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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漏 拾玖

给陆少林记了一笔大功的青铜方壶让人看不透。

除非打开壶盖,青铜方壶发出悦耳音响的秘密才能揭示。

第一个断定壶盖与壶体之间的锈蚀,是在岁月中自然形成的人是郑雄。在郑雄之前,看过青铜方壶的人都认为这是有些年头的假货,做假的人故意添加某种特制的胶水,让壶盖与壶体锈蚀得死死的,没有超级绝活的人,想要打开它,很有可能造成硬伤。因而形成一种圈套,不打开无法证明它是假货,强行打开万一是真货,却被弄坏了,就会造成重大损失。

马跃之是最后一个认定这种锈蚀为天然形成的人。

从下午两点到两点半,马跃之一直在观察,直到确认没有任何人为痕迹后,这才将自己调制的粉末,涂抹在青铜方壶上。做完这些事,马跃之就要梅玉帛离开,此后二十四小时任何人不得进入,直到二十四小时满,再请梅玉帛或别的什么人当面见证。马跃之这么做,既不是担心自己摸索得来的除锈蚀秘方轻易外泄,也不是担心这种除锈方法虽然使用过多次,万一有意外事件发生会连累别人。真的说起来,无非还是想继续守着自己对自己许下不碰青铜重器的诺言,尽管他心里很明白,这诺言的堡垒已经被那两块青铜残片弄崩塌了。

梅玉帛离开后,马跃之拿起小喷壶,将包在青铜方壶外面的面巾纸小心翼翼地喷湿,然后坐在一旁,看着面巾纸慢慢被风干。也许是纪委办公楼用了更严格的隔音标准,一层楼有几十个人在办公,门一关就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动静。屋子里极其安静,只有空调机的出风口在呼呼地吹着微风。

就在这时,万乙用微信发来信息。

“曾本之先生荣退恳谈会”在楚学院六楼“楚馆秦楼”开始了。

在郑雄的亲自主持下,“荣退恳谈会”变成了“荣休致敬会”。

从手机上读到这些字样时,马跃之觉得有些气喘。他看了看左腕上的手环,自己的心率突然升至一百五十多次。马跃之当然明白,导致心跳加速的问题,正是曾本之退休由一种说法,变为尽人皆知的事实。像这样心率飙升的情形,前不久出现过一次,而且持续的时间还比较长。

那一次,如果不是犹豫,马跃之完全可以同曾本之聊一聊,顺口说出来自己心率不正常的原因。曾本之也许可以不负所望、三言两语地指出症结所在。正如问题一派生出问题二,问题二又使得问题一变本加厉。还有更加难以言说的情形,问题一和二表现在马跃之身上,根源却在曾本之那里。早上准点来楚学院上班的马跃之,破天荒没有在门前的台阶上碰见曾本之,随后在一楼大厅正中间的公告栏,看见了“曾本之先生光荣退休”的告示。那一刻,马跃之觉得那张烫金红纸,贴在自己脸上,觉得满脸红得发烫,这种又红又烫的感觉消失后,那张烫金红纸又像铜墙铁壁似的扑面而来。站在前排的鲁丰,没注意到身后的马跃之,冲着并肩看那张烫金红纸的吴秋水说,曾先生一退休,六楼的地位至少要下降到五楼半了。也不知吴秋水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周边环境,他颇为轻蔑地哼了一声。这种明显带有挑衅意味的声音,让马跃之的心率变得有点疯狂。一般身体康健的人,以感觉不到心跳为佳,只有出现特殊情况,比如心跳频率超过正常值的三分之一,才有可能不用摸胸口、掐手腕,凭着肚脐至喉结一带的肌肉神经就能察觉出自己的心跳。马跃之没有用房颤来形容内心的不平静,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狂跳,接下来还出现了第二和第三阵。马跃之忍耐了几分钟,吴秋水进一楼电梯,他也进一楼电梯,吴秋水出五楼电梯,他出六楼电梯,开门进到“楚才晋用”,不等推开关了一夜的窗户,就掏出手机联系曾本之。

正是那一次,马跃之在电话里问曾本之,怎么也搞起突然袭击那一套。曾本之反问过来,上个月就说退休,有三十多天的心理缓冲,算不上突然,更算不上袭击。曾本之还说,你想将青铜重器研究全盘接过去,我这里不会有任何障碍,你那里除了一点心理障碍之外,其他任何事情都拦你不住。马跃之马上回敬一句说,我这里只有两周重器,没有你所说的这这那那。马跃之再次问曾本之,你这就真的退休了?正是这句话,让曾本之发出灵魂之问,青铜永远是青铜,青铜重器永远是青铜重器,什么两周重器,难道还不能算是自欺欺人吗?曾本之数落马跃之的语气,一半像依依不舍,一半又像幸灾乐祸。马跃之下意识地回敬一通,说曾本之年龄本来就比自己大一轮,曾本之熬到七十岁退休,就算自己六十岁退休,至少还能撑两年,二十四个月,七百三十天。

还是那一次,说完想说和不想说的话,马跃之就将手机收起来,放回口袋。接下来的时间里,马跃之盼着曾本之会将电话打过来,眼看下班时间到了,不仅曾本之没来电话,一整天居然也没有任何电话找过他。若是一天还说得过去,第二天,第三天,曾本之仍旧没来电话,当然,马跃之也没有再打电话给曾本之。第四天下午,看看曾本之还没有来电话,马跃之再也忍不住发了一条问候短信,曾本之马上回了八个字:古稀生活,得享安宁!

与上条微信发送时间相隔十五分钟,万乙发来第二条微信,实时报告“楚馆秦楼”的情形。

在“荣休致敬会”上,吴秋水抢过话筒第一个发言,竟然说马跃之用两周重器通称青铜时代的青铜器物,看似幽默,实际上有点高级黑的意味。吴秋水的话当即被郑雄堵了回去,郑雄还随口说了一句:“大水冲垮水务局,楚王搞臭楚学院,马先生这话说得太巧妙了。”万乙要马跃之看看微信,楚学院所有人,包括董文贝,都用这句话发了朋友圈。之前颇有微词的吴秋水也在朋友圈里说,自己不能不佩服,这句话既有艺术含量,又有思想深度。一口气发来好几条微信的万乙认为,马先生的这句话,在楚学院电梯间里流传得有多广,在楚学院的卫生间里同样流传得有多广。

马跃之没有按万乙说的那样翻看微信。相反,马跃之将手机放到一旁,拿起微型喷壶,用恨不能数清楚多少水雾的精细态度,往包着青铜方壶的面巾纸上喷了一些水雾。假如有人看到这番景象,必定又会说:知知者之之也,不知者之之乎。

在楚学院,关于马跃之的自我控制能力,曾本之最有发言权。即便只有他俩四目相望,没有第五只耳朵,坦诚地讨论一年一度的“国内考古十大发现”,该说“青铜”时,马跃之的牙缝里也不会露出“青铜”二字的痕迹。

去年白露节气的上午,曾本之抽空从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发掘现场回楚学院,主动到“楚才晋用”串门。室内的空调开得正合适,外面的世界也在由酷热转清凉,让楚学院的两颗玲珑心更加通透。马跃之回忆起来,正是从这天开始,曾本之明确表示,希望自己解开三十几年的心结,释放郁积,理直气壮地回归青铜重器研究行列。曾本之不知从哪里听说的,马跃之曾经对某个姑娘许诺,如果娶不到自己想娶的姑娘,这辈子决不再提青铜二字。那位姑娘笑着回答说,世事难料,万一不如人意,半辈子不说“青铜”就可以,下半辈子就可以说“青铜”了。人这辈子,很少有活过一百岁的,马跃之已五十几岁,早过完上半辈子了,可以按那姑娘说的,用下半辈子好好说一说“青铜”。马跃之于是说起两只著名的老鼋,一个是作册般青铜鼋,一个是通天河老鼋。马跃之还是直接称作册般鼋,不提青铜二字。作册般鼋,只是一件物证,证明两周典籍记载的那段史实正确无误,个体意义远不如八百里水面的通天河老鼋。唐僧师徒骑在通天河老鼋背上,好不容易上到对岸。唐僧合手称谢,老鼋坚辞不受,只托其带话给西天佛祖,自己在此地修行整整一千三百年,已经会说人话了,但身上硬壳壳还在,希望佛祖给个准信,几时能脱掉硬壳壳,得一个真正的人身。马跃之说,通天河老鼋修行一千三百年,还得不到一具人身,一副臭皮囊都难得到手,能够使人谈情说爱、爱美嫌丑的人情人性更难修行,半辈子哪能够呀!曾本之接过马跃之的话轻声细语地说,秋家垄小玉老师半辈子都没有好好活,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应当替她好好活下去呢?马跃之心里稍一犹豫就错过了,直到曾本之宣布退休,再也没有找到回应这些轻声细语的最佳时机。

每逢谈人说事,曾本之的声音轻重与其内容总是成反比。声音越重,越是表示其轻描淡写。声音越轻,其中的意义越是相当了得。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习惯,在楚学界只有达到泰斗级别的人才能做到。郭沫若曾经针对王羲之的字平平淡淡地说,他还写不出那么成熟的行书,使得流传一千多年的《兰亭序帖》,成为一桩到底是东晋王羲之真迹,还是唐朝和尚智永伪作的考古悬案。贾兰坡对元谋当地一百七十万年前的焚烧痕迹与牙齿化石随随便便地说,这是人类的老家,人类源起便开启了新的篇章。还是郭沫若,越王勾践剑刚出土时,根据对剑身鸟篆字体的识读,也认为是越王邵滑。几年后楚学界出现不同见解,说与郭沫若,面对之前的大错误,他还是平平淡淡地回应说,确实是越王勾践。再有误以为是曾本之说的,事实上是周老先生最先提出“曾随一家”论,总归都叫曾先生的那位,当初见到曾侯乙尊盘上的铭文,抬起右手挠一下左边额头,又抬起左手挠一下右边额头,然后说,原来曾就是随,随就是曾,曾随两国本是一家呀!楚学院的人当时都在说,老祖宗留下的曾随之谜难倒了多少读书人!与众不同的曾先生说,这是老祖宗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我们来点小恩小惠,一字之差养活了多少闲人啊!此话一出,吵吵嚷嚷的楚学院,顿时鸦雀无声。世上的事情全都是这样,老虎狮子吼声震天,吼叫声越厉害,原野上越是躁动不安。画眉杜鹃啼鸣宛转,又高又大的峡谷顿时静若无物。

人前人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动不动就要弄出一些震耳欲聋动静,三天两头非要跳起来找谁商榷论战,要么恭称伟大,要么鄙其渺小,要么学贯中西,要么不学无术,论事非白即黑,看人非美即丑,诸如此类,都是爱哭的孩子有奶吃,会叫的狗有骨头啃,这种小伎俩,何止是等而下之,而是下下等的下下之,楚学院的垃圾桶宁肯空着,也容不下这种人。省里的文化单位,除了电视台,基本上都在东湖路一带,像文联、作协、报社、社科院、文化厅,有意无意地以楚学院为中心围绕开来。大家嘴里说楚学院只与死人打交道,显得最安静。之所以楚学院是这一带最安静的,关键是这栋楼里有说话只有逗号、句号、问号,从不用感叹号的周老先生、曾先生和马先生。楼上楼下,室内室外,大家习惯以晨风为处世作风。当初,万乙赶早前来报到入职时就承认,自己一只脚往院门里跨时还带有几分孤傲,待双脚都进到院子里,就被这股既是作风,又是晨风,既是晨风,又是作风的气氛所感染,举止言谈立即收敛了许多。

没有心虚就没有犹豫。

没有犹豫就没有后悔。

去年白露节气,马跃之听曾本之说话后流露出来的犹豫,证明了楚学院六楼的两大特点:

马跃之的超强自制力。

曾本之的超强控制力。

万乙又来微信了。放在青铜方壶附近的手机在不停振动,在纪委会议室里来回踱着步的马跃之,将一个来回走完了,才拿起手机。万乙这次发来的是小视频,打开一看,拍摄对象是吴秋水。

“别看现在是凡夫俗子,不定哪一天就会成为楚学界的泰斗!”

“外面的人经常这么说楚学院,楚学院内部只要是有点模样的人,哪个不是这么想的?”

小视频中的吴秋水说这几句话时,用力挥着手,嗓门也放得大大的。从小视频中可以看到,成为背景的几个人不是皱着眉头,就是玩手机,还有人做了一个抠鼻屎的小动作。

万乙发来小视频,又发来一段文字:曾先生退休关他什么事?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泰斗二字,至少贬值三分之二。

马跃之不能不想,这个吴秋水,敢于明明白白地要求搬到六楼办公,原来是在惦记曾本之之后,谁为泰斗!事情虽然不大,却显现出一种楚学院从未有过,但在其他文化单位屡见不鲜的苗头,从争办公室,到争座位,再争各种排名和职级,到后来甚至连乘电梯、上卫生间都要排先后顺序。如同楚学院六楼的玻璃窗,一点缝隙没有时万事大吉,只要有一点缝隙,让东湖上的风吹进来,不管是东风、西风、南风和北风,屋子里都不得安宁。追究起来,这些变化始于青铜重器学会会长的位置爆冷给了郑雄。当初在背后操弄的“老省长”,被“监视居住”近两年后,表面上没有大碍,他自己似乎心知肚明,对外说是身体不佳,不再在公开场合露面,连最为看重的“名誉会长”的头衔,也不让青铜重器学会引用。少了这棵大树,本来就底气不足却好这一口的郑雄,为了将既成事实弄成铁板钉钉,一有机会,就将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别的人自然会投其所好,半年时间不到,就让这类操作成为楚学院的“社会文化”。风气之下,甚至连马跃之也偶尔受到影响而心生涟漪。

考古考古,考的是古,答的是今。

当年,鲤鱼跳龙门的马跃之从青铜修复站调到博物馆工作不久,那时还没有楚学院,就随周老先生一道,到秋家垄进行田野考古调查,中途临时抽调到随州,集中力量,对一处正在进行抢救性发掘的楚墓突击攻关。因为墓穴里满是积水,年轻气盛的马跃之,等不及将水抽干,趴在横跨墓穴的木板上,倒头下去,伸手在积水中摸索。往往还没有将器物拎出水面,马跃之就凭手感冲着站在墓穴边上的记录员大声喊出:青铜鼎一只或青铜簋一只或青铜尊一只等,待青铜器物出水后细看,果然一样不差。马跃之字正腔圆地越喊越来劲时,周老先生轻声问了一句,干吗要喊,是想让古人听得见,还是怕死人听不见?那次发掘活动结束时,周老先生在工作总结之外,额外说了“考的是古,答的是今”这句话。从那以后,马跃之就开始默默训练自己,努力做到事情越大越是要不惊不乍,情缘越好越不能额外投入。一二三次容易,四五六次连着来就难了。

说起来,也是考古工作的常态。当兵打仗,挖战壕,炸堡垒,占领一处阵地,官兵上下都得齐心协力,冲天呐喊,拼死冲锋。考古工作,不仅要挖壕沟,还要挖出用几架梯子接龙才能爬上爬下的巨大土坑;不只要炸堡垒,还在将小山一样的土丘,或者是真正的山岭全部挖开,挖成一座几千年前的城池。当某件在地下埋了数千年的器物,露出一丝痕迹,在场的人无不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化成的风,将眼前的痕迹吹不见了,弄得前功尽弃。面对千年器物,需要每一秒就是千年的耐心,缺少这种耐心,就有可能让千年功绩毁于一秒。世界上最大的玉戈,差六厘米就是整整一米长,两面光溜溜如同真刀真枪,上边刃口与下边刀背都是一条直线,在长江与汉水之间的盘龙城出土时,也只能用竹签挑,用毛刷刷,一天弄不完弄两天,两天弄不完弄三天,宁肯夜里派人值守,也不能摸黑多挑一竹签,多刷一毛刷,等到完全出土,弄好了放在展柜里,连跳广场舞的大妈们见了,也恨不得将自己的大嗓门填上半斤堵漏剂。盘龙城大玉戈不是马跃之他们挖出来的。周老先生对马跃之说的那些轻声细语,胜似盘龙城大玉戈将要离开陪伴几千年的黄土时,聚在旁边的考古人员的相互提醒。去年白露节气,与曾本之闲聊,提及通天河老鼋后,曾本之还说了一通话,一只老鼋都晓得修炼人身很不容易,我们这些人,自己的身子,若不多当几文钱,今生今世越是过得称心如意,越是对不起前生前世的苦苦修行。人活着就要像盘龙城大玉戈,少了你地球照样转,多了你对别人来说就多了一种活着的样本。

楚学院六楼“楚馆秦楼”里肯定还在开会。

如同现场直播的万乙有半小时没来微信了。

曾本之先生的“荣休致敬会”,本人没有露面,女儿曾小安和女婿郝文章也待在秋家垄不回来,任由被驱逐的前女婿郑雄大张旗鼓地作秀,允许吴秋水充当主讲人,大谈特谈凡夫俗子与学界泰斗,想要达到的是什么目的?不在现场的马跃之,拿起微型喷壶准备再次喷水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有比正式成立“九鼎七簋课题组”更重要的事情,在最合适的时候宣布?

马跃之想到这一点时,手指多动了一下,喷出来的水雾有点多,他赶紧抽出两张面巾纸,贴在有可能形成水滴的青铜方壶腹部。从将除锈粉涂抹在青铜方壶上算起,已经整整两个小时了,贴上去的面巾纸开始显出一种不太招人喜欢的浅绿颜色。

马跃之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他知道除锈粉肯定不会令人失望,可事情总得提防万一。古人的事情,今人很难完全说清楚。就说越王勾践剑,凭什么都是差不多的青铜器物,唯独这一件历经千年腐蚀,仍旧灿烂如新。万一碰上这种由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家伙制造出来的器物,马跃之也不敢担保这除锈粉会百分之百起作用!

马跃之松了一口气,还有一种原因。楚学界的人都知道,马跃之既不说青铜,也不碰青铜已经很多年了。这一次,董文贝上楼来一说就准,不用说别人觉得反常,马跃之也很难对自己做出解释。待在纪委小会议室,面对自己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打开壶盖的青铜方壶,马跃之不想让别人觉得,因为曾本之退休了,自己才这么做,目的是想接过曾本之头上的桂冠,一举打破楚学界多少年来的传统,将尊曾改为尊马。这种自己破坏自己规矩的事,必须百分之百成功,否则就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而是自己要自己的命。在来纪委的路上,马跃之就想过这个问题。在“楚才晋用”,董文贝开口说事时,马跃之下意识地准备拒绝。哪想到,董文贝说着说着就出现了梅玉帛的名字。片刻后,听到万乙和王蔗小声欢呼,马跃之才明白自己居然点头应允了。万乙站在原地只是笑,蹦蹦跳跳的王蔗凑到马跃之的耳边轻声说:“欢迎马先生回到青铜重器队伍中!让二苕与二货统统见鬼去吧!”

这时,手机屏亮了一下。

不等手机振动,马跃之就拿起手机,一看又有微信,不是万乙,而是柳琴。

柳琴说,曾小安回来了,约晚上在相忘湖茶餐厅聚一下,自己待会儿先回家做好晚饭,马先生若能准时回家,用不着再用微波炉加热,直接吃就行。马跃之回复说,自己正好有事要加班,晚饭不在家里吃,觉也不在家里睡。柳琴再说,马先生昨晚约今晚加个班,怎么加到外面去了。柳琴这话,是自秋家垄那晚宛若新婚之后,夫妻之间的一种默契语言。马跃之就说自己正在纪委,但要柳琴别担心,她的马先生哪怕是受到纪委传唤,也只是帮他们打开一只青铜方壶的壶盖。

柳琴很敏感,马上发了一串微信。

“马先生终于说青铜,不说两周重器了?”

“这比回家加班更让人开心!”

“不是手误吧,再发一遍,好吗?”

马跃之按要求写了“青铜”二字发给柳琴。

柳琴高兴极了,十分罕见地唠叨说,自从做了考古专家的妻子,第一次从丈夫嘴里听到青铜重器四个字,比听到“我爱你”三个字更让人动情。柳琴还说,一会儿与曾小安见面,一定要与她说一说,让她也跟着自己高兴一回。

柳琴不再来微信时,万乙的微信终于又来了。

不仅是万乙,王蔗也有微信来,像写文章那样,一条微信就占据了手机的整个屏幕。

万乙的微信,一条条地依照会议进程,逐步进行报告。荣休致敬会开始由董文贝进行总结,充分肯定了曾本之五十年来为楚学和楚学院所做的贡献。董文贝说完,才由郑雄发表讲话。这样的安排也算巧妙,一个讲话,前半部分讲曾本之,后半部分讲九鼎七簋,从上一个致敬会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下一个动员会。

王蔗的微信只写郑雄讲的一个故事。那是郑雄进楚学院后参加的第一个重大考古发掘活动,地点在枣阳的九连墩,因为要进行电视直播,而且还是国内考古发掘活动的第一次现场直播,凡是有可能出现在镜头里的人和事先都有预案。大墓掘开后,墓穴里满满的全是水。与马跃之当初伸手到水里去摸的情形不同,这一次是电视直播要求的,电视编导一再说,现场镜头里不能长时间只有抽水机抽水,那样就成了抗旱排涝,便设计一幕从深水中盲取青铜重器的壮举。电视编导要安排一些特写镜头,需要比较上镜的人脸,选来选去,最后选中了郑雄。郑雄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每摸到一件青铜器物,先冲着摄像机镜头报出名称,制造一点小小的悬念,再由随后出水的器物来证明之前的判断正确无误。说完自己的经历,郑雄终于提到马跃之,说自己没有赶上观摩当年马先生从水中盲取青铜重器的精彩场面,但马先生的形象一直牢牢印在自己的脑海里。郑雄没有重复当初周老先生对马跃之的告诫:考古考古,考的是古,答的是今,如果不是叫嚷给古人听,也不是担心死人听不见,就没有什么好声张的。王蔗在微信中说,郑雄哪里是颂扬马先生,简直是自己在那里臭美。王蔗后来还补上几句,鲁丰最近多次提醒,要王蔗牢牢记着自己是郑雄亲自选到九鼎七簋课题组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忘记自己是郑雄的人。王蔗实在忍不住,就对鲁丰说,你家姐妹才是郑雄的人。

看完万乙和王蔗的微信,马跃之放下手机,目光刚刚回到青铜方壶上,平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一亮,竟然是董文贝发来的微信。

“马先生辛苦了,这会儿还在操劳吧,连纪委的人都如此信赖马先生,可见马先生的学问已影响到楚学界之外了。就在刚才郑厅有一段重要的发言,也是我本人的理念。曾先生退休后,楚学院的学术大旗上就要写上一个大大的马字,由马先生来做楚学界的泰斗与权威。在这里我表个态,请马先生放心,楚学院全体人员,会像尊敬曾先生一样尊敬马先生。”

马跃之向后一仰,将身子紧贴在椅背上,无意中将手机碰落到地上,也懒得起身去捡,仰面朝向天花板,不由得想起柳琴说过的话。

曾本之声明退休时,柳琴在第一时间说,接下来就该考验楚学院那位千年老二,是真超脱,还是假超脱,是真老二,还是假老二了。柳琴的话,听着很戏谑,道理是真道理,没有丁点不真实。这几年,考古发现越来越重大,考古工作越来越繁重,很难设想,楚学院没有扛大旗的旗手,没有一呼百应的带头人。所以,才有马跃之只对柳琴说过的那句话:

“曾本之呀曾本之,你就不能再晚些退休吗,你撑几年再退休,索性将我们这一茬人完全屏蔽了,直接从下一茬人里找领头羊,就会少许多折腾,你这样做将要累死一排人!”

这话里的一个个字,灵动起来,只有清晨时分,一个个露珠从天而降的声音可以相比。作为专攻古丝绸兼顾其他杂项,在楚学院稳居第二把交椅的专家,马跃之更熟悉这种境界,在青铜重器面前大气不敢出一口的形容多少有些夸张,然而,对于更加难得一见的古丝绸,根本没机会出口气,必须戴上厚厚的口罩才能与其面对面。正如打网球,最理解头号选手费德勒的是二号选手纳达尔,在篮球界最理解头号球星乔丹的是二号球星皮蓬,而在足球场上对历史上最伟大球王贝利理解得最透的是历史上次伟大的球王马拉多纳。在生了二孩的家庭里,最理解姐姐的是小妹妹,每当聚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妹妹无理哭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全都无计可施,只要小姐姐一露面,小妹妹立刻放下身段,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身为老二,小妹妹深知小姐姐若说揍她时,肯定用拳头,不会用巴掌拍,若说踢她时,肯定用双脚,不会用眼睛瞪。在楚学院,最理解曾本之的人当然是马跃之,大家这么说,等于间接承认了冠和亚、主与次,是对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这一位的认可。

掉在地板上的手机接连振动起来,马跃之先挺起腰,再弯下腰,捡起手机一看,是几位同事在发微信,有人写的字数多,有人写的字数少,内容都差不多。有一个人说,是郑厅反复强调的。另几个人只将郑雄说过的话,用自己的语言重复一遍,意思是说,从今往后,马先生就是楚学院的大纛和帅旗,是理所当然的一号专家,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尽管吩咐。马跃之甚至不用细想,就知道说这些话的人肯定不是在二楼办公的人。按照一般道理,在二楼办公的行政人员最喜欢祝贺别人升官发财,他们没有任何表示,也就表明郑雄口称的大纛和帅旗是纸糊的。同样的道理,马跃之能迅速认清形势,表明他没有被这些人的话弄得头脑发热,分不清东西南北,还记得二楼的那些人,只会针对明确写着谁当什么官的红头文件表达个人情感。在确认过这些微信的出处后,马跃之心里总算有了些许窝火。在任何有明显专业属性的单位,行政人员与专业人员是一对天生的矛盾体,在这样那样的矛盾中,行政人员无一不是最终的获利者。面对获利者的高高在上,作为失利方的专业人员,也没有什么好丧气的,毕竟自己的专业才是关键所在。

此时此刻,马跃之在独处时表现出来的窝火,也只是一连骂了三声:鼻屎!鼻屎!鼻屎!

在平时,能骂一声鼻屎就很厉害了,三声鼻屎骂出来,足以显得这件小事的不同寻常。

当然,发生在马跃之身上的这种不同寻常,只有马跃之自己清楚:即便大纛、帅旗和一号专家等名头是由郑雄说出来的,也没有代表官本位,指的还是楚学院专业氛围里的霸气。没有这样的霸气,二楼的那些人,越是折腾,越会应了那句话:大水冲垮水务局,楚王搞臭楚学院。

任何时候,任何情况,用自然数一作为标记的准则,就像先有九鼎七簋,才有七鼎六簋、五鼎四簋和三鼎两簋,一以下的二,是一与三的过渡,二和三又是一与四的过渡,二和三和四又是一与五的过渡。从一的位置排下来,这样的过渡,理论上可以达到无限。实际应用中,需要过渡的只有挨得比较近的这些。一个在天涯,一个在海角,中间隔着的太平洋,就不是过渡了,而是屏障。还有万人马拉松比赛,跑第一位与跑第一万位,中间九千九百九十八位,能好意思称为过渡吗?天下人事,好就好在三以后都有过渡地带才联系到一。

在一和二的关系中,最直观同时也是最惊心动魄的正是竞技体育,百米赛跑第一和第二相差只有零点零零一秒,看录像回放,第二名的脑袋先于第一名越过终线,只因胸部不太挺,晚撞线一丁点,这种样子如何让第二名心悦诚服?足球场上争冠,最后一秒射入一球绝杀对方还说得过去。篮球场上,零点一秒之前还是胜利者,零点一秒之后却成了失败者,这短得不能再短的过渡期,还不如没有。没有过渡期还能用认命自我安慰,出现这不想要的过渡期,莫非让人不得不削足适履,不得不俯首帖耳?

考古这项工作,有点像一和二的关系。要么确认,要么否定,不存在任何过渡性中间地带。成都三星堆文物刚出土时,对那些像外星人的脸谱谱系,有些人认为源于西域和更西的地域。之后才发现的天门石家河遗址,最浅的文化沉积层也比成都三星堆早五百年,往下深处的文化沉积层还要早一千五百年,从天门石家河发掘出来的各种文化图腾,与三星堆那些引人注目的文化元素如出一辙,就连不知考古为何物的乡下老奶奶,也能看清楚二者长相,比如爷爷与孙子。在历史顺序上,三星堆文化是对石家河文明的接续,曾经是一的三星堆,自然而然地排列到二的位置,将一让位给在社会上名气不大的石家河。

用一的眼光来看,用不着过渡,和和气气地与二共事时的好处倍增。在二看来,一就是一,二只是二,任何有意无意的举动,都有可能弄成欲盖弥彰和画蛇添足,所以,若是不和谐,坏处也会倍增。一个只配得上七鼎六簋的侯,非要搞一套九鼎八簋摆在面前,不是地容天不容,就是天容地不容,祸起萧墙不过是迟早的事。在史料相对较多的两周时期,有太多的“二小姐”顺势而为最终成为“大小姐”,比如齐桓公小白,晋文公重耳;也有太多的“三小姐”,明明没有那个命,硬要逆天行事,弑父杀兄,用尽极恶手段,到头来没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这时候,马跃之的手机又响了。

“出土时间最早的九鼎七簋,相较于十几年后出土的九鼎八簋,因为先天不足,少了一只簋,不得不在青铜重器中退居第二。只要是闻听过的人,都觉得遗憾,都会问那本该有的第八只簋现在哪里,为何就不见了呢?”

视频通话显示的是董文贝,接通后,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人却是郑雄。

“要解决这个问题,楚学院唯一的希望是马先生。别看东湖一带大学林立,那些校园里多半是魏晋时期的狂狷气象,扪心自问,扳着手指,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令人心旷神怡的大唐景象,很难数得出来。魏晋遗风有余,大唐气象不足——我记得有一回马先生在一个会议上这么说时,现场有人接着说,楚学院还是不错的,做的那些学问很有春秋范。相信马先生也一定能够成为我们的青铜英雄!”

到这一步,马跃之当然是想好了,他不紧不慢地对着手机屏幕说了几句话。

“考古研究,最有效的方式是拿起铁锹和锄头,找准一块地方,挖一个底朝天,是烂泥黄土,还是青铜重器,用不得半个虚词,事情就这么定了!”

手机里传出一阵轰轰烈烈的声响。

正要用手指触碰手机屏红色软键的马跃之怔了一下,马上听出来,这是“楚馆秦楼”里的人在惊呼。

马跃之在一连串平平淡淡的话语中,自然而然地说出“青铜重器”四个字,如果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绝对不可能受到关注,更别说高度关注。以青铜重器为研究重点的楚学院,无论是在电梯间还是卫生间,人人都有可能像见面打招呼那样,在不经意间随口说出青铜重器四个字来,久而久之都听麻木了。此时此刻,大家都像柳琴那样听出来,多年视青铜重器为无物的马跃之,终于在楚学院全体同事面前说出“青铜重器”四个字,是出于对马跃之的关注,而不是青铜重器本身。

手机里再次传来郑雄的声音。

“曾先生真的是咱们楚学院的神人,曾先生主动要求退休时,对今后工作的唯一建议,就是成立九鼎七簋课题组,所以说,今天这两个会,都是为曾先生召开的。曾先生在建议中说,九鼎七簋课题组必须由马先生全权负责。当时我还不敢相信,这么些年,从来不碰青铜的马先生,能够做出这么重要的改变吗?知知者之之,这话真的不是乱说的,曾先生确实很了解马先生!”

听得出来,郑雄也很兴奋。

电话那边,趁着“楚馆秦楼”的热烈气氛还没消失,董文贝代替郑雄宣布,接下来楚学院要在学术成就上更上一层楼,争取在短时间内,实现院士级专家零的突破。

董文贝宣布散会的声音消失了好一阵,马跃之还没有回过神来。

那次去郭家庙鉴别此前从未出土过实物的矰矢,顺便将九鼎七簋课题组搭起一个架子时,马跃之就曾想过,是谁决定或者推荐由自己来牵这个头的,从道理上讲,如此重要的课题,只要曾本之不出面,就该轮到自己了。事情过后的话可以这么说,可是这话总得有人率先提出来。马跃之不方便问,自己只要一开口,就显得有失身份,甚至都不方便授意万乙去打听。万乙早就说过,课题组首席专家非马先生莫属,真要是换上吴秋水之流,那就表明此事不过是在做表面文章。

能够在“楚馆秦楼”对楚学院全体人员说话,特别是涉及曾本之和马跃之,百分之百不会掺假。以郑雄与曾家两代人关系的微妙,更是一个字也不敢乱说。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曾本之建议成立九鼎七簋课题组,并推荐马跃之为牵头人,都对郑雄说了,为何只字不肯吐露给马跃之,难道是想否认知知者之之,不知者之之的共识吗?

这个问题的突然出现,甚至影响了马跃之的心态。

在“楚馆秦楼”召开的“曾本之先生荣休致敬会”和“九鼎七簋课题组启动座谈会”结束后,马跃之接到梅玉帛的问候电话,在电话里梅玉帛随口问,晚餐想吃点什么。马跃之下意识回答说,来一碗白花菜蛋炒饭就行。刚好六点整,梅玉帛就在外面敲门。敲了好一阵,马跃之才将门打开一条缝,也没看清是谁,开口就说,不是说好了,明天下午之前,任何人不可以进这间屋。梅玉帛反问道,马先生自己说要吃白花菜蛋炒饭,她找了半个武昌,终于在一家京山人开的餐馆里找到了,怎么转眼之间就不记得呢?马跃之没奈何只得让梅玉帛进到小会议室。

梅玉帛进屋后,一边好奇地望着被面巾纸蒙得严严实实的青铜方壶,一边说:“我是外行的外行,不会泄露马先生的技术秘密。”

马跃之只顾吃白花菜蛋炒饭,头也不抬地说:“技术秘密不是秘密,文化才是最大的秘密。”

梅玉帛说:“马先生的话太难懂了。”

马跃之说:“凡是出土的有盖子的青铜器物不能轻易示人。”

梅玉帛说:“是不是怕里面藏着妖魔鬼怪?”

马跃之说:“一分为二吧,也有藏着有害气体或液体的可能。”

梅玉帛说:“明天开盖时还是我来陪着马先生吧,楼上楼下的人全晓得,大家都在等着结果,老翦和老华在互相打赌,一个说是金印,一个说是虎符。”

马跃之没有当即回答,低着头只顾吃饭。

梅玉帛带来的是两份白花菜蛋炒饭,一份给马跃之,一份留给自己。都快吃完了,梅玉帛才拐着弯问马跃之,为何喜欢京山小吃,人对食物的偏好,往往是记忆的需要,马先生是不是有京山的特殊记忆。马跃之反问梅玉帛是哪里人。听梅玉帛说是江夏人,马跃之就说,两周后期的四君子春申君也是江夏人,可惜这家伙晚节不保。二人说了一些家常话,马跃之记得梅玉帛说过上幼儿园时就失去父母,就问她江夏老家还有些什么人。梅玉帛看了看马跃之,像是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马跃之只好转而回答之前的问题:“明天揭盖子时,你来看看吧!”

答应梅玉帛可以现场观看如何揭开青铜方壶的盖子后,马跃之的心里非常平静。当着梅玉帛的面,马跃之用微型喷壶往蒙在青铜方壶的面巾纸上喷了几下,然后将喷壶交给梅玉帛,让她也试了几下。等到梅玉帛脸上那些因为提起父母而出现的乌云完全消失,马跃之才请她离开,自己要继续工作了。

独守空室,不闻世风,眼界只有一物,唯有用身心与之交合。这种工作,在这座城市里,能做到尽职尽责,尽善尽美,除了马跃之,真的不清楚还有几人。放在一旁的手机不时地发出信号,提醒有人发来微信或打电话来了。马跃之不再随来随看或者随来随接,他将看微信或接电话的时间预定在半夜一点。那个时间段如果还有电话,一定有要紧事。那个时间段看过微信,可以不用回复,以免打扰别人。

夜深人静之际,马跃之才看到万乙和王蔗后续发来的微信。

王蔗的微信比较简洁,不过是表表态,要跟着马先生好好学习,哪怕天资不足,能学多少算多少,那也是足够这辈子消受的幸运。万乙的话有很多,合到一起,无非是两个方面,一方面是觉得曾先生太了不起了,有点像未卜先知,策划好青铜研究方向的重大选题,还断定马先生同意接手。万乙说马先生同样了不起,在小事情上不与人计较,将有限的能量留作大事情上的敢作敢为。另一方面是说楚学院上上下下对马先生突然放弃将青铜称之为两周重器,回到的青铜就是青铜的正常表述后的反应,从卫生间到电梯间,大家基本上都用正面说辞,少数人略有议论,也是说这太难为马先生,口口声声说了这么多年的两周重器,换了别人真不知道心态会多么扭曲。

此外,万乙还提及董文贝代表郑雄宣布要争取实现院士级专家零的突破之说。

在微信中提及实现院士级专家零的突破之说的还有吴秋水。吴秋水用难以置信的形式表示,坚决支持马先生代表楚学院实现院士级专家零的突破。

万乙提及此事时,用的是门卫许师傅的话。万乙下班走路回家,出办公楼就碰上一阵雨,在门房避雨时,许师傅见屋内屋外没有别人,就主动开口说,用一个大俗人的眼光来看,楚学院似乎有些流年不利,谁当出头鸟,谁就有可能掉进陷阱里。万乙就问许师傅知道谁会替楚学院实现院士级专家零的突破。许师傅说他哪里知道,因为马先生人太好了,他才将心里想到的话说给万乙听。

马跃之没有搭理这些微信。

相反,马跃之倒给好久没有任何动静的曾本之发去微信。

发微信之前,马跃之特意看了看时间,见是午夜一点四十分,他在心里说了一声,这时候正好,打扰的就是你!

马跃之发给曾本之的是楚学院流行的那句话。

“知知者之之也,不知之者之之乎!”

不一会儿,手机上有了动静,马跃之以为是曾本之回微信了,一看,却是柳琴。

柳琴和曾小安闲聊的时间有点长,才回家不久,想睡又想不着,就和马先生说几句话。

马跃之问是什么事,柳琴又改主意,要等马先生回家后当面再说。马跃之却不依了,非要柳琴现在就说。

柳琴只好告诉马跃之,自己送曾小安回家时,发现有个男人猫在曾家楼下。

柳琴和曾小安上前查问,那人既不逃避,也不说话。她俩装作报警,却将电话打给沙璐。刚好就在附近的沙璐出现后,那人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工作牌,说是水务局的听漏工,名叫曾听长。沙璐认识这个人,问清楚对方来东湖边随便走走时,由于是职业习惯,发现这一带自来水管有些漏水,就选了几处最有可能漏水的水管听了听。马跃之明白这事在电话里说不清,便暂时作罢,待将纪委这边的事情忙完回家后再细说。

余下的时间里,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第二天下午,刚好二十四小时满,马跃之开门放梅玉帛进屋。

当着梅玉帛的面,马跃之轻轻揭去蒙在青铜方壶壶盖上的面巾纸,然后用两根手指捏着壶盖上面的小把手,小心翼翼地摇了一下。见壶盖没有动静,马跃之加上一根手指又摇了一下。摇到第三下时,壶盖与壶体的缝隙里冒起些许锈水。又摇了几下后,见壶盖明显松动了,马跃之用三根手指向上一用力,一只青铜壶盖完好无损地脱离方壶壶体,露出圆乎乎的壶口。马跃之放下壶盖,将三根手指变回两根手指,伸进壶口,缓慢地取出一件竹制器物。

不待马跃之开口,梅玉帛抢先叫了三声。

“折扇!”

“怎么是折扇呢?”

“谁在骗谁?想找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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