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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江南方腊

日月如梭,自鲁智深率梁山众位好汉离开祝家庄,又过了半月有余。

这天,仙音阁众女已收拾好行李,准备南下回东京。李师师因要陪张闲回龙虎山,故而不与她们同行。赵元奴和梁红玉百般推脱,说是要晚一点再走,其实各有心思。是以此番回东京的,只有骆琪花、阎凤羽、玉娇枝、谢素秋四女。

扈三娘闭门不出,已有段时日,至于徐燎和玄武,也是每天神神秘秘,不知在忙些什么。前来送行的唯有张闲、李师师、唐霄、杨采苓、樊瑞、柴叔六人。经过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众人之间,都已相当熟稔。今日分别之后,各自天南地北,亦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再见。临走之前,颇有些恋恋不舍。

“路途虽算不上太远,不过一路上住店打尖,总会有些繁难,这些炊饼和干脯你们留在身边充饥。”张闲将手中油纸包裹的食物递给玉娇枝。

他在客栈做店伙时,也常在后厨帮忙,这几日配合柴叔做菜煮饭,又学了不少本领。

“谢谢公子。”玉娇枝接过吃食,低头谢过。

“小霞,路上保重。”张闲握住她的手,眼眶中亦有些微微泛红。

尽管玉娇枝的真实身份,乃是仙音阁的头牌刺客,但在张闲眼中,她始终是天书阁里的小霞,那个对他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婢女。

“官人,你可真是见了新人忘旧人啊!怎么只和她依依不舍,却不理我们?”骆琪花一把勾住张闲的手臂,将身子贴上来,羞得张闲满脸通红。

李师师见了,也只是摇头苦笑。

“骆……骆姑娘,你路上也保重。”张闲支支吾吾地说道。

“男人就是这样,师姐,你别理他。”阎凤羽白了一眼张闲,没好气地说道。

“阎姑娘,你也是,一路上小心。”

“本姑娘武艺高强,又不像你,手无缚鸡之力,用不着你来操心!”

这些日子,阎凤羽总是对张闲喝来呼去,想骂就骂,是以她这样揶揄张闲,大家都习以为常,张闲本人也早就习惯,不以为意。

“好啦,我们就要走了。”谢素秋走上前,向众人一一道别,最后又对李师师道,“主上,我们在东京等你。”

“哀家知道,你们先去吧。”李师师点了点头。

众女骑上了马背,轻叱一声,四匹快马往山下奔去。过不多时,四人的背影在晨曦的映照下,渐渐消失不见。

刚送走仙音阁四女不久,祝家庄又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柴叔在打扫庭院时,见一个头上顶着竹笠的魁梧汉子,朝庄内走来,他忙迎上去。

“请问,您找哪位?”柴叔忙问道。

这人步伐稳健,宽背厚肩,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柴叔上下打量着他,内心略有警惕。

男子单手取下头上的竹笠,露出异常灿烂的笑容。

“原来是韩大人!”柴叔惊呼出声,“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听说你们暂住在祝家庄,没想到真是如此,幸好没白跑一趟。”韩世忠说着,四下张望起来,“大家还都好吧?”

“好,都好。只是……”柴叔笑容忽然有些僵硬。

“怎么了?”韩世忠追问道。

“只是栾侠士……唉……”

韩世忠心头一震,他没想到与栾廷玉上一次相见,竟是永别,怔怔立在原地,不胜感叹。他好久才缓过神来,缓缓道:“生死有命。不过栾兄总算为祝家庄报了灭庄之仇,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啊!”

毕竟他也是行伍出身,对于生死,要比普通人看淡许多。

柴叔带着韩世忠穿过中庭,走入一间内厅。韩世忠坐定后,柴叔给他泡了一壶茶,让他稍坐片刻,自己去喊唐霄他们。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门外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最先出现在门口的是唐霄。他甫一进屋,就上前握住韩世忠的手掌,激动道:“韩兄,没想到你来看我们,真是太好了!”随后,张闲、李师师、徐燎、玄武、杨采苓等人,也依次走入厅堂。旧友相逢,均喜不自胜。

众人闲谈之际,柴叔端上酥油鲍螺、高丽栗糕、水晶皂儿、酥儿印等甜品佐茶。

这些吃食,大多是鲁智深派人送来的。几乎每隔几日,梁山泊总会将一些牛羊鸡肉或是瓜果蔬菜等食材,运送至祝家庄。相比物资匮乏的祝家庄,梁山泊虽被一场大战打得满目疮痍,但粮仓之中,还保留了大量的粮食和物资。所以唐霄他们对送来的食物也就却之不恭,欣然接受了。

大家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阵子,话题自然转到了宋江的身上。

原来,宋江在梁山泊被栾廷玉击败后,带着鬼面卫和其部下三十六人,横行河朔,官军不敢触其锋芒,数月之后,流窜到了海州。徽猷阁待制张叔夜出任海州知州,招募敢死之士千人,率兵征讨。这时,宋徽宗突然下了密诏,命张叔夜不得剿灭宋江及其手下,需要设法招降宋江。招降的诏书才公布不久,宋江便放弃了抵抗,接受招安。

说到这里,韩世忠苦笑道:“张大人这时才想明白,宋江原本便是官家的人。”

此后,宋江及其手下头领去了东京,官家赐宋江等筵宴,至暮方散,众位头领,俱都加官晋爵。朝中有个名叫李若水的太常博士,看不过眼,作了一首名为《捕盗偶成》的诗来表达不满。诗中写道:“去年宋江起山东,白昼横戈犯城郭。杀人纷纷翦草如,九重闻之惨不乐。大书黄纸飞敕来,三十六人同拜爵。狞卒肥骖意气骄,士女骈观犹骇愕。”

唐霄听了,笑道:“这李若水倒是个明白人。”

韩世忠点头道:“蔡京、童贯等人畏惧契丹人,在与辽国的谈判中,总是主张赔款议和。在这一点上,李若水却是个主战派。无奈蔡京等奸臣把持朝政,妖言蛊惑官家,而他人言轻微,自然做不了主。”

徐燎喟然叹道:“他是个忠臣。”

在皇城司当差时期,朝中大大小小官员的情况,徐燎都有调查。能从他口中说出“忠臣”这两个字,不是件容易的事。

“对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前来,是有事想要叨扰各位。”

韩世忠扫视在场众人,像是准备宣布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

“将军但说无妨。”唐霄道。

“去年光之国起义的事,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吧?官家颁布征寇令,谁知却被方腊打败,于是在去年十二月时,任命童贯为并、淮、荆、浙诸路宣抚使,谭稹为制置使,王禀为统制,刘延庆都统诸路兵马,让已经集中到京城,准备北伐的陕西六路汉蕃精兵,共十五万兵马全部南下。这次,童贯统领将近二十万大军,征讨方腊。我被封为统熙河兵的辛兴宗将军的部将。这一仗,朝廷算是孤注一掷,光之国信众如何能抵挡?朝廷军在东线的战事,节节胜利,西路的刘镇也连传捷报,于三月攻占歙州。”

尽管这些话被韩世忠说得轻描淡写,但在众人心里,却感到十分壮烈,眼前已经浮现出城破户残,尸骨满路的景象。

“四月七日,刘光世将军率军占领衡州,歼敌两千余人,杀了头领郑彪。十七日,刘将军在婺州歼敌四千,收复婺州,并占领了方腊最初起事的青溪县。在朝廷军的威慑下,光之国部队退缩到了帮源,和朝廷军打起了游击战。”

韩世忠讲到此处,喝了口茶,又继续说了下去。

“那边山峦众多,地形复杂,和梁山泊一样易守难攻。方腊退守帮源后,又派了精兵驻守进山的各处要塞,起初朝廷军强攻过一次北山口,却被击退,士气大减。不过刘镇将军率领的西路军,剑走偏锋,转向进攻地势最为险峻的门岭。门岭山势险峻,方腊认为朝廷军不会打这里的主意,仅派了数百人把守。结果朝廷军势如破竹,攻下门岭,进入帮源。

“朝廷军在此与光之国二十万信众展开死战,打了一天一夜,敌我双方,均伤亡惨重。不过,最终我们还是取得了胜利,方腊率领信众退进了帮源东北的岩洞里。但难的是,帮源洞中不适合大规模战斗,军队进去很容易中方腊的埋伏。于是大军就驻扎在帮源洞之外,与光之国信众对峙。这时,辛兴宗将军提出了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张闲好奇地问道。

“招募敢死之士,组成一支队伍,潜入帮源洞捉拿方腊。”韩世忠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继而道,“但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什么问题?”提问的人又是张闲。

“光之国好手众多,如浙江四龙、江南十二神等,想要偷偷潜入帮源洞,绝非普通士兵可以做到的。必须是像各位一样,身手了得的绝顶高手才行。”

韩世忠扫视唐霄、徐燎、玄武等人的脸庞,想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答案。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当然,在下并不是要强迫各位。你们没有义务帮助童贯的军队去打方腊,况且,朝廷也曾辜负过你们,把各位的名字印在海捕文书上,标明赏金,四处张贴。”韩世忠长叹一声,勉强一笑,“是我失礼了。”

“实在抱歉。”唐霄低下头,嗓音略带沙哑,“其实,栾大哥在世时,还曾提过要与方腊一决高下。可前些日子,在梁山泊上,我们几乎全军覆没。在鬼门关前走过一回,这滋味,实在是不怎么样。过几日我就准备回四川,重建兵诛城,所以……”

回想起卢俊义的武艺,在场与他交过手的人,无不心有余悸。他若非中了杨采苓的剧毒,这里没人能够从他的银枪底下活着回来。

“不必说了,我都明白。”韩世忠打断道,“此事不怪各位,是我唐突了。”

“没能帮到将军,实在内心有愧。”唐霄赔罪道。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再打扰各位。”韩世忠站起身来,冲众人作揖。

“韩将军,不用过晚饭再走吗?”杨采苓道。

“军务在身,请各位见谅。”韩世忠苦笑着说道,“待平定了帮源洞,我再来看各位!告辞!”说着便要往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但眼前这人的身形充满女子的曲线,刚中带柔,正是多日闭门不出的扈三娘。

只见她身上披了连环铠甲,腰间绑了红锦套索,背负日月双刀,英风凛凛地站在门口,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我和你去。”扈三娘看着韩世忠,开口说道。

杨采苓忙跑上前去,拖住扈三娘的手,蹙眉道:“你现在身子这么虚弱,怎么去打仗?”

张闲也起身劝道:“是啊,三娘,你得好好休息。”

“方腊圈地为王,妖言惑众。我只知道,如果师父在的话,他一定会去。”想到栾廷玉,扈三娘不由胸口一痛,“这就是他会做的选择。我只是追随他而已。”

众人听了她这番话,又是一阵沉默。

她说得没错,若栾廷玉还在,确实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在联军最危难的时候,是韩世忠送来了大海鳅船,助他们渡过难关。这份恩情,是他们欠韩世忠的。

“我也和韩将军一起去。”忽然有一个悦耳的女声,从大家身后传来。

韩世忠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款款走来两个女子,一人身披绿纱,千娇百媚,是个名叫赵元奴的女子,另一人身穿一席红袍,风姿绰约,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梁红玉。

“梁姑娘,你也在此地?”

“小女子见过韩将军。”梁红玉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

韩世忠忙作揖回礼。

赵元奴瞥了一眼韩世忠,调侃道:“梁红玉要去,我可没说一起去。”

梁红玉走到李师师面前,禀道:“红玉想协助韩将军,攻打帮源洞,期望主上能够准许。”

李师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主上。”

梁红玉偷偷瞧了一眼韩世忠,却发现他也在瞧自己,不禁脸上一红。

“也罢,既然你们都去,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唐霄不知是被扈三娘一番话感动,还是自己想通了,也出口应下。

杨采苓一听,嗔怒道:“唐霄,你不要命了?”

唐霄笑嘻嘻地道:“反正这几天只是呆坐着,什么也没干,不如下山活动活动筋骨。”

“你……你……”杨采苓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时语塞。

“算我一个。”徐燎站起身,往厅堂外走去。

“你们一个个都疯了?”杨采苓望着徐燎的背影,急得直跺脚。

光之国的实力丝毫不逊于梁山,天晓得方腊麾下,还有没有像卢俊义这样的人物。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伙伴,不能再出意外了……

玄武也站起身来,走近杨采苓,沉声道:“杨姑娘,我和他一起去,你放心吧。”

“放什么心?你离魂症何时发作,你自己都不知道,还让我放心?”杨采苓并不领情,反而责怪起玄武来,“要是打起来,你突然旧疾发作,又变成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和尚,被人杀了怎么办?我看你们都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这么一骂,倒是让韩世忠十分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李师师柔声劝道:“杨姑娘,你也不必太过恼怒。适才韩将军也说了,这次的行动,是潜入帮源洞,而非与他们的大军正面相抗。危险固然在,但也不能和攻打梁山相比。这样吧,既然韩将军需要一支小队,那哀家和元奴也加入你们,多一个人,便多一分保障。杨姑娘,你看如何?”

韩世忠笑着道:“有‘蜂后’相助,可谓如虎添翼,自然是再好不过!”

杨采苓知道李师师武艺高强,有她在,便稍微安心了一些,再者,扈三娘若真一个人陪韩世忠去帮源,她也不放心,加上她对唐霄的了解,知道犟不过他,于是道:“算了,反正我说什么也没用。”唐霄见杨采苓松了口,笑逐颜开。

由于天色已晚,大家决定明天一早出发。祝家庄与帮源洞相距千里,十分遥远。唐霄立刻修书一封,交给喽啰,命他连夜上梁山,交给鲁智深,借几匹快马。

当晚祝家庄置酒设宴,大摆筵席,接待韩世忠,众人均大醉而归。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柴叔独自一人枯坐在庄外的石阶上,向远方眺望。他的手边,是宴席剩下的残酒,不时拿起来喝上两口。虽然祝家庄的人数比起从前兵诛城,可谓小巫见大巫。但毕竟年纪大了,稍微劳动一会儿,腰杆仿佛就要折断。年轻那会儿,听老人说什么岁月不饶人,还以为是玩笑。自己年纪上去了,才能切身体会到百病缠身的感觉。

追忆半生,大半是在兵诛城度过的。唐非君老爷对他不薄,他也将唐家当成自己的家,将少爷当成自己的孩子。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闭目的那一刻。

柴叔拿起酒杯,往嘴里灌了一口。可能是灌得多了,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吱嘎一声,他身后的朱漆大门被人推开,回头望去,只见唐霄提着一壶酒,从门内走出。

“柴叔,又一个人偷偷喝酒啊?”

唐霄在柴叔身边的石阶上坐下,拿着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柴叔皱起眉道:“少爷,三更半夜,你怎么还不去睡觉?明日还要赶路,舟车劳顿的,可要早点休息。”

“父亲说你不能喝酒,一喝就醉,一醉就闹。”唐霄道。

“嘿嘿,还是老爷了解我。”柴叔把身边的酒杯推离自己,“罢了,我不喝了。”

“不过我还记得小时候,你也经常偷偷喝酒。有一次被我撞见,还让我保密呢!”唐霄仰起头,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之中。

“是啊,少爷你说可以不告诉老爷,不过必须要一个玩具。那时候你才五岁吧,就学会勒索老汉了。真是聪明伶俐。”柴叔也笑了。

“是个木马。”唐霄道。

“对,是个木雕的马儿,我带你去镇里买的。那么多玩具,你就只喜欢木马,整天揣在怀里,睡觉也不肯松手。”

“那是因为,那木马里面有机关。”

“哦?这我倒不清楚了。”柴叔扬起眉头。在他的印象中,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木雕马匹。

“只要按下马尾,它的肚子就可以打开。我在马肚子里藏糖果,父亲就查不到了。夜里等父亲睡了,我就可以从马肚子里,拿糖果吃了。”

柴叔听了,哈哈大笑,道:“人小鬼大!”

“后来,等我年岁渐长,不爱吃糖了,那个木马也就没再玩过。”说话时,唐霄的神情略显落寞,他转过头看着柴叔,缓缓道,“人这一生,无非就是这样吧?”

“新的不来,旧的不去,人生便是如此。少爷也不必太过感怀,不过是个玩具罢了。”柴叔不知道唐霄何以突然想起幼时的玩具,还为此长吁短叹。

“确实,不过是个玩具。”唐霄低头冷笑一声,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那如果是人呢?”

柴叔一怔,不明所以。

唐霄转过头,眼睛直视柴叔,一字字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唐家?”

“少爷,你……你何出此言?”柴叔语调有些紧张。

“兵诛城建在山上,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就算梁山远征军兵力再强,没有几个月,也决计攻克不下。除此之外,父亲所著的《唐门考工记》先前连我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宋江又如何知道?我想了很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唐霄顿了顿,才道,“直到最近,我才想明白这个事——因为兵诛城有内奸。”

“内奸?这……这也太荒谬了吧?”

“自凤凰山聚义,组成联军之后,几次三番出现问题。先是张闲从梁山泊带回的地形图被人盗走,幸而张闲兄弟有一双龙虎瞳,重新画出了一张。紧接着,船场被焚烧后,阮氏兄弟回到祝家庄,为了避免麻烦,栾大哥将他们安置在远离演武场的茅草屋中,却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让鏊子山的寨主倪元龙找上门来,和阮小七发生了口角。若是寻常打闹,也就罢了。可又偏偏有人在茅草屋的朴刀锋刃上,抹上了毒药,导致倪元龙当场殒命。”

唐霄滔滔不绝,但柴叔却没有打断他的意思。

“眼下倪元龙已被毒死,不可能再活过来,告诉我们是谁向他透露了阮氏兄弟的藏身所在。但这并不代表内鬼的行动,没有露出马脚。同时知道地形图位置,又知道阮氏兄弟藏身所在的人,屈指可数。若是将下毒时间计算在内,能够办到的,唯有你、白胜、李忠三人而已。”

“你是在怀疑我吗?”柴叔颤声问道。

“不,我不是怀疑。我是认定,你就是内鬼。”唐霄语调平静地说道。

“少爷……”

“先别着急分辩,且听我说完。”唐霄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说道,“其实我和栾大哥早就知道出了内鬼,且内鬼就在你们三人之中。但至于如何将内鬼引诱出来,却苦无把握。这时,我便想出了一个计策。倘若给这三人不同的消息,故意使之透露给梁山泊,便能识别出内鬼的身份。”

柴叔眼神变了,方才温情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惊恐。

“从宛子城撤退,一共有东、西、北三条山路,碍于兵力有限,我们只能守住两条路口,只有一条无人把守。于是,我们便假装说漏嘴,让白胜听见,东面山路无人把守,又透露给李忠,西面山路,没有守军。你来替我和栾大哥送饭时,他又假意说出北面山路不设埋伏。我虽对《唐门考工记》一事耿耿于怀,心中却始终不愿意相信你就是内鬼,才会鬼使神差地在你面前说出真相。”唐霄说着说着,忽然有些哽咽,“结果,宋江和鬼面卫,竟毫不犹豫地向北面山路逃走……”

“既然你一早就知道,何不下手杀了我?”

柴叔知道自己今日性命难保,索性也放松下来。

“因为我想当面问问你。”唐霄又把目光投向柴叔,“为什么?是我父亲待你不好吗?”

“老爷待我很好,是我的恩人,他收留我,让我有饭可吃,有事可做。对于他,我没有半句怨言。”柴叔这番话说得十分真挚。

“是我对不住你?”唐霄又问。

“说句犯上的话,我待你,如亲生孩子,又怎会对你不满?”

“那就奇了。既不是恨我父亲,又不怨恨我,为何要报复兵诛城?”唐霄不明白。

“我也是身不由己。当时宋江派人抓走了我八十余岁的老母亲,以此来要挟我协助他们,问了我许多兵诛城的机密。那个时候,我也十分痛苦。之后没过几天,他们就开始发动了进攻……”

说到此处,柴叔双手捂住脸孔,号啕大哭起来。

“你为何不将此事告诉家父?”

“我也想说,可是老爷待我如此之好,我却将兵诛城的机密透露他人,我……我实在说不出口。直到城破那日,见到老爷的尸体,我才追悔莫及。可是懊悔又有何用,大错已然铸成!”柴叔老泪纵横,仰天长叹。

“此后,你就一直被宋江控制,是也不是?”

“他们没有放了我的老母亲,所以,我知道被骗了。在凤凰山聚义之前,我并没有接触他们。这件事,我也本想烂在肚子里,下辈子好好照顾你,以赎罪孽之万一。谁想到在凤凰山上时,他们派人送来了一截手指。”说到此处,柴叔忍不住抽泣起来,“那是我老母亲的手指,我……我自然是认得的……”

唐霄满脸怒气,不知是迁怒柴叔,还是因为宋江卑鄙的行径。

“此后,我又在他们的操控下,做出了许多不可挽回的行为。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梁山泊攻破的那天夜里,我跑遍整个城寨,想找到我的老母亲。最后听人说化人场那边,有个浑身鲜血的老太太。我忙赶过去,见几个喽啰正准备焚烧我老母亲的尸身。原来他们在联军发动进攻时,就害死了我的老母。他背信弃义,不守承诺,我……”

柴叔心拙口夯,讲到此处,已无法继续,只是抱头痛哭不止。

唐霄也不再用酒杯,而是直接对着酒壶,往自己嘴里灌。

烈酒呛得他剧烈咳嗽,差点透不过气。柴叔听了,立刻止住哭声,他想要替唐霄捶背,却发现唐霄身子一闪,敏捷地躲开。

这时,柴叔才瞧见唐霄腰间插着龟兹短剑和几把无影飞刀。

“少爷,你动手吧。不过临死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看在我服侍过唐家的分上答应我。”柴叔嗟叹道。

“你还有什么遗愿?”唐霄冷冷道。

“这些日子相处久了,我一直很珍惜和大家的感情。不论是玄武和尚,还是小张闲,或者徐燎老弟,都是好人。他们也同样认为我是一个好人。所以,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出卖过他们,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少爷,你能不能答应我,杀了我之后,将我的尸体随地埋了,诸位要是问起来,你就推说我回老家务农,告老还乡了,行不行?”

柴叔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唐霄。他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希望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好,我答应你。”

“多谢少爷。对了,还有一件事。杨姑娘是真心待你,为了你不辞辛劳,从四川赶到东京。这样的女孩可不多,你要好好待她。有她照顾你,我死也能瞑目。”

这次唐霄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柴叔心满意足地说道:“好了,我想说的话,都已说完。少爷,你动手吧。”

他说着就闭上了双眼,静待死亡的到来。可他等了很久,却没有等来唐霄的刀刃。

“你走吧。”唐霄的手没有取出龟兹短剑,也没有扣住飞刀,而是拿着酒壶,“我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你。”

“少爷……”

“咱俩主仆之情,今日就此了断。”唐霄说话之际,嘴唇不住地颤抖,泪水亦从眼眶中倾泻而出,“自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仇人,再见到你,我会取你性命。”

听了这话,柴叔也哀伤流泪,跪倒在地,口中道:“我对不起唐家!”左右开弓,朝自己脸上连打十多个响亮的耳刮子。

“滚!”唐霄冲着这个自己从小依靠的男人,高声叫喊。

柴叔站起身,用干枯的手掌抹干泪水,转身往山下走去。他几次三番止住脚步,想回望一眼,却又忍住,继续迈步向前。

而唐霄则如同脱线的傀儡,颓然坐倒在地。

此时,他已分不清脸上的湿黏,究竟是泪还是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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