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多年来,在鸦片战争史的述说和研究中,杨芳和奕山,大多是以丑角的面目出现的。虽说他们在捏谎方面,也确实与小丑无异;但将他们的失败,归结于好色、贪货、抗敌意志不坚定等道德上的非难,或称之为愚笨、失措、临机处置能力差等智商上的缺陷,就使得人们长久地未究诘事理,幻想着制“夷”的英雄。战争失败的必然性,并没有因为杨芳—义律停战协定、奕山—义律停战协定而明朗。
但是,同在东南的福建和浙江,情况就不同了。
在陶澎故去,林则徐、琦善、伊里布、邓廷桢先后斥革之后,道光帝大胆使用新人。邓廷桢的闽浙总督的职位,由颜伯焘继任;伊里布的两江总督、钦差大臣的官差,由裕谦接手。道光帝恐颜伯焘难以顾及闽、浙两省的千里海防线,便命裕谦常驻浙江、兼顾江苏,为颜伯焘分担责任。
作为新进的颜、裕二氏,于1841年初走马上任,一位坐镇厦门,一位长驻镇海,皆为军事要地。他们的抗战言论最坚决,在一班力主“剿夷”的官吏士子中,深孚清望。他们的筹防措施最彻底,分别在其防区,建起了坚固无比的壁垒。他们是道光帝以及朝野官绅心目中的长城。
但是,当英国的军舰鼓浪而来时,东南的壁垒倾塌了。
一 璞鼎查的东来知道历史结论的后人,有幸看到这么一个有趣的现象:1841年初,当琦善在交涉中的懦怯激起身居京师的道光帝的不满,圣旨中叠受训斥时,远在伦敦的英国外相巴麦尊,也正在为义律的低姿态外交而光火,训令中狠狠批责。琦善因英军强占香港而革职抄家锁京,而英军此举的所谓依据——并不能成立的《初步协定》,也使得义律丢官卸职。如果不计较广州至北京、澳门至伦敦的地理因素而造成的通信时间的差异,那么,可以说,琦善和义律是因同一原因、在同一时间分别被各自背后的主子罢免的。若非伦敦比北京更远,杨芳和奕山面前的对手,就不再是这位义律,而是新任全权代表璞鼎查(Henry Pottinger)。
璞鼎查,爱尔兰人,生于1789年。14岁去国,赴印度。15岁参加东印度公司的陆军,两年后获少尉军衔。他一生最具新闻价值的事件是,1810年,他志愿调查印度与波斯的边境地区(即今巴基斯坦、伊朗、阿富汗的交界地区),乔装为当地土著的马贩子,行程2500余公里。此后,他名声大振,升迁机会频频招手。1840年,他结束长达37年的海外生涯,回到童年时所生活的英国,受封爵士、位居东印度公司的陆军少将。[1]
至迟在1841年4月初,巴麦尊就决计换马了。复活节的到来给义律多留了几天的机会。4月30日,英国内阁开会,决定召回义律,而从印度回国不久的璞鼎查,再次被派往远东,接替全权代表一职。巴麦尊显然颇看重璞鼎查在东方的经验、手腕和勇气,相信为英国权益找到了一位“能手”。[2]
1841年5月31日,璞鼎查收到巴麦尊的最后一份训令。6月5日,他离开伦敦,搭船入地中海,由陆路过苏伊士(当时运河尚未开凿),于7月7日到达孟买。他在孟买待了10天,与印度当局协调侵华事宜,再于7月17日出发,8月10日到达澳门。[3]与他同船到达的,还有新任远征军海军司令、东印度舰队总司令海军少将巴加(William Parker)。
从伦敦到澳门,璞鼎查在途中仅用了67天。这一破纪录的速度,使当时在华的商船主们大为吃惊。很可能义律也在吃惊的人群之中,因为,5月3日发出的召其回国的指令,8月8日才到达他的手中,而两天后继任者便站在他的面前了。
璞鼎查的快速到达,表明了英国此时在轮船技术、地理知识和殖民体系诸方面的进展。这比起林则徐由北京到广州花费61天,琦善的56天,奕山的57天,多不了几天。若除去璞鼎查在孟买停留的10天,反是英方更快。科学缩短了空间的距离。东、西两个大国越来越近。清朝今后将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地承受到西方的压迫。
然而,璞鼎查此后展开的军事行动,速度更快,显示出与义律迥然不同的风格。
义律的罢斥,是英国政府认为他没有照章办事,璞鼎查接任此职,亦接手了英国政府先前的各项训令。除此之外,巴麦尊还特别指示:
一、英军重新占领舟山。
二、不在广东进行交涉,谈判地点应在舟山或天津。
三、交涉对象应是中国皇帝畀以全权的代表。
四、赔款总额(鸦片、商欠、军费)不低于300万英镑(约合银元1200万)。
五、劝说清政府允许鸦片贸易合法化。[4]
根据上述训令的原则,璞鼎查不应在广州多作停留,而应迅速移师北上,将战火燃及北方。
1841年8月12日,璞鼎查在其到达的两天后,召开军事会议,决定了北上的军事行动计划。8月21日,英军除留一部占领香港外,主力向北开进。8月22日,璞鼎查本人亦搭上了北攻的战舰。[5]
英军此番的第一个目标,仍是义律策划已久,终未如愿的厦门。
英军开始了新的军事行动,清廷仍是蒙在鼓里。因为,奕山再次行骗。
1841年8月10日,璞鼎查在其到达的当天,向两广总督祁
发出了两道照会。[6]8月13日,璞鼎查的秘书麻恭少校(G. A. Malcolm)将之送往广州。8月14日,麻恭与余保纯会谈。[7]
尽管当时英人在照会中的汉语水平仍未有很大的提高,由此而可推论双方在会谈中亦有词不达意之处,但是,所有的史料都证明,奕山等人至少在下列五点上是明白无误的:
一、璞鼎查是奉有英国君主“敕书”的新任“全权”“公使大臣”,并兼任驻中国“领事”,义律即将回国。
二、璞鼎查只与清方的“全权”“大宪”谈判,并以“结约”来结束中英战争。
三、双方谈判的基础仍是《巴麦尊致中国宰相书》中的各项要求。
四、谈判在未获英方满意的结果之前,英军将由粤“北上”,不停止其进攻。
五、要求广东官员将以上情况报告朝廷。
毫无疑问,奕山等人若是真的将这些情况上奏道光帝,那将戳穿自己编造的骗局。
我在第四章中已经提到,由于奕山的种种谎言,使得道光帝误以为战争已经大体结束(虽然不那么体面),而璞鼎查的重开谈判、订立条约、钦派“全权”大臣等要求,再也遮盖不住奕山先前的不实之词。为及时补救,奕山再次派出余保纯,携带祁
的照会前往澳门,[8]与璞鼎查交涉。
在“天朝”以往辉煌的对外交往史上,从来就是“天朝”官员不屑于接见“夷目”。义律谋求已久的两国官员直接面谈,终于在禁烟运动中林则徐派出余保纯后而成为平常。从此之后,义律从未拒绝过“天朝”官员的求见,不管局势如何有利于英方而不利于清方。此次,身为“夷目”的璞鼎查,却反过来摆出一副如同“天朝”般的架子,拒见任何清方没有“全权”头衔的“天朝”官员。8月18日,余保纯抵达澳门,没见到璞鼎查,接待他的还是秘书麻恭。
可是,这一切,到了奕山等人的奏折中,味道就全变了。
1841年8月23日,即璞鼎查北上的第二天,奕山、齐慎、祁
、怡良[9]四人联衔上奏,施展了种种障目手法:
首先,他们隐匿了璞鼎查的主要职务——全权公使大臣,即全权代表,仅谓英国更换“领事”。按照当时的术语,“领事”是指管理来华商贾船梢事宜的“对华商务总监督”,又据邓廷桢先前的解释,它与“大班”名异实同。全权代表一职的隐匿,实为要害,因为可隐匿璞鼎查来华的真正使命。
其次,他们隐匿了璞鼎查拒见余保纯的事实,谎称新领事于8月15日便乘船出洋(整整提前了7天),由此不仅瞒住了受辱的真相,而且从时间顺序上来看,8月14日麻恭至广州,8月15日璞鼎查放洋,奕山等人无论如何也无机会见到这位新领事,弹指间便推卸了未能及时劝阻“夷目”北行猖獗的责任。
再次,按照他们的分析,义律的撤职是因其“连年构兵”而获罪(天晓得这一罪名是怎么想出来的),他对此极为不满,于是不告诉璞鼎查已获准通商的恩旨。璞鼎查不明实情,也不等待祁
的复照,“出洋北驶”是上了义律的当。璞鼎查若北上“恳求马头”,极可能开炮启衅,而一旦如此,通商再断,兵衅不息,他就犯了与义律同样的错误,义律正好“为己卸职”(这真是一个让今人叹服的想象力极丰富的大胆“分析”)。
至于此事的处理,奕山等人奏称,余保纯向“副领事”麻恭(莫名其妙由秘书升职)传谕,大皇帝已恩准照旧通商,“何能别有干求,再行北往”,而麻恭听到这番劝谕,频频“点头称善”,但又称璞鼎查出洋之后恰遇连日南风,恐已行远,如能“中途赶上,定当遵谕传知”。接着,余保纯又传谕前领事义律,义律亦称将“遵谕寄信劝阻”。[10]
在整篇奏折中,奕山一字未提璞鼎查的真正使命,一字未提英军北上后将展开军事行动,尽管奕山还是向福建、浙江官员吹了风。[11]与真实完全相反的是,奕山笔下的麻恭、义律,一副“情词恭顺”的态度。还须注意的是,奕山在此预设了铺垫,即便英军在北方出现,那也不是他的责任,因为连日南风使麻恭追赶不及,璞鼎查没有能够听到他的劝告!至于广州战败后的奕山—义律停战协定等情事,依旧被捂得严严实实。
奕山再次展示出其捏谎的胆量和才华。
就在奕山等人在广州苦心构思奏折的当日,北京的道光帝收到了浙江巡抚刘韵珂的奏折,谓:听闻英军有北上浙江报复之讯(仍是先前义律的计划,与璞鼎查无涉),要求浙江不遵7月28日的撤兵谕旨,不撤退防兵。完全为奕山摆布的道光帝,对此说法根本不信,谕旨中严词驳诘:“试思该夷果欲报,岂肯透漏传播?既属风闻,从何究其来历?至所称确探夷情,如果驯顺,并无来浙之意,再撤防兵,所见尤为迂谬!着裕谦仍遵前旨酌量裁撤防兵,以节糜费。”[12]在这段圣旨中,我们不仅可看到专制君主的强词夺理,而且可测出道光帝对奕山谎言的中毒程度。
1841年9月5日,道光帝收到前叙奕山等人的奏折,自然无法看清局势之严峻,谕旨“加意防卫”,[13]但仅仅局限于广东,同日并无给闽、浙、苏、鲁、直、盛京各沿海将军督抚同样的指示。大概道光帝仍认为,璞鼎查的“北驶”,仍不会出广东沿海的范围吧。
道光帝的这道谕旨下发之日,正是英军攻陷厦门后主力再次北进之时。8天后,飞奔的驿马带来厦门失守的消息,道光帝大惊失色。
奕山的谎言,虽使他自己再一次免受厄运,却使这个国家陷于一场新的灾难之中。
二 厦门的石壁尽管奕山的谎言骗住了道光帝,但却没有骗过他的邻居、督闽的颜伯焘。当英军的舰队乘风而至时,颜伯焘在厦门正严阵以待。
颜伯焘,广东连平人,世代官宦,祖父和父亲,都是清朝一二品大员。他1814年中进士,入翰林院,散馆后充编修等职。1822年,放外任,授陕西延榆绥道,后历陕西督粮道、陕西按察使、甘肃布政使、直隶布政使等职。曾在平定张格尔之役中办理军需、报销等事务,获得道光帝的好评。[14]
1837年,颜伯焘迁云南巡抚,隶于云南总督伊里布。1839年伊里布改两江,他曾一度兼署云贵总督。1840年9月,道光帝罢免邓廷桢,手中已无大将,便调出颜伯焘来执掌闽浙。
颜伯焘奉旨后,立即进京请训,三日之内,五蒙召见,“荷诲之周详,实铭心刻骨”。道光帝对他也颇抱希望,在其谢恩折上朱批:“一切俱应认真整顿,勉力而行,以副委任。”[15]
从颜氏的一生来看,他似乎算不上什么杰出人物,为政不过平常。但在王朝政治中,圣上的隆恩,也确实会激起臣下报答的狂热。他尚未到任时,就做出了一件令人刮目相看的事。
1841年初,颜伯焘在赴任途中经过常州、杭州,分别会见了江苏巡抚裕谦和浙江巡抚刘韵珂。英军久据定海,伊里布按兵不动,激起他的愤怒。于是,他与刘韵珂联名上奏,要求启用林则徐,“会同伊里布筹办一应攻剿事宜”。[16]伊里布是颜伯焘在云南多年的上司,颜氏这种翻脸不认老长官的做法,不太合乎当时官场的规矩,但表露出其心中的王朝利益与个人恩怨的轻重。
1841年2月17日,颜伯焘来到福州任所,稍作布置后,便根据道光帝的旨意,前往泉州,部署防务。[17]然而,他此时敏锐地感觉到厦门的特殊地位,竟将全省事务破例地交由已委新职的福建巡抚代拆代行,[18]他本人全身心地投入到厦门的防卫建设中去了。
厦门位于福建的南部,是一个罕见的天然良港,北距历史上有名的国际大港泉州仅80公里。清取代明后,泉州衰败了,厦门异军突起,一度成为清朝对外开放的通商口岸之一。即使清政府对外封闭厦门后,其航运业、造船业,因与台湾的商贸关系而得以维持和发展。至于民间航运业主和商人,与东南亚、日本等地的经贸往来,从未间断。他们的商业勇气和航海经验,在当时的中国出类拔萃,使得这个几乎只出石头的地方,形成了繁华的市面。可以说,在鸦片战争前,厦门是仅次于上海(国内贸易为主)和广州(国际贸易为主)的中国第三大航运业中心,成为英方所谋求的通商口岸。
就军事而言,由于清朝对台湾郑氏、三藩耿氏的战争,以及连绵不断地平定海盗的战事,厦门的地位十分彰显。清朝第一支大型海上武装力量的指挥部——福建水师提督衙署,便设在此地。厦门及其附近驻有水师提标共计五营4300人。[19]
正如长得太快的婴儿,衣服往往跟不上趟,厦门虽只是一个面积仅有109平方公里的岛屿,非府非州非县,行政区划上隶属于同安县(今天正好相反,同安正为厦门市的属县);但清政府却派兴泉永道(管理兴化府、泉州府、永春州)驻此,并以泉州府的同知在此开署,直接治理此地,称厦门海防同知。同安知县为正七品,厦防同知为正五品,厦门地属同安而地方官品秩高于同安,这正是太大的身躯需要相应的衣裳。事实上,同安知县一直管不了这一区域。从这个意义上讲,厦门很早便是“特区”。
1841年3月2日,颜伯焘抵达厦门。他虽不会有近代国际经贸的眼光,从航运业、商业的繁荣,看到英方觊觎厦门的深层因素;但是,1840年7月和8月的两次厦门之战,[20]以及从广东传来的英方欲辟厦门为通商口岸的流言,使他直观地感到此地将来必有一战。于是,他决计亲驻此地,部署防务。在他和兴泉永道刘耀椿、新任水师提督窦振彪三位大员的操办下,厦门从此开始了史无前例的规制宏大的防御工程的建设。
在鸦片战争前,厦门的防御工事微不足道,近乎于零。在厦门岛的南岸,有一座炮台,俗称“大炮台”,但仅“大”到平时守兵25名,该岛西北部的高崎炮台,平时守兵30名,该岛东南部的黄厝炮台,平时守兵只有1名。[21]第一次厦门之战后,邓廷桢加强厦门岛的防御,在厦门岛南岸、鼓浪屿、海澄县(今属龙海县)屿仔尾,紧急修建炮墩(即沙袋炮台),[22]共安设火炮268位,在厦门岛南岸一带部署防兵1600余名,另雇勇1300余名协防。[23]邓廷桢的这些措施,无疑强化了厦门的防御。
可是,颜伯焘对此并不满意,他喜欢的是大手笔。
图五 厦门的石壁
邓廷桢等人督建的炮墩,濒海竖立已达半年,这种临时性的工事,经风雨海潮冲刷,“沙囊久则腐散”。颜伯焘干脆将之拆除,另开新张。
花岗岩是当时世界上最结实的建筑材料,福建南部又是其著名的产地。颜伯焘以花岗岩代替沙袋,在厦门岛南岸(今厦门大学一带),用世界上最结实的材料构筑当时中国最坚固的线式永久性炮兵工事——石壁。
据颜伯焘的奏折,石壁长约1.6公里,高3.3米,厚2.6米,每隔16米留一炮洞,共安设大炮100位。为了防止英舰炮火击中石壁炸起飞石伤及守军,在石壁的外侧,护以泥土,取“以柔克刚”之意。石壁之后,建有兵房,供守军栖居;而在石壁、兵房的侧后,又建有围墙,作为防护。[24]
英军的一名军事工程师,战后考察石壁的结构,对它的防炮能力和坚固程度作了很高的评价。他还在其著作中对石壁作了绘图,使我们今天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种工事的内部构造。[25]另一名英军军官,对石壁防炮能力的评论,颇具文学色彩:“就凭所以使炮台坚固的方法,即使大船放炮放到世界末日,对守卫炮台的人也极可能没有实际的伤害。”[26]尽管石壁仍有其缺陷,但就其坚固程度和防炮能力而言,确实在当时的中国无与伦比。
除石壁主阵地外,颜伯焘又在石壁以东以西、鼓浪屿岛、屿仔尾,兴建了多座炮台,使厦门岛南岸、鼓浪屿、屿仔尾三处各炮兵阵地共279位火炮,形成了三点交叉火力网,迎击由厦门南水道入犯的敌寇。根据沙角之战的教训(情报不确切,后将分析),颜伯焘在厦门岛的北岸和东岸,部署防兵1410名,配置火炮100位,准备与敌登陆部队交战,掩护厦门岛南岸主阵地的安全。
为了防止英军以小船从厦门北水道,绕行攻击厦门西水道(即筼筜内港),颜伯焘又在厦门岛西北角的高崎一带,派驻哨船10艘,兵丁300名,护卫西水道。[27](以上地理形势及军事部署可参见图六)
大约到了1841年4月底,颜伯焘大体完成了以上部署,仍觉得不满足。于是,他决定扩大防御范围,在厦门南水道的外围岛链设防,御敌于国门之外。
厦门岛的外侧是大、小金门岛,清军亦设有金门镇,在此防御。金门岛以南,有大担、二担、青屿、浯屿诸小岛,如同一条链条,扼守厦门南水道。颜伯焘在上述四岛上建造起“石堡”,即圆型石筑炮台,移清军一营分驻。又由于上述各岛相距较远,当时的火炮射程有限,难以形成可配合作战的交叉火力,颜伯寿又兴建大型战船,协同各岛共同御敌。对此,他的作战预案是:英军舰船若从外海闯入厦门南水道,外围岛链“各岛开炮,则大船亦开炮迎击,小船分驶焚攻”,从外围就击退来犯之敌。[28]
到了1841年8月厦门之战前,颜伯焘已完成在外围岛链各岛上的“石堡”工事,并建造大型战船、置办商船共50艘。但“石堡”及战船所需的1300位火炮尚未铸就,结果是“空台空船”,颜伯焘的外围决战方案只得放弃。[29]
通过以上措施,颜伯焘在厦门一带共安设了400位以上的岸炮,部署了5680名守军;在清军无力设防的地区,另雇勇9274名,各保地方。可以说,厦门已经成为清王朝疆域内最强大的海防要塞之一。[30]
如此不厌其详地叙说颜伯焘的种种筹防措施,目的在于洗白后来某些论著中对颜氏的不利评论。我们从颜伯焘的上述表现中可以判定,他已竭尽其智力、能力、权力、财力,确实不遗余力。就当时的条件而言,他已无可指责。
当然,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均取决于两大因素:一是时间,一是金钱。
就前者而言,从颜伯焘到任至开战,将近有半年的时间,他比琦善、伊里布、杨芳、奕山等人要从容得多。
就后者而言,与苛俭的道光帝相反,颜伯焘是个花钱能手,用起银子来如同流水一般。
1840年初邓廷桢出任闽浙总督时,为加强沿海巡缉,捉拿鸦片走私犯,动用泉州、漳州库银1.5万两。鸦片战争开始后,调派防兵、修筑工事,在在需要经费。邓廷桢于1840年7月小心翼翼地上奏道光帝,请求在福建藩库中借银10万两以充军费,将来从福建官员的养廉银中分年扣还。道光帝批准了此项军费,并大方地允准“作正开销”,将来不必扣还。[31]
可过了没多久,这10万两银子耗尽,邓廷桢不得不于1840年9月再次出奏,请款15万两。当这份奏折送至北京时,正遇英军从天津南下,局势缓和,道光帝命令各省撤防,又碰上道光帝此时对邓廷桢一肚子气,上谕中大骂了一顿,没有批准。[32]
到了1841年1月,福建巡抚署理闽浙总督吴文镕实在支撑不下去了,他虽已动用了漳州、泉州库银6万两,但杯水难救车薪。于是,他硬着头皮上奏,请求动用福建藩库银20万两,动拨邻近省份银20万两。此时正值道光帝一意主“剿”,吴文镕的请求得到了批准。[33]
至此,福建军费银达50万两。[34]
颜伯焘绝不如此小家子气。
他上任未久,便奏请户部拨银,狮子开大口,一要就是100万。连同先前的数字,福建的军费银达到150万两。更为出格的是,他不顾清朝以往的成规,要求增加防兵的盐菜口粮银。抠门的道光帝恐福建创例,广东、浙江会援引,便让其“核减节省”。[35]可颜伯焘居然不买账,仍坚持己见,结果由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在他的要求上打了个折扣,才算了事。[36]颜伯焘由此而动肝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顾原先的户部、兵部、工部《钦定军需则例》,自己制定了一部《军需章程》,共计有40条之多,对粮饷、工价、料费、运费等项另订标准。[37]遵旨议复的军机大臣们对颜氏此举甚为不满,复奏时捎带讥议。[38]道光帝见此,在上谕中对颜伯焘发出警告,要他“力加撙节”。[39]可过了没有多久,150万两银子将罄,新任福建巡抚刘鸿翱根据颜伯焘的指示,在厦门失守后的第7天,上奏请求再拨军费银300万两![40]
这么多的银子堆上去,厦门的防御工程理应有较大的起色。有时间、能花钱,颜伯焘的实绩出众,实属他的机遇较他人为优。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这些银子是否真花于实际,却是大有疑问。历来的军务、河工、赈灾,都是经手官员中饱私囊的渊薮。而颜伯焘于此嫌疑最大。
1842年初,颜伯焘免职还乡。时任汀漳龙道的张集馨,详细记录了他路过漳州的情况:
前帅回粤,道经漳城。二月杪,县中接上站差信,预备夫马供张。至初一日,即有扛夫过境,每日总在六七百名。至初十日,余与英镇迎至十里东郊,大雨如注。随帅兵役、抬夫、家属、舆马仆从几三千名……[41](重点为引者所标)
颜伯焘于1841年2月到任,次年1月免职。在这仅仅的一年中,辎重就有如此许多(其中亦包括包揽客商货物,动用驿站车马人伕而赚钱等情事),真可谓搜刮有道无度。其中果无取之海防银两者耶?
不过,还应说明,在当时的政治操作中,“贪官”与“忠臣”并不矛盾。颜伯焘的这种贪婪,并不妨碍他对清王朝的忠诚。
尽管颜伯焘全力倾注于厦门的防务,但目光又时时扫瞄广东,留心于那里的“夷情”变化。
1841年6月奕山讳败言胜的捏谎奏折,激起了这位意气凛然的疆臣的义愤。他于7月14日上奏披露真相,随奏不仅附呈了王庭兰致曾望颜信函、广东人民誓词2件、英方文示5件(可谓铁证如山);而且还密片保荐裕谦、林则徐“可当广东之任”。[42]可是,他的忠烈之举不仅没有获得半年前怡良弹劾琦善的效果,反于8月13日收到道光帝因广东军务大定而命福建酌撤防兵的谕令。[43]
颜伯焘手中握有真情,面对撤兵圣旨,仍不惜于另作手脚。他压了10多天后,于8月25日复奏称:他已下令福建各地官员“履勘”(一),等各处禀报到齐后(二),再据“广东情形略有定局”(三),由他“酌议”(四),再“请旨”(五)。[44]如此繁杂的五步程序,到头来还是一兵未撤,只是上报了他准备撤减的兵额让道光帝确认。很显然,他的目的是拖延时间,让时间来证明他的正确。
就在颜伯焘发折的当日晚上,璞鼎查率领的英军舰队果然开到厦门口外。
英军再犯厦门,本在颜伯焘的意料之中。他并不为此而惧,反觉有机会立功疆场。对于厦门的防务,他极度自信,虽说外围岛链防御尚未部署完毕,但厦门岛一带却已固若金汤。他曾经在一奏折中得意洋洋地宣称:“若该夷自投死地,惟有痛加攻击,使其片板不留,一人不活,以申天讨而快人心。”[45]局势已经是火烧屁股,颜伯焘仍浑然不觉。他的这种自信,是因为他坐在无知于近代军事技术和战术的愚昧的厚垫上。
知识给人以力量,愚昧也给人以力量,有时甚至是更大的力量。然而,愚昧的力量再强大,仍只是妄动,妄动能产生一种强大的破坏力,使国家和民族蒙难,但却不能战胜近代化的敌人。厦门口外的英军,正是一支颇具规模的近代化的部队,共有战舰10艘,载炮约310门,武装轮船4艘,运输船22艘,载送陆军第18团、第26团、第49团、第55团等部,共计有2500人。[46]
8月25日晚英军到达后,当即由已有入港经验的布郎底号舰长胞祖引导,穿过外围岛链,驶入厦门南水道。浯屿等外围各岛的清军虽开了几炮,但因防御工程未完工,火力不足,未起任何作用。英军也未理睬。
8月26日清晨,英全权代表璞鼎查、海军司令巴加、陆军司令郭富乘轮船侦察了厦门设防情况,制定了作战计划。颜伯焘派出一位曾在外洋做过生意的陈姓商人,前往英军锚泊水域,诘问来意。英方交付一份由璞鼎查、巴加、郭富联合签署的致福建水师提督的最后通牒,要求让出“厦门城邑炮台”。[47]颜伯焘对此不予理睬,未作答复。
8月26日下午1时45分,港内风起。英军各舰船纷纷起锚扯帆开动,发起进攻。颜伯焘坐镇厦门岛,亲自指挥厦门岛南岸、鼓浪屿、屿仔尾守军开炮,“三面兜击”来犯英军。
就英军的战术而言,其在厦门之战如同广东诸役,仍是以优势舰炮对清军各炮台,陆军从炮台翼侧登陆攻击。英军的这种战术,再获成功。
图六 厦门防御、作战示意图
在鼓浪屿:英舰与该岛清军炮台展开了激烈的炮战。此时,双方火炮的数量比为106∶76,英方在数量与质量上均远胜清军。英舰经过1小时零20分钟的炮战,基本打哑鼓浪屿岛上的3座清军炮台,其陆军从该岛最东端炮台的右翼沙滩登陆,攀越山岩和其他障碍,从清军的侧后发起冲击。守台清军全无凭障,以鸟枪、弓箭乃至石块还击,终不支而退。英军占据各炮台。
在厦门岛南岸:英军轮船及军舰在石壁正面和东西两端分别轰击清军炮台。英军火力的绝对优势,使厦门岛南岸的清军阵地完全沉没于炮火的硝烟之中。至下午3时45分,英陆军在石壁以东的沙滩登陆,随即由东向西进扑。15分钟后,坚固的石壁阵地虽未被英舰的猛烈炮火击垮,却因侧后来袭的英陆军而陷落。未久,厦门岛南岸清军各阵地均告失守。
坐镇督战的颜伯焘,目睹锐不可挡的“逆夷”凶焰,忍看这半年的种种努力转瞬间化为灰烬,与兴泉永道刘耀椿“同声一哭”。到了此时,他由战前的极度自信转为极度恐惧,率领文武官员夜渡,逃往同安。岛上清军失去指挥,陷于混乱,纷纷溃散。而英军因天色已黑,占领厦门城[48]东北的高地后,便停止进攻。
8月27日清晨,英军攻击厦门城,但进至城墙,发现守军全逃,不战而据该城,并派兵搜索全岛。[49]
此战,清军战死总兵1员,副将以下军官7员,士兵的伤亡数字虽无准确统计,[50]但从战前派驻和战后回营的数目来看,共计减员324名。而英方的报告称:英军仅战死1人,受伤16人。
这一仗真正输到了家。
让我们冷静地思考一下,厦门之战的惨败,能完全归结于颜伯焘吗?在当时的条件下,还能指望颜伯熹再做什么?在颜伯焘督闽的半年中,厦门的防务和清军的士气不是已有很大的改观吗?厦门之战的事实提示着人们,不是消除了某些陋习、振作纲纪就能解决问题,不是撤换了某些不力人士、起用一批能人就能解决问题。问题的症结,在于近代化。
世界军事史表明,在正规作战中,对近代化的敌人只能用近代化的手段来取胜。[51]
当然,今天我们若严格地从军事学术上进行检讨,颜伯焘也绝非无可指责。
厦门之战的第一阶段,是英军的舰炮与清军的岸炮之间的对抗。火炮的质量占有绝对重要的位置。虽说厦门清军的火炮弹药的弊陋,牵涉到近代工业技术,是颜伯焘力所不能及的;但就清方此期已经掌握的技术上,颜伯焘仍有未造炮车(炮架)、炮洞开口两项错误。
战后接任汀漳龙道的张集馨透露:“炮身极重,非数十人不能拉挽,制军(指颜伯焘)惜费,不造炮车。同人进言,以炮在墙外,非用炮车拉回,则兵丁不敢出墙装药。制军言骄气傲,以为一炮即可以灭贼,何须再装药也?”[52]尽管张集馨的这段话,有不少细处失真,[53]但火炮不置炮车,真属匪夷所思。虽然炮车(炮架)也是一个复杂的专门技术问题,清方传统样式的炮车,也存在着种种弊陋,但颜伯焘认为“一炮可以灭贼”而“不造炮车”,实谓可笑之至。
从前面的英军工程师所绘制的石壁图样中,我们可以看出,石壁的炮洞只是一个方型孔,并无成扇面状的夹角。梁廷枏对此亦有记载,可为验证:“台墙开门置炮,墙厚门深,又不能左右活转,但可直击。”[54]火炮不能左右转动,就大大限制了射击范围。而火炮既不能左右转动,同时也大大限制了炮车的作用。这也可能是颜伯焘不造炮车的另一原因吧。
尽管厦门岛南岸的炮兵阵地极其坚固,但毕竟只能起防炮作用,其本身火炮缺乏威力,那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结实的靶子。[55]颜伯焘战后谎称击沉英轮船1艘、兵船5艘,[56]实际上全是子虚乌有之事。当然,若颜伯焘不在炮车、炮洞上犯错误,那也是局部的改善,从交战经过来看,仍无补于大局。
厦门之战的第二阶段,是登陆英军与清军的陆战。由于当时清朝上下均鄙视英军的陆战能力,颜伯焘也不例外。他只考虑如何与坚船利炮相抗,未计及如何防御登陆英军,缺乏相应的工事和部队。虽然他也在厦门岛的东、北两个方向布兵设炮,但所防者非为英军,而是汉奸。他因错误的情报,认为沙角之战中抄袭后路者,是英军雇募的汉奸。[57]
颜伯焘的这种无知,致使清军在第二阶段的交战中方寸大乱。据守石壁、炮台等工事的清军,本是以岸炮与英舰对敌的,突遭登陆英军的侧后来袭,仅有少数兵弁以鸟枪、弓箭、刀矛、石块相拒,甚至肉搏,大部分因战前毫无心理准备而见敌辄奔。从交战经过来看,本应具有较大危险性的登陆英军,似乎比其舰船还要幸运,并未遇到强劲的抵抗。
最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道光帝。他接到颜伯焘厦门失陷的奏折,见有“伪陆路提督郭”的字样,[58]竟然发现了新大陆,即英军也会陆战!于是,他立即通令沿海各将军督抚,并下令各地注重陆路防守:“倘逆夷竟敢率众登岸,所有火炮及一切设伏机宜,务当先事预备,操必胜之权,褫奸夷之胆。”战争已经进行了一年多,道光帝在前敌主帅们的欺蒙下,直至此时方得出这种认识,虽为时已晚,仍不失为亡羊补牢之计。但是,道光帝对此还是将信将疑,似乎还不认为英军果真有能在陆地上打仗而不会摔跟斗的士兵,上谕中仍居然昏言:
夷人此次到闽,已有陆路提督伪官名目,恐其招集闽、广汉奸,为登陆交战之计。[59](重点为引者所标)
君臣无知至此等田地,战事又焉得不败?
三 定海的土城璞鼎查干净利落地吃下了厦门,却又不得不吐出来。
英军进攻厦门,本意在于用军事手段打击清政府,而要长期占领,就须占用为数不多的总兵力的相当一部分,且巴麦尊训令中明明白白地写道,他要的是舟山,而不是厦门。
可是,要完全吐出这块已经咽到喉咙的肉,璞鼎查又心所不甘,于是,他选择了地域较小易于防守位于厦门岛西南的鼓浪屿,留下军舰3艘、士兵550人驻守[60],主力于1841年9月5日撤离厦门,北上浙江。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对手,是主持浙江军务的钦差大臣、两江总督裕谦。
自林则徐去职后,裕谦成为一班力主“剿夷”的官绅士子们最寄厚望的人,可谓是“林则徐第二”。
裕谦,原名裕泰,博罗忒氏,蒙古镶黄旗人,贵胄出身。他的曾祖父班弟,为雍、乾两朝的名臣,频频出将入相。1754年,任定北将军出征准噶尔,因功由子爵晋为一等诚勇公,后因阿睦尔撒纳复叛,孤军五百困守伊犁,兵败自杀。其祖父、父亲,亦官至清朝一二品大员。
与其他优裕的八旗子弟的欢游闲放不同,裕谦在家庭中受到几乎完全汉化的性理名教的教育。1817年,他24岁时中进士,[61]入翰林院,很为蒙族人争光。1819年散馆后,以主事签分礼部补用,但到1823年才补上实缺。1827年外放湖北荆州知府,后调任武昌知府。1834年迁荆宜施道,未久迁江苏按察使。后因丁忧、患病告假两年。1838年复出,再任江苏按察使,次年4月迁江苏布政使。1840年1月,以老成著名的江苏巡抚陈銮病故,又署理江苏巡抚,后真除。
与其他督抚同城的省份不同,江苏巡抚驻节苏州,与驻江宁(今南京)的两江总督尚有一段距离,有着较多的自由和自主。[62]1840年8月,两江总督伊里布授钦差大臣,前往浙江,裕谦署理总督,成为江苏的最高军政长官。
于是,他放手大干一场。
于是,他接任钦差大臣、继任两江总督。
从正三品的按察使,到从一品的总督,[63]裕谦的三级跳,仅仅用了两年零一个月的时间。这颗新升起的政治明星,在当时的官场上引人注目,为人看重。
从裕谦的履历来看,我们还找不到什么今天可特别注意之处。他虽说还算是一位勤政的官员,但主要经历为知府一级,按察使、布政使在清朝又已降为属员,因此在史籍上看不到其优异的政绩。[64]他的仕途坦畅,除了机遇特好外(牛鉴迁职、[65]陈銮故去、伊里布斥革),还与道光帝的用人方针有关。
我在第三章中已经提到,道光帝是一位信奉“保守疗法”的社会病理学家,追求调补疗效。他坚信祖宗留下的制度已经尽善尽美,认定当时社会的病因在于官员们的玩忽职守。因此,他特别看重官员们的“德”,在用人方面,特别是危难关头,偏爱皇亲国戚、贵族子弟。他以为,这批人世受国恩,遗传的血液中具有多量的“天良”和“忠诚”,绝不会放任国运衰落。在鸦片战争中,他先后重用的琦善、伊里布、奕山、颜伯焘、裕谦,以及后面将会出场的奕经、耆英,均有家世的背景。裕谦的频频升迁,似有其曾祖父班第的冥冥保佑。
然而,裕谦之所以深孚众望,非为其职重位高,更非其血统高贵,而是他在这一时期表现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迷人风度。
伊里布至浙江后,对武力进攻定海迟疑不决。身为江苏巡抚、署理两江总督的裕谦,不便对其上司采取行动,便向路过江苏的颜伯焘倾泄不满,促成颜伯焘、刘韵珂启用林则徐的奏折。而他更为强劲的迂回动作,就是4次专折具奏:阐明武力进攻定海之必须,说明攻略定海之战法,表明其决战必胜之把握。[66]在这些奏折中虽无一言直接攻击伊里布,但其中表现出来的忠勇胆略却使道光帝耳热心动。1841年2月10日,道光帝授其钦差大臣,替代伊里布主持浙江攻剿,朱批中温旨激励:“正可相时而动,克成大功,用膺懋赏。朕惟伫望捷音耳。”[67]而他到了浙江后,一纸密片,劾伊里布家人不规,致使这位老长官上刑部大堂受审。
琦善在广东的主“抚”举止,也使裕谦义愤填膺。本来他的江苏巡抚、钦差大臣、两江总督与广东无牵无挂,换一个其他人即便心有不满,若非圣上垂询也不会表示意见;可他却不如此行事,一道弹劾琦善的章奏不知使当时多少人击节称快。已获罪斥革的林则徐见之大喜,亲笔誊录一遍,又在上密密麻麻作圈圈点点,点了总篇幅的一半以上。[68]在裕谦的笔下,琦善是“天朝”的头号奸臣,犯有“张皇欺饰”、“弛备损威”、“违例擅权”之三大罪。虎门的战败,全因琦善的“撤防”。[69]
裕谦的这些慷慨振奋、不留丝毫情面的言论,不仅使主“剿”的人士激动,也使一些对“夷”妥协的官员忌惧。伊里布、琦善吃过苦头,自不待言。靖逆将军奕山在与义律达成停战协议后,也连忙给这位倔直忠耿的钦差大臣写信,诉说种种不得已之苦衷。他生怕裕谦会放出不利于他的议论,信中的文句语气不无讨好叫饶的意味。[70]
但是,裕谦的上述言论,与他后来的行动相比,又明显差了一个档次。他在浙江任上,事事以极端手段处置之:
曾在英军占据定海期间“通夷”的4名汉奸被捕获,他下令处斩,并将首级遍传沿海各厅县悬挂示众,以示警尤,震慑人心。[71]
为了报复英军在定海掘坟的暴行,他下令掘开英军的坟墓,将数百具尸体刨出“剉戮”,然后弃之大海。[72]
他仇恨定海曾作为通商口岸的历史,忌恨外国船只不时对定海的觊觎,下令将当时还遗存的“红毛道头”(码头设施)及“夷馆基地”完全拆毁,消除一切痕迹。[73]
1841年3月定海军民捕获一名英国俘虏,他一反先前伊里布“酒肉养赡”的做法,下令绑出营门,“凌迟”处死,枭首示众。[74]
而到了后来局势危急时,裕谦的手段更至于登峰造极。1841年9月,镇海军民捕获两名英方俘虏,他竟将“壮士饥餐胡虏肉”的诗化语言变为实际,下令对一名白人俘虏“先将两手大指连两臂及肩背之皮筋,剥取一条”,制作为自己坐骑的马缰,然后“凌迟枭示”;对另一名黑人俘虏亦“戮取首级,剥皮枭示”。[75]
裕谦放出的这些手段,用今天的标准来衡量,似为残忍毒辣,与他曾中过进士、入过翰林院的儒吏形象亦不吻合,好像变了个人。但在当时,势不两立的敌忾致使人们的情绪趋向于暴烈,而且手段越狠越备受喝彩,道光帝亦明确表露出欣赏鼓励的态度。[76]
然而,细心的观察又会隐隐感到,裕谦之所以如此走极端,似还有一层原委,他正是自我设置一个“背水阵”。照其奏折上的话,是为了“俾众咸知奴才有剿无他”,有进无退,断绝手下将弁的“首鼠两端之念”![77]这里面还牵涉到他的同官,由福建陆路提督改为浙江提督的余步云,我将放在下一节分析。
由于伊里布的抢先行动,和平收复定海,裕谦武力攻剿的满腹谋略未有机会得以施展,颇以为憾事。于是,他到浙后,便精心部署定海防务,以能在将来的防御作战中挫败“逆夷”凶焰,一显身手。
在裕谦的规划下,定海如同厦门,也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的防卫工程建设。
定海县城三面环山,南面临海,距城三里。裕谦认为,前次定海战败原因在于清军船、炮不如敌,而陆战无所依托。于是,他决定在县城以南的濒海地带修筑工事。由于定海不若福建南部有易于开采的石头,定海防御工程的主体是土城。[78]
土城是用泥土掺石灰夯实的线式防御工事,也就是一道土城墙。前节提到的绘制厦门石壁样式的军事工程师,在其回忆录中亦有一幅插图,可大体看出土城的规制。[79]据裕谦的奏折,土城的底宽为12至18米,顶宽为5至15米,高约3至4米,长约4.8公里。它东起青垒山,西至竹山,将县城以南的空旷地带一并包容在内。土城设“长治”、“久安”两城门,供民人平时出入。土城上有火炮掩体“土牛”,[80]共安设火炮80位。
图七 舟山土城
在土城的中部,有临海小山,名东岳山。裕谦充分利用这一地形,在山上构筑周长约440米的砖石结构的震远炮城。在该炮城的南端,接筑面宽70米的半月型石砌炮台。炮台面海,为轰击来犯敌舰之阵地,炮城靠其后,是屯兵护卫之工事。东岳山上的震远炮城及炮台,为清军防御阵地之中坚,共设火炮15位。
土城的西端为竹山,竹山之后为晓峰岭。裕谦在晓峰岭上筑围城一座,驻守兵员。土城的东端为青垒山,裕谦亦在此构筑瞭台兵房。
土城之后的定海县城,其城墙亦得到修复。上设火炮41位。[81](定海地理及防御可参见图八)
图八 定海防御、作战示意图
在修筑防御工事的同时,裕谦又添兵雇募。伊里布原派接收定海的清军共计3000人,裕谦再加派2600名,使该地守兵达到5600名,[82]为鸦片战争中浙江守军最多的地方。
由于前次作战时,定海水师战船损失极大,战船来不及补充、修理,以致海上巡逻、侦察力量都不足,[83]按裕谦计划,要雇水勇1000名,派委官员,分头出洋,“或假扮网渔贸贩,出洋巡哨,或密带火器枪械,相机焚剿”。后刘韵珂奏称,实际雇募水勇为580名。[84]
除此之外,裕谦还有一个庞大的计划:《定海善后事宜十六条》。由于英军的到来,这一计划基本没有实现。[85]
如果我们将定海的土城与厦门的石壁作一番比较,那么,裕谦的定海防御工程在坚固、火力诸方面均远不如颜伯焘。但是,裕谦的豪言壮语却一点也不逊色于颜伯焘:(定海)“从此扼险控制,屹若金汤,形胜已握,人心愈固。……该逆倘敢驶近口岸,或冒险登陆,不难大加剿洗,使贼片帆不返。”[86]
难道裕谦的这种自信是毫无依据,毫无理由,毫无认真的分析?也非如此。他的思想很大程度上可以代表当时的主“剿”官员。
裕谦虽未亲眼见过英军,却是英军不善陆战论的有力鼓吹者。[87]定海的设防,显露出他的这一信念。他将主要兵力集中于县城及其以南10平方公里的区域,而并不兼顾面积523平方公里的舟山本岛的其他地域。他认为,英军不善陆战必然会从距县城最近的海岸发起进攻。若舍近就远,山岭重重,正是“我步卒最易见长之地”,[88]不难剿灭。定海县城的东、北、西三个方向皆为山地,他在此(晓峰岭、青垒山)只设置了一些瞭台、兵房、围城。道光帝下令各省防备陆路谕令9月19日才到达杭州的刘韵珂,9月25日到达镇海的裕谦,但肯定不会到达定海,因为此时定、镇之间的海面已被英军控制。
战前清朝上下咸谓英军“船坚炮利”,但“船坚”到何种程度,“炮利”至何等威力,却缺乏准确的估计。开战之后,关天培、杨芳、奕山、林则徐等人经历实战而知之,但他们或未直言,或语焉不详。相比之下,琦善倒讲了点真话,但在当时一片“剿夷”声中,又有何人相信?裕谦个人极度蔑视“逆夷”的偏误,决定了他对“船坚炮利”估计不足。凭借一道并不坚固的土城,他就能大胆地得出结论:“我炮皆能及彼,彼炮不能及我!”[89]
由此观之,裕谦的自信就不是全无来历的了。既然规制宏大的土城已能阻挡英军的“利炮”,那么,英军还有何优势可言?难道他们的“坚船”能够冲上海岸,驶入县城?既然英军“腰硬腿直”不善陆战,那么,他们一旦登陆之后,不正成了娴熟“击刺步伐”的清军将士的刀下鬼、案上肉?难道他们能飞越天险,天降县城?
裕谦的思想表明,尽管战争已经开始了足够长的时间,尽管清军在虎门等处一败再败,但是,在一班主“剿”官绅的心目中,对英军的实力估计仍是战前的模糊不清的概念,没有将英军的种种优长一一辨明清楚。也正因为如此,裕谦在定海防御上并无任何创新,仍是战前由林则徐所倡导的防守沿海坚强据点对抗英军舰船攻击的战法。
有意思的是,此一战法的倡导者林则徐,此时正以四品卿衔在镇海帮办军务,他对定海的防御,似不具有信心,屡次向裕谦进言:“请移三镇(指定海镇、处州镇、寿春镇三位总兵)于内地,用固门户。”[90]裕谦虽极度景仰敬佩林则徐,但作为有守土之责的疆臣,又怎么能、怎么敢听从这种放弃定海的建策呢?
就此再深入一步,就触及到当时主“剿”思想的渊源了。
尽管主“剿”只不过是一个政策上的决定,尽管主“剿”人士的言论也主要是分析具体问题,但是,这种思想却深深扎根在传统思想文化的土壤之中。我以为,这里面主要是当时盛行的两种思想观念在起作用:一是“天朝”观念,一是理学思想。当然,这两者之间又有着难解难分的交叉关系。
就“天朝”观念而言,当时的人们并不把英国放在眼里,不相信堂堂“天朝”居然不敌区区“岛夷”,不相信七万里之外的蛮荒地面会出产何种制服“天朝”的手段。因而,他们听不进英军强劲的言辞,更不屑于具体分析英军在诸次战斗中表现出来的优长,陷于可卑可怜的盲目性。关于这一点,我在前面诸章节中都有过交代,此处不再赘言。
就理学思想而言,情况似稍微复杂一些。自宋代理学兴起后,儒家学说再一次得到改造,成为盛行于宋、明、清三朝的主要哲学思想。清代“汉学”勃起,予理学也有批判,但理学的主导地位一直没有动摇。
尽管在理学大师的笔下,我们常常可以领悟到这种理论的精妙,也为其深邃的思索、优美的文笔所折服,但在实际政治运作中,理学成为可怕的教条。结果,在性理名教走向崇高之后,事实真情,反显得不那么重要,往往处于从属的地位。一切决策的依据,似乎不再是事实本身,而是先哲们的教诲。在这种情势下,掌握事实真情的人们,远没有掌握理学真谛的人们有力量,若正面交锋,必不堪一击。在当时主“剿”官员的奏议中,我们可处处看到此种“理”性的张扬。
到了1841年,清朝在鸦片战争中必败已经成为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据“理”的人们却视而不见。这也很难归罪于他们本人。因为在当时的氛围中,他们的思想只会如此。要冲破这种思想的绊篱,绝非易事。关于此种情势,我们可联系到20多年后,清王朝经历了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失败,据事实而主张改革的奕訢与以“名教”而反对改革的倭仁之间的辩论,就可看到这一思想的根深蒂固。
从理学的角度出发,战争最主要的制胜因素不在于“器物”,而在于“人心”,即所谓“正心”、“诚意”可以“平天下”这种观点在相当长的军事历史中证明具有合理性。
在古代,乃至中世纪,由于军事技术的不发展,战争主要表现为人身搏斗,虽有“十八般兵器”的种种技艺,但只是人的手脚的延长和锐化。在此类战斗的场景中,士兵们的勇敢,将弁们的执着,这种可以升化为“人心”的品格,往往是获胜的决定因素。因而长久地在人们的观念中,拼死是胜利的代名词。同时,又因为军事技术的不发展,长久地使交战双方处于大体平等的地位上,“两强相遇勇者胜”,成为一般政治家和军事家的信条。
因此,在清王朝的众多主“剿”人士的心目中,英军的“船坚炮利”只不过能逞威于海上,而清军在虎门等处海岸、江岸的接连败仗,关键在于主帅和将士们的胆怯。身心处在中世纪的人们,自然不会从近代军事技术、战术、军队编制、作战指导等一系列的变化中看清真正的原因。就本节的主角裕谦而言,他虽大力于修防铸炮等诸般“器物”,但主要功夫用于振作这支废弛松垮的清军的“人心”。
正因为如此,裕谦认为,这次战争获胜的首要因素,不是别的,而是民心固结,将士拼命。他痛恨前一次定海之战中,清军仅伤亡26人而大量逃散,怨愤伊里布不敢进兵,致使师老气竭;他用极端手段设置了一个“背水阵”,目的是驱策将士勇往直前,前仆后继;而一旦将士果真义无反顾,视死如归,战争又何以不胜?
由此而论,鸦片战争中的主“剿”人士的思想,并非得自知己知彼对双方力量的真实评估,并非出自已经找到真正可以“制夷”的手段的胜利把握,而来源于“天朝”观念和理学思想以及由此引申出来的“人心”制胜论。从军事学术的角度来看,此种主“剿”,不过是一种浪战。我们不应当因为它与今日反侵略宗旨相符,而不加区别地无条件地赞美之。
在我读过的鸦片战争史的论著中,1841年的第二次定海之战,大多被描绘为一个激动人心威勇悲壮的故事:定海三总兵(定海镇总兵葛云飞、浙江处州镇总兵郑国鸿、安徽寿春镇总兵王锡朋),率孤军五千,奋力抗击英军万余名(或二万,或三万)的围攻,血战六天六夜,终因寡不敌众弹尽援绝而牺牲。
不可否认,我曾被这个故事所感动。在当时的条件下,能以劣势兵力兵器坚持抵抗达六昼夜之久,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业绩。然而,深入的研究使我发现,这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称英军“万余人”的说法,始见于裕谦的奏折,他的依据是战后逃往镇海的定海典史的报告。材料已经转过一手。而败吏为推卸战败之责,多有夸大敌军的陋习。且裕谦奏折又称:“至登岸逆匪,身穿黑衣黑袴,皆系闽、广亡命。”[91]查英方记载,英军在作战中并未使用中国人参战,由此可见此说的不确。
至于称英军“二万”、“三万”的说法,史料依据更不充分,不足为据。[92]
英军的实际数量要少得多。1841年8月,英军在离开香港北上时,共有军舰10艘、轮船4艘、运输船22艘、陆军2500人。厦门之战后留于鼓浪屿军舰3艘、运输船3艘、陆军550人,由此推算,前往浙江的英军只有军舰7艘、轮船4艘、运输船19艘,陆军约2000人,[93]若将各舰船兵弁水手合之陆军一并计算,约四五千人。此时定海守军5600人,两者相较,双方兵力数字差不多,清军略强一些。
即便如此,以同等兵力相拒达六昼夜,也是足以称道的事。可是,这“六昼夜”,又是靠不住的数字。
英军自1841年9月5日离厦门北上之后,因风向不顺,动力不一,无法全队一致行动。9月16日,英轮船弗莱吉森号袭扰镇海旗头一带的盛岙、双岙。[94]9月17日,英轮船复仇神号闯入象山石浦港。[95]9月18日起,英军舰船陆续抵达第一集结地,定海西南的穿鼻山岛(Buffalo's Nose),后移泊镇海与定海之间的黄牛礁。9月21日,英海军司令巴加到达,25日,英陆军司令郭富到达。
英军原先的计划,是先攻镇海、宁波,然后再取定海。可是,狂暴的天气“阻碍舰队从集结地驶往镇海来执行此任务”,遂于25日决定,立即侦察定海的防御情况。[96]
所谓“六昼夜”,就是从第二天,即9月26日起算的。
对照中英双方文献,对这一时期的军事行动,记录差距甚大。现扼要叙述于下,请读者一起参与辨别:
9月26日,清方奏报,英军两轮船拖带两艘大船,由竹山门(道头港西水道,竹山与盘屿岛之间)驶入内港,葛云飞督兵在土城开炮,击断英船头桅一支,英舰船遂从吉祥门(道头港南水道,盘屿岛与大渠岛之间)逃窜,后又从大渠门(道头港东水道,青垒山与大渠岛之间)绕入,土城东段的东港浦守军开炮,英舰退出,不敢再进。英方记载,英轮船弗莱吉森号、复仇神号载送海、陆军司令前往侦察,详细观察了清军在晓峰岭、竹山至青垒山一带的防御设施,并查看了大、小五奎山岛的地理形势。当英轮船刚刚驶过盘屿时,即遭到清军的炮击,但英船航行于清军火炮的射程之外,避开了清军炮火,亦未受损伤。[97]
当日,定海清军一面向镇海求援,一面调整部署。定海镇总兵葛云飞部仍防守土城,原驻县城内的寿春镇总兵王锡朋部出防晓峰岭,处州镇总兵郑国鸿部进至竹山。裕谦收到定海守将的求救书后,认为定海防兵本多于镇海,镇海也已面临英军的威胁,无兵可调,未予增援。
9月27日,清方奏报,中午时分,英轮船3艘、三桅船1艘,驶入竹山门,葛云飞督部开炮,轰断英船大桅,英船当即窜逃。我没有查到相应的英方记录。当日原准备行动的只有复仇神号轮船,奉命前往镇海一带侦察防御情况,因天气恶劣,该命令未能执行。
9月28日,清方的奏报内容不同。裕谦据派往定海的探弁回报上奏,称英舰“连樯驶入”,攻打晓峰岭,并用小舟运兵在竹山登陆,郑国鸿率兵施放抬炮,“击杀夷匪无数”,当晚英军绕至五奎山岛,登高瞭望。杭州将军奇明保战后据定海逃回官员的报告上奏,英军登陆,进攻晓峰岭,王锡朋率兵800名与之反复厮杀,相持4天之久,直至10月1日。英方的记载也不相同。宾汉称,该日摩底士底号舰长爱尔斯(H. Eyres)奉命统率摩底士底号、哥伦拜恩号、复仇神号前往定海,摧毁了晓峰岭上尚未完工的炮台,因为该处将是英军的主攻方向。英舰船到达后,曾与清军交战,大约由50名水兵组成的分队登岸,在确认了该处尚未安设火炮,[98]并侦察土城方向的防御后,匆匆撤回。伯纳德称,该日继续有暴风雨,舰队无法航行。巴加发布了派上述3舰船去晓峰岭摧毁未完工的炮台的命令,但该命令是在第二天,即29日执行的。至于具体过程,该书记录更详。
9月29日,清方奏报,英军在大五奎山岛上支搭帐房,土城一带清军开炮遥击,打坏帐房5顶,击毙英军10余人。英方记载,该日一些战舰和运输船驶入内港,其中布朗底号、摩底士底号、皇后号、弗莱吉森号等舰船驶往大小五奎山岛,在大五奎山岛上设置野战炮兵阵地,其中有发射68磅重炮弹的重型火炮1门,发射24磅重炮弹的火炮2门,至次日,该阵地完工。英方并称,清军火炮的射程太近,对英军的行动毫无威胁。
9月30日,清方奏报,英军先是从吉祥门驶入,攻打土城东段的东港浦,被清军击退,旋攻打土城西端的晓峰岭、竹山,至傍晚,英军在土城西端登陆,遭清军枪炮轰击,死者不计其数。英方记载,该日英军的战舰、运输船陆续驶入内港,威厘士厘号由轮船西索斯梯斯号(Sesostris)拖曳入港时,曾向东岳山震远炮城开炮。日落时分,英军在土城西端竹山一带枪炮大作,已经靠近该处停泊准备掩护部队登陆的英舰哥伦拜恩号、巡洋号亦开炮,英军舰船官员并无损伤。[99]
以上清方裕谦、奇明保的奏报,分别依据定海守军的报告(9月26日)、派遣探弁的报告和定海逃回官员的报告,已经转过一手,且清方官员在报告中伪讳粉饰已成风气,其中自然会有虚假成分。英方记载者为其亲历,材料当属第一手,但也不能确准其中绝无虚言回避部分。
因此,今天的人们要将9月26日至30日这5天中的情况逐一细细考订清楚,既十分困难,也显得不必要。因为,从上述记载中,我们已经可以判明:英军在这5天内的行动,乃是侦察清军的防御以确定主攻方向、机动兵力至进攻出发水域、建立野战炮兵阵地以支援作战等等战前准备工作,尚不是正式的进攻。守军不明近代战争样式和作战特点,因而无法识破英军的意图,将英军的每一动作都无意或有意地当作正式进攻,结果是高度紧张,徒费铅药。由于这几天连日大雨,守军在雨水中连续“应敌”5天,在真正的战斗尚未打响之前,已经疲劳不堪。
真正的战斗仅仅进行了一天,时间是1841年10月1日。
这一天的早晨,大五奎山岛上英军野战炮兵,开炮轰击震远炮城(其手法与虎门之战中下横档岛战术完全相同),英军轮船和军舰则炮击土城。清军守军在葛云飞的督率下,以岸炮还击。但是清军火炮数量、质量均处于劣势,其火力最强的东岳山震远炮城,又遭到大五奎山岛英军野战炮兵的压制,阵地已经动摇,兵丁开始溃逃。
在双方炮战的同时,英军登陆部队之左纵队约1500人,避开土城防御工事,在晓峰岭以西海岸登陆。第一批登陆的英军第55团即向晓峰岭方向进攻,王锡朋督部迎战而不支,英军攻占晓峰岭,王锡朋战死。第二批登陆的英军第18团,随即向竹山方向发起进攻。该处守军已经受英舰船的长时间的炮击,但在郑国鸿的统率下,仍坚持抵抗,最后不支,郑国鸿战死。第18团占领竹山后,沿土城向东攻击前进。土城构造只能正面御敌,侧面全无防护,葛云飞力战身亡。第18团占领土城西段后,又向东岳山震远炮城进攻。可该处守军已经受不住英舰布朗底号、大五奎山岛英野战炮兵的长时间的炮击,纷纷逃散,震远炮城不战易手。
在左纵队行动的同时,英登陆部队之右纵队辅攻东港浦。但因复仇神号中途一度搁浅,进攻未能按时。后右纵队登上海岸后,在左纵队之第18团的支援下,驱散了土城东段的守军。
左纵队攻占晓峰岭后,后继登陆的马德拉斯炮兵在晓峰岭之制高点上,架设轻型火炮,向县城轰击。第55团沿山岭推进,直扑县城西门。县城守军溃逃。第55团攀上城墙,占领县城。同时,第18团亦从道头向县城推进,配合行动,攻至南门。[100]
从早晨发起进攻,至下午2时许结束战斗,英军并未遇着坚强的、有效的抵抗,在战斗中也只付出了战死2人、受伤27人的微小代价。[101]而他们所采用的战术,依旧是战舰轰击正面、陆军侧翼抄袭,并再获极大成功。
三总兵英勇地牺牲了,死在自己的战位上,并没有因贪生而后退一步。在他们的督率下,也有一些清军兵弁在战斗中保持了高昂的士气。若对照清军平时的懦怯,可以说,裕谦战前激励将士的努力,已获成效。但是,此次战斗揭示出来的是,仅仅靠勇敢是不够的。
三总兵英勇地牺牲了,已无法站起来说话。我们不知道仅仅一水之隔的裕谦,是否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英军(而不是汉奸)正是在他认为天然屏障的山岭和他认为清军更为擅长的陆战中,次第杀死了王锡朋、郑国鸿、葛云飞。
四 镇海的天险一直到1841年10月8日,即定海失守后的第8天,道光帝收到的浙江军报,仍是好消息(镇海崎头的盛岙、双岙和象山的石浦击退来敌、定海清军初战获胜、裕谦率文武官员大誓死战等情事);他虽然因厦门战败而对颜伯焘大为失望,但坚信裕谦一定会给他带来“宣威海徼”的喜讯。为此,他当日再次下旨叮嘱这位主“剿”最坚决的疆臣(前一次为10月4日),“一有捷音,即由六百里加紧驰奏。”[102]
可是,两天之后,10月10日,裕谦用“六百里加急”给他送来定海失陷的战报;[103]又过了8天,10月18日,他又收到杭州将军奇明保等用“六百里加急”发来的镇海失陷、裕谦殉难的奏折。道光帝不由得在此折上朱批:“愤恨之至!”[104]
道光帝“愤恨之至”者为何?为英军乎?为裕谦乎?抑或为失陷的镇海乎?
镇海位于杭州湾之南,大峡江(今称甬江)的出海口,它是宁波的门户,历来为海防重地。伊里布任钦差大臣,驻节此地。裕谦接任钦差大臣,亦驻节此地。由此可见它在当时人们心中的地位。
与厦门、定海不同,驻节镇海的两位钦差大臣,似乎都不太注重此地的防卫工程的建设。就伊里布而言,其任务是进攻定海,防守本是做给道光帝看的(详见第三章第二节)。就裕谦而言,他以为镇海已具备英军难以克服的天险。
大峡江由宁波流至镇海县城时,大体是由西向东,快到出海口时,折为由南向北。江口的两端,各有一座山(大峡江之“峡”由此而来),西面是招宝山(康熙年间宁波对“番舶”开放,由候涛山改名,意在招外洋之宝),山上有威远炮城(明代为防倭始建),东面是金鸡山。江面宽约1000余米。由于当时的河道,未如今日已得到疏浚,水浅滩多,岸边亦积有淤泥,宽以里计。
镇海县城紧靠海口。其东北面为招宝山,东南和南面为大峡江,北面原濒大海,此时亦有宽达二三里的淤泥地带。(详见图九)
图九 镇海之战示意图[105]
1841年2月,裕谦从江苏到镇海,见此地形,顿时信心大增。这位尚未见过英军舰队的钦差大臣认为,英军的巨舰大艘,“不畏风涛而畏礁险”,镇海一带的淤泥浅滩,正是抵御英军的天然屏障;若以小船驶入,“无篷帆、无炮位、无锅灶”,又何足惧;若舍舟登陆,“不难全数歼捦”。他还将此心得专折上闻,请求道光帝下令沿海各将军督抚,“遍历本属洋面,测量水势之深浅,滩岸之远近,沙线之险易”,“分别最要次要”,“不必到处张皇”。很显然,在他的心目中,镇海不属“最要”,仅为“次要”。他更关心的是定海。[106]昧于“夷情”的道光帝,言听计从,将此折转发各地,下令参照执行。[107]
然而,此时的浙江巡抚刘韵珂,是一位颇有心计的官员。虽说在他之上先后有两位钦差大臣,镇海防务可不用其插手,但他却两次前往镇海,鼓动伊里布、裕谦在此修筑工事。1841年6月,裕谦回江苏接受两江总督篆印期间,刘与以四品卿衔来浙江军营的林则徐等人,在此处大力设防。由此至开战前,镇海的防御工程虽不若厦门、定海那般形制宏大,但也颇具规模:[108]
一、招宝山。在该山上原设威远城上驻兵设炮,又恐该城地势过高,炮力难及敌舰,又在该山的西脚、南脚,另设置沙袋炮台。在该山背后紧靠县城北墙的勾金塘,亦建有炮台一座。由浙江提督的余步云率兵镇守。
二、金鸡山。在该山北脚建石筑炮台,在该山东北方向建造内设大炮的土堡,另在山顶建有军营,驻兵策应。由江苏狼山镇总兵谢朝恩指挥。
三、大峡江。在江口层层扦钉,填塞块石,使河道变窄,以防英舰蓦然闯入;在港内设火攻船30只、16桨快船及车轮船(即人力明轮船)20只、大小渔船60只,为作战时追截、瞭探、策应之用;在县城东南的拦江埠,两岸各设炮台一座,以对付窜入港内的敌舰。由衢州镇总兵李廷扬督兵驻守。
四、镇海县城。在临海的北城墙上厚集沙袋,以御敌炮。钦差大臣裕谦直接坐镇此地,指挥全局。
整个镇海县城一带,共有清军兵勇4000余人,[109]配置火炮157位,其中67位是铜炮。[110](详见图九)
就镇海布防态势来看,有如虎门,主要还是防英军舰船由大峡江直闯内犯,尚未接受虎门之战的教训。就清军的工事而言,其简陋难以抵御英军的凶猛炮火。而最致命的缺陷,仍是难以防御敌登陆部队。1841年9月25日,裕谦收到道光帝于厦门之战后发出的加强陆路防御的谕旨,便在招宝山、金鸡山等处挖暗沟、布蒺藜,以为如此便可“杜其冲突”。[111]
当然,以上分析只不过是我们今天的认识,而在裕谦的内心中,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设防的本身,而在于军队的士气。他认为,在镇海防军中,仅徐州镇兵1000人可以言战,其余皆不足恃。[112]为此,他特在战前“躬率文武官员,誓于神前”:
今日之事,有死靡贰。幕府四世上公(指班弟),勋烈不沫,受命专讨,义在必克。文武将佐,敢有受夷一纸书去镇海一带者,明正典刑,幽遭神殛![113]
对于这一仪式,他还向道光帝作解释:
此非奴才敢效匹夫之勇,甘为孤注之投,盖因镇海地方稍有疏虞,则逆敌愈张,兵心愈怯,沿海一带必将全行震动。非此不能固结兵心,灭此朝食,更非此不能挽回一年来瞻顾徘徊之积习。[114]
裕谦准备以“固结”的“兵心”,来对敌英军凶猛的炮火。
英军自1841年10月1日攻陷定海后,稍事休整,着手准备再攻镇海。10月8日,英军留下400名士兵和3艘运输船驻守定海,主力在黄牛礁一带集结,次日,英舰队驶往镇海。
就战术而言,英军此次行动与其在沙角、大角的表演有相通之处。
10月9日,英海军司令巴加和陆军司令郭富侦察了镇海的防御,也互相作了分工:大峡江东岸,即金鸡山一带,由陆军负责,海军配合;大峡江西岸,即招宝山和镇海县城一带,由海军负责,陆军配合。
次日早晨,英轻型舰队驶往金鸡山一带轰击守军。与此同时,英登陆部队左纵队共约1060人在金鸡山防御阵地以东至少三公里的沙滩上登陆,越过小峡江,向金鸡山之后的蟹沙岭攻击前进。英登陆部队中央纵队共约460人在笠山一带登陆,清除清军的零星防御后,直扑金鸡山阵地。与此同时,其主力舰队在招宝山至镇海县城以北摆开战阵,以优势炮火轰击该处的清军各阵地。
坐镇于镇海县城的裕谦,得到开战的消息后,立即登上东城墙,指挥各处迎战。清军原先准备与闯入大峡江的英轻型舰船作战,火炮的方向也主要对准内江。可是这些狡猾的敌人竟不肯深入,凭借其火炮射程之远,在口外轰击,只有一艘机动性能甚强的轮船皇后号,稍稍深入,不停地向两岸清军各炮台开炮。且英军的火炮威力直至此时方为裕谦所领悟,在招宝山之北的英舰,竟能使炮弹飞越山岭,落于东岳宫、拦江埠一带。战斗的实情与裕谦的战前估计完全相反,出现了彼能击我、我不能及彼的态势。清军根本无法作出有力有效的抵抗。
最先失陷的是金鸡山,英登陆部队左、中央两纵队,从清军设防地带的侧后发起攻击。守军猝不及防,临急抵抗,却未奏效,总兵谢朝恩战死,而大多数兵弁被驱出阵地,挤压于大峡江边,损失惨重。
正当金鸡山一带陆战正鏖时,英主力舰队经过数小时的炮击,基本摧毁了招宝山一带清军各炮台及工事,其登陆部队右纵队共计770人由招宝山外侧登陆。这些被认为“腰硬腿直”的“夷”人,竟然矫健地攀上峻峭的岩石,向招宝山顶的威远城冲击。清军此时已无心恋战,稍事抵抗后便纷纷溃散。英军右纵队占据招宝山后,继向镇海县城攻击前进。
从裕谦家丁余升后来的叙述中,裕谦此时似乎已陷于迷惘,懵懵懂懂地从东城墙上退了下来,可行至县学时(距东城墙不足150米),突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已是无路可退!于是,他望阙磕头,跳入泮池。在他身旁的家丁亲兵,立即将其救起,抢护出城,在宁波易衣灌救后,发现尚有微息,立即奔走省城,行至余姚(距镇海县城70多公里)气绝身亡。
从儒家的学说来看,裕谦向泮池中的一跃,是其忠贞不二的殉节的表现,无疑应当彰扬。道光帝获此讯后,亦称其“临危致命,不忝前人(指班弟)”,赠其太子太保,开复生前一切处分,按尚书例赐恤,准附祀昭忠祠,并允诺在战争结束后,于镇海建立专祠,以彰荩节。[115]圣上的种种恩悯,当使裕谦的亡灵得以慰安。但是,若从军事学术的角度出发,主帅在败局中放弃统率权而去自杀,必使其部队置于无指挥混乱状态之中;而其家丁亲兵“抢护出城”的举动(尽管处于昏迷中的裕谦本人可不负责任),在实际效果上,与临阵脱逃并无二致。镇海县城内的守军随之亦奔。由此,已经占领金鸡山的英军,远远地望见这种奇特的场景,英军右纵队从东门攻入城内,清军从西门逃出城外。英军在攻克县城时,未遇抵抗。
大约至下午2时,战斗全部结束。如同先前的各次战斗,英军在此战中的伤亡亦少,尽管统计数字有所不同:一种记载称共战死16人,伤数人;另一种记载称战死3人,受伤16人。[116]清方对自己的伤亡人数始终未有准确统计,英方对此记载也说法不一,但最保守的说法亦称清军的损失数以百计。
人类的自杀行为,依据心理分析,是一种绝望的表现。
作为当时头号主战大吏的裕谦,他的自杀,本应当是一个明白无误的信号:战争已经陷于绝望。他的家丁余升一开始也说过,伊主如此,是“知事不可为”。[117]
可是,这一信号当时就被扭曲了。
裕谦死后不久,其家丁余升至杭州,向浙江巡抚刘韵珂递上禀帖,声称:镇海开战之初,裕谦在东城墙督战时,浙江提督余步云两次登城面见裕谦,“欲暂事羁縻”,并言“可怜”其一家三十多口,又有女儿当日出阁等语,被裕谦正词驳回。又声称:镇海之败,是因余步云驻守的招宝山先陷,余步云逃往宁波,致使金鸡山、县城失守。刘韵珂收到此禀后,不敢怠慢,询问随护裕谦左右的江苏江宁城守协副将丰伸泰。丰伸泰称:当时他看见余步云上城与裕谦“附耳密语”,正值炮声震地,不知言何,但闻裕谦高声喝道:“汝如退守宁波,极救百姓,即自行具奏。倘镇海被占,我即殉节。”刘韵珂获此密闻,立即上奏,并附呈了余升、丰伸泰的禀词。[118]
按照余升、丰伸泰的说法,镇海之陷当归咎于余步云,非为英军之不可敌,而是守将之不敢敌。裕谦的自杀,应当由余步云来负责。问题由此而变得复杂起来。
道光帝收到此奏,念及忠臣,朱批“览之不觉泪落”,并下令扬威将军奕经、浙江巡抚刘韵珂密查。[119]
事实果真如此?余步云又何许人也?
余步云,四川广安人。1798年以乡勇随军镇压川、楚白莲教,积功迁把总、千总。此后,转战川、滇、陕等地,平定叛乱,由都司、游击、参将、副将升至四川重庆镇总兵,并获“锐勇巴鲁图”名号。经历正如其名,“平步青云”。他一生最得意之时,为道光初年平定张格尔之役,率部随杨芳等人进击,连克喀什噶尔、和阗等城,擒敌酋玉努斯。战后论功行赏,他获乾清门侍卫,迁贵州提督,并绘像紫光阁,道光帝亲撰赞词。以后,历湖南、广东、四川、云南等省提督,在镇压各处反叛,尤其是少数民族造反中,战功卓著,加太子少保,再加太子太保,多次获得道光帝所颁大缎、荷包、翎管、玉牒等赏件。可以说,在各省武职中,余步云的名气仅次于杨芳。[120]
1838年,余步云调福建陆路提督。1840年英军占领定海。道光帝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余步云,调其入浙剿办。钦差大臣伊里布主持浙江军务期间,与余步云过从甚密,共讨对策。浙江停战之后,余步云专上一折,主动要求留在浙江继续效力。道光帝同意了他的请求。[121]未久,又将浙江提督祝廷彪休致,改余步云为浙江提督。
裕谦接替伊里布主持浙江军务后,与余步云一直有隙。余氏自恃军功,倚老卖老,似乎看不太起这位比他年轻十多岁、靠笔头功夫连跳三级的后起之秀;而裕氏更是意高气盛,认为“武员大抵不学无术,全在驾驭者之严毅方正”,“若稍事优容,必将志满意得”,“事事与人为难”,[122]不把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放在眼里。钦差大臣毕竟位尊,余步云即便浑身都是本事,也只能听命。
1841年5月,裕谦升两江总督,在回苏接印前,曾上有一折:
提臣余步云虽久历戎行,而系陆路出身,于海疆夷情未能谙熟,似无把握。上年到浙后,即误信定海镇总兵葛云飞张皇摇惑之辞,不能化解。虽经奴才委曲开导,终不免中怀疑惧。[123]
裕谦的这番言论,使道光帝很不放心,命令裕谦部署江苏防务后,立即返回镇海,对浙江提、镇大员是否相宜于战守,是否需要调动,“据实具奏”。[124]裕谦回到镇海后,复奏:“余步云于水务虽未能谙习,而一年以来亦已渐知大概,且究竟久历戎行,薄有声望,亦足振慑匪徒,其措施自比陈化成事半功倍。”[125]看来,裕谦虽然对余步云不满意,但因无合适人选而未逐之。正因为如此,余步云得以保留。
余步云与裕谦的间隙,除了个人的意气外,也有政见的不同。裕谦对英“夷”极为蔑视,言辞激越,种种举措不留余地。余步云老于军伍,知武事之艰,对“夷”策略上更倾心于伊里布。两人后为处理英俘而正面冲突。
1841年9月,镇海军民俘获英鸦片船赖拉号(Lyra)上的两名船员。审讯结束后,余步云提议:将英俘“好为养活,随时讯问敌情,并作别用”。裕谦一下子就看穿了余步云的用意。他的反应是,就“好生养活”而言,英俘此时已经受伤,能否养活尚有疑问;就“讯明敌情”而言,恐真假难辨;余氏的真正用意在于“并作别用”,企图效法伊里布,以英俘为人质,将来与英军讨价还价。裕谦认为,“广东之失事,由于各怀两端,可为前车之鉴”,如果留下这两名俘虏,存留余步云等人的和谈幻想,“适足摇晃军心”,于是,便用剥皮抽筋的方法处死俘虏,“杜其首鼠两端之念”。[126]
此后,裕谦率余步云等人大誓神前,决一死战,并非无的放矢。其誓词中“不肯以保全民命为辞,接受逆夷片纸”,[127]很可能也是针对余步云的。
1841年9月27日,道光帝收到裕谦关于处理英俘的奏折。尽管裕谦仅仅是影射了几句余步云斗志不坚,但他仍觉得问题严重,下旨让裕谦另行选择替代人选,“据实奏明请旨”。[128]看来道光帝已决计换马,但这份谕旨到达镇海时,定海已经失陷,镇海决战在即,裕谦即便有心,也已经来不及了。
如此看来,余升、丰伸泰举报余步云在开战之初建议裕谦“羁縻”一事,似非无风之浪,当合乎余步云的思想。
但是,问题的麻烦在于,余升、丰伸泰后来都变了卦。
1842年底至1843年初,军机大臣会同三法司(刑部、大理院、都察院)奉旨审讯余步云。余步云对登城见裕谦的这一情节的回答是:
二十六日(10月10日),裕谦曾将该革员约至镇海城上,虑及守兵单弱,该革员答以早应奏添。裕谦云:“你是提督,你也可奏。”并嘱以总须敌住方好。该革员随即回营,实无劝令羁縻及自称家眷可怜等语。
由此情况大变,从原先的余步云请见裕谦,变为裕谦约见余步云。军机大臣等提讯证人余升,答曰:
伊是日系在公寓看守印信(不在现场),得之兵、民传说,实未亲闻。并云丰伸泰向伊告称,裕谦与余步云说话时,有“若要退守,你亦可奏”之言,是以于呈内叙及。
军机大臣等又提讯证人丰伸泰,答曰:
当时实止听闻裕谦有“你是提督,你也可奏”一语。后丰伸泰因见余步云退守宁波,意想当时必系与裕谦商议退守,故向余升牵连述及,此外实无欲行羁縻并提及家眷等语。
清代的对簿公堂,往往是越审越乱,原因在于公堂之后的种种交易。道光帝于1842年5月下令锁拿余步云,8月槛送至京师,次年2月16日才由军机大臣等定谳上奏。在此期间,这位“太子太保”的家人、下属、同官、好友,又有何种幕后关节,今日自然无从查考。我们不知道余升、丰伸泰出尔及反尔的种种细节和真实原因,但仅凭直觉,就觉得余步云所叙理由似不太可靠:在开战之初,裕谦将前敌主将找来谈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不是没事找事吗?
由于余升、丰伸泰的改口,军机大臣等对此的结论是原控“不尽得实”;而余升等人之控,被认为是“痛主情切所致”。[129]
尽管我们有理由怀疑余升、丰伸泰是在幕后交易下改变证词的;但是,镇海之败又确非由余步云所致。
我在前面叙及镇海之战的经过时,提到金鸡山先于招宝山失守,这是依据英方的记载及刘韵珂等人的战后调查,[130]余步云于此无涉。他当时负责防守招宝山,指挥位置在招宝山与镇海县城之间的东岳宫(详见图九),招宝山最主要的防御工事威远城,由护处州镇总兵张化龙驻守。而余氏之所以居此角落,当系原先设想的英军战法是舰船突入大峡江,在此可前(招宝山)后(拦江埠炮台)照顾,居中策应。据余步云自称,当英军由招宝山侧背登陆攻击威远城之时,他曾督兵前进击退英军,救出张化龙,然后又返至江边,开炮击损英舰船数只。[131]对照英方记载,此说全系粉饰之词。但是,从侧后袭来的英军占据威远城,转攻东岳宫时,余步云也确实无招架之功,因为这又是清军柔软的腹部。
招宝山之陷,导致英军直逼镇海县城,而余步云从东岳宫退至县城时,昏迷中的裕谦已由余升、丰伸泰等护往宁波。也就是说,在余步云回撤之前,裕谦已经由东城墙上退下自杀;余升、丰伸泰护其出奔宁波,也在余步云回城之前。县城失陷的职责,不应由余步云一人负责。
看来,裕谦在密折中的种种不利于余步云的言论,已为余步云所悉。因而在战后次日,10月11日,这位长期在文官遮盖下的武将,终于有机会单衔上奏,对裕谦反唇相讥:
奴才因见县北城被贼用炮攻击,飞炮触燃城中药局,其势甚凶,奴才忍痛赶至西城(掩盖其撤退,谎称前往救援),见兵民全行退出,城中一空,裕谦不得已退回宁波。
再,因裕谦退回宁郡后,随即起程前走,是以未经会衔。[132]
10月12日,他再次上奏,言辞锋利:
自裕谦于二十六日(10月10日)由镇海退入宁波,是日戌时(下午7时至9时)即率江南将备丰伸泰等兵丁数百名,星夜退走余姚、绍兴,所有衢、处二镇官兵借以护送为名,概不入郡守城,以致全郡百姓惊皇逃避,拥挤道途,自相践踏,哭声遍野,而无聊匪徒又乘机纠伙劫夺。[133]
余步云在奏折中一字不提裕谦因自杀而陷于昏迷状况(此事可见于当时宁波知府邓廷彩之禀[134]),中伤及诿过之意十分明显,但余升、丰伸泰等人护送奄奄一息的裕谦,跑得比余步云还快,又被后来的调查证明为事实。[135]
如果说裕谦将“剿夷”看得太简单了,吃尽苦头,不得不自杀的话;那么,余步云也把“羁縻”看得太简单,同样也吃到苦头,差点丢了性命。
1841年10月12日,即裕谦离开宁波的第三日,实际上已经成为主帅的余步云,目睹无兵可战,无险可守,便效法伊里布,派出曾作为伊里布信使之一的陈志刚,送一份照会给璞鼎查,要求“善议”,[136]他身为一省军事将领,未奉君命,擅与英方联络,可谓胆大包天。尽管我们不知道陈志刚在“口议”中谈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余步云心中的底价,但先前模糊不清扑朔迷离的裕、余两氏的战、和分歧,由此事而得到完全确认。
照会送出后,余步云急迫地等待着英方的消息,哪知道英方没有送来照会,而是派来了军队。
10月13日,英军舰船离镇海,沿大峡江上溯,直逼宁波。余步云获悉慌忙逃往上虞。尽管他在10月20日的奏折(整整耽搁了7天)中大谈其如何奋勇杀敌,以致坐骑被敌弹击中而压伤其右腿;[137]但从英方的记载来看,英军是兵不血刃地占领空城宁波,第18团的军乐队还在城墙上轻松地奏起了国歌。余步云所受之伤,只能是逃跑中的慌张所致。
一直到了10月16日,英全权代表璞鼎查才傲慢地复照浙江巡抚刘韵珂和余步云,宣称接到余步云照会时,英军已经开行,他本人只与钦派的“全权”大臣会谈。与这份照会一同发出的还有:璞鼎查致“大清钦命专理外务宰相”的照会、巴麦尊致“大清专理外务宰相”的照会(1841年5月3日发出)以及英远征军海军司令巴加、陆军司令郭富致刘韵珂、余步云的照会。最后一份照会如同土匪绑票的通知,宣布若要“救杭州并一带城邑,免致攻破之难”,必须“即限期内,缴给银两”![138]
英方的上述照会是派一名中国人送往杭州的,但5天之后,该人未达到目的而返回。也幸亏这位不知姓名的信使未能完成任务,否则余步云擅给照会的行为当时就会被揭露,当时就会遭到灭顶之灾。[139]
时隔7个多月后,1842年5月31日,浙江战局一败如水,不可收拾,道光帝为力挽危局,振作士气,下令逮问余步云;7月6日,又命军机大臣会同三法司严讯。[140]1843年1月16日,军机大臣等讯明结案,否认了余升、丰伸泰的控词,但仍以“拟斩监候,请旨即行正法”上闻。[141]道光帝此时又稍动恻隐之心,下令“著未经与议之大学士、九卿科道再行详议具奏”。[142]1月24日,参加审议的大员们再次上奏,“请旨即行正法,以肃法纪而昭炯戒”。道光帝当日明发圣旨,宣谕中外,将余步云“即行处斩”![143]
这是鸦片战争中唯一被执行死刑的高级官员。裕谦在战前率余步云大誓中的“明正典刑”一语,果然应验。
余步云与镇海之战,是鸦片战争中的一桩公案,历来为史家津津乐道。我在此处连篇累牍不胜烦扰读者,一方面是为了说明事情的真相(以往的叙述多有偏误),另一方面是要继续回答我在绪论中提到的“奸臣”问题。
尽管军机大臣会同三法司的最后判决,完全否定了最初的控词,尽管刘韵珂等人的调查,认定余步云逃离镇海的时间在裕谦之后,但是,150多年来的史学家们言及镇海之战时,仍大多归咎于余步云。这不仅是因为他们不若今日可读到更多的资料(许多档案材料刚刚发表),更重要的是,他们坚信,顽强抵抗就能获胜。
按照这一思路,杨芳、奕山未坚持抵抗,自取败道;颜伯焘是个口头主战派,临阵脱逃,不足效法;陈连升、关天培死战却失利,咎因“奸臣”琦善;定海三总兵之败,本属寡不敌众,且血战六天六夜;而在镇海,头号主战大员裕谦兵败绝望自杀,这就出现了一个漏洞。余步云恰恰能补上这一漏洞。
于是,余步云如同琦善一样,成为大清朝的另一名“奸臣”。本来由个人意气、政策分歧而引起的裕谦、余步云之间的矛盾,变成了“忠”“奸”矛盾。而且,若不是“奸臣”的破坏,“忠臣”的抵抗(镇海之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
因此,余步云被时人及后人如此定性,并非出自于史料,而是出自于排列史料的思想。[144]也正是由于这种思想,在虎门之战的“奸臣”琦善、镇海之战的“奸臣”余步云之后,我们还会看到吴淞之战的“奸臣”牛鉴。与之相对立的是,关天培、裕谦、陈化成的精忠报国。
余步云的真相由此而被遮盖了。
我在这里还须强调的是,余步云不属冤狱。按照清代的军律,守将失城寨者,处斩。这一条严格的军律,在当时的军事将领的心目中,如同“杀人抵命”一般详熟。陈连升、关天培、祥福、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谢朝恩,以及后一章将要出场的乍浦副都统长喜、江南提督陈化成、京口(镇江)副都统海龄,皆死于战位,并未因战败而逃生;金门镇总兵江继芸在厦门之战中驻守石壁,兵败后爬出工事投海而死。这里除了他们与“逆夷”不共戴天的抵抗精神外,严格的军律又使之自知将领的职责。在余步云之前,虽有定海镇总兵张朝发在第一次定海之战中兵败负伤逃往镇海,但按当时的规定,定海镇为水师镇,总兵无守城之责!
军机大臣等人之所以拟余步云处斩,非据余升、丰伸泰等人的控词,而是究其在镇海失守中应负的责任。由此可见,余步云罪当此刑。顺带说一句,余步云擅给璞鼎查的“善议”照会,当时并未揭露,若不是佐佐木正哉先生从英国档案馆中找出此件,恐今天也无人知晓。按当时的律法,这一行为可按“通敌罪”论处,至时的判决就可能不仅仅杀他一人,而且会祸及家人。
道光帝正式批准余步云“处斩”,时为中国历法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按照习惯,这一命令将在第二天执行,也就是中国人的小年夜。在这喜庆的日子里,余步云在刽子手刀斧即下之时又作何感想?可以确认,余步云若战死,凭着他太子太保的头衔、绘像紫光阁的殊荣、征战40余年的功绩,道光帝对他的恤例,一定会高于关天培和陈化成。
五 浙东的反攻1841年10月18日,道光帝满怀希望期盼浙江的捷音时,收到了杭州将军奇明保的奏折,告知镇海失守、裕谦殉难,并要求:“迅赐简派带兵大臣,多发京营及各省劲兵,兼程来浙剿办,以期克复。”道光帝随即授奕经为扬威将军,[145]并从苏皖赣豫鄂川陕甘八省调兵1.2万人,[146]再次组织大军,征讨“逆夷”。
自雍正朝之后,清廷派出的领兵出征的军事统帅,其将军名号,不再新创,而是沿用前朝旧名。其印信亦为当年统帅交回之物。如奕山的靖逆将军,创名于1717年,为富宁安征剿策妄阿喇布坦时始用。此次授奕经的扬威将军,历史更为悠久,创名于清刚刚入关时的1646年,为德豫亲王多铎征讨蒙古等部时始用。而且,扬威将军的名号在历史上使用次数最频,高达七次之多,其中最近的两次是,道光帝于1826年征讨张格尔和1830年征讨新疆玉素甫父子的叛乱。很显然,此次道光帝再次启用扬威将军的印信,是冀求这一屡战屡胜的吉利名号,能保佑清军如同昔日在西北那样,“扬威”于东南。
此次受命出征的奕经,同奕山一样,也是皇室成员,其血缘更近,为抚远大将军允
的政敌雍正帝的四世孙。奕经的祖父永瑆,封和硕成哲亲王,毫无戈马征战的经历,是有名的书画家。父亲绵懿,封多罗贝勒。
奕经的经历,与大多近支皇室成员相似,主要在京官上迁转。1816年以四品宗室出为头等侍卫,后历奉宸苑卿、内阁学士、副都统、侍郎、护军统领等职。1830年,曾一度随前一任扬威将军长龄出征,后又短期外放黑龙江将军、盛京将军。此次出征时,他的官差各职共有: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步军统领、正黄旗满洲都统、崇文门监督、正红旗宗室总族长。[147]本兼各职如此之多,又拥有尊缺(大学士)、要缺(吏部尚书、步军统领)、肥缺(崇文门监督),是因为清朝实行满汉双缺制度,满人,尤其是宗室,仕途更为宽坦;更重要的是,他是道光帝所信赖的股肱大臣,在“奕”字辈的宗室中升迁最速。
奕经在京请训后,于10月30日离京南下。11月8日到山东泰安,11月22日到江苏扬州。[148]然而,他到了江苏之后,突然止步不前,在苏州一带停留了整整两个月。
与靖逆将军奕山相比,扬威将军奕经似另有气象。
据奕经的幕客、自称“于内外机密十能言其七八”的贝青乔称:
初将军出都时,或战或抚,游移两可,纡青极言历年招抚,毫无成效,且恐有损国威,将军之志乃决。[149]
纡青,为江苏宿迁县举人臧纡青,是奕经的“故友”,此次入奕经幕府,为主要幕僚之一。但奕经身为军事统帅,居然在“抚”“战”两策中游移,很是让人疑惑。然而,道光帝那儿也有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
1841年10月19日,道光帝由内阁明发谕旨:“琦善著加恩释放,发往浙江军营,效力赎罪。”[150]琦善在此之前,经军机大臣等审判,定为斩监候,秋后勾决。道光帝此次让琦善随奕经去浙江,是否意味着道光帝在“抚”“战”两策中也有游移呢?
然而,琦善后来并未赴浙,而是改发张家口军台,充当苦差。对此,人们常常引用梁廷枏的说法,谓奕经在臧纡青的建议下,上奏制止琦善来浙。此说似误。道光帝改发琦善去军台的谕旨,下发于10月24日。[151]此时奕经尚未出都,而他见到臧氏又在出都之后。贝青乔对此另有说法:
及将军奉命出征,大学士穆彰阿奏请带琦善赴浙,将军谓琦善可与议抚,不可与议战,特严却之,而挺身南下云。[152]
接照这一说法,奕经在请训时便严拒琦善同行,这两位已经有隙的大员也很难和衷共济;[153]但其中表现出来的“挺身南下”的英姿,又与前称出都时战、抚“游移两可”的记录自相矛盾,使人不知孰是孰非。
尽管奕经、道光帝此时的心态让人捉摸不定,但我们可明显地感到奕经出征时的景象,要比奕山出征时沉闷得多。道光帝不再有“大兵兜剿,擒获夷酋”的心旷神怡的幻想,奕经也全无“剋日进剿,便奏捷音”的踌躇满志的迷梦。经过一年来的战争,他们对困难的估计似更为实际了。
奕经的个人经历使之未谙军伍,心中亦无制“夷”高策,于是,他在博采众议、聘贤纳士上效法古风。据称,在他的营门外设有一木柜,凡愿投效者皆可书名入其中,三日后传见,稔知“夷”务者可当面陈述得失。在江苏的两个月中,献策者达400人,投效者共144人,[154]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智囊团”。这些人究竟有何高策,史籍上未有记载,但前面提到的奕经“故友”臧纡青,却留下了惊世之言:
一、在用人大政方面,招林则徐来浙襄办,力鼓决死抗敌之气;斩余步云等逃将,力挽临阵溃逃之风。
二、在作战指导方面,调川、陕、豫兵6000名为生力军,招鲁、汴、江、淮之北勇1万名,募沿海土匪、盐枭、渔疍之南勇2万名;使南勇为耳目,以北勇壮胆气,分伏宁波、镇海、定海三城,“不区水陆,不合大队,不剋期日,水乘风潮,陆匿丛莽。或伺伏道路,见夷就杀,遇船即烧。重悬赏格,随报随给。人自为战,战不择地”,等到三城英军“步步疑忌惊惶”,然后再以大军进击,内应配合,“内外交逼而尽歼之”。[155]
在我见到的鸦片战争中的各种军事建策,以近代军事学术的眼光观之,大多不着边际;相比之下,臧纡青的上述提议可谓颇有见地,但执行中又似困难丛生。林则徐不久前由浙遣戍新疆,此时正在祥符河工效力,若上奏请林返浙,岂不逼道光帝出尔反尔?余步云此时为浙江前敌指挥官,若斩之,又以何人代之?从后来长达半年的审讯情况来看,这位“太子太保”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问斩的。臧氏的建议最有价值的部分,是“不区水陆,不合大队”,“人自为战,战不择地”的“伏勇散战法”,实有近代游击战争的韵味。可是,此种战法需有良好的组织指导,兵勇亦须训练以熟悉战术,否则激励兵勇的“重悬赏格”,很可能流为谎报战果的渊薮;再则,此种战法旷日持久,据中外历史经验,若要达到英军“步步疑忌惊惶”的地步,不能以月为计,而需长达数年,尽管臧氏也提到了“不剋期日”,但他似未预计到如此之久,若此,奕经能否坚持下去,道光帝能否容忍下去,都成了疑问;又再则,此种战法须有与之相适应的经济动员措施,按臧氏的6000名新军、3万名雇勇,一年的军费银高达200万两以上,清朝财政也支持不住。看来,臧纡青已经找到了渡河之船,而尚未掌握操船技术。奕经后来也未用此计。
很可能奕经在京时与道光帝达成了某种默契,因而他在江苏呆了两个月,訾议四起,道光帝始终未催他早日赶赴战区,表现出难得的“不为遥制”的豁达态度。据奕经自陈的理由,是所调豫陕甘川等省“曾经出征”过的6000劲旅尚未到达(川、陕、甘调兵至浙,需时约4个月),已经抵浙的苏皖赣鄂四省援军皆为弱师,不足为恃,他恐怕早早赶到浙江,非但不能制敌,反会制于敌。这种充分准备、不急速战的作法,也合乎当时奉为圭臬的“谋定而战”的兵法原则。
与奕经的处境相似,璞鼎查此时也进退两难。一方面,他在占据定、镇、宁三城后,数次遣书刘韵珂、余步云等人,表明愿意与清方“全权大臣”谈判,但没有回音;[156]另一方面,手中有限的兵力分据香港、鼓浪屿、定海、镇海、宁波五处,[157]无法再集结一支足够强大的部队,发起义律卸任前曾策划的扬子江战役(后将详述),更兼北风司令、严冬气候也不利于英军作战。因此,英军在占领宁波后,曾于1841年10月20日一度骚扰余姚,后又于1841年12月27日至次年1月12日,次第兵不血刃地陷余姚、慈谿、奉化三城,皆未久据,即时退出。可以说,战争在此时出现了长达5个月的间歇。而璞鼎查本人亦在1842年1月返回香港,将对华商务总监督的办事机构由澳门迁至香港,并宣布香港和舟山将成为自由港。一直到是年6月才北上。[158]
英军对余姚等地的军事行动虽不具规模,但浙江巡抚刘韵珂却不如奕经那么沉着,隔三差五便派员前往江苏,催奕经早日到浙悬帜,似乎唯恐将由他一人承担丢城失地的责任。而奕经却不为所动,其举止如同仍在京城任吏部尚书,只是指名参奏严惩守城官弁,[159]冷静如壁上观。
奕经此时驻扎的苏州,当时号为人间天堂,为金粉繁华之地。歌亭舞榭,最足动人豪情。奕经随员6人,本为郎中、员外郎、御史、主事、笔帖式、中书之类的五品、六品乃至七品京官,此时均以“小钦差”自居,提镇以下官员,进见必长跪,相称必曰“大人”,而奕经网罗的投效人士又纷纷仿效比附,呼为“小星使”。[160]在这些“小钦差”、“小星使”之下,又有随行的数百名京营兵弁。这群人淫娼酗酒,索财贪贿,闹得乌烟瘴气。每日吴县(苏州府首县)供应80余席,用费数百元,稍不如意,便掷击杯盘,辱骂县令。[161]正如后来的一句流行语,前方吃紧,后方紧吃,苏州展示出与300里之外同为天堂之城杭州迥然有别的气象。奕经最初不加意裁抑,后谤议骤起,只得移营百余里,于1842年1月21日进至浙江嘉兴。
没过几天,奕经所等待的川陕劲旅终于有了消息,至2月13日,除陕甘兵250人、四川兵300人外,其余皆至浙江。这批从4000里之外风尘仆仆星夜兼程赶来的生力军,军纪无存,以至在近百年后仍在民间留下了“沿途掳丁壮,掠板扉,以四民抬一兵,卧而入城”的口碑。[162]而至此时,奕经已没有理由观望不前,于2月10日(夏历大年初一)赶至杭州,稍作布置后,于2月27日赶往前线曹娥江一带。此时距其出京之日,共计131天。
从理论上说,浙江清军原设额兵3万余名,外省援兵1万余名,又有外省、本省雇勇9万余名,[163]兵力不为不厚。但我在第一章中已经说明,本省额兵难以抽调;而可以抽调的数千兵丁又在定海、镇海两战中溃败;此时,浙江原设清军只能各保地方,无兵可调。本省雇勇大多不离家乡,能应征调者极少。因此,就实际而言,浙江此时可机动作战的清军,只是在镇海之战后开抵的外省援军1.2万人,以及由奕经等人雇佣的河南、山东、江苏及本省壮勇,据称有2万人。[164]
可是,这3万多名兵勇,并不能全数用于进攻。
让我们看看具体情况:湖北援军2000名,其中1000名驻守杭州,1000名驻守海宁;江西援军2000名,其中1000名在余姚兵败,此时被派往曹娥江以北的沥海等处,另1000名奕经认为不够精壮,命其护卫粮台;安徽援军1000名,其中600名驻守杭州;陕甘援军2000名,其中800名驻守乍浦;山西、陕西、甘肃抬枪抬炮兵1000名,其中200名驻守杭州。如此七扣八扣,外省援军只剩下6000名,而壮勇中亦有防守各处者。[165]
然而,剩下的兵勇,仍不能全数用于进攻。
扬威将军奕经自杭州前往曹娥江一带后,在曹娥江以西的上虞县东关镇扎下大营,自将河南援军1000名、山西等处抬枪抬炮兵200名。此处距英军占领的宁波约70余公里,奕经自称在此前路(宁波、镇海)后路(杭州)都可照应。参赞大臣文蔚在慈谿县西北的长溪岭扎下大营,率领江宁旗兵800名、四川援军400名、山西等处抬枪抬炮兵400名,安徽援军400名,共计2000名,此处距镇海约40公里,据称是进攻镇海、宁波兵勇的后路策应。[166]
这样,尽管道光帝从各省调集1.2万人的大军,实际上真正用于进攻的只有四川兵1600名(后用于攻击宁波)、陕甘兵1200名(后用于攻击镇海),此外只有那些数量、素质都靠不住的雇勇和余丁。而奕经为了震慑英军,对外“号称精兵十二三万”![167]
如此怪诞的布兵方式,奕经又是出于何种设计?
就分兵把守乍浦、海宁、杭州等处而言,比较容易理解。假如奕经对宁波、镇海、定海等处攻击得手,英军溃退海上,若乘虚攻击乍浦等地,清军岂非顾此失彼?更何况当时盛传英军将侵入杭州湾,由海宁直取省城,使浙江巡抚刘韵珂惶惶不可终日。
可是,奕经又为何将剩下的6000清军的一半以上,在长溪岭、东关镇扎以大营呢?后来的结果,使我终于明白,奕经为的是保命。东关镇大营1200人仅仅用于自卫,长溪岭大营2000人则成了一块盾牌。一旦清军浙东反攻失利,英军发起攻势,正可利用长溪岭清军的抵抗,为他赢得逃跑的时间!
与布阵相比,奕经在进攻时间的选择上,就不仅仅是荒谬了。
先是1842年1月25日,奕经与参赞大臣文蔚在浙江嘉兴同时梦见英军悉弃陆登舟,联帆出海,宁波等三城“已绝夷迹”,后派人察明果有运械归船之事,以为“佳兆昭著”。[168]又2月10日,奕经至杭州,往据称最为灵验的西湖关帝庙占签,中有“不遇虎头人一唤,全家谁保汝平安”一句,三天后,四川援军大金川土兵开到,兵弁皆带虎皮帽,更以为“收功当在此”。[169]于是,他选定“四寅佳期”(道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九日四更,即壬寅年壬寅月戊寅日甲寅时,1842年3月10日凌晨3至5时)为进攻时间,又以寅年(虎年)出生的贵州安义镇总兵段永福为进攻宁波的主将,[170]来他个“五虎制敌”![171]
在迷信指导下的战事,其结果可想而知,但反射出来的是前科学时代人们的心态,吉利数码、神签灵验、托梦言事,至今仍有其相当的魅力,而在当时实有主宰人们意志的威力。
很可能是在这种迷信的力量的支持下,1842年3月6日,奕经上了一道长达4000余字的奏折,详述其反攻浙江三城的计划,并随奏附呈了明攻暗袭兵勇的清单和作战地图。在这份奏折中,我们已全然不见他先前的那份心虚,而漾溢着胸有成竹的强劲自信。[172]又据贝青乔的透露,奕经在战前还为幕僚们举行撰写“露布”的大赛,共得30多篇,他亲自分别名次,“首推举人缪吉榖,详叙战功,有声有色,次同知何士祁,洋洋钜篇,典丽矞皇……”[173]看来,他为此战的报捷而专门进行了一场文字的“演习”。
道光帝看到奕经的计划后,深为其感染,朱批:
嘉卿等布置妥密,仰仗天祖默佑,必能成此大功。朕引领东南,敬待捷音,立颁懋赏。[174]
诸如此类的朱批,又见于先前杨芳、奕山、颜伯焘、裕谦等人的奏折,道光帝为“捷音”等得太久了。
1842年3月10日凌晨,清军积四个多月的努力,终于在浙东发动了鸦片战争中唯一的收复失地的反攻。
按照奕经的计划,清军同时向宁波、镇海、定海进攻:对宁波,由总兵段永福率四川兵900名、余丁300名、河北壮勇400名,共计1600名,担任主攻,另有四川兵600兵、余丁200名担任辅攻,以余姚东南的大隐山为前进基地,与先期潜入宁波城内的雇勇17队,内外配合,占领该城;对镇海,由三等侍卫容照、副将朱贵等率陕甘兵800名、余丁100名、河南壮勇500名,共计1400名,担任主攻,另有陕甘兵500余名担任辅攻,以慈谿西北的长溪岭为前进基地,与先期潜入镇海城内的雇勇11队,内外配合,克复该城;在镇海与宁波之间的梅墟,派勇3900名,对企图在两城之间逃跑接应的英军“中途截杀”;对定海,派战死镇海的原处州镇总兵郑国鸿之子郑鼎臣,率崇明、川沙、定海等处水勇5000名,由乍浦进据岱山,准备对定海所泊英舰船发动火攻。从这个计划可以看出,为弥补兵力之不足,奕经大量使用雇勇。[175]
然而,这一历经四个多月准备的反攻,不到四小时便全部瓦解。
3月10日凌晨零时30分,停泊在宁波城外的英舰哥伦拜恩号,突遭两下炮击,而此后又毫无动静。[176]至3时,清方施放四只燃烧着的火船,冲向英轮船西索斯梯斯号,被英方小艇导至岸边。与此同时,清军兵勇一面以手持小型火器向宁波城外的英舰船开火,但未奏效;一面进攻宁波城的南门和西门。负责进攻该城的四川兵(其中一部分为藏族土兵)极其勇猛,在内应的配合下一度攻入城内。英军急忙调集火炮对之轰击,而城内狭窄的街道使清军无处疏散,无处避藏,惨遭屠杀。至天亮,清军见大势已去,便仓猝退出城外。
同在凌晨3时,清方在镇海施放了十只火船,企图焚烧港内英军舰船,但被英军小艇拖至河岸。与此同时,清军兵勇施放小型手持火器,进扑镇海西门。驻守该处的英军1个连,打开城门,主动出城迎战,城内英军数连亦出城增援。由于担任主攻的清军朱贵部因黑夜迷途而未至,结果相战不支而败退。
值得注意的是,清军在进攻宁、镇两城时皆未使用火炮,[177]交战时火力迥殊,未能予敌以杀伤。据英方记载,宁波之战时,英军仅阵亡一人,受伤数人,而镇海之战没有伤亡。[178]
天亮之后,英军轮船皇后号、西索斯梯斯号及战船附属的小船,沿宁波西南、西北方向的河流搜索前进,共击毁了37只火船。
至于驻在岱山准备进攻定海的清方水勇,早在3月8日便被英轮船复仇神号和一些小船驱散,未能发动进攻。尽管郑鼎臣后于4月14日率该水勇在定海有着毫无战果的一搏,且被奕经粉饰为一大胜仗。[179]
此时正在舟山的英海、陆军司令,闻讯赶至宁波,英军由防御转入进攻。
3月13日,英陆军司令郭富听闻驻在余姚的清军余步云部将进攻宁波,便率兵600名,在轮船西索斯梯斯号的支援下,向奉化进军。但英军仅前进了约10公里,便发现余步云部在前一天晚上便已溃逃。
3月15日,英海军司令巴加、陆军司令郭富得悉慈谿是清军发动进攻的前进基地,便率领海、陆军士兵1203人,搭乘轮船皇后号、复仇神号、弗莱吉森号及一些小船,于上午8时向慈谿进军。[180]当日中午,英军抵达,随即占领县城,并向城外大宝山清军营地进攻。由镇海退回的清军朱贵等部与之交战失利,朱贵战死。相对清军的伤亡,英军仅付出弱小代价。[181]
此时在慈谿西北约20华里的长溪岭驻守的参赞大臣文蔚,闻知慈谿县城及大宝山的战事,并不率部前往增援,反于当日率部逃跑。3月16日,英军进至长溪岭,焚烧了文蔚留下的空荡的军营。3月17日,英军退回宁波。[182]
远在曹娥江以西东关镇扎营的奕经,闻前方军报,惊魂动魄,亟思逃跑。幕僚臧纡青竭力劝阻,方坚持一夜。3月16日晚,文蔚逃至东关镇,他得知战况,命文蔚退守绍兴,而其本人率部连夜西奔,渡过钱塘江,一直退至杭州。[183]而他后来向道光帝陈述的理由是,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检查钱塘江北岸的海宁尖山一带的防务![184]
对于如此败仗,对于如此败将,我真不知应该作何评论!
在我研究鸦片战争史的时候,使我最最感到困难的是清方史料,这不是因为清方史料不够充分(现有史料已汗牛充栋,且又有大量档案),也不是清方史料中充满不实之处(可用各种史料互相参核,更可用英方资料验证),而是几乎所有的史料都将注意力集中于上层活动(尽管许多史料作者并不知情),而对他们身边发生的下层活动记述过略过简。
正因为如此,我经常自问,仅仅凭着上层的活动就能写出真实的历史?
可有一天,我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中查阅资料时,御史吕贤基、浙江巡抚刘韵珂的两件奏折使我兴奋。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抄录这两份共达4000余字的文件。它向我们讲述了一位名叫鄂云的官员的故事。[185]
鄂云,原名联璧。他的出身和经历,我们知之不多,仅知其曾为刑部司官,1837年由南京移寓杭州,鸦片战争时为候选直隶州知州。
1841年初,鄂云前往镇海,要求投效。钦差大臣裕谦知其不谨,恐其逗留而招摇生事,便薄给所予,饬令他往。时在镇海的浙江巡抚刘韵珂,念其昔日曾为刑部同事,且景况穷苦,也给了盘费银30两。鄂云离开镇海后,不知其踪。
1841年底,扬威将军奕经南下,驻扎苏州。鄂云又前往投效。奕经的随员、步军统领署七品笔帖式联芳,为其堂弟。靠着联芳的引见,鄂云又自称能勾引汉奸,作为内应,奕经派其办事,多次往来江、浙之间,曾往杭州面见刘韵珂,大谈他与联芳的关系,并称其与奕经也有亲戚关系。刘韵珂见其不规,多加提防。
鄂云自由奕经派差后,便移眷属于绍兴。御史吕贤基称其“诓骗欺朦,无弊不作”;浙江巡抚刘韵珂称浙江官员知其本性,只因其为奕经所派官员,“不得不照例应付”。前者当为道听途说,证据不足;后者又明显有保全浙江地方官员之意。但是,鄂云在浙东反击战中的劣迹,终于揭露出来。
据鄂云自称:他因奉奕经的命令,在慈谿县后山泊地方招雇乡勇500名,头目5名,从1842年1月9日至4月19日,共支给口粮、器械、船价等共计16956千文,又雇梁勇53名,从2月12日至4月19日,支给口粮1098.8千文;后奕经下令裁勇,他经过奕经的批准,雇募福建同安船17艘,水勇等348名,从4月19日至10月3日,船价口粮共计银12000余两。以上共计银12000余两,钱18054.8千文。
据各粮台查账:鄂云以后山泊雇勇500名为名,在曹江粮台支钱2860千文、银4585两;以续雇其中出力各勇113名为名,在绍兴粮台支银4374两。以上共计银9124两,钱2860千文。
以收入和支出的两账相对照,鄂云除收到银钱外,另支出银2876两,钱15194.8千文。这一笔银钱,鄂云自称除劝捐外,自捐钱12000千文,“禀请奖励”!
以生活穷苦的候选官员,一下子捐钱如此之多,又从何而来,显然是大有疑问的。
据刘韵珂的调查:自宁波失守后,慈谿县后山泊地方乡绅招雇乡勇,保卫村庄。鄂云前往,宣称调赴曹江,随营听用,并付给各勇定钱、盘费、器械等费用每名1500文,各勇应允。1842年2月8日,鄂云率该勇由后山泊起程,2月11日到达曹娥。出发时仅给该勇每名500文,2月12日始给口粮钱300文。3月7日,鄂云拨勇50名,埋伏在镇海城外;拨勇150名,交四川府经历濮诒孙管带,驻宁波西乡的邵家渡;拨勇50名,为泗州知州张应云的护卫,驻慈谿骆驼桥;自留勇50名,为其护卫,驻慈谿东门外的清道观;剩下200名,命头目黄得胜管带,参加3月10日攻打宁波西门的战斗。浙东反攻失败后,各勇纷纷逃散,至4月1日,奉命全部撤散。
由此看来,鄂云的手段十分清楚了。我们假定这500名后山泊勇全数足额,假定鄂云能够毫不克扣地如期如数发给口粮钱,假定该勇在浙东反攻失利后无一逃亡(这些在当时都会是奇迹);那么,鄂云实际支出的定钱、口粮钱总计为7450千文。以此数对照他在曹江、绍兴两粮台支领的银钱数,以当时的平价1600文兑银1两为率,鄂云通过多报日期,谎报留勇,中饱军费银共计5631两!
由于资料的缺乏,我们还不知道鄂云在同安船、勇上施展了什么手段,但是可以肯定,他只会向里扒银子而不会向外掏银子。
然而,事情还并未结束。鄂云通过雇勇宣称捐钱12000千文。按照1841年11月由户、吏两部奏定的《海疆捐输议叙章程》:[186]平民捐银1.2万两,给予道员职衔;候补、候选官员可将本身职衔按捐例减半,再核其捐数议叙;捐额溢出部分按500两加一级纪录;候选直隶州知州捐银8000两,议予本班尽先补用……等等规定,又按照捐纳时钱1千文按银1两计算的惯例,鄂云凭其12000千文的捐献,若要官衔,可获“道员衔加四级纪录”,若要官职,完全符合“本班尽先选用”。由此可见,鄂云非但发了财,而且可以升官或得到实缺!
鸦片战争对清王朝说来是一场空前的灾难,但对鄂云说来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越是如同鄂云这类人,调子唱得比谁都高,话说得比谁都好听。
鄂云是一个小人物,他靠着一名七品笔帖式的堂弟,便可如此贪赃枉法。我们虽不能由鄂云一事例来推断清王朝官员中人人如此,但在当时,利用雇勇做手脚发国难财又似乎不是秘密。许多私家记载对此留下了记载。[187]又按照清朝当时办事规则,制造军器、修筑工事、调防兵弁等等,凡是涉及到银钱之项,无不可从中侵蚀。
而鄂云被揭露,又纯属偶然。御史吕贤基只是据听闻举报,道光帝命江苏、浙江官员清查。恰浙江巡抚刘韵珂与扬威将军奕经有隙,[188]于是,便乘此机会,穷追究诘,如实上奏。若刘、奕和洽,以当时官官相护的陋习,很可能出现“查无实据”的结局。道光帝收到刘韵珂的奏折后,命两江总督再查,我因没有找到相应的材料,不知鄂云后来究竟如何发落。
奕经在浙东反攻时主要使用的力量是雇勇。从鄂云所雇后山泊勇500名这一实例中,我们已经看到:这些雇勇既未进行严格的训练,也无合乎近代战争原则的编制;充勇者本人又似仅仅为定钱、口粮钱而来,到军营后仅20余天便送上战场。这样的雇勇又怎么会有战斗力?又怎么会不临阵脱逃?反过来又可设想,他们若不逃跑,又岂不白白送死?如此作牺牲对国家、民族一无所益,而对他们本人及家人却是无法挽回无以承受的厄难。就此而论,鄂云等人驱策毫无训练的雇勇上前线又何异于杀人?
当我抄完吕贤基、刘韵珂两份奏折后,坐在档案馆宽敞的阅档室里,怔怔地望着这两份文件。我揣度着鄂云和那些不知姓名的雇勇的心思,思索着吏治与国运的关系,种种联想不可遏制,连绵而至。天黑了,灯亮了,人们纷纷离去。我才发现已坐了很久,很久,也想了许多,许多……
[1] George Beer Endacott, A Biographical Sketch-book of Early Hong Kong, Singapore:Eastern Universities Press, 1962, pp. 13-14.
[2] 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1卷,第751页。
[3] Chinese Repository, vol. 10, p. 476.
[4] 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1卷,第745—751页。
[5] Chinese Repository, vol. 10, p. 524.
[6]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129—130页。
[7] 璞鼎查致巴麦尊,1841年8月14日;麻恭致璞鼎查,1841年8月14日。转见于佐佐木正哉:《鸦片战争研究——从璞鼎查就职到南京条约的缔结》(〔日〕《近代中国》第14卷,中译本由李少军先生提供)麻恭在与余保纯的会谈中,曾特别指出:要将璞鼎查的使命尽快报告中国宰相,璞鼎查不与任何未获中国皇帝授予全权的代表会谈,并就英军的北征意图作了说明。
[8]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131页。
[9] 此时参赞大臣杨芳因病获准回湖南本任调理,参赞大臣隆文因病亡故,广东方面仅剩此四位大吏。
[10]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6页。
[11] 从另一方面来看,奕山对福建、浙江官员还是透露一些实情的。1841年8月30日福建巡抚刘鸿翱收到奕山的咨会:英国新到领事璞鼎查送来“夷”书两件:一为义律革职回国,璞鼎查接任领事;一为“要善定章程,照去年七月在天津呈诉各条办理。如广东不能承当,即分船北上,再求宰相商议等语,并有七月初一、二日(8月17日、18日)即行启碇之信”。刘鸿翱收到此咨会时,厦门已经失守,结果由他上奏请旨沿海各地严防。9月3日,裕谦也收到了奕山于8月16日发出的咨会,内容相同(《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33—34、44页)。
[12]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7页。
[13]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49页。
[14] 《清史列传》第12册,第3767页。
[15] 颜伯焘折,道光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九日,《军机处录副》。《清史列传》称道光帝命其毋庸进京请训,误。
[16]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18页。
[17]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213页。
[18]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137页。此时福建巡抚吴文镕已调任湖北巡抚,由云南布政使迁福建巡抚的刘鸿翱尚未到任。
[19] 详见第一章第二节。
[20] 1840年7月的厦门之战,见第三章第一节。1840年8月的第二次厦门之战,是封锁厦门的英舰鳄鱼号和一运输船与厦门守军发生的武装冲突,可参见拙文《鸦片战争时期厦门之战研究》,《近代史研究》1993年第4期。
[21] 周凯:《厦门志》卷3“兵制”、卷4“防海”,道光十二年(1832)刻本。关于这些炮台的火炮数量,我尚未查到有关资料,但据祁寯藻等人的奏折:闽省“旧设炮台,大者不过周围十余丈,安炮不过四位六位,重不过千斤”(《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291页)。由此可大致推测其规模。又据英军翻译罗伯聃的报告,1840年7月第一次厦门之战时,厦门岛南岸炮台,即“大炮台”,“可安炮5门,但此时1门炮也未安设”(Chinese Repository, vol. 9, p. 223)。这也验证了祁寯藻的说法。
[22] 炮墩是用麻袋装填沙土堆积而成的临时性的炮兵阵地。福建的炮墩规制为,高由沙袋五层至十余层不等,厚则最少为沙袋五层,周长10余丈至100余丈不等(见祁寯藻奏,《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295页;邓廷桢函,《丛刊·鸦片战争》第2册,第578页)。
[23]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48—449页。
[24]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79—880页。
[25] 这名军事工程师评论道:“虽有两艘载炮各74门的战舰对该炮台发射了足足两小时的炮弹,但毫无结果,并未使对方1门火炮失去效用。我们的士兵进了炮台之后,发现在炮台内打死的士兵很少。”(John Ouchterlony, The Chinese War: an Account of all the Operations of the British Forces from the Commencement to the Treaty of Nanking, pp. 174-175)
[26] 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258页。
[27]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80页。又据英方记载,鼓浪屿共设火炮76位,屿仔尾共设火炮41位,那么,厦门岛南岸共有火炮162位,除去石壁的火炮100位,在石壁以东以西各炮台共有火炮62位。又据颜伯焘奏,厦门岛南岸、鼓浪屿、屿仔尾共有守军2799人。但从后来的总兵力来看,在交战时,此数仍有增加。
[28]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980—981页。
[29]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1153页。
[30] 若从全国的范围来评估,那么,厦门地区的火炮数仅次于虎门,为全国第二,兵弁数(不包括雇勇)仅次于后来的吴淞、宝山地区,为全国第二,至于其炮台工事之坚固,无疑为全国第一。
[31]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49—350页。此次道光帝谕旨中“作正开销”,是他第一次批准鸦片战争的军费可由清朝财政中支出。
[32]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525—526页。尽管道光帝在谕旨中称:(着吴文镕)“所需支发钱粮,著斟酌筹划,裁汰浮糜,其应用款项,随时奏闻……”但吴文镕一见旨意如此,又何敢再提请款之事,只能一拖再拖。
[33]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761—762页。
[34] 按照清代的会计方法,动用各府银两须归还。因此,邓廷桢先前动用漳、泉府银1.5万,吴文镕所动用的6万两,均应从已请到款项中扣除归还,实际军费仍是50万两。
[35]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350页。
[36]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451—452页。
[37]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481—486页。
[38]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20—28页。
[39]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501页。
[40]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39页。道光帝后仍予以批准。
[41] 张集馨:《道咸宦海见闻录》第65页。张集馨还称,颜伯焘在漳州一连四日不走,地方官送其属员程敬五十两,才离开。此次颜伯焘过境,地方官用去1万多两银子,结果诡名在雇勇项目中报销。鸦片战争的军费竟有派作如此用处者。
[42]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555页。又,随奏附呈的8个附件未收。但王庭兰致曾望颜函,可见于《中西纪事》,“广东人民誓词”,后奉旨调查的梁章钜亦有上闻,见《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4—7页,估计内容相同。
[43]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579、588页。道光帝两次谕令颜伯焘酌撤防兵:第一次是收到奕山“广东夷务大定”的假报告;第二次是据颜伯焘的沿海守军换防的奏折,要其“仍遵前旨”。颜伯焘的收到日期据其奏折,见《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29页。
[44]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8页。但是,颜伯焘此时亦裁撤了一些对作战效用不大的雇勇,水师提督窦振彪也以为暂时无事,率师船出洋巡缉海盗(同上书,第30页)。
[45]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81页。
[46] Chinese Repository, vol. 10, p. 524.
[47]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132页。
[48] 当时的厦门城与今天的概念不同,它是一个直径两华里的圆型小城,内驻水师提督衙门,位于厦门岛的西南部。当时厦门的繁华市面,在岛的西南角,俗称“十三道头”。
[49] 此上厦门之战经过的记叙,参核以下资料:颜伯焘奏、怡良奏、端华奏,见《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1151—1154页;第3册,第1183—1184、1485—1486、1568—1572页;林树梅文,徐继畬函,见福建师大历史系、福建地方史研究室编:《鸦片战争在闽台资料选编》,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44—148页;《英军攻占厦门的军事报告:郭富致印度总督阿克兰、巴加致印度总督阿克兰、胞祖致巴加、爱利斯致胞祖》,见Chinese Repository, vol. 11, pp. 148-157;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伯纳德《复仇神号航行作战记》、奥塞隆尼:《对华战争记》、穆瑞:《在华战役记》、麦华生:《在华两年记》,汉译可见《鸦片战争在闽台资料选编》。
[50] 据清方官员事后调查,厦门岛南岸各阵地清军战死40余人,鼓浪屿清军战死33人,受伤37人(《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569—1570页),看来清军的减员主要是逃亡不归。同时又可反证厦门岛的工事坚固,英军炮火未能给予重大杀伤。
[51] 此处讨论的是正规战。至于装备落后的国家对装备先进的国家,亦有在战争中取胜的先例。但在战术上,多采取游击战,战略上是持久消耗。对于这个问题,我拟放在第五节中予以讨论。
[52] 张集馨:《道咸宦海见闻录》,第60页。
[53] 虽然当时的火炮均为弹药前装,但开炮之后,火炮的后坐力必会使其退回,未必如张集馨所言,须到石壁之外去装药。但是,若无炮车,就很难使火炮复回原位再次发射。张集馨所描绘的战斗场面,是指载炮72门的两艘战舰与石壁的交战,据英方记载,该两舰均已抛锚定位,未有来回轮番轰击之事。而“沿海炮墙齐塌”似为夸大之词,据战后清朝官员的检查,石壁仅是“多有击坏情形”而已(《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3册,第1568页)。
[54] 梁廷枏:《夷氛闻记》,第83页。
[55] 1844年,新任驻华公使兼香港总督德庇时访问厦门,观看了当时的战场,说了一句颇具代表性的话:“中国人只知道如何防御,如果他们弄清楚了另一半,其结果会完全不同。”(John Francis Davis, China, During the War and Since the Peace, vol. 1, London: Longman, Brown, Green, and Longmans, 1852, p. 157.)
[56]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1151页。
[57] 颜伯焘奏称:“自广东大角、沙角炮台猝被逆夷攻夺,皆有汉奸登岸,万一心生厦岛,诚恐故智复萌,情形既今昔不同,防剿宜水陆兼备。”(《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80页,重点为引者所标)因为只是防备汉奸,颜伯焘也没有十分重视。
[58]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1151页。“陆路提督郭”,是英远征军陆军司令郭富等人致福建水师提督的最后通牒中使用的汉文译名。
[59]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1160—1161页。
[60] Chinese Repository, vol. 10, p. 524.
[61] 裕谦的生年,史籍多不载。1832年,吴其濬在裕谦的《益勉斋偶存稿》序中说,“鲁珊官太守几十载,今年才四十”(“几十载”应读为“几”近“十载”)。按当时的虚岁推算,裕谦生于1793年。
[62] 除直隶、四川仅有总督外,广东、湖北、福建、云南巡抚均与总督同城,几同陪臣,无职权可言,相对此四省,江苏巡抚权力要大得多。又,甘肃当时不设巡抚。
[63] 总督的本职为正二品,应例兼兵部尚书,故为从一品。
[64] 1832年,裕谦将其文牍编为《勉益斋偶存稿》八卷,1834年又编《勉益斋续存稿》五卷。从这些文牍来看,他留心政务,也常常会想出一些办法。其最后一卷,名《州县当务二十四条》,记载他作地方官的一些心得。就一般层面而言,裕谦还算得上是一名好官,但若以优异来衡量,也确无突出的政绩。
[65] 1839年4月,江苏布政使牛鉴迁河南巡抚,正好为复官不久的裕谦腾空了升级的位置。
[66]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695—696、700—702、735—738页。
[67]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100页。
[68] 林则徐抄录的原件由林纪熹先生藏。转引自杨国桢:《林则徐传》,第332—333页。折片见《道光朝留中密奏》,《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514—517页。
[69]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88页。
[70] 见《入寇志》,《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321—323页。后来裕谦果然对奕山网开一面,并无过激的不利言论。
[71]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339—341页。这4名汉奸是杨阿三、虞帼珍、郁秀钦、布定邦。其中布定邦为广东香山人,原为买办,随英军来浙。英军撤离舟山时,曾向清方索要(见张喜:《探夷说帖》,《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350页)。又,按清朝法律,在战争期间,前方主帅有权实行死刑,不似平时须层层审判,最后由皇帝勾决。
[72]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219页。后来,一名英军军官对此亦有公正的评论:“我几乎没有理由责备中国人如此报复我们的坟墓,因为我们去年在修建工事时,也破坏了许多他们的坟墓。”(Alexander Murray, Doings in China: Being the Personal Narrative of an Officer Engaged in the Late Chinese Expedition, From the Recapture of Chusan in 1841, to the Peace of Nankin in 1842, London: Bentley, 1843, p. 36.)又,英军占领舟山期间,病疫大作,病死448人以上,皆埋于该岛。
[73]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293页。
[74]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290页。“凌迟”是清代刑法中对“大逆”等罪而施行的极刑,俗称“剐刑”。这位英国俘虏是英军运输船佩斯汤基·伯曼基号(Pestonjee Bomanjee)的船长史蒂德(Stead),见Chinese Repository, vol. 10, p. 291。其捕获的情况,又见《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382页。
[75]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85页。据裕谦随奏附呈的英俘供词,被俘白人为一商人,名温哩,曾在广东见到璞鼎查。璞鼎查嘱其前往浙江销货,并刺探军情。又据英方记载,该船为运输鸦片的民船赖拉号(Lyra),被俘白人为大副,被俘黑人为船员。
[76] 道光帝对裕谦的这些手段多有赞语。在其掘尸的奏折上朱批“亦可稍称一快”;在其拆毁“红毛道头及夷馆基础”的奏折上朱批“可嘉之至”;在其“凌迟”处死英俘的奏折上朱批“所办是”;在其对英俘剥皮抽筋的奏折上朱批“甚有定见”(《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219、293、290页;第4册,第85页)。
[77]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85页。
[78] 裕谦在江苏巡抚任上时,曾在吴淞修建土塘,与土城类似,详情见第六章。他至浙江后,与浙江巡抚刘韵珂的意见一致,决计在定海修建土城。又,英军撤退后,定海难民纷纷返回,裕、刘用以工代赈的方法,修建土城,对安民、守御均有好处,也使土城能迅速完工(《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192页)。
[79] John Ouchterlony, The Chinese War: an Account of all the Operations of the British Forces from the Commencement to the Treaty of Nanking, pp. 180—181.该插图的标题为“舟山的高地”,似为了表示背景中的山,而非准确的描绘土城样式的示意图,因而在比例上可能有不太精确之处。土城高为3至4米,因而其垛口不会如此之大,又土城长为4.8公里,因而其火炮排列也不会如此密集。
[80] 我没有找到“土牛”的资料。但吴淞土塘亦有“土牛”,其样式据牛鉴奏,“有似雉垛,其缺口俱安设火炮”(《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3册,第1623页)。牛鉴的这一说法,与奥塞隆尼一书的插图相吻合。又,吴淞和定海的防御工程皆由裕谦主持,估计样式相同。
[81] 定海设防的记述,据裕谦、刘韵珂的奏折,《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49—850、887、943—945、1066页;又参考《定海直隶厅志》卷22,第8、16—17页。定海的地理形势又参阅《定海县志》。
定海清军的火炮数量,清方资料不全。1841年3月11日裕谦奏称,调拨“一二千斤及数百斤炮五十位”;4月11日又奏称,定海有炮70位;7月1日刘韵珂奏称,土城和震远炮城、炮台设铜铁火炮22位,县城设大小火炮41位(《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63、963、1066页)。但战前清军火器的实际数量,我还没有查到有关记载。英方的记载较详,但各有差别。宾汉称,定海火炮总数为170位,其中土城和震远炮城、炮台为95位,县城城墙上设炮41位(《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262、320页)。伯纳德称:土城上设炮80位,震远炮城设火炮12至15位(《复仇神号航行作战记》第2卷,第191页)。穆瑞称:战后共缴获铁炮100位,铜炮42位(Murray, Doings in China: Being the Personal Narrative of an Officer Engaged in the Late Chinese Expedition, From the Recapture of Chusan in 1841, to the Peace of Nankin in 1842, p.38)。奥塞隆尼称,土城一带有炮150至200位(John Ouchterlony, The Chinese War: an Account of all the Operations of the British Forces from the Commencement to the Treaty of Nanking, p. 179)。这里,宾汉关于土城一带的火炮数与伯纳德相符,关于县城一带火炮数与刘韵珂的说法相同。因此,我这里采用宾汉的说法。
[82]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70、963页。
[83] 据裕谦奏,定海额设水师77艘,上次战斗损失24艘,遭风击坏等情30艘,实际在航者仅23艘(《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430—431页)。
[84]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945、1067页。据裕谦奏,这里水勇使用的船只为“新造十六桨快船及买、雇渔船百余只”。
[85] 《定海善后事宜》共计16条,其中最主要的有4条:一、将定海县升格为直隶厅,直隶于宁绍台道。二、组建定海城守营。三、改造战船。四、浙江提督每年巡阅定海一次,并于每年夏秋两季驻扎镇海,以重海防。裕谦的这些建议是1841年5月17日上奏的。5月27日道光帝下发军机大臣核议。8月12日,军机大臣等核议批准。结果,除了定海县升格外,其余各项并未落实(《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429—436、616—628页)。从裕谦的奏折内容来看,并未切中当时的要害,即便完全落实,对后来的战斗也不会起什么作用。
[86]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420页。
[87]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40页。
[88]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943页。尽管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裕谦的判断,但裕谦立论的基础是完全错误的。英军之所以从道头一带发起进攻,并非害怕舟山的崇山峻岭,而是自恃实力,有把握从清军设防最坚处突破。
[89]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944页。
[90] 《定海直隶厅志》卷28,“大事记”。
[91]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3册,第1244页。在鸦片战争史的研究中,使我最为困惑的就是“汉奸”说,几乎没有一位前方主帅不是大谈汉奸问题,并称汉奸参战。而英方文献对此极少记录,至多不过是雇中国人充当苦力,从事运输。这个问题的真解决,仍有待于智者高手。但我以为,清方文献中“汉奸”说流传甚广,很可能是以为英军不善陆战,而将登陆英军合理想象为汉奸。
[92] 英军“二万”的说法,见于夏燮《中西纪事》,第102页;英军“三万”的说法,可见于梅曾亮所撰《王刚节公(锡朋)家传》,第196页,《柏枧山房文集》卷9。此两人的材料来源不明,疑为听讹。
[93] Chinese Repository, vol. 10, pp. 526-527.
[94]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95页;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261页。据裕谦奏,英军受打击后逃窜回船,清军阵亡2人,受伤1人。据宾汉称,英军的行动是为英船赖拉号的两名船员被捉(详见343页注[4])而采取的报复行动。英军烧毁了此处清军的营地和火药库,己方毫无损伤,主动撤回。
[95]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95—96、98页。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2, pp. 176-181.裕谦奏称,石浦清军击退了英军的进犯;而伯纳德称,英军进攻石浦,是为了砍取木材,作为轮船的燃料,英方还占据了石浦清军的炮台。
[96] 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2, p. 186.
[97] 裕谦奏,《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3册,第1243页;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2, p. 186-187;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261页。又,英军将盘峙岛称为茶岛(Tea Island),可能是盘峙西面有大、小茶岙所误。定海亦有茶岛,位于外长屿岛以南。
[98] 裕谦在晓峰岭建有围城,驻有兵员,并没有准备安设火炮,但英军误将此围城当作炮台,故派兵前往破坏。
[99] 裕谦奏、奇明保奏,《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3册,第1243、1250页;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2, pp. 192-195;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262页;Murray, Doings in China: Being the Personal Narrative of an Officer Engaged in the Late Chinese Expedition, From the Recapture of Chusan in 1841, to the Peace of Nankin in 1842, pp. 24-26.
[100] 以上作战经过,综合以下资料:裕谦奏、奇明保奏,《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3册,第1243—1245、1249—1251、1263、1265页;《英夷入粤纪略》,《犀烛留观记事》,《鸦片战争新史料》,见《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17、262、439页;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2, pp. 195-200; Murray, Doings in China: Being the Personal Narrative of an Officer Engaged in the Late Chinese Expedition, From the Recapture of Chusan in 1841, to the Peace of Nankin in 1842, pp. 26-36; John Ouchterlony, The Chinese War: an Account of all the Operations of the British Forces from the Commencement to the Treaty of Nanking, pp. 180-185;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263—264页。
[101] 此战英军的伤亡,英方记载小有不同。宾汉称:第55团战死2人,受伤24人,其他部队受伤3人,但又在总计中称受伤28人(《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264页)。伯纳德称:第55团战死2人,受伤19人,其他部队受伤8人(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2, pp. 200-201)。穆瑞称:第55团战死1人,受伤19人(Murray, Doings in China: Being the Personal Narrative of an Officer Engaged in the Late Chinese Expedition, From the Recapture of Chusan in 1841, to the Peace of Nankin in 1842, pp. 28-29)。
[102]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50页。
[103]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3册,第1243—1246页。
[104]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3册,第1269—1272页。
[105]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214—216页。
[106]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260—261页。
[107] 以下设防情况综合伊里布、刘韵珂、裕谦等人的奏折,见《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670页;第3册,第440—441、520—521、571页;第4册,第110页。
[108] 镇海防兵共计约5000人,但其中一部分驻在旗头的盛岙、双岙和澥浦等处。据战后余步云称,县城一带防兵仅3000余人(《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441页;第6册,第717页)。此处合并该处雇勇700名一起计算。
[109] 我未查到清方有关火炮的数目的资料,此处据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320页。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2, p. 222.
[110]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11页。
[111]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64页。
[112] 鲁一同:《书裕靖节公死节事略》,《丛刊·鸦片战争》第6册,第302页。
[113]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12页。
[114] 由于镇海的地形地貌,经历百余年的自然变迁和经济建设,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此图的地形地貌绘制,参阅俞樾等纂《镇海县志》,光绪五年(1879)刻本;王荣商等纂《镇海县志》,1932年所附各代地图。其中拦江埠两炮台位置,据王荣商等纂《镇海县志》卷9中的遗迹资料核准:东岳宫、县学泮池位置,据该志所附“镇海县城区图”。
[115]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240页。
[116] 以上战斗经过,综合以下资料:一、清方奏折(余步云、刘韵珂、奇明保、穆彰阿等奏):见《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73—174、180、184—188、198、201—202、289—291、294—295、329页;第6册,第549—552、716—719页。二、英方记载: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2, pp. 213-223;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266—274页;John Ouchterlony, The Chinese War: an Account of all the Operations of the British Forces from the Commencement to the Treaty of Nanking, pp. 188-191; Murray, Doings in China: Being the Personal Narrative of an Officer Engaged in the Late Chinese Expedition, From the Recapture of Chusan in 1841, to the Peace of Nankin in 1842, p. 42-57,其中作者将镇海误作为“定海”(Tinghai),而将定海只写作“舟山”(Chusan);Chinese Repository, vol. 10, pp. 588, 626-629.三、清方私家记载:夏燮:《中西纪事》,第103、308—309页;鲁一同:《书裕靖节公死节事略》,《丛刊·鸦片战争》第6册,第302—304页;梁廷枏:《夷氛闻记》,第96—99页。此战中,英军的伤亡人数宾汉称战死16人,伯纳德称战死3人;《中国丛报》一文称,定海、镇海两次战斗,英军共战死17人,受伤36人,若按定海之战的英军伤亡人数(见358页注[2])计算,更接近于宾汉的说法。
[117]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98页。
[118]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201—202页。该奏附呈的余升、丰伸泰的禀词未见,其中余步云嫁女情节见于道光帝的谕旨(同上书,第408页),可能余升的禀帖谈到此事。
[119]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202页。
[120] 《清史列传》第10册,第3098—3104页。
[121]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588页。
[122]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573页。
[123]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422页。
[124]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446页。
[125]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573页。
[126]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85页。
[127]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12页。
[128]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18页。
[129]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6册,第717页。
[130] 英方的记载可见366页注[1];刘韵珂的调查,见《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289—290、294页;刑部尚书阿勒清阿的调查,见上书,第6册,第551—552页。
[131]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73页。
[132]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74页。
[133]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80页。
[134]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184页。
[135]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5册,第341页。
[136]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136—141页。
[137]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224—225页。
[138]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141页。
[139] 璞鼎查致巴麦尊,1841年10月31日,转引自佐佐木正哉:《南京条约的签订和其后的一些问题》,〔日〕《近代中国》第21卷,中译本由李少军先生提供。又,据刘韵珂奏称:1841年11月2日,镇海县童生陈在镐至其衙门,投递“夷书”两封:璞鼎查致刘韵珂、余步云照会,巴加、郭富致刘韵珂、余步云照会,但缺璞鼎查、巴麦尊致“钦命专理外务宰相”照会两件(案:璞鼎查前次派送照会之人,5日内返回,若从10月16日出发,应于10月21日返回,又璞鼎查10月31日报告已说明其返回,可见第一次投书人并非陈在镐)。刘韵珂因奉谕旨,“不准接受夷书”,又恐将原书退回,会引起英军进攻杭州,遂授意他人,将“夷书”仍交给陈在镐,告以英方照会系交刘韵珂与余步云共同开拆,余步云不在杭州,刘韵珂不愿“独行拆阅”,令其“毋庸呈投”。又告以陈在镐,浙江已蒙钦放将军,即将到来,不如等将军到来,陈在镐再投。此外,刘韵珂还让陈在镐“自写书信一件,遣人寄交逆夷,以缓其进兵攻扰之谋”,又将陈在镐交钱塘县严行看守,“俟扬威将军等抵浙后”,“再行酌量办理”(《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298—301页)。佐佐木正哉先生在英国档案馆查寻的档案中,有一件“王定胜信”,谓:“蒙委递公文,十八日到省(11月1日),探问余宫保,未知驻扎何处,刘抚院现有小病,且探得有新放钦差,十月初(指阴历)可以抵杭,刘大人不便作主,我亦不便轻递,只得借居心腹朋友家,待钦差到来,再行呈递,方为妥当。应恐误了约期,有烦挂念,为此觅乖觉人寄书先达……”从此信的内容来看,寄信人王定胜应是刘韵珂奏折中的陈在镐,该信的收信人为“马老爷、甲老爷”,似为当时英军的翻译马儒翰(马礼逊)、甲士立(郭士立)。又该信的附言中称:“路上官兵土兵,自绍至杭,陆续不绝,但未知防守何方,归宿何处,看其器械膂力,较从前定海、镇海几处,似为精壮完密……”(《鴉片戦争の研究:资料篇》,第142页)。此时绍兴到杭州根本无兵防守,此处作此言,当为刘韵珂为推迟英军的攻势,嘱陈在镐如此,以迷惑英方。道光帝下令奕经办理此事,奕经又将陈在镐押往苏州审讯,查明陈在镐在英方化名为王定胜,1840年英军据定海时,即前往医眼病,与郭士立等人有交往,诘问“夷书”中所言何事,陈在镐称书写时他曾“亲见”、“其中无非要讨几处通商”、“并索要银数百万两”,因此,奕经又将陈在镐“解至黄河以北汉奸较少地方”,“听候提质,将来事定后,再行严讯”。而最为关键的“至所递夷书,据该童生所供皆挟制要求,并非恭顺乞怜之语,应听其随身携带,无庸拆阅”(《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446—447页)。这样,陈在镐送来的照会,刘韵珂、奕经都没有拆阅。后陈在镐作何处理,及所携照会如何处理,我未查到有关资料,不详。又,佐佐木正哉论文中对王定胜的身份说明,当误。
[140]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5册,第568页。
[141]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6册,第717—719页。
[142]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6册,第734页。
[143]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6册,第756—757页。
[144] 当时的论者(如《中西纪事》的作者夏燮、《夷氛闻记》的作者梁廷枏)在言及镇海之战与余步云时,已经涉及许多奏折,因而可推测他们也有可能找到刘韵珂调查此事的奏折或军机大臣等最后定谳的奏折;我在这里引用的史料大多未发表,今日的论者很难去档案馆一一查询,但英方的资料完全可以找到。
[145]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3册,第1272页。
[146] 具体数字为:1841年9月25日,江宁驻防800名,安徽1000名;10月2日,江苏兵300名,江西兵2000名(以上为裕谦调,道光帝于10月4日认可,而江西兵2000名原调福建,由裕谦截留);10月12日,湖北1000名,江西1000名;10月19日,河南1000名;10月21日,湖北1000名;10月26日,四川2000名;11月13日,山西500名,陕甘500名;11月16日,陕西1000名,甘肃1000名(见《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3册)。
[147] 《清史列传》第11册,第3222—3227页。
[148]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327—328页。
[149] 贝青乔:《咄咄吟》,《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181页。
[150]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3册,第1276页。
[151]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3册,第1301页。
[152] 贝青乔:《咄咄吟》,《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177页。
[153] 作为吏部尚书,奕经拟具了对琦善的各种处分;作为步军统领,奕经率兵两次抄了琦善的家;作为大学士,奕经又参加了对琦善的审判,虽说奕经全是按旨行事,但在当时人(尤其当事人)的心中,不会不生隙。
[154] 贝青乔:《咄咄吟》,《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177页。
[155] 梁廷枏:《夷氛闻记》,第101页。
[156] 1841年10月英军占领宁波后两次派人送致照会,可见于374页注[3]。据清方档案,1842年1月20日,英军在余姚交给清方水勇陈美金“夷字”两份,无相应的中文件,余姚代理知县赴英船讯问“夷字”的意义,因无翻译,双方不得要领。奕经遵旨询问由广东派来的通事,答曰:只能听懂“夷”话,但不识“夷”字。奕经只得派陈志刚前往宁波,面见郭士立,郭士立给“汉字”一纸:“大英大宪启陈志刚知悉。照得已经二次照会钦差大臣奕,如何议和等情在案,如欲讲和,惟望大清皇帝特派钦差大臣,赐给全权讲和……”而奕经收到此文件时,认为“是其畏惧之心,已可概见”(《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575—576页;第5册,第33—35页)。郭士立给陈志刚“汉字”中提到英方给奕经的两次照会,不见于清方文献;佐佐木正哉从英国档案馆所录《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144页有1841年12月19日璞鼎查致奕经的照会。又据璞鼎查致阿伯丁(Lord Aberdeen)的报告(1842年2月1日)中称,1841年12月22日,英方曾派定海附近的一位地主送此份照会,到了次年1月4日,该信使在杭州被捕的消息传到宁波(佐佐木正哉:《〈南京条约〉的签订和其后的一些问题》,见〔日〕《近代中国》第21卷)。但此事不见于清方文献。
[157] 1842年2月在华陆军兵力总计4942人,但分驻地方不明确。同一时期,在华英国海军兵力共计战船17艘,武装轮船6艘,其他船2艘,但未见运输船名单。英海军司令部设在舟山,陆军司令部设在宁波(Chinese Repository, vol. 11, pp. 114-119)。又,英海军舰船上的火炮已比开战中数目减少。
[158] Chinese Repository, vol. 11, pp. 64, 119-120, 341.
[159]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521—522页。
[160] 贝青乔:《咄咄吟》,《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180页。
[161] 刘长华:《鸦片战争史料》,《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155页。该资料称,吴县县令“竟被逼勒呕血而死”,我未查到相应史料,不从。
[162] 范城:《质言》卷上。案此书完稿于1935年,有关鸦片战争的记述,颇多讹误,估计属听闻而撰。这段被人广为引用的史料虽未必可靠,但可见清军在民间代代流传的口碑之坏。
[163]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534页。
[164]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589页。
[165]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4册,第371页。
[166]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4册,第1658页。
[167]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5册,第85—86页。
[168] 梁廷枏:《夷氛闻记》,第102页。案此时正值璞鼎查南下香港,“运械归船”很可能由此而来。
[169] 贝青乔:《咄咄吟》,《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186页。
[170] 段永福原率兵赴广东,此时由奕经奏调来浙江。
[171] 杨泰亨等纂:《慈谿县志》卷55“前事志”,光绪二十五年(1899)刻本。
[172]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5册,第55—61页。
[173] 贝青乔:《咄咄吟》,《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186页。
[174]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5册,第49页。
[175]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5册,第2、57—60页。贝青乔:《咄咄吟》,《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187—189页。又,贝青乔称:潜入宁波的雇勇17队,潜入镇海的雇勇11队,皆“半属子虚”;又称进攻各城的兵勇数目,与奕经所奏不符,不从。
[176] 此时宁波城停泊的英舰为哥伦拜恩号、摩底士底号,轮船皇后号、西索斯梯斯号。英军分析两次炮响后无动静,“很可能仅是一个信号”(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2, p. 280)。又,据贝青乔称,宁波贡生献策,“用大炮不如用缎炮”,即束缎成筒,内以铜胆,而牛筋生漆裹之,当时以银1.6万两,制造了800门,据称这些缎炮皆部署在梅墟(《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195页)。
[177] 据贝青乔称,由于浙东属水网地带,火炮在运输途中往往陷于泥淖,兵丁与役夫,深以为苦事,而浙江巡抚刘韵珂又飞咨奕经,谓宁波、镇海两城居民密集,若使用大炮,恐玉石不分。奕经下令军中不必轻易用炮,苦于运炮的兵丁役夫,闻令后便抛弃火炮,轻身前进(《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190页)。清入关后和清初期各次攻城作战,皆非常重视运用火炮。此战清军弃火炮专门手持轻型火器,绝无攻坚能力。
[178] 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2, p. 284.
[179] 奕经据郑鼎臣的报告奏称:4月14日,清方水勇在定海“焚烧大夷船四只,三板船数十只”,“击毙夷人数十名”(《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5册,第217—220页)。道光帝闻讯大喜,赏奕经双眼花翎,并赏文蔚头品顶戴(同上书,第233—234页)。然对照英方文献,郑鼎臣此次火攻全被粉碎,并未烧到英舰船(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2, pp. 304-309;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288—289页)。刘韵珂根据护理定海镇总兵、游击周士法的报告,得知此次进攻未能得手,他没有将此情况直接上奏,而是将周士法的禀件转给奕经,从旁侧击。奕经连忙再上奏,称烧毁英船“有各委员亲供及亲见烧毁夷船之兵民供词可据。若再另行查探,迭寻佐证,历时既久,事转游移,将使奋勇有为之士不得即时论功获赏,恐不免隳士气而寒兵心”,认为“无须复查”(《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5册,第249—250页)。道光帝不查实情,认为英军退出宁波,是郑鼎臣定海获胜的证据,反将周士法交部严加议处(同上书,第289页)。
[180] 当时的慈谿县城与今日不同,即今日宁波所属的慈城镇。
[181] 据奕经奏,从3月10日至15日的浙东之战,清军共战死340余名、雇勇战死200余名,兵勇受伤200余名,被俘40余名(《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5册,第163页)。英方的伤亡统计数略有差别,郭富称,3月15日进攻慈谿作战中阵亡3人,受伤22人(Chinese Repository, vol. 11, p. 501)。宾汉的说法与郭富相同(《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287—288页)。伯纳德称,3月10日宁波之战阵亡1人,受伤数人;3月15日慈谿之战阵亡3人,受伤15人(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2, pp. 284, 294)。
[182] 从3月10日至3月17日的作战经过,我综合下列资料:《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5册,第73—76、81、83—85、89、98—99、160—163、225页;《咄咄吟》,《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189—199页;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2, pp. 280—300; John Ouchterlony, The Chinese War: an Account of all the Operations of the British Forces from the Commencement to the Treaty of Nanking, pp. 231—263;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278—288页;Murray, Doings in China: Being the Personal Narrative of an Officer Engaged in the Late Chinese Expedition, From the Recapture of Chusan in 1841, to the Peace of Nankin in 1842, pp. 98-122; Chinese Repository, vol. 11, pp. 233-237, 496-504.
[183] 贝青乔:《咄咄吟》,《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200页。
[184]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339—340页。
[185] 这两份材料现已发表,见《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6册,第262—263、583—587页。
[186] 署户部尚书恩桂等折,道光二十一年十月初六日,《军机处录副》。
[187] 据贝青乔透露:有人献策于前管宁、镇两城反攻的泗州知州张应云:“北勇由他省咨来,实额实饷,无从影射,不如兼募浙人为南勇,可浮报一二。”张应云立即派绅士李维镛、林锆、范上祖、彭瑜等,领募造册,呈报奕经,雇勇达9000人。“人数既多,不及训练,并不点验。”后来,奕经发现其弊,命全数撤销,而花费银已达十余万两(《咄咄吟》,《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186—187页)。相比之下,鄂云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又据张集馨透露,1842年他任汀漳龙道时,龙溪县有勇1200名,“其实并无其事”。而他奉命撤散这些只存在于名册上的雇勇时,漳州知府、龙溪知县皆前往求情,要求再保留几天,因为前闽浙总督颜伯焘免职还乡,路过漳州,地方为此开支达银1万两,“非藉此勇粮不能弥补”(《道咸宦海见闻录》,第67页)。
[188] 刘、奕矛盾的最初产生,是因为英军于1841年底、1842年初连陷余姚、慈谿、奉化三城,刘韵珂又听到英军欲攻杭州,连连催促驻在苏州的奕经带兵救援,奕经不予理睬;而奕经到浙后,见浙江所造军器质量太差,不仅咨会刘韵珂,让监造官兵“赔修”,而且奏请将监造、验收官员“交部议处”(《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5册,第21—22页),刘韵珂等地方官员不仅在经济上吃赔账,名誉上也大受损害;奕经又自恃为将军,有关军事活动均向刘保密,而刘在浙东反攻失败后,对奕不事战守、谎报战果的行径大为不满。到战争结束时,两人虽未公开决裂,但摩擦事件已有多起。刘韵珂此次揭露鄂云,还专门提到鄂云曾至其衙署宣称与奕经有亲戚关系,暗示鄂云是仗势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