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在采访一个人时,通常大家都会描述一下所要采访的人,还有周围的环境。埃莱娜,您能不能讲一下周围的环境,还有您自己啊?
费兰特:我不能,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描述。
奥尔:您的小说会讲述一些很私密的事情,通常发生在家庭内部,但也会涉及一些社会经济状况的变化,还有您小说中的环境。您能不能讲一下,您的政治意识是怎样形成的呢?
费兰特:对于那种大小头目之间争斗的政治,我没什么特殊兴趣,而且通常来说,这些政客都很平庸,政治通常都让我觉得很无聊。我会记不清楚那些政客的名字,他们的丰功伟绩,还有他们的职位。但一直以来,我都非常关注政治经济矛盾,还有上层和下层之间的矛盾。可能这是因为,我出生和成长的环境并不富裕优渥,为了在经济上取得独立,我付出了很大代价。我到现在对于留在我身后的人依然很愧疚。除此之外,我很快发现,尽管我们的处境越来越好,我们的出身永远也无法抹去。无论是对于家道中落的人,还是社会地位得到了提升的人:我们的出身,就好像激动时不由自主变红的脸,让人无法视而不见。
奥尔:很多人都认为,您用这个笔名,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同时也为了保护一个在那不勒斯真正存在过的社会群体,您从他们身上汲取了灵感,这种假定是真的吗?
费兰特:是的,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奥尔:这些人怎么样看待您的小说,您知道吗?
费兰特: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需要说明的一点就是,我不再需要防备我成长的那个世界。现在,我尽量维护我对那个世界的情感,那个情感空间过去给了我写作的动力,现在依然在促使我继续写作。
奥尔:菲利普·罗斯认为“不幸的是,得体并不是小说家应该具有的品质”。您赞不赞同这种说法?
费兰特:与其说“得体”,我觉得,用另一种表达更合适,那是一种“带着亏欠的占有”。对于我来说,写作就像张开一张拖拉网,会把所有一切都带走:表达方式、谚语、肢体语言、情感、思想、痛苦,总之是别人的生活。对文学传统巨大仓库的洗劫,就更不用说了。
奥尔:您有没有想过,匿名可能会限制您参与讨论您的作品。
费兰特: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我的工作结束于出版。假如这些书没有存在的理由,这就意味着我本不应该出版。有时候,有些东西让我感到不安,我会写下来。我最近发现,对于那些书面提问,进行书面的回答,其中有很多乐趣。在二十年前,我很难回答这些问题,我会中途放弃。但现在我觉得,这是很好的机会:那些问题会帮助我反思。
奥尔:您选择埃莱娜作为笔名,这个名字也是“那不勒斯四部曲”主人公的名字。大家一直在讨论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文学策略呢,还是给读者的一种无形的暗示?
费兰特:利用埃莱娜这个名字,对于我来说只是起到一种强化的作用,让我讲述的故事更真实。在写作时,就像柯勒律治所说,作者也需要“自愿终止怀疑”,对自传性材料进行加工,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但其中有很多陷阱。起了埃莱娜这个名字,会帮助我紧紧贴近现实。
奥尔:您的小说获得了很多读者,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您的文字很美、很丰富,充满了力量感,这会帮助读者对小说中提到的一些问题,做出自己的判断,或者让读者相信,那些结论是他们得出的。您选择阐述事实,并不表明态度,您在写作的过程中,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费兰特:作家在讲述时,最主要的是他们笔下的人物、行为、活动的空间,还有时间在人物身上流动的方式。那就像作者谱出一首曲子,读者去演奏它。小说就像一个非常特殊的笼子:把你禁锢在它的讲述策略里,但同时又让你觉得自由。
奥尔:您对于读者有什么样的期待?在看完您的作品之后,您期望他们能学到,或者说想到什么东西?
费兰特:请允许我不回答这个问题,小说不应该有使用说明,尤其当这个使用说明是作者写的。
奥尔:您的小说是首先写给女性的吗?
费兰特:小说面向的是全人类。但女性去读这些小说,我会很高兴。
奥尔:为什么呢?
费兰特:因为我们女性,都需要去构建自己的一个体系,一个让我们骄傲的体系,可以让我们对自己进行定义,让我们突破传统——也就是千百年来男人看待、讲述、评价我们,把我们分类的方式。这是一个非常有力的传统,出现了很多优秀的作品,但有很多东西都没归纳进来,尤其是关于我们的故事。深入讲述女性的故事,无拘无束,甚至可以带着挑衅去讲述,这非常重要。这样我们就会勾勒出一幅图画,来展示我们是什么?或者我们想成为什么。阿玛利亚·罗塞里[25]——二十世纪最有创新性、最惊世骇俗的诗人之一,她说了一句话,很多年来,我都把这句话当成一句文学宣言。这句话夹杂着讽刺,也带着严肃,这是诗人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一句感叹,“在我的月经中,有一种深黑色的力量”。
奥尔:在您的小说中,那些女性人物好像是介于过去和将来、传统和现在、约定俗成和反叛之间,她们处于一种矛盾和斗争之中。这种斗争,这几代女性都很熟悉,都深切体会过。在您看来,目前意大利的女性处境怎么样?世界上的女性状况又是如何呢?
费兰特:我个人认为,我们所有女性,无论哪个年龄阶段的女性,目前还有很多问题需要面对,需要争取。这种斗争还会持续很长时间,虽然我们觉得,我们已经把父权社会的语言和文化抛在了身后,但看看今天世界的样子,我们就会马上明白,斗争远远没有结束。我们到目前为止争取到的一切,也很容易失去。
奥尔:您的小说涉及了很多问题,比如说成功、事业、金钱、母性和婚姻。女性在各个方面取得了很大进步,女性主义还需要在哪些方面取得胜利?为了取得胜利,需要采取新的策略吗?
费兰特:首先需要铭记的一点就是,在我们这个地球上,在很多地方,女性的处境非常糟糕。包括在女性权益能得到保障的地方,要改变那些有文化的、非常进步的男性看待我们的方式,这也很艰难。我们自己也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在两种态度之间游移不定:我们是顺从男性对我们的期待呢,还是成为新型女性?我们是自由的女性,富有斗争精神,但我们也接受这样的现实:要在任何领域取得成就,这些领域都是由男性把持。假如我们能吸收足够多的男性成就,能够摆脱女性的烦恼和脆弱,比较体面地进行写作,我们会跻身于这些领域。实际上,我们还需要进行斗争,让事情从根本上发生变化。只有我们建立起一种坚实的女性文化传统,男性不得不面对这种传统,这样一来,事情才会发生根本变化。因此,这是一场非常漫长的斗争,需要各个领域的女性进行不懈的努力,需要女性努力思考,并采取行动。只有男性公开承认,他从女性作品中汲取了养分,他说这些时,并没有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如果有一天出现这种情况,事情才真的发生了改变。
奥尔:在您的小说中,埃莱娜从小就受到了小学老师的保护和支持,但同时这位老师拒绝帮助莉拉。这位老师对于埃莱娜的偏爱,是一种不公正的表现,还是因为这位老师知道,莉拉是那种只靠自己也会创出一条路的人?
费兰特:无论是莉拉还是埃莱娜,在学校表现都很突出,但学校对于两个女孩是一种限制。莉拉无法接受束缚,她会不由自主打破各种限制,但有时会因用力过度而崩溃。埃莱娜马上学会了利用学校的资源,后来在生活中,她也采用了同样的策略,利用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她暗地里也利用了莉拉的力量。
奥尔: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我们一步步看着莉拉的生活变迁。我们会发现,她是一个思想很犀利,但精神上容易崩溃的女人。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认为:莉拉是一个非常有文化的人物,她有自己的思想,和埃莱娜完全不一样。
费兰特:整个故事的结构不这样,无论是莉拉还是埃莱娜,都无法完全被限定在一个模子里,成为另一个人的反面。
奥尔:两位女性人物的特点完全不一样,这增添了小说的张力。您在写作小说的过程中,是不是对一些人物原型进行了深入加工?
费兰特:也有可能是这样。尤其是在《被遗弃的日子》里,奥尔加的形象塑造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但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无论是莉拉还是埃莱娜,都没法把她们归于某种典型形象,给她们找到一个原型。
奥尔:从故事开始,莉拉和埃莱娜对待男性,对待性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另外,莉拉对于男女之事不感兴趣,这是她吸引男性的原因吗,或者,突出两位女性的差别,您有其他目的?
费兰特:我觉得,女性性欲有待讲述。尤其是男性文学在这个方面已经形成了丰富的传统,这对于我们是一个巨大的障碍,无论是莉拉还是埃莱娜的表现,都是以不同的方式去适应男性的性欲,但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奥尔: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认为,在您的小说中,除了通过学习成为知识分子,很少有比较体面的方式,能让人摆脱平庸,充满妥协的生活,无论对于男性还是女性都一样。
费兰特:并不是这样子,并不是只有上学一条路,我非常重视恩佐这个形象。他经历的人生很艰难,也让人尊重。尤其是讲述者埃莱娜,她认为不断学习和掌握文化,是个人摆脱贫穷和无知的方式,她的路子非常成功。但要产生一种深刻的变化,需要几代人的努力,需要整体性的变化。后来,埃莱娜也经常感到,个人的生活,包括那些最幸运的人的生活,最终都是不够的,某种程度来说,都带有罪过。
奥尔:工人阶级中,只有特别突出的少数人会得到提升和奖赏。从五十年代,也就是这个小说开始的时间一直到现在,这种观念发生了变化,还是变得越来越明显?
费兰特:在彻底消灭阶级差别之前,这种情况会一直存在。我认识一些特别优秀的人,他们并没有狂热往上爬的渴求。最严重的问题在于:在一个表面平等的社会里,就像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很多人的聪明才智都被浪费了,尤其是女性的智慧。
奥尔:您认为,莉拉和埃莱娜之间,是不是存在竞争关系?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具有竞争力,是不是对于她在这个世界上立足非常重要?
费兰特:事情并非如此,两个女人之间的竞争关系,如果不是最主要的关系,那是行得通的,这种竞争和彼此惺惺相惜、密不可分的情感并存,虽然中间夹杂着嫉妒、醋意还有其他负面的情感,但整体上是很坚固的情感。当然啦,这样一来,女性之间的关系会难以厘清,但这样就对了。因为历史原因,我们的存在方式一直都比男性错综复杂,男性总是会倾向于把问题简单化,这是他们解决问题的方法。
奥尔:尽管埃莱娜在物质方面取得了成功,但莉拉才是占主导地位的人物。读者会意识到,这可能是埃莱娜自我贬低的结果,也许她觉得自己被莉拉主宰。您永远都不会让莉拉讲述自己的故事吗?
费兰特:不会的,在我写这个故事的初稿时,有很长的段落都是莉拉的手稿,但后来我排除了这种方式。莉拉只能是埃莱娜笔下的人物:在这个故事之外,她可能不知道如何自我定义。只有那些爱我们的人,恨我们的人,或对我们爱恨交织的人,才能够把组成我们的无数碎片拼凑在一起。
奥尔:两个女性中,您觉得离自己最近的是哪一位呢?
费兰特:我很爱莉拉这个人物,也就是说,我喜欢埃莱娜讲述她的方式。我也喜欢莉拉通过她的朋友讲述自己。
奥尔: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认为:对于您来说,埃莱娜·费兰特是一个很神秘的人物,她没有家庭,没有房子,只存在于您的想象中?
费兰特:事情并非如此,埃莱娜·费兰特是好几本书的作者,她一点都不神秘,因为她通过作品,已经展示了太多自己的东西。通过这些作品,她的创作力得到了充分展示。在这里,我想说的是,表达策略可以代表一个作家。作家通过自己的文字打造一个虚构的世界,一个非常具体的世界,充斥着各种人物和事件。这个世界之外,剩下的只是非常普通的私人生活。
奥尔:在您看来,女性,尤其是那些作为母亲的女性,是不是很难把自己的生活和创作分开来?
费兰特:对于一个女性,无论她们有没有成为母亲,在任何领域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她们需要照顾的东西很多,有时候她们会以感情的名义放弃创作。另外,要让她们的创造力发挥出来,这也是一件很艰难的事。这需要强烈的动机,非常严格的训练,也需要放弃很多东西。尤其是,这会带来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创作活动会占有私人生活的大部分时间,中间还不能夹杂任何对自我的表达,这是最复杂的事。
奥尔:对于一个想投身于写作的女人,她需要做什么?
费兰特:她需要对抗来自社会的各种各样的压力,不应该被自己的公众形象所束缚,她需要全心全力投入写作,无论是在表达还是在策略上,都要尽量自由,不受束缚。
奥尔:您能不能谈谈,您现在正在写什么?
费兰特:我从来都不会告诉别人我正在写的故事,否则,我会失去了讲述这个故事的欲望。
奥尔:最后一个问题,作为您忠实的读者,我想对您表示诚挚的感谢,您会不会接受我的感激之情呢?
费兰特:应该感谢您的人是我。有一些给我写信的读者,他们会对我表示感谢。我每次都觉得很惊异,我觉得,“那不勒斯四部曲”真是太幸运了。一本书里到底有什么让人着迷的东西,对于写出它的人来说,这也是一个谜。【读书交友Q群:927746889】
注:
黛博拉·奥尔对费兰特的采访,2016年2月19日刊登在英国《淑女》杂志上,题目是《埃莱娜·费兰特:讲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