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之风,子孙永宝!”
这句模仿两周时期青铜礼器铭文的话,被人用毛笔写在一把用皮纸做成的折扇上。
一九八几年以前,这种折扇非常流行。聪明一点的人都能自己动手做——先将竹子表面的青皮取下来,根据想要折扇的大小,做成七支、九支和十一支数目不等的骨架,又用冬天可以糊在窗户上抵御北风的皮纸裁成扇面粘在上面,需要一点风雅的就用毛笔写几句话在皮纸上,往皮纸上洒上几十滴桐油,再口含清水喷在扇面上,滴在皮纸上的桐油会自动渗透扇面的每一个角落,等到皮纸晾干,一把纳凉神器就大功告成了。
马跃之将两根手指伸向青铜方壶敞开的壶口时,充满崇拜与渴望。怀着对待两周时期简牍的敬畏之心,马跃之先用食指与太像简牍顶端的竹木器物微微接触几下,确信不会有意外,可以控制在手指力度范围之内后,这才加上大拇指,合力捏住那黑乎乎的顶端,一点一点地向上提起。原以为会被证明的简牍,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三岁儿童也能分清楚的折扇。
“啊哟,原来是个骗人的小东西!”
马跃之像是拿错袜子那样随口说着。
从心心念念的简牍变成实打实的折扇那一刻,马跃之心情是平稳的。梅玉帛近在咫尺的惊叫,也没有形成影响。因为马跃之还需要将折扇打开,一板一眼地读出不知是谁写在上面的八个简体字。
随枣走廊这里发现两周时期的青铜礼器,只要是以“曾”开头的铭文,几乎都用“子孙永宝”作为结束语。其他地方青铜礼器上的文字就不是这样,比如著名的秦公墓出土的列鼎,铭文都很简单,基本上都是“公乍宝用”,意思很豪横,相当于说,这东西是老子我自己做自己用。再有晋侯酥鼎,上面有十三字的铭文,意思也只说,我做这个了不起的鼎,我自己要永远享用下去。与“曾”字头的青铜礼器,动不动就祈求“子孙永宝”的气质截然不同。
这种现象,马跃之和曾本之讨论过很多次,马跃之觉得铭刻在青铜重器上的“曾侯”似乎底气不足,好比生活中的怨妇,越是不如意的事情,嘴里越是喋喋不休没完没了。青铜重器上的寥寥数语,是“曾侯”最想说的话。在“曾侯”最放不下的心愿背后,是不是还受着某种不方便说出来的东西制约,使得“曾侯”如此提心吊胆,不得不用这种祝福来保佑自己的子孙呢?曾本之认为这个观点很新鲜,只是考古不能靠哗众取宠立世,必须有实打实的证物立在面前才可以形成定论。
折扇上,八个字组成的句子,明显含有戏谑的成分,同时也有用戏谑掩盖不切实际的祈愿。只是前面“陆父之风”四个字,有点像说陆家父辈的风范。出土于秋家垄,更小的地名为垄尾垱的九鼎七簋上面没有铭文,同时出土的其他青铜器物上,有几件刻着含“曾仲”或“曾仲游父”的文字,结尾都是“子孙永宝”。如果折扇上的八个字,是对这些青铜器物上文字的完全模仿,“陆父”自然指父亲,后面的“之风”,就是其儿子。
至于青铜方壶本身,肯定被人做了手脚。
甚至是梅玉帛这样的外行,也能一眼看出壶盖和壶口处用于粘连的某种胶水痕迹。
马跃之将折扇轻摇了两下,确信没有丝毫损坏,这才放在桌面上,腾出手来拿着壶盖仔细辨认,随后将那去除铜锈的秘制粉末,用水调了一些,涂抹在壶盖内。
梅玉帛匆匆离开会议室时,马跃之明白她想干什么,连说几声要她再等一等。
恼羞成怒的梅玉帛哪里听得进马跃之的话,出去了大约二十分钟,再回来时,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
马跃之说:“挨批评了?”
梅玉帛说:“活该,是我自讨的。”
马跃之说:“明明怪不到你头上!”
梅玉帛说:“在这栋楼里上班就是这么着,只要有问题,就得有人担责。”
马跃之说:“是不是要将陆少林弄回来?”
梅玉帛说:“这个是肯定的,先弄回来,再谈下一步。”
马跃之说:“听我一句劝,说话做事,先留点余地。”
梅玉帛说:“难道这青铜方壶还能变回到楚国去?”
马跃之说:“两周时期的事,诸侯都没搞明白,我们更要多点耐心。”
梅玉帛说:“姓陆的父亲,要他的子孙,永远坐在宝位上——这事还不明白?”
马跃之说:“两周的王侯如果能做折扇,就没有秦始皇一统天下的事。”
梅玉帛盯着马跃之看了好一阵才说:“马先生,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望着梅玉帛气急败坏的样子,马跃之心里冒出一种念头,很想像父亲那样好生安抚地摸摸她的头,但他知道这么做不合适,只能表示一点爱怜。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与魔斗了几千年也没有分出胜负,我们都是凡人,要容得下自己的错误,也要容得下别人的错误。”
“这事得想个好办法,若是找不到出路,我难办,马先生也难办。”
梅玉帛有点撒娇带耍赖的样子显得很可爱。
“曾先生退休了,我接着退休就是,有什么难办的?再说,那些在黑市上大行其道的器物,有几件是真的?外面的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
“这话是对马先生个人说的,没有说楚学院,也没有说这器物那器物。人家都在往院士方向考虑人选了,这种时候,上上下下要做的事不是摆好,而是查错,越是在节骨眼上,为人做事越是不能有丁点瑕疵。马先生年纪也不小了,这样的机遇是不等人的。人家曾先生满七十岁退休了,都没能给他一次机会,多么可惜呀!”
梅玉帛很少用这种掏心掏肺的方式说话,埋得太深的柔情,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像三四月的春光那样,通过目光一波接一波地往外弥漫。听着这些话,马跃之心里挺暖和的,特别是提及曾本之的那些话,能感觉亲人般的体贴。但在嘴上,马跃之仍打算说梅玉帛想得太多。
就在这时,董文贝的电话来了。
从青铜容器内部弄出当下正用着的小玩意,这种糗事以往只会发生在假货盛行的地下文物市场。每每使人笑掉大牙的故事,偏偏让楚学院的顶梁柱遇上了。
不到一个小时,江湖上就沸腾起来。
正如三人成虎,故事传到董文贝的耳朵里,折扇上的八个字变成——陆仲游父,子孙永宝,与当年出土的青铜器物上八字铭文,只有“曾”与“陆”的不同。某些不明不白的人开始嘲笑,楚学院更加高光的时刻到了,刚刚从地下挖出一个“曾国”,又想再挖出一个“陆国”。
纪委这边还没有正式信息传过去,董文贝就接到郑雄的电话。郑雄则是从熊达世那里得到消息的。熊达世打电话时,郑雄乘坐的高铁正好驶入北京西站,乘务员半是提醒半是催促,让所有人尽快下车,腾出空间给清洁工打扫车厢。熊达世的电话响个不停,郑雄又不好不接。得知自己鉴定过的青铜方壶内藏着一把折扇,郑雄一时间像个二苕。直到熊达世说,青铜方壶属于国宝级文物的话已经放出去了,高层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都表过态,认可郑雄是又红又专的人才。熊达世将高层认可这话反复说了三遍,还说这事也关系到熊某本人的声誉,这些年来,凡是经熊某本人预测的事物没有不灵验的,因此郑雄必须找到能够挽回局面的办法。
郑雄打电话给董文贝,其中意思说得明白且强硬。董文贝再打电话给马跃之就不可以这么做了,只能啰里啰唆地反复强调,青铜方壶太重要了,一定要想千方设百计地加以挽回。郑雄也好,董文贝也罢,话虽如此说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至少在楚学院这条线上,真的青铜重器假不了,假的青铜重器更真不了。软话硬说,硬话软说,无非是想将死马当作活马医。
在董文贝之后,郝文章、万乙和王蔗分别来过电话。年轻人的想法单纯,一般青铜重器都在两千年以上,马跃之从昨天下午开始接触,到现在也才二十几个小时,用这么一点时间来分析研究两千多年前的事物,比盲人摸象好不了多少。
最后一个来电话的黄教授,其身份与楚学院无关,说起话来更客观一些。黄教授了解到这边的情况后,替马跃之作了具体分析。黄教授认为,某个不明身份的人有意用胶水将壶盖与壶口粘连到一起,也许就是很俗的想法,想学两周贵族,荫佑子孙,一代比一代有出息,很有可能将电影里拿着一把折扇的唐伯虎当成模仿对象。
黄教授的电话刚说完,让梅玉帛恨得咬牙切齿的陆少林就到了。
陆少林捂着脸说:“我正在口腔医院拔牙,得到消息就赶来了。”
陆少林张开嘴,露出塞在牙床上的一团染得通红的棉花,接着又说:“我家夫人还在楼下,是让她继续等,还是让她先回家?”
梅玉帛看了看马跃之,说:“就按马先生的意思,让她先等会儿吧!”
马跃之有点奇怪,自己并没有作任何表示,怎么就变成自己的意思了?一转念,又觉得这是做好事,就没有吭声。
趁着一同进到小会议室的翦二巡和华一调在做准备工作,梅玉帛与陆少林拉了一会儿家常。陆少林也很放松地回答了自己离开纪委回到家中,进门见到妻子的那一刻,恨不得大喊三声,说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水务局的情况似乎没什么好说的,大家都将他当成外出学习一段时间,才回来上班似的,有事说事,没事说一两句不冷不热的话。只有那位以往工作上有些摩擦的副局长,故意装出二苕的样子问陆少林感觉如何。陆少林也装二苕,说等你进去一回就晓得是什么感觉了。听陆少林这么说过,梅玉帛的脸色反而缓和下来,嘴里还说,陆少林这一阵表现不错,不再动不动就要组织还自己的清白,人也变得有趣了。
也许陆少林真的变得有趣了,梅玉帛临时改变计划,不将接下来的谈话作为正式询问,这样马跃之可以留在现场,还可以参与相关谈话。
转入正题后,梅玉帛单刀直入地问:“你敢玩青铜,是不是挺自负?”
陆少林一点停顿也没有,马上回答:“我只是觉得自己与青铜有缘。”
梅玉帛说:“请你再说一遍,这青铜方壶是从谁手里得来的?”
陆少林说:“江湖上都叫他三少,真名不晓得。”
梅玉帛说:“你在安徽寿县那边的亲戚有玩古玩的,我们都很理解,所以,我再问一遍,青铜方壶是从谁手里得来的?”
陆少林目光下垂一会,说:“是监狱管理局的老沙转给我的。我不想连累老沙,之前没有说实话。”
梅玉帛说:“‘三少’原来是沙字呀,这会儿说,还不算迟。谁告诉你老沙有青铜方壶要出手?”
陆少林说:“朋友圈里传了好几圈,别人不敢相信。我是比较晚才见到的,但我敢于相信。”
梅玉帛说:“马先生和郑雄都有看走眼的时候,你连房子都卖了,怎么说也不是财大气粗,还敢将青铜方壶当赌注,这说不过去呀!”
陆少林说:“男人有的赌性我都有,但我从来不赌,连麻将都不玩,我只赌自己的眼力。”
梅玉帛说:“这把折扇怎么说,你还相信自己的眼力吗?”
陆少林说:“几千年前的古东西,现在的人有几个真的能分清楚?无非凭点经验,再凭点运气。青铜重器赌的真不是钱多钱少。”
梅玉帛说:“除钱财,别的东西还能赌吗?”
陆少林说:“我觉得还能赌文化,赌人格。”
梅玉帛说:“这种赌法,谁是对手?”
陆少林说:“当然不是纪委,我想赌一把时,脑子里还没有纪委的概念,我赌的是这个俗世!我赌的是自己的亲人!”
陆少林用很复杂的心情重复说了两遍亲人。
梅玉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稍微停了一下才说:“冲着这句话,我暂时保留之前对你的好感!”
梅玉帛与陆少林说的话并不多,有实质性内容的更少,所花费的时间一点也不少,这是因为梅玉帛说话的节奏很有条理,需要让说出来的每句话、每个字都保持应有的弹性与渗透力。
在一旁只听不说的马跃之,悄然发了一条微信。
梅玉帛听到手机有动静,拿起来看过,又对陆少林说:“我建议你与马先生单独聊一聊青铜重器,有些话不方便与我们说,可以说给马先生听。”
梅玉帛连眼色都不使一个,她刚起身,翦、华二位马上跟着站起来,一个抢先几步走过去开门,一个拖后几步,置身于梅玉帛与陆少林之间。临出门时,梅玉帛又回过头告诉马先生,这间会议室平时只用于接待上面来的领导,偶尔也在这里召开内部的小型会议,可以放宽心说话。梅玉帛对着马跃之说话,真正听这话的人是陆少林。
“陆局长有亲戚玩古玩?梅玉帛怎么晓得?”
“他们就是做这种事的,分分钟就能查出来。”
马跃之和陆少林说话时,梅玉帛他们已经不在会议室了。见陆少林回答的话带有些许负面情绪,马跃之有点替梅玉帛说话的意思。
“听刚才说的那些话,梅玉帛对你挺和善的。”
“她对我的出身挺关心,先前在这楼上喝茶时,就问得很仔细。她还算出来,我的生日那天正好是秋分。尽管她没有说,肯定就晓得我与寿县那边早就没有任何联系。”
听到这话,马跃之嘴唇动了几下,一转念又忍着没开口,转身用微型喷壶向蒙在青铜方壶的面巾纸上喷水。
陆少林说:“马先生要谈什么?是不是青铜方壶?”
马跃之说:“从专业的角度谈一谈,你觉得如何?”
陆少林说:“你这样子,不像是江湖上传说的那个马先生。江湖上说,有本事让马先生吃十颗药,马先生也不会说青铜二字。可是,马先生刚才说过青铜方壶。”
马跃之说:“事情只要发生了,就要当成是正常。人活着只有几十年时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反常,无非是发生在时间线上的事,提前或者延迟了。”
说话间,马跃之轻轻地打开折扇,露出写在扇面上的八个字。
马跃之说:“平时我研究的东西没有一样能说话,但必须是看得见的。梅玉帛他们刚才让你看过这些,你说从没见过。我就想,那你是不是听过呢?”
陆少林说:“马先生,纪委的人让我们只谈青铜方壶,不谈别的。”
马跃之说:“以我的理解,青铜方壶里面的东西也可以谈一谈。”
“我晓得这折扇。”陆少林象征性地抵抗一下,便非常奇怪地说了实话。顿了顿后,陆少林又说,“也听说过这八个字。”
马跃之说:“这就对了,没见过不等于没听过。”
陆少林说:“八个字是伯母写的,伯父叫陆达仁。伯父要伯母这样写,伯母还笑话伯父在痴心妄想。”
马跃之说:“折扇是谁的?”
陆少林说:“伯父的,伯母用的是蒲扇。”
马跃之说:“折扇上的字是你伯母写的?”
陆少林说:“是伯父要伯母写的。”
马跃之说:“你伯父的折扇是哪里来的?”
陆少林说:“伯父亲手做的,后来不见了。伯母一直在追问,伯父总说不晓得在哪里弄丢了。有一回,听到伯母问伯父是不是在外面有皮绊,皮绊就是现在的情人,伯母疑心伯父将折扇送给那位皮绊情人了。”
马跃之说:“你能不能再解释一下,折扇怎么藏在青铜方壶里?”
陆少林说:“马先生难道没看见,我一进门,看到折扇和折扇上的字,人都变成木头了。马先生不要以为我怕进这栋楼,武汉三镇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敢昂着头进这栋楼的哪怕只有一个人,一定就是我。我将青铜方壶拿出来,说是立个功表现一下,其实是找个大家都能下台的台阶。没想到这把折扇,将我惊呆了,一下子变成木头人。我真的不清楚,折扇怎么在青铜方壶里。如果让我猜,这事一定是伯父干的。”
陆少林犹豫了一会儿,似乎选择了对马跃之的信任,才继续说:“这青铜方壶是伯母的上辈传给伯母的。小时候,我在伯母家见过,后来突然就不见了。伯母当时很生气,认为是伯父在捣鬼,又不敢发作。伯父心脏病很严重,没过多久,就去世了。那次,有人在朋友圈发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才下狠心买下来,不然,谁会冒这个险。”
马跃之说:“看来梅玉帛是真了解你。这么长时间,你还有这么重要的事情藏在心里不往外说。”
陆少林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因为这些太像编故事,容易引起深度怀疑。”
马跃之说:“我们再回头来说,你伯父将折扇放在青铜方壶里,再偷偷将青铜方壶拿到别处藏起来,由于某种原因,近来被人发现,重现江湖,你是这样猜想的,对吗?”
陆少林说:“不错,我基本上是这么想的。”
这一次,马跃之没有用微型喷水壶,而是直接用手指触摸青铜方壶上的面巾纸,又拿起一只放大镜,不知在面巾纸上看些什么。马跃之示意让陆少林凑近一些,意思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也看一看。陆少林将身体向前弯曲一些,二人的脸颊几乎贴到一起了。
透过打湿后的面巾纸,陆少林看到一点隐隐约约的绿色,正要问是不是铜锈,冷不防马跃之小声说了一句话,让他觉得心里一紧。
马跃之说:“这口渴的,真想来根老冰棒!”
马跃之又说:“用老冰棒配上红茶,口味更好!”
说着,马跃之拿起手机打电话给梅玉帛,问她能不能送两份冰红茶来。
五分钟不到,梅玉帛就拿着一杯红茶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被称为万科长的女孩手里也拿着一杯红茶,二人手里还各拿着一只老冰棒。梅玉帛将自己拿的一份给了马跃之,万科长拿的那一份给了陆少林。
见梅玉帛一双眼睛在看陆少林,马跃之就说:“我们还有些话要说,不过要不了多久,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就差不多了。”
梅玉帛和万科长走后,马跃之才开始教陆少林如何将老冰棒和红茶喝出冰红茶的味道来。他有意夸张地用嘴唇含住老冰棒,又深又长地吮吸了好几次,再轻轻地呷一口红茶,又重复之前吮吸老冰棒的动作。见陆少林在那里发愣,马跃之又告诉他,将老冰棒咬下一坨含在嘴里,再喝一口红茶,味道比冰红茶还带劲。
听到马跃之第一次提及老冰棒,陆少林还以为是偶然。
第二次听马跃之说老冰棒,陆少林就明白马跃之知道什么了。
等到马跃之一连三次围绕老冰棒说话,还顺便带出梅玉帛的名字,陆少林虽然还能强作镇静,眼睛里已经出现接近乞求的泪光。
马跃之忽然想起来,提醒陆少林,拔牙后咬一坨老冰棒含在嘴里,相当于做冰敷。
看着陆少林真的咬下一坨老冰棒含在嘴里,马跃之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张面巾纸的边角,露出指甲大小一块青铜原色。
手里干着活,马跃之嘴里一刻也没有停:“你说你喜欢赌,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同我赌。只要你不同我赌,我就有办法将青铜方壶弄个水落石出。说实话,我都替你想不通,人家将折扇连同青铜方壶曲里拐弯地交到你这个侄儿手上,为什么呀,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出来,我也好帮你分析一下。”
陆少林像是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样说:“都是曾听长操作的!”
马跃之反问道:“就是那个听漏工?”
陆少林说:“曾听长刚从上海调来不久,那天在十三街坊听完漏,一大早就在我家楼下候着,说是发现一只属于不义之财的青铜方壶,要送给我,作为一点谢意。马先生不要不相信,伯父死后,我老做同一个梦,梦见伯父将青铜方壶往我怀里塞,我不敢要,害怕伯母骂我是家贼。结婚之初,我就与夫人说过这事,后来每次做这个梦,我都要告诉夫人,所以她才没有反对我玩青铜。曾听长找到的青铜方壶,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我小时候在伯母家见过的。心里想要,又不敢直接收下。然后就想到由监狱管理局的老沙过一下手,我再从老沙那里得来,这事就说得过去了。”
马跃之当即说:“这话可不可以求证一下?”
陆少林说:“当然可以,我夫人是水晶心,事情一到她那里就变得百分之百透明,一点瑕疵也容不下。纪委的人肯定问过她,你可以问问专案组的任何人,他们肯定有记录。”
马跃之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一道缝,做出要叫梅玉帛的架势,再看陆少林的样子不像是说假话,就改变了主意。马跃之正要将门关好,梅玉帛已快步走来,问谈话是不是结束了。马跃之点点头说,还有几分钟,让梅玉帛不要走远,一会儿再开门叫她。
二人重新开口说话后,陆少林主动问马跃之:“要不要问问曾听长?”
马跃之说:“人家惜字如金,一天只能说十句话,还没说到正题,指标就用完了。”
陆少林说:“马先生相信我,我也相信马先生。别看他们表现得人五人六的,可惜头发下面缺点东西,还敢自称老奸巨猾。”
马跃之说:“既然相信我,我就再问问,这个听漏工,你们在使用时有没有觉得哪些方面不对劲?”
陆少林说:“要说不对劲,也就是青铜方壶的出现。当然,这也是刚才发现折扇后倒回去想象的。”
马跃之说:“也是啊,小时候见到的青铜方壶和折扇,失踪这么多年,一下子又出现了,再不将想象弄丰富点,太可惜了!”
陆少林说:“马先生帮忙出个主意,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马跃之说:“回去后,找机会我们一起与听漏工见上一面。”
陆少林说:“我这样子,还能回去吗?”
马跃之说:“应当没问题吧,你牙不好,回去后记得再冰镇一会,你那收藏室的小冰箱里,放了很久的老冰棒效果更好。”
马跃之盯着陆少林,让他去门口,将梅玉帛他们请进来。
陆少林不敢看马跃之,低着头去请梅玉帛。
梅玉帛一进屋就亮了一下手表,说马跃之时间观念太强了,说是几分钟,就几分钟。马跃之一句闲话也不多说,直截了当地告诉梅玉帛,经过与陆少林的交谈,他重新相信青铜方壶是真的,不可能是假货。
说着,马跃之就开始揭那贴在青铜方壶上的面巾纸。
别人想帮忙时,马跃之也不阻拦,面巾纸被完全揭掉了后,他退后两步,别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也跟着往后退。马跃之只是想拉开点距离将青铜方壶整体再看一遍。几分钟后,马跃之重新回到青铜方壶近前,眼睛盯着青铜方壶,一只手伸向侧旁。离得最近的梅玉帛和被众人挤到最远处的陆少林,同时将自己的手伸向那包面巾纸,还同时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是不是要擦铜锈?”
马跃之真的是用面巾纸擦青铜方壶上的铜锈。经过不知多少年的腐蚀,铜锈俨然成了青铜方壶壶体的一部分。在马跃之的所谓专门去除青铜铜锈的秘制粉剂作用下,那些斑斑锈痕恰到好处地液化了,用面巾纸轻轻擦上几下,真正的青铜原色就显露出来了。这一次,马跃之拦着不让别人插手,只许梅玉帛和陆少林不间断递上一团团面巾纸。小会议室里的两盒面巾纸用完后,其他人赶紧跑到别的屋子里,找来更多的面巾纸放在最方便拿取的地方。
第三盒面巾纸即将用完时,马跃之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了几下。
旁边的人看上去,那样子不是因为紧张喘息,而是全神贯注憋着不敢呼吸所导致的。马跃之伸手要了几张洁白的面巾纸,在刚刚擦过的地方再擦上几下。面巾纸稍微有些脏,便随手扔掉,再要几张一点也没有污染的。其他人离得较远,看不见青铜方壶上细小的变化,都知道肯定出现什么了,又都不敢上前半步。
“有台灯没有?拿一盏过来!”
听见马跃之说话的人,全都下意识地准备转身去拿。之前送老冰棒和红茶来的万科长第一个跑出去,转眼间就拿来一盏台灯,还主动带上一只接线板,让马跃之顺顺利利地用上了台灯。
被台灯加强过的光亮,照在擦去锈蚀的青铜方壶中部,露出一点似有似无的异样色泽。
马跃之拿过喷壶,往面巾纸上轻轻喷了喷,再用面巾纸去擦那出现异样色泽处。大约擦了几十下,半块指甲大小的翡翠一样的东西出现了。
在马跃之的示意下,陆少林拿起手机开始拍摄视频。
屋子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人人都在尽力屏住呼吸,有两个女人甚至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实,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屈声,声音很小,也不太连贯,像是从千里万里之外传过来的。梅玉帛和几位下属肯定也听见了,大概不是他们管的案子,所以没有任何反应。马跃之将手指的力量略微加大一些,用不断擦拭青铜方壶的咝咝声盖过所有其他的音响。
随着青铜方壶壶体锈蚀的不断除去,壶体上的翡翠色泽也在以手指粗细的线条形式开始扩展。
屋子里的安静终于被打破,有人悄然进来,冲着天花板比画了一下,意思是要梅玉帛去一趟楼上某领导的办公室。梅玉帛离开时,随手做了一个要大家回办公室的手势。如同上一班与下一班作交接,有几个人离开,就有几个人进来,大家都想亲眼见证青铜方壶从真到假再到真的逆转再逆转过程。
很快翡翠色泽的线条就变得不仅仅是一种颜色了。
换了别的办公楼内,可能还有人不认识。在纪委工作的人,那些来历不明的黄金宝石,谁没有亲手查没几次。在马跃之面前,虽然没有人敢率先将绿松石三个字抛出来。经过马跃之的手,越来越长的翡翠线条,开始显现出一种惊人的可能,让旁观者越是分明认识越是不敢将内心所想张口说出来。
面向青铜方壶的人注意力太集中,没有发现梅玉帛又回来了。
梅玉帛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了好一阵,忍不住小声说话了。
“壶体上面是绿松石呀!”
“还镶嵌成一条龙!”
梅玉帛一说话,前面挡着的人向四周纷纷散开。
趁着小小的混乱,大家纷纷表达自己的诧异与惊喜。说起来,大惊小怪的言语各有不同,意思却差不多,无外乎说,考古工作太神奇了,一会儿将国宝变成废物,一会儿又将废物变成国宝。
时间不长,一条镶嵌在青铜方壶壶体上的绿松石龙,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事情至此,马跃之仍旧一声不吭。从表情来看,其他人口口声声必称国宝的说法马跃之心里是认同的。梅玉帛他们好不容易等来马跃之开口说话,听到的却是吩咐陆少林,可以叫妻子回家做几样下酒的好菜,晚餐时,两口子一起小酌几杯。马跃之如此说话,相当于宣告青铜方壶确实是国宝级青铜重器,这样一来,陆少林捐献青铜方壶的表现继续有效,纪委这边就没有理由将这样的功劳一笔勾销。即便马跃之将话说得如此拐弯抹角,所有的人也都听懂了。
梅玉帛有意当着马跃之的面,打电话向领导报告,说是鉴定结果出来了,青铜方壶上有一条同类器物上从未见过的绿松石镶嵌龙,是名副其实的国宝。梅玉帛有意将语速放慢,让旁边的人能预先判断即将要说的意思,如果觉得她说的不对,马跃之等人可以很方便地提前打断她的话。
梅玉帛按照自己的想法说完要说的话。
马跃之什么也没做,那意思等于承认梅玉帛说的全对。
这时,陆少林提醒马跃之,青铜方壶壶盖内部还没有弄好。
马跃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就要去揭蒙在上面的面巾纸。
梅玉帛问,难道这个不需要二十四小时。马跃之点点头,说壶盖里面是凹陷的,上面的铜锈比较软,容易去除。说着话,马跃之三下两下就将里面的铜锈弄干净了,在凹面上,铭刻有两行八个字。上面一行,头两个字还是原先的,后两个字,原先的被早年的谁凿掉了,重新刻上两个字。下面的四个字原封未动,形成新旧搭配的八个字:
曾仲秋吉,子孙永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