖,石子向唐霄面门飞射而去!

他骑在马上,头也不回,仅靠听声辨位,便能将暗器发射得如此精准,就是唐霄这样的暗器行家,也惊叹不已。

唐霄也不敢怠慢,抽出腰中龟兹短剑,对准飞来的石子横斩!

哐当一声,石子被短剑砸中,偏离了原来的轨迹,而唐霄的刀差些因此脱手!他没想到,张清的手劲竟如此可怕!

张清见自己射出的石子被挡了下来,心中也是一惊,没想到追击他的人有如此身手。他正欲去取第二颗石子,脑后忽传来破风声,他正要躲闪,却发现声响有些不对劲。下一刻,他胯下的马匹突然失蹄,连人带马一同摔倒!

原来,唐霄刚刚射出的袖箭,目标并不是他张清,而是马腿!

见张清摔下马来,唐霄也从马鞍上跃下,身形未稳就发动了攻势!右手无影飞刀,左手脱手镖,同时向张清的要害打去!

张清听到一股急激的破风声音,从上方向他袭来,连忙侧面一滚。无影飞刀和脱手镖深深扎入他适才所在之处!张清躲避的同时,左右手也接连向唐霄投掷石子!

从马上摔下的狼狈,令张清倍感愤怒。

唐霄跃落在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剧痛,正是昨日与花荣激战留下的伤势。

脚踝的伤也影响了他的闪避能力,面对迎面而来的石子,唐霄刚想发动轻功,可剧痛却阻碍了他的行动。仅仅慢了一拍,他的额头便被一颗挟着疾风的石子,砸出鲜血!另一颗石子击中他的嘴唇,一颗门牙断裂,从口中飞出!

被击中的唐霄一个踉跄,坐倒在地。不过他的意识还在,知道此时危险并没有解除。

额头淌下的鲜血遮挡了视线,令他无法看清对方石子的抛射轨迹。此时,他唯有闭上眼睛,靠耳朵来辨识石子的飞行方向。

嗖!嗖!嗖!又是三颗石子打来!

唐霄坐在地上,靠着腰腹的力量,扭动上身,竟也避开了三颗石子!

躲开之后,唐霄用手擦拭眼皮上的鲜血。可刚睁开眼,就见张清一拳朝自己打来,此时已来不及,啪的一声,天旋地转!

张清索性不再用石子,而是揪住唐霄的衣襟,一拳拳打去。唐霄双臂护在头侧,但也仅是防御,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竟敢贸然出击,去对付一个武艺不在花荣之下的高手!

连续的重拳让唐霄的防守形同虚设,头脸接连受到重创,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他不怕死,而是悔恨无法为父亲报仇,自己又要死在杀父仇人的手上。

也许是发泄够了,张清停下了挥拳的动作,从身后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

“臭小子,还敢来追杀我?只怕你没听过爷爷的名号吧?”

“张……张清……”唐霄口角流淌着鲜血,双目赤红,“我要杀了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原来知道我是谁。杀我?你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张清眼角瞥见了唐霄胸口的朱雀图腾,顿然醒觉,“你是兵诛城的少主唐霄啊!怪不得!”他说完,仰天狂笑起来。

笑声渐止,张清用匕首的刃尖对准唐霄的咽喉。

“唐非君确实是我杀的,可惜你报不了仇了。”张清露出了狞笑,“你们唐家上上下下,都被我杀了个干净!真是废物啊!”

尽管被张清这般羞辱,唐霄还是没有还口。并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昨日与花荣对战时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今日头脸上又遭了新伤。

张清见他一脸木然,提起匕首,作势就要刺下!

就在此时,张清脑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异响。久经沙场的他比谁都了解,这是头骨的裂音。随之而来的,是一丛鲜血朝天空激射而出!

玄武潜行至张清的背后,用尽十成的力量,将齐眉棍朝他头顶劈打下去!

张清的天灵盖被包裹铁皮的齐眉棍狠狠砸中,他手中的匕首还未等刺入唐霄的咽喉,便脱手掉在地上。若非头上的铁盔保护,头骨必定被打得粉碎。

随后则是张清硕大的身躯,轰然崩倒!

待扬起的沙尘渐渐散去,唐霄才看清玄武的脸。

“喂,你还没死吧?”玄武伸出手,将唐霄从地上扶起。

“死……死不了……”唐霄吐出一口血痰。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张清,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也许是自己没能手刃仇敌,才会有这样的情绪。

“和尚,你怎么来这里了?”

“还不是有人求我来救你。”玄武看着倒在地上的张清,冷冷道,“这厮就是废话太多,否则一刀下去,你早就完了。”

玄武刚赶到时,见张清挥拳击打唐霄,也不敢贸然上前。毕竟对方是天罡军团的高手,用寻常的步伐靠近,必会被他发现。玄武选择偷袭,一来是忌惮他的飞石,二来则是想速战速决。他施展的轻功名唤“一苇渡江”,乃是少林寺极为高明的轻功,速度虽比不过唐霄,但胜在悄然无声,不易发觉。

“唐霄!”

声音从远处出来,唐霄和玄武二人循声望去,见杨采苓神色慌张,正催马向他们而来。见唐霄受伤甚重,杨采苓翻身下马,忙取出药膏敷在他的脸上。

“我没事……”

“你还要不要命了?”杨采苓冲他发起火来,“万一有圈套怎么办?为什么一涉及兵诛城,你总是那么冒失?”

“我不是还活着吗?小苓,你别这么紧张好不好?”

杨采苓并不理他,而是转身对玄武道:“谢谢你……”

“举手之劳。”玄武冷冰冰道。

“不知大军现在如何,我们回去吧!”休息了一会儿,唐霄精神恢复了一些。他牵过照夜玉狮子马,翻上马背。

三人骑着马,向宛子城赶去。行不到五里,忽然听见山背后锣声响动,杀声震天。

唐霄和玄武对视一眼,心里明白,栾廷玉等不及他们,已向宛子城发动进攻!

“杨姑娘,你就留在此地等我们。这里梁山兵士众多,切勿胡乱走动!”玄武嘱咐道。

“不行,我和你们一起去!”杨采苓道。

“你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这里有那么多山石做掩体,你躲起来。待攻下宛子城,我再来寻你,好不好?”唐霄说完,也不等杨采苓回复,便催马向宛子城而去。

玄武回望了一眼失落的杨采苓,然后扬鞭夹腿,驱马跟上唐霄。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宛子城。只见梁山并不据守,而是主动出击,与联军战成一团。再细看,梁山军团的阵形明分八卦,暗合九宫,占天地之机关,夺风云之气象,正是“九宫八卦阵”!唐霄抬头,遥见城上站着个中年文士,手中轻摇羽扇,正凝神监督战情。

军师吴用!

九宫八卦阵中,镇三山·黄信手持丧门剑,负责镇守中宫;大刀·关胜手持青龙偃月刀,一席绿色战袍,骑着赤兔马,好似武圣关公再世,负责守乾宫;霹雳火·秦明身披绛色重甲,拿了一根铜钉狼牙棒,占了坤宫;双鞭·呼延灼穿着七星打钉皂罗袍,使两条水磨八棱钢鞭,左手的重十二斤,右手的重十三斤,守坎宫;双枪将·董平擐甲披袍出战场,手掂两条枪,盘踞在艮宫;金枪手·徐宁一身雁翎圈金甲,手持钩镰枪,守在离宫;急先锋·索超身披一副铁叶攒成铠甲,手里横着一柄金蘸斧,镇守着巽宫;此外,百胜将·韩滔与天目将·彭玘两位地煞将军,则分别镇守震宫和兑宫。

这些人均为梁山精锐中的精锐,每个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加之这变幻莫测的阵形,当真如虎添翼。唐霄见联军被团团围住,左右杀不出去,心中万分焦急。

“小心!”玄武大喊一声,跃下马去,将一个准备偷袭唐霄的梁山喽啰一棍打晕。

此刻左右包夹的喽啰也已攻至,数不清的刀枪棍棒,冲着他们刺砍过来!

“闪开!”唐霄从马背上高高跃起。玄武会意,立刻低下头。

数不清的银色光点从唐霄身上飞射而出!

无影飞刀、金钱镖、袖箭、飞蝗石、指针等暗器将四周拥上来的喽啰纷纷击倒。双脚落地后,他又抽出龟兹短剑,砍倒了一个正在发愣的喽啰。

“我们杀进去!”唐霄捡起地上的朴刀,左手剑,右手刀,一长一短的刃光祭起,如同两团银光将整个人包裹起来。所到之处,喽啰们刀断枪折,惨呼声不绝于耳!

玄武也精神一振,大踏步上前,猛的一记横扫,同时将三名喽啰掀翻在地。

想要破九宫八卦阵,唐霄必须穿过整个敌军的战阵,亲自赶到将台,从而推算出九宫八卦阵的“死门”。

他眼看就要杀至艮宫内部,忽然被一杆长枪逼退好几步。玄武和唐霄抬头望去,只见双枪将·董平左右手各持一枪,挡在他们面前。

“这家伙交给我!你快去主持战局!”玄武将齐眉棍横在胸前,双目紧盯董平。

唐霄身形一闪,朝董平身边抢去。

董平右手枪猛刺过去,速度之快,长枪几乎化为一道黑影!唐霄身子一矮,长枪从他头顶掠过,可董平还有后招,左手枪又向唐霄背后扎去!

可恶,来不及了!

可董平的左手枪并没有扎破唐霄的衣甲,而是被玄武的齐眉棍架住了。

“快走!”

玄武咬牙发力,利用手中长棍的韧性,连续抖动,刺打董平。这除了需要极大的手劲之外,还需要对少林棍法妙到巅毫的运用,才能发挥出十成的威力。

董平双枪高速交替挡架,一时间也被完全压制。他此时极为惊讶,这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和尚,竟然如此了得!

唐霄继续向将台飞奔,靠手中一刀一剑杀出一条血路!

行至中宫,敌军越来越密集,唐霄左劈右砍,却挣脱不出。原来吴用早就瞧见唐霄,虽不知他何以要只身向将台强突,但内心隐隐有种预感,一定要截住他!他立刻传令变阵,中宫帅位不变,但兵力却向唐霄涌去。

尽管唐霄轻功暗器功夫绝佳,可在近身距离,这两样功夫完全没有施展的余地,唯有靠手中的刀剑硬拼。对手尽管都是喽啰,但时间一久,体力难免消耗极大,更何况他刚才还在与张清一战中,损耗了许多体力。

“洒家来帮你开路!”

如霹雳般的吼声在唐霄身后炸响!

鲁智深猛挥禅杖,重重击在一个喽啰左耳,鲜血立刻从他右耳喷射而出,倒地就死;武松挥舞着一双戴着铁甲护手的拳头,一拳将一个喽啰的胸骨轰塌,又一拳将另一个的脸颊打得粉碎;杨志周身被槛兽刀震起的刃光包围,如砍瓜切菜般将近身的喽啰杀得血肉横飞!

二龙山三位首领甫一出马,便生生为唐霄杀出一条通道!

来不及感谢,唐霄就施展轻功,疾速朝将台奔去。

黄信见状,忙策马向唐霄冲来,手中举着丧门剑对准唐霄后心刺去!

唐霄听见身后响起马蹄声,正准备回头,却见一个人影从他身边掠过。他瞧见那人影背后的文身,便安下心来,继续朝前飞跑。

因为,那个人影的身上,文着九条神龙。

把背后交给这个人,唐霄十分放心。

黄信眼看就要追上唐霄,却见史进手里的长枪直直刺向他来。黄信忙回转丧门剑,拨开这记要命的刺杀。可因冲击力太强,他的身子和史进撞在一起,摔到地上,兵器亦同时脱手。两人相互挥拳,在尘土中扭打在一起。

冲入兑宫阵地,四面兵力渐渐少了些许,可唐霄却跑不动了,脚步变得缓慢。

彭玘正与李衮厮杀在一处,他见到唐霄,便弃了李衮,领兵向他杀来。

唐霄迈着蹒跚的步伐,身上的暗器也都用完了,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正在思考如何用全身的力气给予彭玘致命一击,却见远处人群中,一丛丛血箭喷射向天空,定眼再看,只见无数人头被切断,朝半空飞去!

这种一刀一个的高效率杀人手法,除了皇城司的“鬼刃”,再无他者!

徐燎从人群中硬是冲杀出来,浑身上下已被鲜血染红,如同一头猛兽。徐燎的凌厉刀法令梁山喽啰心神大震,不少喽啰不敢上前与之交锋,开始往回逃跑,互相推挤,乱成一团。

“快去帮张闲,这里有我在!”

趁此机会,徐燎狂奔冲向彭玘,虎翼刀芒大振!

彭玘三尖两刃刀刺向徐燎,却被他轻松躲过,反手一刀,在彭玘右腿上划开一条血口。彭玘站立不稳,单膝跪地,刚想还击,却被徐燎一记膝撞,直接晕死过去。于一招之内解决梁山大将,这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刃”!

觉醒之后的徐燎,拥有令他自己都惊愕的实力。

摆脱彭玘缠斗的唐霄,骑上一匹战马,策马向将台跑去。联军知道唐霄要回将台观望破阵,纷纷舍身为他开道。

将台越来越近,唐霄瞧见张闲端坐在军椅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两军的战阵。唐霄知道,他是在默记九宫八卦阵的变化。

此时,不断有梁山喽啰拥上将台,试图将张闲杀死。李师师、骆琪花、阎凤羽、赵元奴、玉娇枝、梁红玉、谢素秋七女,在张闲身边围作一圈,将他护在圆心。仙音阁众女为了保护张闲,奋力厮杀,将四下拥上的喽啰抵挡在将台之外。

但敌军越来越多,七女脸上也渐渐流露出疲惫的神色。

唐霄奋力催马,可临近将台的时候,那匹战马竟畏惧不敢上前。唐霄抬头望去,只见他面前挡着的,是汉寿亭侯的后人,手握青龙偃月刀的关胜。他一席绿袍迎风飘飘,骑下赤兔马昂首挺立,宛如天神下凡。

九宫中乾宫位置,由大刀关胜镇守!

关胜在赤兔马上摆开架势,准备迎接唐霄的冲击。可此时的唐霄已没有了力气。他知道自己即便冲杀过去,也会死在青龙偃月刀之下。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低头!”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唐霄的耳朵。

他不再细想,立刻将头低下。一根漆黑的铁棒从他脑后掠过,直直飞向关胜!

关胜猛呼一声,扬起青龙偃月刀,狠狠将飞来的铁棒砸开!

但待他回过神来,唐霄已乘着马从他身边蹿了过去。关胜低低骂了一声,扯动缰绳准备追击,却发现面前站了一个独眼男人。

那男人正咧嘴笑着,周身散发出一股豪迈气息。

“栾廷玉!”关胜从嘴里吐出了他的名字,“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武圣之后,何以甘为宋江驱使?”栾廷玉的“风”“雷”双棒交叉在胸前,摆了个门户,“关将军,回头是岸!”

关胜眼角抽动,挥刀向栾廷玉冲去。栾廷玉也高高跃起,双棒呈十字架击。两人兵器在半空中交击,擦出一丛耀眼的火花!

唐霄完全没有心思关心他们的战况,拼命往将台赶去。到了台下,又有喽啰干扰,幸而有扈三娘和陈广为他掩护,才匆匆上了将台。

“张闲兄弟,记得怎么样了?”唐霄来不及喘气,双手一左一右,搭上张闲的肩膀。

可是张闲却像完全没瞧见唐霄一样,双目死死盯着战局,嘴里念念有词。

“怎么了?究竟怎么了?”唐霄见他这般模样,心下惊惧交集,忙用力摇晃张闲的肩头。

他怕张闲用神过度,因心力交瘁导致失心疯。

“总共两百二十五种变化。”张闲看着战阵,痴痴说道。

“什么?”唐霄顿了顿,才道,“你……你只需记住最后三种变化,我们就可推演出阵形死门所在。”

“不止三种,我全都记下了。”

张闲转过头来,看着唐霄,眼神中充满必胜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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