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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幻灭

眼看银枪的尖刃就要刺入张闲的咽喉,就在一瞬间,从山林中蹿出一个人影,用手中的丈八蛇矛,将银枪架开。与此同时,另一人也从路边的树上跃下,左手握住张闲衣领,右手抓住杨采苓的胳膊,展开轻功,将两人往后拖拽两三丈,远离了危险之地。

卢俊义一怔。方才一击,他已用尽全力,虽不及未中毒时的状态,却也非普通人能够抵挡。

只见一个满面沉郁的中年汉子,扛着丈八蛇矛,立在他的眼前,正是 豹子头·林冲 。而那个救走张闲和杨采苓的瘦弱男子,则是协助林冲越狱的鼓上蚤·时迁。

“卢员外,不要再打了。”林冲淡然说道,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此时,卢俊义的脸已完全呈黑紫色,背项流着冷汗。他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银枪,枪尾拄在地上,又将身体的重量都依靠在枪杆上。

“你已中了剧毒,适才一场大战,又损耗了心力。若还要继续打斗,恐怕性命难保。宋江骗你上山,也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坐上寨主之位。”

林冲敬重卢俊义武艺高强,不愿趁他中毒之际,落井下石。

时迁也在远处喊道:“林教头说得不错!当年晁天王留下遗言,‘若哪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却从未提到让宋江坐这个位置。卢员外你武艺高强,天下无双,宋江便是看重了这点,捧你上位。可惜你却说不得话,在梁山又没根基,谁能服你?唯有立宋江为山寨之主!”

他这番言语,乍听之下,颇有些荒谬,但细想之下,也有些道理。

毕竟晁盖心知宋江内心深处,早就想坐他的位子,所以故意留下遗嘱,能替他报仇的人就可以登位。宋江伪造史文恭杀晁盖的毒箭,众人错以为谁能杀了史文恭,便能坐上头把交椅。可是,放眼整个梁山,武艺高强者数之不尽,且不说林冲、鲁智深这些一等一的高手,就算地煞军团中的黄信、孙立等人,宋江也比不过他们。

换言之,晁盖的遗言,使得宋江成为山寨之主的妄图,完全幻灭。

如此一来,放在宋江面前的就只有一个选择,找一个武艺强过众位天罡,又愿意听命于自己的人。这时,宋江想起了大名府的卢俊义。不论从哪方面来看,卢俊义都是最好的人选。首先,他武艺天下无双,即便林冲、鲁智深也不是他的对手;其次,他对权力没有欲望,每日只钻研枪棒,梁山泊的元老,自然也不愿意让这样一个外人来号令群雄。

于是,宋江便遣吴用与李逵假装算命先生与哑道童混入卢府,为其算命。吴用在卢俊义府上,设计让卢俊义自己写下一首藏头反诗,逼他上了梁山。落草之后,卢俊义便征讨曾头市,活捉史文恭,为梁山泊立下汗马功劳。之后发展,也一如宋江所预料,他推举卢俊义坐头把交椅,卢俊义宁死不从。宋江本人则在吴用等人的“苦劝”之下,才“不得已”当上了梁山之主。接着,他又买通一个姓何的道士,伪造石碣天书,编撰自己是天魁星下凡,让人觉得此乃“天地之意,理数所定”,以稳固其在梁山的地位。

当然,这一切对于武痴卢俊义来说,根本不以为然。

除了武艺,他对着世间的一切都没有兴趣。所以卢俊义并没有放下手里的银枪,而是摆开架势,将枪尖对准了林冲。

“好,我尊重你。”林冲也立了个弓步,身体后倾,丈八蛇矛的尖刃垂地,乃是“苍龙摆尾势”的门户。

两人在梁山演武场,也曾交过几次手,都是点到即止,并未生死相搏。但根据以往交手的经验,林冲自己明白,他并非卢俊义的对手。不过,此刻卢俊义中毒已深,手脚酸麻无力,绝对打不过自己。

躲在一旁的张闲、唐霄等人俱不敢出声,屏息凝神,细看这场绝顶高手间的比试。

卢俊义深吸一口气,突然就拔步上前,速度之快,全然不像一个中毒垂危之人!

林冲浑身肌肉绷紧,进入战备状态。面对卢俊义这样的敌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掉以轻心,否则,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急速奔跑的卢俊义身后,好似浮现出一头白色麒麟瑞兽,正向他扑来!林冲的武魂也已熊熊燃起,整个人沉膝坐步,仿佛化身成一头黑色猎豹,准备伏击向他冲来的麒麟。

银光闪烁,裹挟浓烈的杀气袭至!与此同时,林冲手腕蓦地发力,丈八蛇矛由下向上,猛烈撩击,毫不畏惧地迎向那袭来的银光!

枪尖与矛头交击,发出响彻山林的鸣音!

由于力量悬殊,卢俊义的银枪被反弹开去,整个人也被林冲的手劲撞得后退几步。紧接着,他突然身子发软,脱力般摔倒在地上。

林冲忙跑上前将卢俊义扶起。卢俊义面色黝黑,口鼻耳同时有鲜血涌出。

“你们谁有解药?”林冲环视众人,急切问道。

杨采苓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卢俊义的颈脉,凝思片刻才道:“他已毒气攻心,即便救回性命,恐怕一身武艺也废了。”

“性命要紧,武功没了就没了。姑娘,拜托你救救他吧!”见她切脉手法娴熟,林冲猜测眼前这女子便是医师,“这人不过是个武痴,平生也没作恶,只是不幸成了宋江的棋子,被他蒙骗操纵之下,才误入歧途。”

“小苓,你就听林教头的,救救他吧。”唐霄虽不认得林冲,但经常听鲁智深提及,又见他使得一手丈八蛇矛,武艺又如此之高,心想应该是他。

林冲朝唐霄点了点头,算是表达谢意。

杨采苓取出银针,分别刺入曲池、中脘、阴陵等穴位,又拿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放入卢俊义口中。等他吞下解药后,杨采苓又来到栾廷玉身边,见他胸口被扎了一道极深的血口,心中难受,泪水从眼眶流了下来,忽然对救治卢俊义感到后悔。

在张闲和林冲的帮助下,杨采苓替受伤的众人依次缝针,接着敷上金疮药,做了简单的包扎,并让他们口服了用马齿苋、穿心莲、三角麦等药材特制的丹药。这些丹药有清热解毒的疗效,可以避免伤口因感染而生脓。除栾廷玉外,众人均无生命之忧。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联军才在这条偏僻的小路上找到他们。

张闲在此住了数月,对梁山熟门熟路,吩咐几个喽啰取来一辆马车,将伤者抬上去,向安道全的医馆送去。此时神医馆已空无一人,医师们早就四散奔逃,徒留下一间间空屋。张闲望着眼前大片的药田,心中感慨不已。

尽管没了医师,但好在草药的储备十分充足,杨采苓需要什么药材,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喽啰们在杨采苓的指挥下,将伤者抬进屋内安顿。杨采苓怕一个人忙不过来,又留了几个略懂医药的喽啰做帮手。

张闲来到李师师身边,脸上尽是担忧的神色。

“李姑娘,都怨我不好,又害你受伤了。”

张闲突然伸出手来,想朝自己脸上打个耳刮子,却被李师师制止了。

“哀家没什么大碍,就是些皮外伤。”李师师朝张闲微微一笑,但随即又蹙眉道,“不过看栾头领的伤势,恐怕伤得不轻。”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方才若不是公子用了妙计,拖住卢俊义,我们恐怕早就被杀了。”

“哪里是什么妙计,碰巧罢了。”张闲挠了挠头,颇有些难为情。

可能是扯到了伤口,李师师忽然轻轻呻吟了一下。

张闲急道:“你快躺下,别再乱动了。”说着扶着她肩膀,助她缓缓平躺下来。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喧闹。

“我出去瞧瞧,你先休息。”

嘱咐完后,张闲放下李师师,快步走出屋子。

原来是鲁智深、杨志、武松、史进、阮氏兄弟等一众头领。众人脸上都挂着焦虑的神色,在屋外吵吵嚷嚷,说要进屋去瞧栾廷玉。杨采苓挡在门口,气急败坏地大叫道:“你们这样拥进去,会影响栾大哥恢复的!他现在十分虚弱,经不起你们折腾!”

宋万上前说道:“兄弟们也是心急啊!能不能就看一眼?”

阮小七在一旁点头附和道:“对,就一眼!咱们保证不说话。”

杨采苓向他瞪了一眼,正色道:“不行!”

阮小七悻悻道:“凶什么凶……”

鲁智深拨开众人,大踏步走上前,抢着道:“杨姑娘,洒家可以让大伙都散了。但你总得告诉我们,栾兄弟现在的情况啊!是生是死,总得有个说法。难不成就一句‘不知道’便把大伙儿给打发了?”

杨采苓顿了一顿,温言说道:“栾大哥被利刃伤了肺腑,出了大量的血。最为棘手的是,伤口扎得很深,并非皮肉伤。所以……”

鲁智深沉着脸,颤声问道:“还有救没有?”

杨采苓沉默良久,缓缓道:“恐怕熬不过今夜。”

这句话听在张闲耳中,犹如五雷轰顶,顿时脑中一片空白。他从来不曾想过,像栾廷玉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儿,竟然也会死去。

众人听了杨采苓的话,均怔怔发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鲁智深一声怒喝,往外走去,武松怕他盛怒之下,又去做鲁莽之事,口中道:“师兄!”伸手去抓他,却被鲁智深甩开。

满面怒容的花和尚径直向药田边上的一棵绿杨树走去,众人瞧得不明所以。

来到树下,鲁智深先把直掇脱了,丢在地上,弯下腰来,双手紧紧抱住那树粗壮的树干。而后,他口中发出一阵叱喝,额头青筋暴起,肩背顿时也隆起了层层肌肉,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如钢铁般紧实。

过不多时,那绿杨树先是微微晃动起来,接着,入土的根部竟一截一截向上移动,错节的树根带出不少泥土。鲁智深接着发力,将那棵绿杨树带根拔起。

栾廷玉的境遇,令鲁智深盛怒无比,却又无处发泄,只得拿这棵绿杨树撒气。

在场的人都惊得呆了,唯有武松、史进等与鲁智深相熟的人不感到意外。几个喽啰见了,还以为他是罗汉下凡,一齐拜倒在地。鲁智深也不理会,将那棵绿杨树往边上药田一抛,摔出一阵飞叶扬尘,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闲望着狼藉的药田,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杨采苓抹干眼角垂下的泪水,向众人道:“该散就散了吧,我这儿还有病人。”

众人讨了个没趣,纷纷四散离开。

张闲刚想回屋,却被人从身后喊住。他转过身去,瞧见樊瑞正毕恭毕敬地向他作揖,口中道:“掌门真人,咱们何时回龙虎山去?”

“哎呀,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什么狗屁龙虎瞳,真是该打!”张闲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爷爷要是知道我这样懈怠,必会着恼。”

他原本打算离开少林后,就先回龙虎山,将这玉龙簪传给下一任掌教真人,自己落个轻松。谁知少林寺一役后,先是被掳去梁山泊,后又参与凤凰山聚义,完全没时间考虑龙虎山的事。若不是樊瑞提醒,恐怕想都想不起来。

“等这里的事告一段落,我就去龙虎山。”张闲说到此处,微微停顿片刻,才道,“樊兄,你的事,我会放在心上。让龙虎宗重新收你入门。”

樊瑞等了半天,为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千恩万谢。

“对了,最后还是让宋江跑了?”张闲问道。

“唉,也不知这吴用如何算出北边山路无人堵截,偏偏就选了那里。之后鲁智深点了一千人马去追击,但那宋江早就渡过水泊,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说到此处,樊瑞亦露出苦恼的神色,想来他也十分懊恼。明明唾手可得的鸭子,竟在眼皮底下飞走了。

“算了,这都是命数。”张闲长叹一声。

“不过,咱们也算没白忙一场,至少夺回了这座山寨。自今日起,水泊梁山又会是好汉啸聚的所在,不会再是日日想要被朝廷招安的走狗了。”

“希望如此。”张闲有些惘然,将视线投向远方。

一场战事的胜利,换得生灵涂炭,究竟是输是赢?

他也不知道。

栾廷玉睁开了双眼。

他瞧见月光透过木窗,洒落他的身上,整个人也变得明亮起来。不知为何,持续的疼痛感忽然消失了。难道是杨姑娘妙手回春?明明自己的心肺已被银枪刺穿,为何还没死?他实在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这时,栾廷玉发现还有一个人坐在他的床边。

他转过头,扈三娘那张苍白秀丽的脸庞,即刻映入他的眼中。尽管伤口不像栾廷玉这样深,但她的身上,也被银枪刺了好几个血窟窿,身体仍是十分虚弱。

“三娘,你不去休息,来我这里作甚?”栾廷玉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

扈三娘眼眶中溢着泪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师父……”

“你哭什么,我……我没事……”

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可是,手脚也难以动弹,这是为何?

“师父……”扈三娘又重复了一句,伸出细长的手指,握紧栾廷玉的手掌,“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我们需要你……”

“我当然不离开,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栾廷玉发出爽朗的笑声,“对了,怎么只有你,唐霄、徐燎,还有小张闲呢?他们伤得重不重?卢俊义有没有被他们打败?唉,我怎么这么笨!自然是我们赢了,不然我哪里能在此地与你说话呢!”

扈三娘含着泪点头,幽幽道:“是我们赢了。”

“怪我技不如人,才不过一招,就被卢俊义那厮打翻在地。不过我这几个小兄弟,可个个都比我强!徐燎武功之高,那也不用说了,当年在皇城司里,也算头号人物。唐霄的拳脚功夫虽不如徐燎,却是个智将,计谋百出,轻功暗器功夫,江湖中谁及得上他?还有那个少林寺的玄武,打起硬仗来一点也不含糊,不愧是天下武宗少林寺出来的弟子!还有张闲兄弟,一双龙虎瞳……”

“师父,你别说了,休息一下,好不好?”

“我怕现在不说,以后都没机会了。”栾廷玉已经明白为何自己感觉不到疼痛,也明白何以扈三娘这么晚,还会造访他的房间。

因为眼前这一切,都是他最后的幻象。宋江率军攻打祝家庄时,李逵的板斧废了他一只眼睛,从此他都以独目视物。可是现在,他却用两只眼睛,将屋内的一切瞧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根本不在我面前。这屋子里,就我一个人。”他环视整个房间,空空荡荡,除了一张床之外,空无一物。

扈三娘静静听着,也不说话,只是将栾廷玉的手握得更紧了。

“想我此生,实在是失败。若能从头来过,我也不会再以复仇为念,虚度残生。”说到此处,栾廷玉用充满真挚的眼神,望向扈三娘,“我想换一种活法。不在刀口上讨生活,我会……”

忽然,栾廷玉感到心脉大乱,一股窒息感涌上来,胸膛剧烈起伏。

扈三娘的样子,在他眼前渐渐模糊起来,仿佛融化在水里的冰,渐渐消失不见。

“我会……我……”栾廷玉想说完最后那句话,可胸口就像要炸开一般,眼耳口鼻都溢出鲜血。这种痛苦当真前所未有,他知道自己已到了生死的边缘。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啊……

也不过如此……

栾廷玉想放声大笑,嘲笑自己的一生,但因气血不畅,他的嗓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只属于他的豪迈笑声,永远地消失了。

过了片刻,他的胸口像是放弃了挣扎,缓缓停止了起伏。

屋内,又渐渐归于平静。

最先发现栾廷玉气绝之人,正是鸡鸣时分前来探视的杨采苓。或许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她哭了一阵,便抹干泪水,找来众人商议后事。

按照宋时习俗,必要先立丧主。通常是以逝者的长子作为主丧人,但栾廷玉膝下无子,便由唐霄任主丧,徐燎和张闲护丧,操办整场丧礼。根据礼仪,唐霄等人替栾廷玉换上了寿衣,又将一小勺洗净的米饭和一枚铜钱放入他的口中,寓意逝者去阴间的路上,将衣食无忧。随后,在鲁智深等梁山好汉的操办下,又在忠义堂替栾廷玉设了灵座。

栾廷玉殁后,梁山泊上下大为悲恸,前来哭丧者不绝。尤其是扈三娘,更是悲悼不已,数日水米不进。杨采苓怕她太过悲痛,伤了身体,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第二日小敛,第三日大敛。次日清晨,唐霄将栾廷玉放入棺内,开始守灵。

其实宋朝时候,火葬之俗已很盛行,梁山泊上也有专门的化人场。梁山泊好汉多为武人,不拘小节,以火化为便。但唐霄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对此坚持不肯,认为事关风化,不可轻率。最终决定遵照栾廷玉的遗愿,将其葬在祝家庄独龙冈山侧的祝家祖坟。

于是,众人带着栾廷玉的遗体,回到了祝家庄。唐霄择了个吉日良时,教匠人做了泥塑明器,加之冥币纸人,一同埋殡,立了墓碑。下葬之后,樊瑞又领了一群道士,主持醮事,打了七日七夜醮事,替栾廷玉超度升天。

葬礼之后,不少山寨的头领纷纷告辞。其中夜行者的头领陈广来请辞时,却不见他的小徒阿飞。原来河北官员刘韐于真定府招募“敢战士”以御辽,阿飞自幼痛恨汉人被契丹人欺凌,梁山战役一定,便向师父陈广请辞,报国从戎。过了几日,延庆公主也向杨采苓请辞,打算和仇琼英一起回东京。杨采苓知她千金之躯,也不便久留,给了她不少丹药,嘱咐道:“宫里面御医医术超群,却也不见得能调制出这些丹药。公主留在身边,有备无患。”说完牵着她的手,说了许多不舍的话。

延庆公主笑嘻嘻地道:“本宫想要出京城,谁敢阻拦?有机会再去四川找你们玩。”说到此处,又把目光投向玄武:“和尚,谢谢你这些日子照顾本宫。”

玄武一改平日里冷漠的态度,双手合十,向她颔首回礼。

这次延庆公主回宫,是要奉旨成婚,嫁给蔡京的儿子。玄武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倒不是蔡京臭名昭著,而是觉得不该让她回京,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毕竟她是金枝玉叶,难道要让她留在这山寨之中?这也太不像话了。

事态的发展,皆不幸被玄武猜中。

数年之后的靖康二年,金军南下攻破东京城,掳走了徽、钦二帝,就连延庆公主的侍女李氏亦被带到了金营。这李氏在金军面前绘声绘色地描述延庆公主的美貌,金人听了之后,指名索要。延庆公主被金人以宋钦宗的名义,骗至金营,灌醉后遭金人凌辱,郁郁而亡。

自葬礼之后,过了一月有余,鲁智深打算领着一众好汉重回梁山泊。

临行之前,祝家庄宰了好几头牛羊,杀了百十只鸡鹅,正是盏盘满宴,水陆具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鲁智深找了个把盏斟酒的机会,向唐霄一行人提议道:“贤弟贤妹往后有何打算?若暂时没安身处,不如随洒家一同上梁山落了草,做个头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岂不快哉?”

“我打算和小苓回四川。大哥的心意,小弟心领了!”唐霄说这话时,瞧了一眼身边的杨采苓,“老家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办。”

杨采苓见唐霄看她,眼光中满是柔情关切,知道他话里有话,心中一阵甜蜜。

虽然没能亲手杀死宋江,但攻破梁山泊,也算为亡父唐非君和兵诛城众兄弟复了仇。此时他心底只有一个愿望——重建兵诛城!

“在下要回趟东京城。”徐燎说着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次杀上梁山,却不见柴进的身影。不知他是否还留在东京。不论如何,徐燎还是想见他一面,有些话,想当面问一问这位柴大官人。

“我也有事。”玄武冷眼瞧着唐霄和杨采苓,冷冷说道。

这时,孙二娘扫了一眼张闲和仙音阁众女,笑眯眯地道:“张闲小兄弟,你是不是也要和姐姐们回东京?”

“不……不是,我要去趟龙虎山。”张闲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又羞又急,满脸通红。

“是去接任龙虎宗掌教真人之位。”樊瑞补充道。

众人一听,纷纷敬酒道贺。张闲本想解释,说是回去交付了掌教之位,再回东京城做些小本买卖。但大家起哄之时,哪里听得进他说话,几碗黄汤下肚,也就罢了。

李师师对仙音阁众女道:“届时哀家陪张公子去一次龙虎山,你们先回东京。虫二爷责备起来,我自有交代。”众女听了,连声称是。

席间,林冲站起身来,向鲁智深敬酒赔罪。众人诧异,不知他二人之间,有何嫌隙。

“教头何以如此?”鲁智深忙起身,向林冲回礼。

“师兄,我也不随你们回去了。林冲已没有脸面再回梁山,自称好汉。这一杯酒,算我向师兄赔罪!”林冲说完,仰头喝了下去。

鲁智深见了,微微一怔,却不说话。梁山众好汉则纷纷上前劝阻。

“林冲心意已决,众位哥哥不必再劝。这些年你我都在梁山上,却渐渐疏远,这些想必在场诸位也都看在眼里。”林冲说到此处,长叹一声。

其实林冲所言,身在梁山的众位好汉也有察觉。按理说这两位旧识,情义相当深厚,可鲁智深在梁山时,却整日与武松、杨志厮混在一起,和林冲的交往屈指可数。这次经林冲提及,众好汉才幡然察觉。

“想当年,我因得罪了高俅,误入白虎节堂,被刺配沧州。师兄生怕我有危险,一路暗中保护。果不其然,在野猪林时,押送我的董超、薛霸这两位公人,因受了高俅的指使要杀我。若不是师兄出来救我,林冲早就死了,哪里还有命在此地喝酒?”

“多少年前的事了,说来作甚?”鲁智深大手一挥,叹道。

“但却因我一句口误,害惨了师兄。与那两个公人聊天时,我本想夸耀师兄本事,故而说‘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谁知却暴露了师兄的栖身之所,害得师兄流落江湖,不得不在二龙山落草。我林冲对不住你。”

林冲说完,便要向鲁智深跪拜。

鲁智深眼疾手快,抢过去伸手扶起,皱眉道:“兄弟,何以如此!”

原本鲁智深对此事确实有所疑惑,毕竟知道他在大相国寺挂单的,只有寥寥数人。加之林冲个性软弱,难免会有怀疑。眼下林冲这番话,说得字字恳切,之前的疑虑一扫而空,以鲁智深的胸襟,自然不再介怀。

“师兄,是我对你不起,没有脸面再回梁山。”

“你若还把我当作兄弟,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鲁智深将林冲扶起,向大家说起野猪林的趣事,众人尽皆大笑。

次日,以鲁智深为首的梁山好汉都整装完备,前来向唐霄、徐燎等人告辞。

扈三娘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内,为栾廷玉的死暗暗垂泪,不愿再回梁山,梁山众人问了几次,均无回应,也不再勉强。

临走之前,鲁智深对祝家庄众人道:“今后各位若遇上困难,随时上梁山来找洒家。”说着,领了林冲、杨志、武松、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宋万、朱贵、杜迁、史进、刘唐、施恩、朱武、陈达、杨春、曹正、张青、孙二娘、白胜、周通、李忠、项冲、李衮、时迁等山寨头领,班师回山。

数日之间,就到了梁山泊。解水卫领具舟迎接。投奔鲁智深的萧让、皇甫端、乐和、金大坚、汤隆、朱富、焦挺、王定六等头领,在金沙滩迎接,直到大寨。

宛子城焦土一片,大家见了,触景生情,均感叹朝廷这“九天玄女计划”恁地歹毒,遣宋江潜入内部,除掉晁盖,坐上头把交椅,又引发梁山泊内战,削弱了山寨大部分实力。

在忠义堂上,列位坐定后,朱武便开口道:“眼下梁山泊支离破碎,群龙无首,咱们必要推选出一个总兵都头领,统领大家才是。”

“还有什么好选的,自然是林教头坐这位子!”宋万知道自己当选无望,便退而求其次,推选同是梁山元老的林冲。朱贵、杜迁忙在一旁应和,夸赞林冲武功了得,这次亲手击败卢俊义,当真天下第一英雄。

“我推举史进兄弟!”陈达提议道。

他原本就是史进麾下头领,有这种想法,众人并不意外。

阮小七笑嘻嘻道:“嘿,你们都选自家人,那我就推我哥阮小二。自咱们随晁天王上梁山泊以来,这解水卫均是由二郎统领,水战从未有过败绩,众位兄弟也是有目共睹的。”

“还是去少林寺,将晁盖哥哥请回梁山吧!”刘唐也道。

忠义堂上,这数十位头领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各讲各的道理,莫衷一是。

“尽是糊涂桶!何不推举我师兄做头领?”

武松听了半天,听得不耐烦,便怒喝一声。

他原本是发泄一下不满,谁知众人一听鲁智深的名字,都觉得除了自己推举的人选,这花和尚也不错。鲁智深虽是个性急之人,平日里为人处世,有些鲁莽,但所做的事情,件件都合乎道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八个字,他完全当得起。

“花和尚做头领,老娘同意!”孙二娘第一个表示支持。

“哥哥高义,急人之难,小弟也支持!”李忠也道。

没承想,这武松推举鲁智深为头领,本是随口一说,却令众人纷纷响应,均无异议。

鲁智深性情中人,亦不假意推脱,当下应承下来,口中又道:“哪日兄弟们见洒家烦了,只需知会一声,洒家便自取了禅杖和行李下山。”

鲁智深心直口快,这番话由他说来,半分不假,在场众人无不心悦诚服。

当上头领之后,鲁智深便雷厉风行,办了第一件事。他不喜“忠义堂”这三字,唤人改回原来的“聚义厅”。他道:“这梁山泊上,兄弟聚义为首要,官家若是个明君,咱们做子民的自当拥护,那是不在话下。可若是个昏君,咱们也不可愚忠!”

此后,鲁智深整顿兵马,重建寨舍,又在山顶上重新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并下令不可扰民,对于山寨周围的村庄,也送去鸡毛信笺给族长,纳入梁山泊守卫的范围。

江湖上人听说梁山泊易主,新头领乃是急公好义的侠僧鲁智深,无不拜服,纷纷送来贺礼。

这梁山一百单八将,除去被关押在狴犴房中的头领之外,死的死,伤的伤。余下如关胜、秦明、索超、李俊等头领,俱已离开梁山,有的去寻宋江,有的则另寻山头,自立门户。

自此之后,梁山好汉的名声,一直流传了千年,被后世的侠义之士所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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