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马跃之就出门去往楚学院。
地面上还有热气在蒸腾,毕竟到了初秋,大半辈子都在田野考古的马跃之,对这样的天气很满意。从自家门口到公交车站,一路走来,身上正好微微出汗。
一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停下来,大约是时间太早,公交车站上只有马跃之一个人。马跃之从容不迫地上车后,正在想要不要爬上二层,一个年轻女孩从女司机背后的座位上站起来,冲着他说:“马先生,早上好!”马跃之定神一看,是省博物馆的讲解员王蔗。王蔗一边说好巧啊,一边请马跃之坐在自己身边。正在这时,马路上蹿出一只流浪狗,开车的女司机猛打了一下方向盘。随着车身的剧烈晃动,马跃之顺势坐了下来。
公交车重新稳定下来后,女司机回头说了一声:“对不起!”
王蔗毫不领情地说:“马先生若是摔着了,看我回家后如何收拾你!”
马跃之还没来得及仔细猜想,王蔗又说:“她是我妹妹,平时像个乖乖女,开起车来就像开坦克的女汉子。”
马跃之笑了一下,将女司机多看了几眼,随后认出来,让万乙磕断两颗牙齿的公交车女司机,正是王蔗的这位妹妹。马跃之正在想如何对王蔗说这件事,忽然发现王蔗身边也放着一只行李箱,便随口问了一句。
“当讲解员的也经常出差吗?”
“现在的事,都是领导一句话。”
“眼下正是旅游参观旺季,这时候让讲解员出差,一定有重要任务。”
“我也希望天降大任于小女子啊!”
“可领导让我出差时说是对我的惩罚!”
后面这两句话是王蔗连着说出来的。
王蔗说这两句话的声音很不一样,加上出现在眼角余光中的形体,马跃之心里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马跃之还在想着什么,王蔗在一旁提醒说是到站了。从六十四路公交车上下来,王蔗拎着行李箱将马跃之送到横穿东湖路的地下通道入口,这才继续往博物馆方向走。
在楚学院工作许多年,马跃之还是头一回这么早经过这处熟悉得无法再熟悉的地下通道。那位流浪画家来得更早,马跃之从他身边走过时,画板上已经有了晨曦初照的画面。马跃之从东湖路这边进去,再从东湖路那边出来,在地下通道里一下子也没有停留,为的是给门卫许师傅一个小小的意外。
深夜两点,马跃之离开十三街坊回到家里,说好当天从京山赶回来的柳琴,居然不见人影,甚至都没有打电话或者发微信说一声。好在从事考古多年,早已形成默契,有事没事柳琴都会替他备好一只行李箱,里面放置全套外出旅行用品。遇到紧急情况,不用再费时间准备这这那那,拎起行李箱就能出发。马跃之越是睡得晚,越是醒得早,加上心里记挂着柳琴,五点刚过,就爬起来看手机,见还是没有柳琴的任何消息,便决定早点去楚学院,与门卫许师傅见上一面。
自从将马跃之写的书法“香水浓缩一万倍后就会变得臭不可闻,臭气淡化一万倍后也有可能清香扑鼻”拿到手后,许师傅像是做了亏心事,只要马跃之的人影一出现,他就变得格外忙碌,连抬头看马跃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门卫职责必须代收的快递和信件,许师傅总能找到合适的人,顺便捎给马跃之。许师傅的这种变化,被马跃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使得他更想与许师傅聊一聊。
早上七点,马跃之突然出现在楚学院门房里。
正在给茉莉花浇水的许师傅有点措手不及。
马跃之找了把椅子坐下来,说是万乙预约的,八点钟在门口会合,一起去郭家庙,他懒得上楼,就在门房里等一等。许师傅马上打电话给万乙,还有楚学院的司机,说马先生提前到了,让他们也早点来,别让马先生久等。接下来,马跃之有一句没一句地与许师傅说着话。无论马跃之说什么,许师傅都能将回应的内容引到那幅书法上。只要提起那幅书法,许师傅从内到外的表情都会十分真诚,比如许师傅说,他家孩子经常对着那幅书法发呆,想不到书法可以这么写,将科学精神与诗词情感完美结合在一起。
到了某个时刻,马跃之觉得可以问话了,这才露出自己的本意,要许师傅将发现甲骨文书信“马上告之”之前的情形再说一遍。这中间马跃之最想了解,为何许师傅会说“天生就是楚学院的人”。不出所料,许师傅马上重复之前的话,要马跃之千万不要逼他,他说那话是有口无心当不得真,不像马跃之说一句能顶一万句,自己说一万句也顶不了一句。就这样一个软硬兼施地询问,一个东扯西拉地回答,眼看着万乙从地下通道里钻出来,许师傅到底还是透露了一点口风。在许师傅眼里,楚学院都是些看得透古今万物的人,凡事是好是坏自己都惹不起。前些时出现的那封“马上告之”地铁站漏水的信,如果不是鲁丰装出认识甲骨文的样子,硬说是写给马跃之的,哪怕在门卫室放到他退休,他也不会自作聪明主动送给谁谁谁。
许师傅说:“马先生千万别多心,就算我老眼昏花看东西不对劲,也与马先生没有半点关系。”
马跃之说:“许师傅认为不对劲的东西与谁有关系呢?”
许师傅说:“马先生可不能这么问!这么问会将人逼出忧郁症来!”
马跃之也没办法再问了。
万乙在不远处响亮地叫着马先生。
万乙一来,许师傅整个人像是翻身得解放一样说笑起来。这十几年,地方上搞建设,一不小心就会挖出埋藏千年以上的大小墓葬与各种遗址,弄得楚学院的人手都不够用,不得不将行政人员派去顶缸。什么时候也给当门卫的人一个机会,去发掘现场试试身手。曾经的南京大学首席辩手万乙哪在乎这点说笑,张嘴就说,现在的盗墓贼越来越厉害,发掘现场最需要门卫和保安。许师傅装出委屈的样子,说自己好歹在楚学院待了几十年,天天捡个耳朵听说的故事,就比盗墓小说精彩多了;真要是遇上盗墓贼,用不着出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让他们跪着叫师爷。
万乙这时开了一个真正的玩笑:“许师傅哪里是想参加田野考古,根本就是去给盗墓贼当导师。”
话说到这里,许师傅反而来了一句双关语:“当了几十年门卫,如果还分不出人模鬼样,那就是白活了!”
马跃之明白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心里反而更不明白了。
马跃之没心思开玩笑,他在暗暗琢磨,许师傅要自己千万别多心的话,听上去还是比较真诚。从周老先生到曾先生,马跃之没少从他们那里听到类似的话,人活到老眼昏花的岁数,看东西不清楚,看人看事反而到了显微镜的级别。马跃之从未如此认真地打量许师傅,他装作踱步,一会儿从左边侧看,一会儿从右边斜观,一会儿正面相对,一会儿背后透视,看来看去,无论哪个角度,都是那种心里有数且永远将自我保护放在第一位的老好人模样。
正在这时,博物馆讲解员王蔗拖着行李箱,从近在咫尺的地下通道里钻出来。
笑起来模样更招人喜欢的王蔗,与大家打过招呼后,也像马跃之和万乙那样,站在门房外面。
万乙有点好奇地问:“你这是等人还是等车?”
王蔗说:“我也不晓得。通知上说,让我早上八点在这里等,然后去郭家庙。”
万乙说:“讲解员去一趟考古现场,回头更会讲故事了!”
王蔗说:“只要不是真的罚我就好。”
万乙说:“谁敢罚你,简直有违天理!”
到底是当过大学生辩论赛首席辩手,万乙一个赞美的字眼没用,就将夸赞王蔗的意思表示得一清二楚。
王蔗瞟了马跃之一眼说:“当领导的随口说句话,小老百姓哪里分得清是真是假,总不能每个字都要我们用手捧着不许丢吧。那天他们参观大楚青铜馆,发现九鼎七簋的七号簋掉了一点点铜锈,就随口一说,要我通知馆长将七号簋送到楚学院,请马先生判断一下。这话我当时就转告了,人家当馆长的不当回事,没有照办,怎么好意思怪罪一个小女子?”
院子后面响起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办公大楼侧面驶出来,停在马跃之身边。司机探出头来说,董书记马上就到。万乙问司机怎么不去接一下。司机笑着说,董书记每个月领了一千五百元车贴,就算当司机的敢开车去接,他也不敢上车坐一屁股。说话时,隔着一条东湖路明明白白地看着董文贝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随着人流钻进地下通道,又随着人流从地下通道钻出来。司机冲着大家挤挤眼,只有万乙笑了一下。董文贝正好看见了,马上问万乙笑什么。万乙将大家议论领导干部可以领车贴的事如实说了,董文贝有点尴尬地回应说,像马先生这样的高级专家,都没有资格领车贴,自己若是一边领车贴,一边还坐公车,就算长着十个屁眼也不够烂。
一旁的王蔗,装作没听见这句脏话。
这种模样,说明王蔗与董文贝比较熟悉。果然,转过身来董文贝就问王蔗接到通知时,是不是吓得小心脏怦怦乱跳。王蔗回答得很得体,她觉得一个普通的讲解员,又不是谁的秘书,一没弄丢文件,二没假传命令,能犯多大的错呢!
“说不怕是假的,说真怕也是假的。”
听完王蔗的话,董文贝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
“郑厅没有错看,是个懂事的女孩!”
一辆挂着绿牌的新能源车停在路边。办公室的鲁丰下车后,转身从车内拎出一只双肩包,头还没有完全扭过来,就已经说了好几遍“对不起”。别人都没什么,唯独董文贝的脸色不太好看,找个借口数落鲁丰,出门只背个小包,不像是参加田野考古的样子。鲁丰也知趣,二话不说,上车后直接坐在后排座。也用不着谁说什么,接下来就该万乙了。接下来由董文贝坐在前排左座,马跃之上车坐在前排右座时,王蔗用手温柔地帮了一把,自己再开前门,坐在副驾驶座上。
夜里睡得晚,早上起得早,商务车驶过长江二桥,马跃之拿着手机看了几次,见依然没有柳琴的信息,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万乙与马跃之的情况表面上差不多,实际上还多了一种小两口短暂离别前的欢娱之累,上车后便急着想补上一觉。只有鲁丰没有这种乘车时的早困,大约是玩手机游戏时太忘情了,不小心碰到前排座椅靠背,惊扰了也在瞌睡中的董文贝。商务车上到高速公路后,在第一个服务区停车休息时,董文贝就叫鲁丰与王蔗交换座位,其理由却说鲁丰坐在身后一声不吭像个幽灵。
商务车重新上路,王蔗一扫全车的睡意,与大家说个不亦乐乎。
王蔗在后排坐定后,第一句话就将昏昏沉沉的马跃之彻底唤醒。
王蔗一只手搭在前排座椅的后背上说:“其实,十几年前我就认识马先生!”
车上的人异口同声地回应说:“那时候,你才多大,小学生吧?”
王蔗说:“是呀,我就是上小学时认识马先生的。”
董文贝说:“那么小就有考古天分,难怪郑厅那么看重你!”
王蔗说:“哪里呀!马先生和我都是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的爱好者!”
马跃之心中一怔,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同样坐在后排的万乙,像是因为离得近更方便说话,抢着要王蔗讲讲其中的故事。王蔗笑着问马跃之,可不可以和盘托出。王蔗说话的表情,好像自己与马跃之真有不为人知的故事。马跃之没有阻止。与万乙他们一样,马跃之也想弄明白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爱好者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王蔗讲了一个很长也很动人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王蔗自己,那时她还是一个喜欢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因为妈妈是公交车司机,每天放学后,王蔗就去公交车站等候妈妈驾驶的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然后爬上二层,趴在前排座椅上写作业。王蔗不记得第一次遇见马跃之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次她在写作文时卡了壳,脑子里想不出任何要写的句子。旁边的一位伯伯发现她老在咬铅笔,就凑过来给她出主意。从那以后,王蔗才注意到那位伯伯也很喜欢坐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并且也喜欢坐在二层的最前排。所不同的是王蔗必须专心写作业,那位伯伯似乎是坐在车上发呆。那一阵,王蔗写作业遇到难题,就会请教那位伯伯。有一回,王蔗终于开口问那位伯伯是干什么的,怎么可以不上班,坐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看风景。那位伯伯回答说,自己的工作是考古,一年到头只与从地下挖掘出来的东西打交道,因为太寂寞了,需要到环境比较嘈杂的地方换换脑子,让自己的思想产生激变,并产生奇妙的灵感。王蔗很快就将这些新奇的说法写进作文里,不仅得到老师的夸奖,还被当成范文,在全年级九个班轮流朗诵。王蔗没来得及将自己的作文拿给那位伯伯看,当公交车司机的妈妈就要她放学后直接回家,还说妈妈因违反公司制度,让王蔗在车上写作业,差一点被开除。王蔗大学毕业到博物馆工作后,妈妈才说实话,当初有女同事给公司写匿名信,检举她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二层前排,当成自家女儿的软座包厢。公司经理谈起这事时不仅没有指责,还很同情地建议稍微注意一下就行。王蔗的妈妈这才不许王蔗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写作业。这些年来,王蔗一直没有忘记那位喜欢坐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的伯伯,到博物馆当讲解员后,才从相关资料中认出了马跃之。
王蔗说话时,马跃之就想起来了。自己对小女孩王蔗说过的话,大概意思不会有错。很多年了,只要遇上爱刨根问底的小姑娘,马跃之都会这么说。相反,如果是小螃蟹那样张牙舞爪的男孩,马跃之就要换一种说法,如实告知,大部分考古工作都是进到千年古墓,从死者留下的各种蛛丝马迹中,探索那些能够启迪后人的奥秘。至于自己喜欢乘坐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他与小姑娘王蔗说的话只是一般道理,真正原因,马跃之绝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及。心情郁闷之际,坐上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行驶过程中,左拐弯时车身向右大幅度倾斜,右拐弯时车身向左最大限度地偏出,急刹车时连人带车显现一种飞来横祸的预演,起步前行时连车带人需要极度努力才跟得上去的阵势,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的意外,迫使自己从内到外爆发出一种与之抗衡的霸气。霸气之下,一切郁闷与不快马上烟消云散。一来二去,如此这般,使得马跃之对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坐得最远的鲁丰,从副驾驶座上扭过头来说:“我上小学时写的作文也做过一回范文,说实话直到现在,想起那篇作文的内容我都脸红——”
鲁丰话没说完,就被万乙打断了:“我们都上过小学,也都见识过那种假大空的范文。都说文如其人,小时候写什么样的作文,后来基本上会选择做什么样的事情。”
万乙说完,董文贝先急了:“万博士此话怎讲,办公室工作也不全是假大空吧?”
万乙说:“这话可不是董书记说的啊!刚来楚学院时,听曾先生讲过一个笑话:当初成立楚学院时,搞专业的人都不愿意做行政工作,没办法,上面就派了几个纯粹搞行政的人来,那意思就像是大户人家里请了一个管家。想不到时间一长,管家反而成了主人,今天给这个人授予顶级专家称号,明天让那个人做学术带头人。对这种现象,曾先生当时用了一个词:僭越!”
见董文贝一副尴尬模样,马跃之于心不忍,扭头冲着万乙说:“你怎么还不汲取教训,‘僭越’二字是随便用得的?当心将下面的两颗牙也摔断了!”
马跃之本意只是针对万乙信口说出来的“僭越”二字,万乙也的确按马跃之的意思不再说与僭越相关的话题,毕竟断牙之痛真的是没齿难忘。万乙舌头一转,让话题重新回到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围绕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说个不停,连不方便开口的司机也忍不住插嘴来上几句。这也难怪,六十四路公交车开通之初,武汉三镇的许多人都曾有过花上两元钱,坐在二层之上,将长江汉水两江四岸的好风光一口气看个遍的经历。
说到后来,用不着马跃之提半个字的醒,万乙就弄清楚了,那天开车摔断自己两颗牙齿的女司机是王蔗的亲妹妹。
明白过来的万乙,冲着王蔗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牙齿的黑洞。
“我要你妹妹赔我的牙!”
王蔗嫣然一笑,伸出两个手指做出闭合的动作。
“男人做这个动作丑死了!”
万乙稍微一愣,真的将张大的嘴巴闭上了。
“我妹妹的牙没有我的牙好看。”
“要不我替妹妹还两颗牙给你?”
王蔗一连说出两句话,教人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万乙再次显示出作为大学生辩论赛首席辩手的才华。
“算了吧,一会儿到郭家庙发掘现场,谁发现有某个国君的牙齿,请马先生挑两颗替我补上就行。”
车上的人齐声笑起来。
王蔗笑过了还意犹未尽地说:“马先生又不是牙医,如何补得了你的牙?”
万乙说:“马先生的眼力比仪器还准,让他来分辨牙齿大小,误差不超过十分之一毫米。”
众人说笑之际,马跃之的思绪仍然停留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
马跃之对当年的小姑娘王蔗几乎没有记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故事太多,一般的人,平常的事,很容易被湮没。留下来的都是不一般的人和不平常的事。
有一回,一个中年女人上车后径直走到二层第一排,挨着马跃之坐下来。女人表面上很正常,上来就问这趟车是不是从长江大桥上经过。得到肯定回答后,女人显得很开心,在长江大桥站下车时,还满面笑容地说了声“谢谢”。公交车继续行驶到黄鹤楼站时,马跃之忽然发现,女人坐过的座位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赫然写着一行字:“请交公安局领导”。马跃之急忙下到一层,将信交到公交车司机手里。司机也怕了,将车停在原地,直到有警察过来将信拿走。再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复杂沟通,这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才继续前行。隔了一天,省报记者采访时,马跃之才知道,那女人是来长江大桥轻生的,但没有成功,被在长江大桥上等了一天一夜的家人及时救下。女人是一所中学的老师,在给“公安局领导”的信中声明,自己的死与任何人无关,只怪自己十分痛恨那僭越之人和僭越之事,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也在生死之间僭越一下,抢先到阎王爷面前占个好位置。
这件事主流媒体最终没有报道。没过多久,发生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的另一件事,却被写成一篇传奇性极强、据说网上流量过亿的大文章。
那天,因为一年一度的白露节气就要到了,马跃之心里起了波澜,午饭后又上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从汉口转回武昌,路过长江二桥时,坐在公交车尾部的几个人忽然吵闹起来,一位外地乘客不小心将旁边的密码箱碰倒了。箱子的主人急忙开了密码锁,取出一只楚鼎,捧在手里看了半天,嘴里说表面上没有看到什么问题,却不知有没有内伤。几个似是看热闹的人连忙出主意,说可以到某某研究所用专门的金属探伤仪测验一下,只是相关费用有点贵,按测验时间计费,每分钟收费三千元。外地乘客不知是真有急事,还是只想脱身,三番五次说自己要下车,都被那些人死死拦住。不过所说的测验费,也从十分钟三万元减少到五分钟一万五千元。看看那位外地乘客有花钱消灾的意思,马跃之反而忍不住了,起身走过去,冲着那些人说,看这鼎的样子,不可能是家传的,家传下来的鼎,由于不断使用,有一层暗暗的釉光。像这种表面粗糙还带有黄土的鼎,要么是刚刚从墓室中盗掘出来的,要么是新近仿制的假货。若是前者,虽然价值很高却是犯罪行为;若是后者,那就一文不值,用不着如此大动干戈。马跃之还将所谓楚鼎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要那些人就近下车,到博物馆买个像样的工艺品,再去乡下找个臭粪坑,埋在里面腐烂半年,之后再取出来做这些勾当——能不能赚钱另说,至少能达到这一行的入门水准。武汉三镇的骗子都是文骗,不像其他地方的骗子,文的不行就来武的。武汉三镇的骗子还有点荣誉感,一旦被当众识破,就会觉得自己水平不够高明,发一声哄笑,赶紧走人。那帮人果然自嘲地大声笑了笑,十分爽快地作鸟兽散。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往前行驶刚刚一站,那群人就乘出租车追上来。为首的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件老玉,非要马跃之帮忙辨别真假。马跃之拿在手里认真看过,就劝那人不要玩这些东西,以武汉三镇之大,真正够格玩老玉的不会超过二十人,这二十个人有一半在楚学界,余下十来个人与考古专业多多少少有些关联,至于二十人数之外的,无非是两种,一种是只骗别人,不骗自己;一种是既骗别人,又骗自己。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从长江二桥过来的博物馆站,设在楚学院旁边。马跃之下车走进楚学院时,感到有几道目光长时间盯在后背上。之后的事,是那篇文章透露的。那伙人发现马跃之是楚学院的专家后,私下约见省报的一名记者,感叹他们一天到晚挖坑诱骗人往里跳,差点被人骗进更大的坑;若不是遇上马跃之,那块所谓的老玉,会害得他们全都倾家荡产。文章中的当事人都没有用真名,事情都是马跃之经历过的,一看就能明白。
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不知载走武汉三镇多少人和事,自己经历过的自然记得牢牢的,在别人那里只能是车后的一股烟尘。
马跃之只顾沉思,猛地见到路边“李白故里”的巨大招牌,知道离郭家庙不远了。他搓了搓手,让自己回到车内的情境中来,恰好听到董文贝在说话。
“万博士用古人的牙来补自己的牙,这是太有想法的想法。如果用这种方法将有资格享用甲字形大墓的贵族基因移植到自己身上,实现符合科学的僭越,楚学研究就要迈上新台阶了!”
马跃之不想问他们,都走了一百多公里,怎么还在说万乙的牙齿,并且还上升到僭越的层级。“僭越”一词,在楚学院差不多每天都能听人提及。
所谓历史,至少有三分之一与僭越有关。
没有僭越的历史是平庸的,发生僭越的历史是罪恶的。
僭越是让历史变得精彩的捷径,也是让历史变得惊心动魄的歧途。
僭越是让历史人物活出精彩的捷径,也是让历史中人活出狼心狗肺的歧途。
当初那位想跳长江大桥的中年女人,居然也能说出这个词,想必对历史参悟较深。当然,与有些大词一样,有事没事都用,就像对一些特效药有了抗药性,又像掺水太多,将既浓且重的意义稀释了。在楚学院的卫生间里,小便时不对着小便斗,非要去占着抽水马桶,也会被说成是僭越,则是对这类大词无可奈何的消解。
马跃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依然没有柳琴的任何信息,便忍不住对自己说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
坐后排的万乙明白他的意思,马上回应说:“是柳老师吧?她发信息问过我,我将马先生的行程都对她说了。”
见到马跃之那副会心的模样,王蔗惊讶地说:“天底下真有这么心心相印的老师和学生,老师没头没脑地说句话,当学生的就能晓得老师的心思。”
不知为什么,马跃之有点烦躁:“我和万博士是同事,他不是我的学生,我也不是他的老师。”
这种时候,只要一冷场,哪怕只有半分钟,就不好周旋了。
董文贝是行政上的老手,眼看着车内气氛就要发生变化,赶紧接过马跃之的话,对王蔗说:“你好幸运啊,还没有正式报到,就被马先生上了一课,往后你也是我们的半个同事。”
万乙也说:“在楚学院,与曾先生和马先生这样的大师相处,从来都是亦师亦友。无论是谁,只要到了发掘现场,蹲在深坑里挖泥土,连男女老少都不分,其他还有什么好分的!”
说话之间,王蔗察觉什么,突然问:“我要正式报什么到?”
经过王蔗这么一问,除了司机,其余的人都将目光投向董文贝。
董文贝只好对大家说:“是这样的,郑厅昨天傍晚专门从北京请假回来,准备启动一个与九鼎七簋相关的项目,让马先生领头,万博士当助手。楚学院接手的研究项目多,人手不够,就将王蔗抽调过来,有三个人才能称为队伍。我这里只是先与各位通个气,一会儿郑厅会亲自向马先生请益并说明。”
一听到郑厅和九鼎七簋,马跃之眼前马上浮现出白露节气在博物馆所见所闻:从气宇轩昂的“班长”,到自命不凡的“邓厅”“周局”“田市”“陈院”“毕主”,更有那位在九鼎七簋面前为着“嫡庶”二字撒娇放泼的“姜部”。马跃之本可以当即表示拒绝,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
离枣阳收费站还有十几公里时,董文贝接到一个电话:郑雄在收费站外亲自迎接马先生。
与董文贝的惊喜截然相反,马跃之面无表情地问大家:“今天早上的太阳是从哪边出来的?”
高速公路上的十公里一会儿就到了。
出了枣阳收费站,就见到郑雄与几个人站在路边的阳光下。
商务车刚刚停稳,郑雄就抢上前来伸手去拉车门。坐在车门边的董文贝很知趣,下车后马上闪到一边,将完全敞开的车门留给马跃之和郑雄。
马跃之嘴里嘟哝:“还没有到郭家庙,半路上下什么车。”
话虽这么说,马跃之还是准备下车。
郑雄拦着不让,说外面太热,自己上车来说几句话。
郑雄低头钻进车里,坐在董文贝的座位上,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郑雄的意思是,自己这次连夜赶来郭家庙,原本想亲自见证马先生对旷世器物的鉴识结果,没想到北京那边有个重要活动,这会儿就得赶飞机去机场。郭家庙这边的事,他都安排妥当了。马先生亲自到场加持,更加万无一失。他在北京静待马先生的佳音,一有准确消息,会立即安排相关的新闻报道。
说话时,郑雄还吩咐王蔗,调她到楚学院,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马先生,悠悠万事,唯此为大。郑雄还对万乙说了类似的话,其中有所不同的内容,是要万乙将自己的事业发展与马跃之的学术旗帜挂好钩。
与他俩说过,郑雄又转向马跃之,说自己正在北京想办法弄一笔用于研究九鼎七簋的专项资金,请马先生千万不要推辞,务必领好这个头,做出重大成果,让楚学院的学术光芒更加灿烂。
郑雄最后说,如果郭家庙这边鉴识顺利,请马先生顺路再去秋家垄看看,就当是九鼎七簋课题正式确定前的调研。
说完这些,郑雄甚至不等马跃之有所表态,就推说赶急去天河机场,顾不上与其他人打招呼,一头钻进路旁那辆黑色奔驰,转眼之间,车和人便消失在收费站后面的车流中。
商务车回到之前的状态,驶出好几公里,马跃之才从晕乎乎的境界里走出来。
马跃之记不清刚才那些话里,郑雄口口声声叫了多少次马先生,他只记得郑雄一次“马老师”也没叫,更没有大名小号直呼老马。然而,马跃之还是没办法从郑雄的这种改变中找到某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