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乔亚:“那不勒斯四部曲”最有力的地方之一,就是人物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莉拉和埃莱娜之间关系中最为明显,她们都能感觉对方在自己身上投射的影子,即使是对方不在场,这种影响(就像一种独立存在的生命形式一样)依然存在。每一次,莉拉从埃莱娜的生活中消失,但她的影响依然存在,可以推测出,埃莱娜对莉拉的作用也一样。阅读您的小说,让人感到极大的慰藉,因为在真实的生活中,情况也是这样。那些对于我们来说很重要的人(那些会搅乱我们内心、让我们方寸大乱的人)一直都会质问我们,强迫我们,他们的目的是引导我们。尽管他们已经死去,或者生活在很遥远的地方,或者和我们有过争吵,他们的影响依然存在。我觉得,有时候这种存在和影响,会改变我们的记忆。我们重新阅读人生“小说”的方式和这些重要的人关系很密切,他们的潜移默化,他们在关键时会改变我们的生活。“四部曲”在我看来是一部非常现代的小说,因为它非常深入地揭示了这种关系的机制。
然而,在四部曲里,这种人与人的依存关系,延伸到了两位女性的整个世界。尼诺、里诺、斯特凡诺·卡拉奇、索拉拉兄弟、卡门、恩佐·斯坎诺、吉耀拉、玛莉莎、帕斯卡莱、安东尼奥,甚至加利亚尼老师……尽管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没有埃莱娜和莉拉那么密切,但每个人都在场,相互摆脱、抽身而出是不可能的,这些人物会不断地出现在彼此眼前。他们当然会吵架,会相互背叛,有时候甚至想杀死对方。他们说出的话,做的事,在别的场合或背景下,可能会导致他们永远断绝关系。尽管如此,但他们还是会再次出现在彼此的生活里,总是有某种东西把他们连接在一起(比如说,埃莱娜在《快报》上无情抨击了索拉拉兄弟,但马尔切洛·索拉拉对她还是很客气)。似乎只有死亡——或者是年老和衰亡,才能断开他们之间的关系。
看清这些关系的实质时,可能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件很倒霉的事,但同时,难道也不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吗?否则的话,一个人可能会陷入一种绝对的孤独。坦白说,有时候,我很嫉妒这些人物。
费兰特:我从何说起呢?从我的孩童时期和青少年时期说起。在那不勒斯,有些贫民区非常拥挤,也很吵闹。就像您说的,一个人很难孤立出来,因为物质条件不允许。在这种喧闹的环境下,一个人要学会专注,学会抵抗各种干扰,在大部分情况下,“自我”都混杂着别人的因素,留下了别人的印记,这不是理论上的,而是一种现实。活着就意味着不断和别人产生冲撞,同时冲击着别人的生活,有时候这种冲击是正面的,有时候是一种侵犯,转眼可能又会和好。人们争吵时,不仅仅会攻击活着的人,可能会提到那些死去的人:有时候争执加剧,也会殃及姑姑、阿姨、堂姐妹、祖父祖母,甚至已经不在世的祖辈。再加上有方言、意大利语,这两种语言指向的社会群体不同,都不简单、纯粹。在一个社会群体里很正常的事,在另一个社会群体看来却很不正常。你在两种语言之间建立的关联,但本质上它们永远不一样,习俗、行为规则和传统都不一样,当你想找一条中间道路,你说的可能是一种不地道的方言,或者一种蹩脚的意大利语。
所有这些都影响着我,没有次序,没有孰重孰轻。没有任何东西成为过去,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当然,我现在有自己的小空间,很安静,我可以找回完整的“自我”,但这种表达让我觉得有些可笑。我讲述了一些女人的故事,她们是完全处于孤寂状态的女性,但在她们的头脑中,从来都没有过安静的时刻,也没有完整的时刻。按照我个人的体会,不仅仅是从小说家的角度,那种绝对的孤寂,就像一本书的书名——《过于喧嚣的孤独》。对于一个写作的人,主要人物永远都不可能彻底陷入沉默,尽管可能因为愤怒、变故,或者对方死去,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断绝很长时间了。我在思考我自己,也许在写作时,永远不可能撇开其他人。我说的不仅仅是亲戚、朋友和仇敌,我说的是其他人——男人和女人的面孔,他们只是一些影像:电视或小报上的影像,有时候是悲痛的面孔,有时候又过于凶恶。我说的是过去,是我们称之为传统的东西,我说的是那些在我们之前存在过的人,他们的行为和动作继续反映在我们身上。我们的身体,在走向死亡的道路上,有意无意地重演了死去的人的经历。就像您所说的,我们从深层上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我们应该学会思索,发现这种内部的关联——我把这个称之为“残渣”,或者说是“碎片”——我们要找到讲述它的方法和语言。在一种绝对的冷静中,完全卷入那些纷争中,处于安全或危险的境遇,无辜或者堕落,我们都是别人碎片的集合。这些碎片是文学的一种财富。
但在面对每日庸常的生活,每日生活的艰辛时,我们很难改变方向,在这两者之间转换自如:善与恶,恶与善。假如我说,那不勒斯城区的遗产是好的,是善的,那我就是在说谎。我明白,我讲述的那个世界的枷锁很牢固,很紧密,这就像一种缓冲。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无论如何,莉拉和埃莱娜生活的环境,很多时候也很温情,很宜人。但要注意的是“无论如何”,城区会带来伤害,限制一个人的发展,也会腐蚀人,把人引向堕落。但人们却没法剪断和城区的关系,他们摆脱城区只是表面的,也不是英明之举。这些人有时候表现得很好,但忽然间会露出丑恶的一面,当然,风平浪静后,他们又会面带微笑。我觉得,这都是一个没有诚信的社会群体的体现,他们都是机会主义者,他们的愤怒和虚伪都是处心积虑算计过的,这样会避免公开自己的立场:我站这边,你在那边。
因此,显而易见的是,把整个城区的人物联系在一起的,并不是善意,而是恶。当然了,这个群体是由一些个体组成的,人是充满矛盾的,都有一些珍贵的人性。如果要成功地塑造这些人物,在写作时应该注意到这一点,人们总是在善和恶之间游离,有时候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这个城区就是这副样子,莉拉和埃莱娜是这个城区的产物,城区就像一个泥潭,会让每个人深陷其中。在这个封闭、沉闷的环境中,我希望两个女孩可以来去自如,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们固定下来,尤其是,我希望她们两个人就像空气一样,可以相互交融。但她们永远都无法摆脱出生地的引力,无论如何,她们也都能感受到那种吸引力。
现在说来,也许最难讲述的就是这种“无论如何”。需要一直都记着那些“如何”,要时时刻刻都能辨认出来它的各种表现,还有伪装,尽管感情的依恋,儿童时期养成的习惯、味道,还有方言的腔调吸引着我们,让我们游移不定、心软,让我们没有坚定的立场。也许在小说中,要体现这种可变性,就需要避免过于绝对的界定。我们都处于不停的变化之中,但为了避免对漂泊不定产生焦虑,一直到老我们都会伪装出稳定的样子,尤其是文学作品,最能给人带来这种幻觉,让人相信:事情就是这样。我特别不喜欢这类故事,我更喜欢那些作者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的故事。对于我来说,叙事的意义在于:质疑那些不容置疑的讲述手法,消解那些像界石一样确凿的东西,凸显那些模糊而又不稳定的东西。埃莱娜·格雷科的漫长讲述,从头到脚都展示了这种不稳定性,可能要比我之前的几本书更能体现这种特点,比黛莉亚、奥尔加、勒达的故事更模糊。格雷科写在纸上的东西,开始表面上很肯定,很确信,但到后来她越来越犹豫,越来越不肯定。讲述者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她是怎么想的,她在做什么?莉拉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进入故事中的其他人呢?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我希望一切状况都是临时、转瞬即逝的。在讲述莉拉时,埃莱娜不得不讲述其他人,还有自己,那些会面和冲突留下了不同的印记。就像我说的,其他人指的是广义的很多人,这些人不断冲击着我们,我们也会对他们产生反作用。我们的独特性、唯一性,我们的身份不断破碎。在一天结束时,我们会感叹一句:真是身心俱碎啊!没有比这更真实的写照了。仔细想想,我们是这种不稳定状态的推动者,我们推动别人,或者受别人的影响,这种相互推动的故事是我们真正的经历。讲述这些故事,就意味着讲述这种相互渗透,各种碎片混杂在一起,从技术上来说,是把不同语体、不同类型的符号混合在一起。我们是各种碎片的混合体,因为一种压缩的效果,才产生了我们优雅的形象、美丽的形状,虽然一切都很偶然,充满矛盾。最廉价的黏合剂就是“刻板形象”,那些刻板印象让我们很安心,就像莉拉说的那样,问题在于,即使几秒钟的“界限消失”也会让我们陷入恐慌。在“那不勒斯四部曲”里,至少从创作意图上来说,“刻板形象”和“界限消失”都是我深思熟虑过的。
拉乔亚:莉拉在尼诺的陪伴下,去听帕索里尼(在故事中,尼诺评判帕索里尼,说他是一个只会乱搞的“死娘娘腔”)的讲座。尽管莉拉很欣赏帕索里尼,但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从来都没有出现一个类似尼内托·达沃里[26]的形象,甚至也没出现过一个天真、质朴的“小詹纳罗”,这是帕索里尼所推崇的、社会下层的理想男性,在他的《路德书信》中,他想象在那不勒斯会有这样内心淳朴的男性。在您的小说中,我是想说,那些赤贫的无产阶级,没有任何救赎的力量。在历史上,他们受推崇,是正面的形象,但实际上,他们总是被粗暴地放置于一边。对于成长于那些环境的人,或者熟悉甚至是喜欢那些环境的人,他们都会为您小说的真实性所打动,会难以忘怀。
有一些评论家把您和安娜·玛利亚·奥尔特赛、艾尔莎·莫兰黛放在一起进行比较。我觉得这很有道理,尽管您笔下的那些庶民,和库尔齐奥·马拉巴特[27]的《皮》中描写的可怕的民众很像,而不是像《海水不会冲刷那不勒斯》里的人物。这类民众真的是无可救药吗?
费兰特:我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人物会和库尔齐奥·马拉巴特笔下的人物相似,我很久之前读过《皮》,我现在要重读一下。我想要说的是,按照我的体验,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类似于帕索里尼塑造的“小詹纳罗”。在安娜·玛利亚·奥尔特赛的《海水不会冲刷那不勒斯》中,有一章是《丧失意志的城市》,在我人生的不同阶段,我觉得这本书都是一个参照,让我开始讲述我所知道的关于这座城市的一切。但在文学创作中,那些带来启发和灵感的东西总是很难说,可能是一句比较幼稚的诗,几行被遗忘的句子,几页我们在读的时候并没有很欣赏的文字,通常这都是我们标榜的东西,就像一些徽章。我怎么说呢?至少在我构思时,莉拉和埃莱娜并不是成长于一群可怕的刁民之中,但城区的环境也并不能产生一个“小詹纳罗”,另外,帕索里尼也觉得,这是他想象出来的“人间奇迹”,是让人作呕的法西斯分子中的一个例外。我所了解的庶民城区,那些人都是普通人,他们没有钱,得想办法挣钱,他们地位低下,但同时也很暴力,他们在文化上没有什么优势,他们觉得学习很重要,但他们会嘲弄那些想通过学习获得救赎的人。
拉乔亚:对于莉拉和埃莱娜来说,学习非常重要。学习文化是她们摆脱劣势的唯一途径。尽管她们的生活中会遇到很多麻烦和障碍,但她们对文化从来没失去信心。虽然有些时候,学习并不能带来实际的东西,埃莱娜和莉拉都一直坚信:文化对于每个人的成长非常重要。我们现在有很多迷失的大学毕业生,您怎么看待今天的意大利?也可能,现在的年轻人和教育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埃莱娜和莉拉那么绝望,对于她们的下一代(比如说,黛黛和艾尔莎)来说,他们掌控自己人生的工具要多一些。尽管如此,我觉得学习依然是自我解放的众多工具中的一种。
费兰特:首先,我认为,不应该把学习说成是自我解放的工具。学习首先对社会流动的作用很大。在战后的意大利,教育加固了之前的社会上层,同时也为优秀的人才提供了上升的空间。那些停留在社会下层的人可能会说:我现在这个处境,是因为我当初不想学习。在莱农的经历中,当然还有尼诺的故事中,教育都起到了这样的作用。但在小说中,也有抹去这种作用的时候:有一些人物也在学习,也受了高等教育,但他们的道路还是被截断了。总之,在现在的社会,过去对教育的信仰都已经行不通了。这种信仰的破灭很明显:那些迷失的大学毕业生是一个很悲剧的证明,之前获得学位,理所当然就可以实现社会地位的提升,但现在,这种机制已经陷入了危机,行不通了。在故事中,有另一种理解教育的方法,就是莉拉对教育的看法。莉拉中途辍学,对于当时的女性,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尤其是对于那些贫困的女性而言莉拉被剥夺了继续受教育的权利,她就把社会文化提升的希望都寄托在莱农身上。对于莉拉来说,学习成为了一种智慧的体现,她带着焦灼在展示自己,这对于她是一种需要,让她对抗周围极端混乱的环境,是她日常斗争的工具,这种想法,让莉拉想把她的朋友变成“一个上过学的人”。同时,埃莱娜按照之前的体制,实现了出人头地的目标,但莉拉却在竭尽全力挑战这种体制,展示出了另一种可能,让之前的机制陷入危机。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这种危机会不会出现,我不知道,我们可以等着看。教育系统的矛盾越来越明显,这标志着这种体制已经式微了吗?我们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但这已经和谋生手段没有直接的关系了?我们现在是不是更有文化了,但失去了智慧?可以说,通常我都会受那些有思想的人的吸引,而不是阐释别人想法的人。我想说,让这个世界充满了有伟大思想的人,这也是一个非常高的目标,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一定会感觉很美好。
拉乔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那不勒斯四部曲”的很多段落,都没有那种先验性的、宿命的东西(二十世纪的很多作家都揭示的那种先验性),只有莉拉的“界限消失”。那些最重要的时刻,也就是说世界在莉拉眼前塌陷,露出了它赤裸裸、让人无法忍受的一面:一切都变形了,非常混乱,“一个黏糊糊、乱糟糟的现实”,没有任何意义。那是向人们揭示真相的时刻,每次这种真相非常可怕。这让我想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癫痫发作时的幻觉,另外我还想到了《安娜·卡列尼娜》的最后章节。当托尔斯泰小说中的主人公从马车上看着满大街的人流时,她确信人生没有意义,爱情不存在。我们都是一些被抛入乱世中的生命,弱肉强食,最后一丝希望也变得苍白,抗争也没有什么用,随波逐流也一样。没过多久,安娜·卡列尼娜卧轨自杀。
我无法理解(这不是一个问题),莉拉感到“界限消失”时,她的不安和焦虑,是源于她察觉到周围的世界毫无意义,还是因为那种“迷幻”时刻让她彻底打开了眼界,让她感受到相反的情况,也就是说:意义(或者说幸福、平和的可能)是存在的,但很难实现,而且超出了我们的感受力。我所关注的是虚构,就像莉拉说的,“虚假的东西,因为表面干净整洁,会让她平静下来”。虚假的东西是围绕在我们周围的堤岸,可以抵挡混乱和暴力。从这个角度来说,文学是虚假的,法律和哲学也一样。从一个方面来说,这注定了我们无法获得幸福,因为我们只有通过幻觉(把一个虚假的东西当真)来安慰自己。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在想,我们的本性(我们创造出一些“虚假的东西”,建立一种我们之间,我们和世界之间的真正的交流),难道不是我们写作最主要的灵感来源吗?
费兰特:每次有人提出,我的小说里缺少一种先验性的东西,就好像那是一种缺陷,我都会很惊异。这里我想提出一个声明,一个原则问题:从十五岁开始,我就再也不相信上帝的存在,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我觉得,无论这个神存在于任何地方,这都非常危险。从另一个方面,我也很赞同神学研究的大部分观点,神学会让我们明白这一切纷争的源头在哪里。其他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经历了各种波折,最后产生了转机的故事,还有讲述一个人实现救赎,证明幸福和安静是可能的,或者说,讲述人们能找到一片公共或者私人的伊甸园,这些故事都能给我带来安慰。以前我也尝试过写这样的故事,但我发现我无法相信这一点。最吸引我的是那些危机的场面,那些被撕裂的封条,或者说“界限消失”的意象就来源于此。形状被打破,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就像奥维德的《变形记》,或者说像卡夫卡的作品,以及巴西女作家李斯佩克朵的《格阿加所讲述的激情》。我们不能突破界限,我们要向后退一步,为了活下去,需要更好地伪装起来。我接受所有经历深刻的危机之后的幻想,还有痛苦的伪装。我喜欢那些带着切肤痛苦体验的掩饰,也就是说,明知道那些东西是虚假的,无法抵挡长期的冲击,但还是相信它们。人类是暴力的动物,他们为了实现自己的救赎,会粉碎其他人救赎的可能,产生的冲突非常可怕。
拉乔亚: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有很多吵架场景的描写,不同人物暴跳如雷,相互争吵,这些场面都刻画得入木三分。这种怒火好像具有传染性,我在读到这些章节时,有时候会忍不住用拳头砸桌子,想更深切地体会到农奇亚·赛鲁罗,或者埃莱娜的母亲呼天骂地的情景。意大利有些贫民在生气骂人时,总是让我很震动。他们骂人的话很丰富,很连贯,会有一些非常荒谬的指责,他们会互相拽头发,发出各种充满想象力的诅咒。我的外公外婆是农民,我爷爷是一个卡车司机。有时候,我听见他们骂人,或者咒骂自己和命运(尽管这种事情在城市里要比乡村多一些),那种发火的方式,我在其他地方很少见到过。有时候,我甚至有些怀念,我觉得,受压迫者怒火爆发,每个民族的体现都不一样。在法国,事情应该和意大利差不多,在英国也类似。但在一些东方的国家(比如说在泰国),那些穷人对命运的怒火,不会表现得那么激烈。
从一个方面来说,我知道这种争吵和破口大骂,可能会让人很难过,让人觉得低俗。从另一个方面,我想问一下:这难道不是文明的呼喊,他们出于本能觉得贫穷是不公正的?
费兰特:我们现在回到争吵的问题。的确如此,穷人之间的争吵是有限度的,好像就到门槛那里。吵到一定“限度”,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说法,形象地展现了吵架的双方停留在某个地方,这个过程有力地展现了我们生活的时代。打破阶级意识的概念,还有阶级矛盾,那些穷人、生活无依的人,他们只有在表达愤怒方面时,词汇非常富有,在两个人疯狂的争吵中,他们通过语言攻击对方,把对方挡在“门槛”外面,他们肆意破口大骂,来实现某种净化。在现实中,这道门槛经常会被跨越,发展成穷人间的厮打,会造成流血事件。或者说他们会重新讲和,又回到顺从的态度,那些弱小的人会顺服霸道的人,成为机会主义者。假如您愿意,文明的“呼喊”可以这样理解,这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尊严,他们希望改变自己的处境。否则的话,穷人之间的争吵只能像《约婚夫妇》里伦佐·特拉玛伊诺的公鸡之间的争斗。
拉乔亚:对不起,我还是要提到库尔齐奥·马拉巴特。在读您的作品时,我想到了《皮》里面的话:“你们以为在伦敦、巴黎和维也纳能找到什么?你们还是会看到那不勒斯。欧洲的命运就是成为那不勒斯!”
我很难不把这句话和埃莱娜的思考联系起来:“那不勒斯是一个欧洲大都市,它的姿态很明确:它相信技术、科学和经济发展,相信自然是善意的,历史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相信民主会得到普及,但一切都缺乏根基。我有一次写道——我想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莉拉的悲观主义——出生在那不勒斯,只在一个方面有用,就是我们从开始就知道:梦想着没有限度的发展,其实是一个充满暴力和死亡的噩梦,现在,很多人不约而同都产生了类似的想法,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
这种对历史的怀疑,引发了对整个世界的不信任,或者是对自然的不信任。讲述者埃莱娜在这个系列第三本《离开的,留下的》的开头是这样说的:“但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我才发现我错了!这世界上的事情一环套一环,在外面有更大的一环:从城区到整个城市,从城市到整个意大利,从意大利到整个欧洲,从欧洲从整个星球。现在我是这么看的:并不是我们的城区病了,并非只有那不勒斯是这样,而是整个地球,整个宇宙,或者说所有宇宙都一样,一个人的能力,在于能否隐藏和掩盖事情的真相。”
我想谈论一下“历史”的问题,“那不勒斯四部曲”是二十世纪下半叶,人们梦想幻灭的哀歌,也可以说是一首关于现代化的哀歌。最近,有一些历史学家声称,从1950年到1990年的这四十年(分配不均现象减少,社会流动性强,人民群众经常成为主角),可能是暂时消除了不平等的一个历史阶段,这让我觉得很恐怖。您觉得,二十世纪下半叶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二十一世纪贫富差距会急剧加大,未来有待于书写,这样去面对未来,难道不是更现实吗?
费兰特:是的,我觉得正是这样:未来有待书写,还有更多可能。但是“历史”和故事已经写成了,这些故事是站在现在的“阳台”上,看着过去的电闪雷鸣,没什么比这更不稳定的东西了。人们带着怀念,或者说带着学到的概念回望过去,这其中有很多不确定的东西。我不喜欢怀念,怀念有时会让人无视过去的人们遭遇的痛苦,还有笼罩着一切的贫穷,文化生活和市民生活的匮乏,渗透社会各个角落的腐败,小进步之后的倒退,幻灭,我更喜欢审视发生的事实。您提到的那四十年,对于那些处于社会底层的人,是痛苦挣扎的几十年。尤其是那些处于底层的女性,她们遭遇了更多的痛苦。不仅仅如此,从七十年代开始,大批人作出了巨大牺牲,经历了非人的努力,就是为了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这批人和他们的子女经历了失败的痛苦。更不用说,国内的纷争不断,世界和平一直遭到威胁,技术革命和旧政治、旧经济秩序的解体同时进行,这都很有破坏力。现在的情况是,新千年的贫富差距会急剧加大,这是整个系统带来的结果。新情况是,现在的穷人已经没有之前的生活前景了,他们眼前只有资本主义系统,精神也只剩下宗教救赎,没有别的出路。现在,宗教不仅仅管理着天国的降临,也掌管着上帝在人间国度的崛起。我之前提到的神学,现在正在重新扳回局面。但就像您说的,将来发生的事可能会出人预料。我不喜欢预测未来的人,他们研究过去,在过去发生的事情里,也只看到对他们有用的部分。摸着石头过河,可能没那么快速迅捷,但更保险,尤其是当漩涡很多时。在我看来,生活在混乱的边缘无法避免,那些意识到所有生活、事物的平衡都是临时的人,尤其是写作的人会感受到这一点。脑子里一定要有清醒的认识,那就是在一个特定的地方,有些事情运作良好,有些东西行不通,在很远的地方,某样东西失去平衡后产生的后果,很快就会冲击到我们。
拉乔亚:“那不勒斯四部曲”的结局,好像代表了意大利一个历史时期的结束。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有某种重生的意味。我在想,事情是不是真是这样?或者说,意大利是不是经常都处于悬崖之上,处于某种绝境(有时候可能真是这样,就像我刚才引用的埃莱娜的反思一样,会用一种赤裸、直接的方式,说出一些其他国家会掩盖,会修饰的现实)。我们经常会觉得脚下空荡荡的。无论如何,“那不勒斯四部曲”的故事结束于1992年夏天,也就是反黑手党法官——乔万尼·法尔科内和保罗·波尔塞利诺被谋杀的那一年,也有一种收场的感觉。故事结束于1980年的地震之后,或1994年的地震也有同样的效果。或者事情正好相反,这一次我们国家正在翻开(或者已经翻开)新的一页?
费兰特:我没有到站的感觉,我也没有看到结局。我不喜欢乐观主义者,也不喜欢悲观主义者,我只是想看着周围发生的事情。假如最后的目标是所有人过上一种不说是很幸福,但很舒适的生活,这是没有终点的。反思整个过程,牵扯到的不仅仅是个人的生活,就像我说的,那是几代人的生活。我和您——还有任何人——不仅仅代表了“现在时”,不仅仅是“最近几十年”。
拉乔亚:意大利人各扫门前雪,从历史上来说,他们很少关心公众利益。我们是一个家庭至上的国家,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单位,我们可以想象,有时候也是最大单位。同时,家庭也是产生激烈冲突的地方,我觉得这两种情况并不相悖。无论是对于莉拉还是埃莱娜,情况一直都是这样,血缘关系根深蒂固,一直都想控制我们。每一种习俗的沿袭都会有代价,这一点我同意。但在意大利,要摆脱家庭束缚,如果不经历各种痛苦的抗争,是不是依然不太可能?
费兰特:家庭本身就是暴力的,所有建立在血缘关系之上的东西,都有暴力的因素。也就是说,家庭关系并非我们选择的关系,那是责任强加给我们的,也不是我们决定承担的。在家庭内部,美好或糟糕的情感总是很夸张:我们总是夸大温情,拼命否认那些负面情感。上帝作为天父也很夸张,亚伯和该隐同样过分,同胞在心里激起的恶意,更让人无法忍受。该隐最后杀死了亚伯,就是想切断这种关系,他不想保护自己的兄弟。承担保护的责任让人无法忍受,不堪重负。尤其是,这种糟糕的情感不仅仅不是敌人、陌生人(这些人在河的另一边,没在我们的领土上,他们有着不同的血脉)带来的,也许是我们身边的人,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人引起的,他们是我们的镜子,我们应该爱的人,像我们自己。一个人在不造成冲突和痛苦的情况下,顺利地摆脱原生家庭是可行的,但他首先要突破自我,在不以自我为中心的基础上,要爱别人,和爱我们自己不同——这是一个危险的说法——这是我们愉快地生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模式。我们的狂热自恋会腐蚀我们,我们争强好胜,超过别人的愿望会侵蚀我们。
拉乔亚:那些完全投身于生活的人,是不会写小说的。从这个角度看来,埃莱娜和莉拉之间的关系很典型。有很多朋友或者对手都是这样的,或者很多艺术家和他们的缪斯都是这种关系,但在小说中,这个缪斯是具体的人,而且都是非常生活化的,她们全心全意投身于生活,面对生活。莉拉完全就是俗世的女人,她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活中。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能记录所发生的事情。尽管埃莱娜很担心她的朋友迟早都会写出一本很精彩的书,能“客观地”讲述发生的事情,但很显然,这种情况不会出现。
类似于这样的规则反复出现,这引起了我的惊异,让我会有负罪感。假如忽然间,这些“缪斯”不再是灵感的来源,那对我们是一个威胁。在我看来,这是莉拉和埃莱娜之间关系矛盾的地方之一,如何解开这种矛盾,或者说如何和这种矛盾共存?代替别人讲述发生的故事,这在表面上看来是慷慨之举,或者说正好相反,这是一种傲慢的行为。或者(这种假定最让人痛苦)这是一种武器,可以洗清我们爱的那些人,甚至抹去他们的真实存在。从这个角度来说,您和写作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呢?
费兰特:写作是很虚荣的行为。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所以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偷偷写作,尤其是对那些我爱的人隐瞒我写作的事实。我怕暴露我自己,很担心他们不同意我的想法。简·奥斯丁躲在房间里写作,如果有人闯进来,她会以最快速度把稿子藏起来。我很熟悉她的反应,她为自己的自负行为感到羞愧,因为她没法为自己辩解,她获得的成功也没法抹去这种羞愧。无论我怎么想,事实都是我用自己的方式去看,去听,去想,去想象,把别人强行拉入了我的文字世界。这是我的任务吗?是一种使命吗?或者说是一种召唤?谁召唤我了,谁交给我这个使命和任务?神?人民?一个社会阶层?一个政党?一种工业文化?社会下层人民?那些打官司失败,被剥夺继承权的人?全人类?那些反复无常的女性?我的母亲,我的女性朋友?这都不是,现在一切都更赤裸、直接,其实是我授权自己写作。出于一些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我交给了自己这样一个任务,讲述我了解的、我所知道的时代,也就是说发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的事情,就是小范围内的一小群人,他们的生活、梦想、幻想和语言。我要用一种无关紧要的语言来讲述这件事。有人可能会说:我们不要夸张了,这只是工作。事情可能也只是这样。事情会发生变化,尤其是,我们的叙事发生了变化,但是虚荣依然存在。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写字,因为我交给了自己这个任务,我要讲述。这只是工作——我没法用这样的句子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什么时候认为写作是一种工作?我从来都不靠写作谋生。我写作是为了证明我活过,鉴于其他人不知道怎么写,不会写,或者不愿意写,我为自己和别人找到了一种证明的方式。好吧,假如这不是虚荣,那又是什么呢?这难道不是在说:你们看不到自己,看不到我,但我看到了你们,我看到了自己?不,这说不通。唯一的可能就是学会重新规划“自我”,把自己融入写作之中,最后脱身而出。作品写完之后就成了我们的身外之物:是我们积极生活的衍生物之一。
注:
尼古拉·拉乔亚对费兰特的采访在2015年2月到3月之间完成。这篇采访于2016年4月3日发表在《共和国报》上,标题是《我是埃莱娜·费兰特,我为什么写作》。
以下是尼古拉·拉乔亚、桑德拉·欧祖拉和埃莱娜·费兰特的书信往来。
2016年2月3日
亲爱的埃莱娜·费兰特:
非常感谢您愿意和我交流。但首先我还要感谢您写了这么精彩的作品,“那不勒斯四部曲”充满人性,也很强悍。您抬高了文学的“杠杆”,或者说,您体现了文学应有的高度,这让那些达不到这个高度的人觉得忐忑。就像您看到的,我提的那些问题,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我的一些个人反思,或者说我开始思考的问题,是我对这套书的看法。我希望抛砖引玉,让您可以进一步谈论您所创造的这个文学世界,还有它和我们所处的现实之间的关系。阅读您的文字真是一场难忘的体验。
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
尼古拉·拉乔亚
2015年2月27日
亲爱的尼古拉·拉乔亚:
我真的非常抱歉。我很欣赏您提出的分析和问题,我试着回答这些问题,但我得承认,至少是现在,我还没法回答这些问题。刚开始是因为我感冒了,后来斯特雷加奖的事[28]让我没办法动笔。我现在很不自在,也缺乏信心,在这几天里,我每写一段话,都会觉得很不安,我担心这些文字在公布之后会被误读,或者说被人断章取义,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因此我放下了那些问题,因为我没法心平气和地回答。我最近倒是在读您写的《残酷》,看得很投入。我感觉,字里行间都能看出您一种对文学的真正激情,这种激情,我在您提出的问题,还有探讨这些问题的话语里,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我一定会接着回答您提的那些问题,这也是因为您对我的信任,还有出于和您交流时的愉悦。但在这个特别压抑的阶段,我希望暂且放下这些问题。我希望得到您的谅解。
埃莱娜·费兰特
亲爱的埃莱娜·费兰特:
在意大利,那些关于文学的流言蜚语,基本和文学没什么关系,那都是一些让人厌烦的东西。另外,在我给您发去那些问题时,我不知道艾诺蒂出版社推荐我的小说参加了斯特雷加奖评选,也许您也不知道自己的作品也被推荐了。当我知道这些事情之后,我马上想到,我们之间的交流,在别人看来可能是两个“公平竞争”的作家在轻松自在地交流,只是谈谈文学,那是他们唯一感兴趣的事情。但我明白,会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会不失时机地捕风捉影,散布闲言碎语。但无论如何,三月十三日的阅读活动我还是会去参加。我会很荣幸在“品书”活动中阅读《我的天才女友》的一些段落。假如您以后想和我接着聊,我会很荣幸。那些闲言碎语会过去的,真正的好书会存留下来,谈论它们永远都不会晚。
致以亲切问候,
尼古拉
2015年9月30日
亲爱的尼古拉:
费兰特让我们把那些精彩问题(不仅仅是问题)的答案发给您。我觉得你们的对话很精彩,但她要求现在暂时不要发表这些东西。
致以亲切问候,
桑德拉
亲爱的尼古拉:
我答应过您,斯特雷加奖的风波过去之后,我会回答您提出的问题。现在我完成了回答,但我请求您目前不要发表。有一些回答非常长,有时候我也很混乱,我担心会有些回答过于随意,缺乏周全的考虑。我还是决定把我的答复发给您,因为我之前已经答应您了,也出于我对您的敬意和欣赏。
我在回答问题时,是按照您提出的不同主题。但我尽量撇开“那不勒斯四部曲”去考虑这些问题。就像所有那些书——无论好坏——“那不勒斯四部曲”是一个有弹性的有机体,对于读者,它就应该保持那个样子,读者可以任意去解读。我总是喜欢引用巴特的一些句子,他在评论巴尔扎克的《萨拉金》时,解读了故事中的“S”和“Z”的功能。巴特的评论有理有据,或者说是一种充满想象力的荒唐解读,他的评论说明了每个文本都有无限可能,不仅仅是句子,不仅仅是名字,包括单独的字母都是精心构思的,是为引发读者的思考。作为一个作家,提出一种“正确的阐释”,会抹去文本的弹性,这是一种不可原谅的罪过。每次这么做,我都会后悔。也许,应该允许这种情况,就是作者写的东西和读者读的东西之间没有必然联系。我这样说,并不是想告诉您,您表达的已经脱离了正轨,我只是希望,我的书表达了我想到的东西,我是在特定的环境中写的那些书。
埃莱娜
2015年10月1日
亲爱的桑德拉:
请您代我向埃莱娜·费兰特表示感谢。在我看来,她的很多回答,不但非常精彩,而且很重要,因为她面对的是文学写作的一些问题,是一个作家对文本的阐释。她所采用的分析方法,在现在的文化论坛,尤其在意大利文坛上更为罕见。
至于什么时候发表这些文字,我尊重埃莱娜·费兰特的意思。假如她还想修订、润色,让分析更清晰,也请随时联系我。对于我来说,文学高于新闻报道,时间不是问题。
致以诚挚问候!
尼古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