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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漏 拾壹

梅玉帛尽量不让自己失去正常的节奏,她先回办公室,脱下制服一样的西装,换上白色的连衣裙,稍事打扮一番,然后乘电梯下到地下车库,上了自己的车,又对着后视镜将口红抹了抹,这才手握方向盘,直接驶到水务局,亲自打开会客室里面的收藏室。

见到马跃之,梅玉帛做的第一件事是递上手机。

马跃之心里不太平静。接过手机后,他一反时下人人将手机当成半条命、至少五分钟刷一次屏的常态,直接放进口袋,用哪怕人机分离整整一天也不要紧的洒脱,透出一种若无其事的神情。

梅玉帛格外过意不去,非要有所表示。

“马先生一整天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我请你消个夜!”

“冰箱里有吃的,我都拿出来吃了,只有老冰棒没有吃!”

收藏室被打开,看到梅玉帛的第一眼,马跃之心里比独自闷在没有电灯的黑暗中还要憋得慌,他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这些平平常常的话。

梅玉帛看出马跃之表情异样,以为是对自己的反感,脸上的笑容更加可人。

反映在马跃之身上,梅玉帛越是谦卑,他越是觉得不知如何面对。

藏在老冰棒中的那块上品玉佛,用心去想就像心梗发作,用脑子去想就像脑梗发作。在马跃之的为人准则中,所谓匿名举报是百分之百的蛇鼠行径;至于更加劲爆的实名网曝,往往是用一分事实掺进三分故事,借助围观起哄的势头大张旗鼓地闹将开来,再藏进六分某种未得到满足的个人私欲。马跃之断断不会做出蛇鼠行径,同时也不可以让自己骂自己是鼻屎。将上品玉佛冷冻在老冰棒里面,谁能这么做,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用脚后跟去想,也只需要半秒钟。真正的问题不是答案,而是对这种答案的处理方法。那种用五彩祥云将自身托举在凡尘之上,再以回光返照方式变幻为说你坏你就坏、要你臭你就臭的天使,能让一个人瞬间实现大红大紫,却难逃大红大紫的反噬,最终虚化为从直肠中排放出来的令人掩鼻的气体。被光鲜外表打扮的往往都是乌云,如此欺世盗名的屡试不爽,反过来也让人们看清高尚无邪的正气如何受到妖魅阴邪的戏弄。收藏室小冰箱里的这件高价值的尤物,在当事人之外,大概率只有马跃之知道。然而,只要马跃之胆敢以正义的名义行正气之实,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即使不能置他于万劫不复的境地,最轻量级的诋毁,也会将发现并举报的他,丑化成爱打小报告的小人。用奇巧方法暗藏此种尤物的人,反而只是一种公共笑谈。马跃之由自己内心的纠结,联想到一些鸡汤文字,说妈妈不让孩子告诉老师,谁个小朋友丢的铅笔是谁个小朋友拿走了;说老师不许学生告诉自己,哪个学生的作业是抄了哪个学生的;等等。而将惩前毖后的全部责任交给未来的警察,这显然是不可以的。虽然窃笔、窃题确实需要宽恕,然而,那些遭到惩处的窃贼在本质上与这些小事又有多少区别呢?

独自待在小屋里,马跃之想着梅玉帛迟早要来,见面之后自己该如何做?如何说?为此他设计了许多方案,在所有能够想到的方案中,都没有直截了当地说出老冰棒中藏着上品玉佛的选项。马跃之对自己极为不满,甚至埋怨自己,不如也学曾本之就此退休,不再食这些人间烟火。

正如长考出臭棋,所有的深思熟虑,不过是对漏洞百出的自我安慰。

见面后,听梅玉帛说第一句话,毫无准备的马跃之只好口随舌转,将自己吃光冰箱里的所有零食,只留下一支老冰棒的事如实说出来。事情过后,马跃之越想越觉得这是真正的灵光闪现,如果写成文章则是神来之笔。

为了坐实这句话的意义,马跃之答应了梅玉帛的请吃。

临近午夜,梅玉帛开着车绕着十三街坊转了一圈,挑来挑去,最后还是选了第一眼相中的那个路边摊。

马跃之还没坐稳就问摊主:“冰柜里有老冰棒吗?”

摊主笑盈盈地回应说:“冰砖冰淇淋冰镇绿豆汤都有,就是没有老冰棒。”

马跃之扭头问梅玉帛:“你要老冰棒吗?可以到别处买!”

梅玉帛正在埋头点菜:“我要个冰淇淋,草莓味的。”

马跃之说:“是呀,老冰棒有什么好!我也换成冰淇淋算了!”

马跃之有意无意地将老冰棒强调了好几次,直到他暗中认为自己做得足够了,这才摁动手机上的电源键。

手机的开机声还没结束,短信、微信与来电提醒的声音就响成了一片。马跃之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陌生电话就打了进来。他稍稍犹豫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

“你好!”马跃之习惯地说了一声。

“总算找到马先生了!马先生是不是生气没有及时回复,将我们都屏蔽了?我就用沙璐的手机试试,还真的打通了!”

电话号码是陌生的,电话里的声音很熟悉,一听就知道是万乙。

马跃之不满地说:“有事就先说事,别像个女人只顾唠叨,分不清轻重缓急。”

万乙说:“郭家庙两周墓葬遗址有重要发现,大家都不敢做主,请马先生尽快赶过去拍板把关。”

马跃之说:“都深更半夜了,怎么不早点说?”

万乙说:“我从上午十一点就开始打电话找马先生,可马先生的手机一直关机打不通。柳老师也在找马先生,还说如果过了夜里十二点还找不到人,就要报警。”

马跃之有点不好意思,就问:“你现在在哪里?”

万乙说:“我就在水务局工地附近。老邓说之前发现一块价值连城的青铜残片,转眼又不见了,我就过来和他一起寻找。”

马跃之说:“我也在附近。你到十三街坊这里来吧!”

摊主才送上一碟凉拌毛豆和一盘刀拍黄瓜,一辆红色轿车就轻柔地停在旁边。万乙从副驾驶座位上开门跳出来,见到马跃之旁边的梅玉帛,不由得愣住了。马跃之招手让他坐下,又指着红色轿车,问开车的是不是沙璐,请她也下车来一起坐坐。万乙这才找到话题,边说沙璐在执勤,边挥手让沙璐将那红色轿车开走。

这时候,相邻的一位摊主送来一碗糊汤米粉,梅玉帛让放到马跃之面前。马跃之才喝一口,整个人的样子就如同三两酒下肚后美滋滋的微醺。得知糊汤米粉是梅玉帛专门为马跃之点的,万乙差点惊叫起来。在众多美食中,马跃之独独偏爱糊汤米粉,这个小小的秘密,万乙也是最近才从柳琴那里得知的。相识才几天,梅玉帛这么快就知道,纪委的人实在太厉害了。马跃之真是饿极了,呼呼啦啦几下,就将一碗糊汤米粉吃得精光。

接下来的时间,三个人边吃边说话。

万乙告诉马跃之,郭家庙两周墓葬遗址上挖出一个镏金的青铜器物,现场的人都认不出来,又不能将拍好的照片,发微信咨询其他同行。这也是楚学界不成规矩的规矩,除非本地楚学界达成扩大知情者范围的共识,否则就会疑为专业行为不端,破坏楚学界的学术环境。马跃之不用细问也明白,这是曾本之退休后,楚学界的学术现象。郭家庙那里的同事,心急火燎地非要马跃之第一时间赶过去,等于说马跃之的权威性已经得到大家的进一步确认。

马跃之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有特别的表情。

直到万乙说完,马跃之才淡淡地表示,难怪他们这么着急,两周重器,只要表面有镏金,肯定不同凡响。

梅玉帛很有感触地说:“到底是大师级的专家,我这外行听了都心潮澎湃,马先生还像心如止水。”

“天底下哪有心如止水的大师,只有经历时间比较长的老冰棒!”

马跃之逮住机会又一次提及老冰棒,随后狡黠地笑了笑。

“其实,我脑子里在搜索,两周时期的达官显贵,曾经用过哪些镏金的器物。研究楚学的人都是这么开篇,要么是人脑记忆,要么是自然遗留,要么是史料记载,没有哪一样可以凭空虚构,只有无根无系的幻想才能从天上掉下来。”

说着话,摊主将几样小菜上齐了。梅玉帛还要开车,滴酒不能沾,就让马跃之和万乙各自拿上一瓶啤酒对饮。

万乙的断牙处还有些不适,就推却说,如果梅玉帛喝自己就喝。

话虽这么说,到底还是扛不住要陪同马跃之,转眼之间,一瓶啤酒就下去了大半瓶。

梅玉帛刚给他俩打开第二瓶啤酒的瓶盖,放在坤包里的手机响了。梅玉帛看了看后,起身走到路边的花坛旁,这才对着手机说起话来。这个电话接听的时间有点长,梅玉帛回到座位上时,马跃之和万乙已经在喝第三瓶啤酒了。

梅玉帛主动拿过一瓶啤酒,打开瓶盖后才开口说:“我在纪委工作多年,向来不劝人喝那容易误事的酒。今天夜里不一样,我要劝一劝自己,若不喝上一点,才叫误事!”

听梅玉帛这么说,万乙也放开了。

“不就是喝酒不开车吗,回头替你找个代驾!”

梅玉帛举起手来与万乙击了一下掌,真的答应了。

三个人都不用酒杯,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酒瓶,一连喝了三大口。

万乙正要再说什么,马跃之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万乙扫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梅玉帛的眼睛里像是有泪花在闪烁。

静坐片刻后,梅玉帛忽然说:“非洲那边又发生武装冲突了!”

马跃之小心翼翼地问:“家里有人被困在那边了?”

“嗯!”

梅玉帛随口应了一声,又迅速否认。

“不,是一个朋友。已经被接到大使馆,人身安全没问题!”

“哎哟!”

万乙突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原来他在嚼一颗花生米时,不小心将断牙弄疼了。

见万乙捂着嘴露出痛不欲生的样子,梅玉帛建议用冰镇一下,说着就让摊主去别处代买一支老冰棒。

万乙拿到老冰棒后,咬下一坨含在嘴里镇痛。

梅玉帛的情绪已摆脱非洲那边坏消息的影响,好奇地问万乙的牙齿是怎么回事。马跃之就将万乙摔断牙齿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梅玉帛嫣然一笑,就着马跃之的话题说:“古往今来,凡是禁忌,都有道理。为人处世太张扬了肯定不好,给孩子取名太张扬了也是会惹事的,所以才有小孩子要贱养的说法,谦卑做人总是不会错的。”

万乙一听便开起玩笑来:“我们这些人一向是贱养的,肚子里的油水少,胆子壮!有些人一听说去纪委喝茶,就吓得半条命没了。要是听说纪委请去消夜,不知会被吓成吊颈鬼还是落水鬼!”

梅玉帛收起笑意,若有所思地说:“武汉就一个听漏工,上海也只有十几个,全国上下不到二十人,却有那么多禁忌,这有些让人信不过啊!比如每天只能说十次话,若是让听漏工到什么会议上讲话做报告,是不是也只算一次?”

马跃之说:“人家既然能在大会上做报告,就用不着再当听漏工了,当然就可以口吐莲花,说一千,道一万,也没有人敢嫌他话多。”

万乙年轻,脑子反应快:“前几年搞可移动文物普查,从南到北,大大小小的博物馆现存青铜器物一百四十多万件。假如发现一件器物算说一句话,从两周时期到现在,差不多每天只说十句话。所以说嘛,考古这行也就是历史的听漏工。”

梅玉帛又笑了:“依你这么说,纪委工作更像听漏工。”

马跃之也笑起来:“这个比喻好,比说成是啄木鸟更有意思。”

“老实说,我挺佩服曾听长——这个名字让人好气又好笑。”说着话,梅玉帛笑得更起劲了,“能在纪委谈话室一字不吐、一声不吭,也只有这位听漏工了。”

万乙说:“人家光着脚,自然不怕穿鞋的。”

梅玉帛说:“这事可不能那样说。有些光脚的人,能量大如天。算我班门弄斧了,世界上最古老的青铜铜鼓,是崇阳当地一个光脚的砍柴人发现的吧?以我的经验来判断,这个听漏工肯定不一般,那双眼睛总让人觉得有些深不可测。”

“我也有这种感觉。”万乙用自己的啤酒瓶碰了碰另外两只啤酒瓶补充说,“我不是说光脚的人也有能量大的,我是说曾听长的眼神像洛阳铲一样。十三街坊上的漏水点,根本不是听出来的,是用洛阳铲打探出来的。”

马跃之说:“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面?怎么没听你说过?”

“不是见面,是我见到人家,人家没有见到我。”万乙本来就没有在马跃之面前隐瞒的意思,他将夜里陪沙璐巡查,在十三街坊碰见听漏工曾听长的过程说了一遍。

梅玉帛想起一件事来,就说:“因为他是京山人,在上海待久了,见到湖北人就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亲切感。在他那里是很正常的表情,别人见了就觉得不大一样。”

马跃之心里有种异样的东西在涌动,忍不住问:“谁是京山人?”

梅玉帛说:“曾听长的档案里就这么写着的。”

马跃之说:“那他如何去了上海?”

梅玉帛说:“档案里说是小时候被养父领着去的。”

马跃之说:“他养父也是京山人?”

梅玉帛说:“养父是上海人,那一年不知为何跑到京山,赶上刚刚出生的曾听长被人丢弃,便领去做了养子。后来又有一些波折,再后来就接班当了听漏工。”

万乙插嘴说:“按听漏工的行规分析判断,曾听长的养父是不是到京山找乡下寡妇相亲?”

梅玉帛说:“千里之隔,相不相亲都是怪事,再领个养子更是天奇地怪。”

马跃之有些走神,任凭万乙与梅玉帛说什么,他都不作声。也不知怎么的二人的话题就扯远了。万乙大着胆,问前些年有一个案子,牵涉面很广,其中凡是男人一个个都是竹筒倒豆子,有的无的都往外说;凡是女人反而一问三不知,没有一个承认所犯错误。

梅玉帛很给万乙面子,没有正面回应,而是重提早前的话题,反问万乙,有没有郭家庙那边新发现器物的照片,让她先睹为快。马跃之不动声色地替万乙回答,各行各业都有各自的规矩,考古现场的照片,在得到确凿无疑的结论之前,不可以用手机发来发去。梅玉帛接着这话,说起了听漏工,按他们自己规定,一天只能说十次话,这种违反人性的规矩是何等的不靠谱。

正在说话,梅玉帛的手机突然响了。

“老翦,这么晚还不休息?”梅玉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后对着手机说,“什么事这么急,明天上班再说不行吗?”

“水务局这案子,让人心里憋得慌。”

梅玉帛没有开免提,一旁的马跃之和万乙还是听得见手机里的声音。

“你心里再憋能比得上我吗?另外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梅玉帛说话的样子根本不在乎一旁的人听得见或听不见。

“不过心里憋还是次要的,主要的还是想起另一件事。”

手机那边的翦二巡果然有一套话术,让人不得不听下去。

“那你说说看,是不是值得你这么晚给女领导打电话。”梅玉帛的话里已经有给对方减压的意思了。

“是这样的,前些时,地铁省博物馆站工地发生漏水现象,幸亏发现及时,没有酿成事故。事故苗头是谁最先发现的,到现在也没查清楚。就在刚才,我脑洞大开,忽然觉得这位名叫曾听长的听漏工,很有可能就是这位发现者。我是这么想的,水务局的听漏工,依靠与众不同的听力判断深埋在地下的自来水管有没有漏水。相比之下,地铁站工地上的漏水动静更明显一些,只要有机会,听漏工完全可以发出漏水的预警。”

梅玉帛似乎来了兴趣,没有打断翦二巡的话。她拿起啤酒瓶,浅浅地喝了一口。

“地铁站工地漏水那天,我们不是试行提前介入吗,现场安装着很先进的监测仪器,工作状态也没有任何问题,并且已经监测到有漏水现象,只是时间上比那封用甲骨文写的报告信晚了六七个小时。我们去调查这事时,负责监测的工程师十分抵触,说德国和日本有没有更先进的仪器他不清楚,但在国内,这台监测仪是灵敏度最高的,这台仪器发现不了的动静,别的仪器更不可能。工程师咬定有人在挖他的坑,捣他的鬼,人为制造一场工作上的失误,想不让他申报高级工程师。直到邹主任亮出我们的身份他才将信将疑地表示,只有龙王爷派来的卧底,才能了解任何一滴水的信息。之后,我们就沿着甲骨文的线索去楚学院了解情况。接下来,我从两个方面汇报最新发现。”

听翦二巡在手机里说话,梅玉帛不知不觉地将一瓶啤酒喝光了。万乙替她再开一瓶,她也没有丝毫拦阻的表示。

“首先,楚学院的马先生对那封信的内容既不了解,也很外行,可以说是零线索和零帮助,对用甲骨文写信的人也基本上不了解。之所以用‘基本上’三个字,出于一种判断,作为冷僻的甲骨文方面的专家,对入甲骨文这行的人多多少少会有一点了解。这么说就牵涉第二方面了。假设地铁站工地开始漏水是听漏工曾听长凭借自己的特长提前发现的,以此推断这封甲骨文信也是他写的,加上他平时爱去水务局各处工地寻找一些破铜烂铁送给陆少林,这位听漏工的来龙去脉不可以等闲视之。接下来我继续假设,听漏工用甲骨文写信,送到楚学院,摆明了是要让马跃之来接这个单,这种动机无法不令人生疑。如果只是报警,110、119、市长热线,随便哪个电话,动一下嘴皮子就行。如此大费周章,显然是另有所图。简单来看有可能是炫技,告诉人家马先生,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自己的甲骨文水平不比谁差。思路稍稍复杂一些,还可以这样去想,马先生见到这封甲骨文写的信,随后就来到局长喜欢青铜、听漏工也喜欢青铜的水务局,再往后我们综合组就出场了。假如今天上午马先生没有要求进那间小屋,而说这些都是巧合,我也相信。问题是马先生提出了这种破例的要求,说这些都不是巧合,我才更加相信。”

梅玉帛一边听电话,一边拿起啤酒瓶,直到将满瓶啤酒一饮而尽才说:“我猜你的意思是,在水务局陆副局长和下属听漏工,还有楚学院的专家学者之间存在一条利益相关的链条?”

手机那边的翦二巡说:“有没有链条由领导来判断。”

梅玉帛说:“那你这么晚说这么一大堆话是何用意?”

翦二巡说:“我想找个女人用女性的直觉帮忙判断一下,想来想去只能与你说说。”

梅玉帛敏感起来,语气加重了不少:“此话怎讲?”

翦二巡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刚才我与老华在电话里说过,他也有同感。”

大概是担心梅玉帛再有误会,翦二巡马上接着说:“我和老华都觉得,听漏工曾听长与马先生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相似之处。”

直到这时,梅玉帛才扭头看了马跃之一眼,然后继续与翦二巡说话:“你俩看人的水准还够得上老奸巨猾吗?马先生生着一副堂堂正正的国字脸,人也长得像青铜重器。听漏工曾听长的脸都快成尖嘴猴腮了,身子骨也很阴沉。这么明显的差别也看不出来,都是什么眼力,是不是只会看美女了?”

翦二巡说:“看人不能只看相貌,要看眼神、看嘴角、看鼻翼,还要看走路的步姿。”

又说了几句话,梅玉帛终于收起手机。

不待梅玉帛开口,马跃之先说起来:“这位下属像是别有用心啊!”

梅玉帛说:“马先生看得很准!有些男士欺负我是单身,深更半夜借谈工作的名义,说些不怀好意的话。所以说,男人像考古发现的镇墓兽,再烂再渣,放在家里镇镇宅子还是可以的。”

万乙诧异地说:“纪委的人也敢招惹?”

梅玉帛淡淡地说:“纪委的人也是肉做的。”

万乙又说:“梅主任还是单身,不会吧?”

梅玉帛轻叹一声:“我这辈子只谈过一回恋爱,还害得人家一气之下跑到非洲去了。有时候,感觉自己是青铜做的,该进博物馆了。”

大约是三个人都有了心事,不由自主地喝了一阵闷酒。

马跃之找到一个话题,主动问梅玉帛:“刚才说起曾听长的名字取得怪,你这‘玉帛’二字,好虽好,可也有点怪,一般人都不会取这个名字。”

梅玉帛说:“我原先的名字更怪,叫梅岚芳。不是兰花的兰,是山岚的岚。上小学时,老师都说我这个梅岚芳的‘岚’字,比那个梅兰芳的‘兰’字好。我自己却一点也不喜欢,小学二年级时,就将名字改成梅玉帛。”

马跃之说:“这么小就会改名字?”

梅玉帛说:“上小学的第一个暑假,我和同学一起去博物馆参观。我都忘了当时为什么与一个不认识的小男生发生口角,小男生的妈妈上前来推了我一把。也怪自己没站稳,当时跌倒在一块展板上,将额头碰破了,有两滴血正好滴在‘玉帛’二字上。我将这两个字死死记住,然后就闹着非要用这两个字做自己的名字。”

马跃之说:“你妈妈呢,她没有陪着你?”

梅玉帛说:“我上幼儿园时就没有爸妈了!”

梅玉帛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马跃之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不知为什么,马跃之觉得梅玉帛说的这句话,与在水务局收藏室见到那块青铜残片时,轻轻叫的那声“了不得”,有一种气息相连。

卖夜宵的摊主上前来搭讪过两次,第一次是问要不要加菜,第二次是免费送上一碟滑藕片。

万乙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率先开口,说自己发现凡是工作狂的女人,个人生活都不太顺利,做起事来,也非常果断,还敢于承担责任。说着话,就回到陆少林的身上,万乙问陆少林犯了多大的事,将来会受什么样的处理。

梅玉帛没有怪罪的意思,挺当回事地回应说,按她的想法,真希望能像陆少林自己说的那样,通过组织还一身清白。梅玉帛办了许多案子,最见不得的是丈夫在外面坏事干尽,妻子完全蒙在鼓里,清纯得像从诗词里走出来的;一旦知道实情,像是现场有人用刀刻的,脸上的皱纹马上一道连一道地显出来,到最后恨不得还要刻在眼球上。

话说到这里,梅玉帛反过来问万乙,其实更像是问马跃之,从专业的角度来看,陆少林是真的热爱考古,还是以考古作为幌子来满足个人私欲。

马跃之明白这一点,不等万乙开口便抢先说,热爱是装不了假的,热爱本来就是一种私欲,所有的热爱全都源于真实,所有的私欲全都是最真的真实。热爱就是私欲,私欲就是热爱,它们互为因果,不分彼此。马跃之来不及细想这里面的逻辑对与不对,纯粹用自己亲眼所见、用老冰棒掩藏上品玉佛的事对陆少林进行判断,即便梅玉帛不可能听懂这些话,也只能如此措辞。

马跃之的话,不仅梅玉帛听不懂,万乙也被绕糊涂了。

也是巧了,一位背着保温箱的老人出现在附近,看样子是卖冰棒雪糕的。马跃之一招手,老人连忙走到身边。问过之后,保温箱里正好只剩下六支老冰棒,马跃之索性全买下,让老人赶紧回家休息。

三人手里各拿一支老冰棒,又都看着各自面前的另一支老冰棒。

梅玉帛想起在水务局带陆少林走时的情形,就问马跃之,什么叫竹筒墓,陆少林为什么要说自己若是坏人,死后就用竹筒墓倒埋倒葬。马跃之回答说,这是随枣走廊一带的民间传说,意思是用这种方法埋葬的人,三千年后才能转世投胎。梅玉帛又问竹筒墓是什么样的墓,马跃之摇摇头说,可能只是传说,谁也没见过。

说完竹筒墓,三个人手里的老冰棒都吃完了,摆在面前的老冰棒也差不多全都融化了。

眼见着自己的良苦用心没有引起梅玉帛的注意,马跃之决定将这事暂时放下。

“听漏工是不是还在十三街坊?让我也去见识一下。”

马跃之突然说出这话。万乙没有任何耽搁,马上回应。

“我有办法!”

说着话,万乙就打通了水务局的热线电话,故技重施,用沙璐前夫老余的住址申报漏水事故,让马上派听漏工来十三街坊查一查哪里漏水了。对方回答说,听漏工早已去了现场,请再耐心等一等。这边才说完,万乙马上主动打电话给沙璐,嘴里同时说,沙璐正在这一带巡察,应当清楚听漏工这会儿在什么地方。

万乙手机的铃声还没响完,那辆红色轿车就出现了,沙璐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摆了几下。

万乙走过去,说了几句话;又走回来,告诉马跃之,沙璐答应带他们去。

说话之际,梅玉帛叫来摊主,连菜带啤酒,一共付了七十五元。万乙还想客气一下,被马跃之拦住了。三人转身上了沙璐的车,绕着十三街坊行驶大半圈。在六小街的巷口,沙璐挂上空挡,提前将车子熄了火,凭着惯性滑行到合适的位置上,悄无声息地停住。

六小街深处,隐约可见一个穿着反光马甲的人影,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从凌晨一点十分到一点四十分,半个小时过去,前十五分钟,车内的冷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后十五分钟,车内开始逐渐升温,马跃之、万乙,还有沙璐都有些受不了,梅玉帛就更不用说了。好不容易又熬过半小时,小街深处的人影终于站起来,走了十几步,又变得一动不动了。红色轿车内的梅玉帛用极低的声音感慨,先前卢小材说老翦和老华熬不过人家,真的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天底下谁也打不赢这样的心理战。

好在这一次听漏工曾听长的人影只在原地待了二十分钟。

曾听长找到漏水点,在原地打开手电筒,拿起喷筒,喷出一个白色的圆圈,然后收拾好一应工具,迎着红色轿车走来。车上的人纷纷压低身子,趴在车内。曾听长的电动车也停放在六小街巷口,他将手里拿的、肩上扛的几样东西在电动车上放置妥当,忽然转身径直走到红色轿车前。隔着车窗,能听见曾听长用手指在沾满灰尘的发动机盖板上吱吱地写着什么。写完之后,还合掌拍了一下。

终于,听漏工曾听长骑上电动车扬长而去。

沙璐第一个跳下车,确信听漏工曾听长已一去不返,这才请马跃之他们下车。

梅玉帛还记得之前说过的话:“你们看清楚没有,是不是像老翦说的那样?”

沙璐不知此话所指,只有万乙能够回答:“瞎扯淡,一个是葫芦,一个是瓢,一样两般。”

马跃之自己反而来了兴趣:“天太黑,看不清,找机会再仔细看看。”

梅玉帛说:“不用再看了,老翦看事可以,看人肯定不行。不然,他就不会深更半夜给女领导打电话。”

说着话,梅玉帛轻轻笑了笑。

四个人顺着花岗岩石块铺成的滑溜溜小街,走到听漏工曾听长画出的白色圆圈旁。

正在这时,近处三楼的一扇窗户亮了起来,还伴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虽然夜深人静,灯光昏暗,这样的响动,却远远比不了小街中央十分显眼的白色圆圈。

梅玉帛小声问:“漏水点就在这里?”

沙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是的,我见过几次了,从没有画错过。”

四个人都不再说话。刚刚亮起的那扇窗户又暗了下去,紧接着邻街楼道里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急匆匆地钻出来,背对着马跃之他们,快步走向巷口后,闪身不见了。

马跃之和万乙同时认出来,那背影是郑雄。

万乙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董文贝昨天打电话到处找马跃之时,清清楚楚地说过,郑雄人在北京,这会儿竟然出现在十三街坊的六小街,这么鬼鬼祟祟的,在玩什么名堂呢?马跃之倒没有想太多,关于郑雄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品,这些年见识得不少,人在武汉,却声称在北京的事,发生在郑雄身上,已经是很小很小的把戏了。沙璐本不太认识郑雄,但她认识郑雄的车,之前只发现郑雄的车在这一带出没,这一次,她实实在在看见郑雄的车就停在六小街巷口。以梅玉帛的身份来判断,肯定也认识郑雄,一个正厅级的官员,深更半夜在这一带独自出没,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不太正常的事情。

四个人心里都有数,又都没有说出口。

十三街坊仿佛更安静了。

四个人往回走到红色轿车旁,正要上车,沙璐眼尖,发现发动机盖板上有一行什么字。万乙按了一下手机中的电筒软键,只见满是灰尘的发动机盖板上,有人用手指写了一道数学题:2+4=6。

毫无疑问,这是听漏工曾听长写下的。

别人还没有形成思路,万乙就想明白了。

曾听长用手指在发动机盖板上写下这个加法等式,暗指这台红色轿车前次停在这里时车上有两个人,这一次红色轿车上有四个人。二加四,一共是六个人来此窥探过。

梅玉帛马上说:“如果真是这样,这位曾听长的心事远远不止听漏工这一点,千万不要小看他了!”

梅玉帛说的这些话,好像是从马跃之心里掏出来的。

说话之间,万乙接到吴秋水的电话。

得知万乙正和马跃之在一起,吴秋水要他们现在就出发来郭家庙,还说郑雄正在来郭家庙的路上。

与吴秋水说完不到五分钟,董文贝的电话也来了,说话的意思正好相反。

董文贝要马跃之在家好好补一觉,明天早上再去楚学院会合。

董文贝说,大半年没有欣赏马先生如何进行田野考古,他要陪几位一起去郭家庙。

夜深人静,吴秋水和董文贝说话的声音旁边的人都能听见。梅玉帛夸奖董文贝,没有追在郑雄屁股后面去郭家庙,而是留下来陪马跃之。万乙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董文贝一定与郑雄商量好了,让郑雄先行一步,去郭家庙那边,若能看出究竟来,则能证明郑雄是高水平的复合型人才。如果像吴秋水一样,看了也是白看,也可以落得个当了厅官后仍然不辞辛苦深入一线工作的美名。

梅玉帛很好奇,郑雄的专业水平是不是比吴秋水高。

万乙反过来问梅玉帛,半斤与八两难道有区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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