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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漏 贰伍

年岁不饶人,这话年轻时没人相信,等到相信时人已不年轻了。

夜里巡查耽误的瞌睡,终于在临近武汉时发作了。同车女孩妊娠反应又一次呕吐,马跃之帮忙用垃圾袋将吐出来的黄水处理完,自己往椅背上一仰便睡着了。女孩下一次呕吐时,车窗外面已出现武汉的街景。女孩有气无力地交涉,要司机先送自己到汉阳。司机不愿意,一定要先到武昌,理由是马跃之年纪大,车费也比她出得多,实际上是在盘算,先到武昌,再到汉阳,然后回京山,要少跑几十公里路程。马跃之见时间还早,附近正好有六十四路公交车站,就让司机靠边停车,自己下车,让司机专心送那女孩。司机照着马跃之的吩咐做了,女孩晕晕的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接下来还要回湫坝,马跃之随身只背着一只双肩包,在街边站了一会,就有一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开过来。马跃之看了一眼,见驾驶员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便迟疑地没有上车。等到下一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开过来时,驾驶员恰好是王蔗的妹妹。马跃之本想主动打招呼,因为身后还有人要上车,话到嘴边又放弃了。

马跃之像以往那样上到二层,在最前面位置上坐下来,然后开始思索柳琴一反常态勒令自己回家的背后原因。脑子一开动,马跃之就想起夜里巡查时,听秋大队说的许多话。由那些话产生的画面反复不断地出现,甚至还显出白露节气时湫坝镇外那棵大樟树,以及树荫下面的一对青年男女景象。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驶上长江大桥时,马跃之突然想起,昨晚与秋大队说了那么多,偏偏忘了听漏工曾听长,像秋大队这种在地方上有特殊影响力的人物,不能说无所不能,离无所不能也差不了多少,只要有不明身份的人出现,一定会传到秋大队的耳朵里。

马跃之不无遗憾地重重拍了几下座椅。

好在身旁没有别人,马跃之静下来后,在脑子里反复对自己说,一回到湫坝,就去找秋大队。这种念头挤占了马跃之的脑子,别的事就很难再进来了。

就在这时,王蔗来微信了。

王蔗说,马先生还在我妹妹的车上?

马跃之说,还在六十四路公交车上。

王蔗说,马先生上车时我妹妹认出来了,人多就没有打招呼。她告诉我了,让向马先生致敬,感谢马先生还敢坐她的车。

马跃之说,没错,我是特意选女司机开的公交车。

王蔗说,万博士要我报告,挨着炸弹坑的地方发掘出一些有趣的东西。

马跃之说,谁让你来湫坝,你应当在京山县城!

王蔗说,就这一次了,往后一定百分之百听马先生的话。

马跃之说,你这是要将小玉老师当榜样,还是作为教训?

王蔗说,小玉老师是小玉老师,王蔗是王蔗。

马跃之说,说说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王蔗说,一只青花瓷罐,里面藏着用油布包着的纸质东西,表面上看是民国年间的地契和房契,还有一些账本。万博士认为这是一九五〇年土地改革前后,被土地和房产的主人有意埋在地下的。

马跃之说,能看出主人是谁吗?

王蔗说,主人姓秋。据说他家女儿还活着,已经九十多岁了。

马跃之说,秋大队看过吗?

王蔗说,秋大队只看了头一页,就咬定是他姑姑家的。秋大队想看后面的,万乙不让,说这是文物,先要进行研究,研究结果出来,若要公开也要履行正式手续,将秋大队镇住了。

马跃之说,赶紧登记造册,下午下班之前,送到“楚才晋用”,我等着。你要亲自送,不可再经过别人的手。

王蔗说,能不能明天再送?

马跃之说,纸质的东西很容易氧化,拖到明天,说不定只剩下一堆粉末。

王蔗说,民国年间的纸品还不会这么脆弱。

微信聊到这里时,柳琴的电话打进来了。

柳琴问清楚马跃之正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穿过汉口,到了武昌,还有三站路就可以下车步行回家后,反而不急,改口要马跃之别下车,直接去楚学院。柳琴还说,自己临时有事,中午没时间回家做饭,马跃之也不用掐在十二点进家门,将工作上的事情忙完了,回家见面再说事也还来得及。

听柳琴说话的语气,不像是来了母老虎的性子,马跃之也就放心了许多。要是六妹和秋大队说的那些话让柳琴知道了,以女人那种掺不得一粒沙子的婚姻观,肯定比早上打的那个电话要厉害一千倍。

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到了省博物馆站,马跃之没有急于下车,等到十几个上车的人全部上车后,正要与驾驶员打招呼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把握方向盘的人,已经由女汉子变为真正的男子汉。马跃之随手给王蔗发了一条微信。五分钟后,王蔗才回复说,她妹妹的闺蜜也是公交车司机,前些时出了一起交通事故,将水务局的工程机械撞坏了,人也撞伤了几个。水务局那边正好由卢小材负责协调。妹妹想替闺蜜减轻点责任,答应帮忙跑一下水务局。刚才卢小材打电话让妹妹马上去一趟,公交公司就临时调了一名司机上车替换妹妹。

下车后,照例由地下通道横穿东湖路,来到马路另一边的楚学院大门前。

门卫许师傅见了,隔着门窗说一声什么话。马跃之没听清,就多绕几步,站到门卫室的门槛前,听许师傅小声再说一句:“马先生,你总算回来了!”马跃之只觉得许师傅说话太过小心,没有在意这话的内涵,顺手接过许师傅递过来的几封信就离开了。

马跃之又走了几十步,进到楚学院一楼大厅,见到之前曾本之贴过退休声明的位置上,贴着一张用三号宋体字在A4纸上打印出来的告示。标题为《关于在楚学院试评资深专家的公告》,标题字体用了比较显眼的一号黑体。告示的内容极为简明,无非是说,上面对楚学研究极为重视,将楚学院的学术层级提升到与重点高校等同,增设一名相当于文科院士的资深专家。至于如何评出,则一个字也没提。

马跃之在告示前站了不到两分钟,刚好看完告示上的文字,便转身走开。四周分明没有他人,马跃之仍觉得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从进一楼电梯,到出六楼电梯,沿着走廊往前走到“楚才晋用”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同样一个人影也没见着。放在平时,只要马跃之出现在楚学院,总会有人上前来打招呼。多数时候,对方并没有什么事,也不是要表达那些常见的口碑不太好的小情感,就像见着盛开的牡丹花无法不多看一眼,闻到满树的桂花香会下意识地多嗅一下,纯粹是为了打招呼而打招呼。眼前的寂寞如同独自一人闯进王侯级别的大墓里,明知不可能有威胁,还是觉得上有泰山压顶,下有火山爆发,四面八方全是威胁。

趁着打开窗户换一换屋内空气时,马跃之隔着窗户,深深地看着博物馆侧后方的那片屋顶。

曾本之的家就在那肉眼隐约可见的树梢之下。

一想到自己前次见到曾本之的日期,马跃之忽然记起来,自己虽然看过告示内容,却没有注意告示发布的时间。这也是从周老先生到曾本之,再到马跃之,从事考古工作的人,特别是青铜重器这一“流派”的通病:重视朝代,轻视岁月。在青铜重器研究中,动不动就是一百年、两百年,区区数日,不足挂齿。换作一般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朝那白纸黑字再看一眼。马跃之不让自己这么做,而是采用反证法,根据董文贝最近一次打电话了解课题进展的时间来判断,试行资深专家制度的公告张贴时间上限,只能是董文贝给自己打电话的次日。马跃之认为,董文贝作为楚学院行政负责人,有责任将已经公告的事情,告诉出差在外的同事。用这种逻辑算下来,董文贝打电话的次日至今的五天里,没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告知马跃之,说奇怪也奇怪,说不奇怪就不奇怪,在这件事情上,没有谁负有相互告知的责任。

马跃之让自己静下来,拆开路过门卫室时拿到的几封信。信的内容几乎相同,都说有传家宝,并附上照片,希望马跃之帮忙看一看。信封里连回信用的邮票和信纸都准备好了,却没有说明要马跃之帮忙看什么。只有一封信不同,马跃之一看信封上写着“九鼎七簋课题组”就将其放到一边,等别的信全看完了,才拿起来开拆。不出所料,果然是一位经常关注楚学院相关工作,动不动就要与曾本之商榷的“青铜大师”写来的。对方知道曾本之退休了,这才写信给马跃之,并且也不是“商榷”,而是邀请马跃之去他那里,他会提供九鼎七簋的重要信息,能使马跃之有百分之百的机会确定第八号簋为何消失,消失在哪里,用什么方法可以找回。在信的最后,这位“青铜大师”还破天荒地衷心祝福马跃之,能够顺利地晋升为资深专家,成为楚学界有史以来的第一位文科院士。对方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夸奖有关领导务实,一看向上申报院士行不通,就变换手法,搞一个同等待遇的内部粮票,不需要再看上面的脸色,自己想同意谁是资深专家,谁就是资深专家。马跃之丝毫不会将这类邀请当回事,心里却不免感叹,这位局外人比自己更熟悉楚学院。

马跃之将所有信封都写上“交办公室存档”几个字,然后给办公室打电话,让鲁丰到六楼来一下。马跃之刚放下电话,就听到电梯铃响,正想鲁丰这速度也太快了点,董文贝就在门口出现了。

一阵寒暄过后,董文贝问起课题组的进展。

董文贝说:“我晓得,不应当这么问马先生,可是职责所在,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马跃之说:“有没有进展我也不清楚,只是有种踏破铁鞋的感觉,希望不用太费工夫了吧!”

董文贝说:“太好了!郑雄周末就能回来,说是上班第一天就去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看看,到时候马先生会在那边吗?”

马跃之说:“我不在两周贵族墓地那边,我在九鼎七簋课题组这边。”

董文贝说:“马先生,得罪了!郑雄原话是这么说的,我也不晓得他这么说话的意思,只能转告一下。”

马跃之正想说话,董文贝抢在前面,又来了一句:“听说郑雄的副省级,被他自己活动得差不多了。”

马跃之没好气地说:“该不是将楚学院升格为副省级吧!”

董文贝说:“这可是全省上下从没有过先例的情况。当然,郑雄的活动能力太厉害,只要他肯下力做,也不是不可能的。”

说了一会儿话,见董文贝只字不提一楼大厅告示的事,马跃之就将那封信拿出来,让董文贝看。董文贝看那信的开头部分,脸上露出的是讥笑,等看到后半部分,就变成了冷笑。

收起信,董文贝问:“还是按惯例,让办公室存档?”

马跃之说:“我已经给鲁丰说过了,他一会儿就来拿。”

董文贝说:“真是好事传千里呀,这么快外面的人就知道了。”

马跃之说:“湫坝那儿,一点风声也没有传过去。”

董文贝说:“不瞒马先生,贴公告的糨糊都没有干,我就已经里外不是人了。具体怎么做,其实都是郑雄在操控。不过,马先生放心,关键时候,哪怕不能多说一个字,但我也不会少说一个字。”

见马跃之不作声,董文贝继续说:“楚学院三六九个人,谁有几斤几两,大家都心知肚明,以往大家都认为曾先生是学术领头人,曾先生退休了,继续带领大家搞学术研究的,除了马先生,谁也不敢夸这个海口。”

马跃之突然说:“曾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退休不等于退隐,干吗连人影也见不到?”

董文贝说:“这事只怕是曾先生的个人隐私,他家的人都不想说,我们最好不要问。”

马跃之说:“回头要过年之前,总该上家里去慰问一下吧!”

董文贝说:“到时候,肯定要去。不过,依我的看法,马先生若是觉得奇怪,也只有马先生解得开这个疑团。”

董文贝来“楚才晋用”这一趟,说是有事,又没有明确交代,说是没有,十分具体的事情已经说了八九分。董文贝刚刚离开,“楚才晋用”就热闹起来,先是六楼各间屋子里的人轮番来与马跃之说话,六楼的人还没完全来过,五楼到六楼的电梯就开始忙碌起来,仿佛有谁在暗中安排,四楼、三楼和二楼的人也都闻讯行动起来,虽然,极少有人在马跃之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通过各种各样的肢体语言还是很明确地解读出来。其中又以一些女人的表现最明显,除了表达崇拜,别的解释都不合适,不管是最爱茉莉的,还是最爱兰花的,还有将普通月季当成宠物来养的,竟然一个个拿着花盆,亲手送到“楚才晋用”。时间不长,就将窗前一带摆布成一处小小花圃。

只有吴秋水一个人将话说得明明白白,他首先表明,自己这一次不是不够资格,而是与马先生相比,还略差一些,人家说愿赌服输,自己是不赌服输。按照新近的规定,资深专家不再是终身制,到了七十岁也得退下来,所以,吴秋水赤裸裸地表示,这一次自己会无条件支持马跃之,等到下一次马跃之退休后空出名额时,希望马跃之能够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

吴秋水还没有将要说的话全部说出来,马跃之就想对他说:你不应当这样做人做事,如果你没有说这些话,我有很大可能会支持你,现在的问题是,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也就不得不做我必须做的事,不然,我就没有办法面对之前的自己。所以,我只好坦白地说,因为这事,我将对你吴秋水持保留态度,也就是说,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能弃权!按照以往的脾气,马跃之一定要如此这般当场驳斥回去。

此时此刻,马跃之罕有地犹豫了,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

吴秋水将自己的意思用不同说法说了两遍。

正当吴秋水等待回应不肯离开时,鲁丰进屋来了。

马跃之拿出之前收到的那些信件,递给鲁丰,让他登记后保存好。说话时,马跃之使了一个眼色,鲁丰心领神会,马上对吴秋水说,自己有点工作上的事要与马先生交流一下。吴秋水只好悻悻地出门去了。

剩下两个人时,鲁丰直截了当地提前恭贺马跃之。鲁丰恭贺的重点不是院士,而是资深专家享受的待遇比正省级低一些,相当于副省级的待遇,还说,将来评议结果公示时,有梅玉帛在纪委那边把关,也不怕那些乌龟王八卑鄙小人无中生有匿名举报。

很显然,鲁丰提起梅玉帛,是事先设计好的。鲁丰岔开要说的内容,额外说,因鉴定青铜方壶,送马跃之去纪委,认识梅玉帛后,他们又在开会时见了几次面。每次都是梅玉帛主动过来,在人群中找到鲁丰,说是关心九鼎七簋课题研究方面的进展,实际上是关心马先生。昨天下午,又在会上见了一面。得知马先生在湫坝进行田野考古发掘,梅玉帛挺着急地表示,这种事让万乙和王蔗这些年轻人去干就行,不可以让马先生这种国宝级的老专家,上到第一线去拼老命。鲁丰半开玩笑地说,可不能再将马先生称为老专家,楚学院正要开评资深专家,一个老字,弄不好就会将马先生画在红线外面。梅玉帛也正色地提醒鲁丰,凡是评奖晋级,再清静的单位也有沉渣泛起,一定要将整个评议过程做得天衣无缝,不能有一点瑕疵,能不能评上资深专家事小,像马先生这样的大学者的名节才是大事。鲁丰说,梅玉帛居然知道楚学院骂人最厉害的话是鼻屎,梅玉帛要鲁丰多准备一下喷鼻子的药水,必要时,可以去中南医院的五官科,将爱长鼻屎的鼻腔用激光烧一烧,烤一烤。

鲁丰将话题转回来,说了自己前几天的担心。告示出来后,楚学院从一楼到六楼,人人摆出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没有人打听,也没有人询问,好像那告示上一个字也没有,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A4白纸。马先生一露面,楼上楼下就立刻动起来,这也算是活生生的用脚投票,大家用实际行动表明马先生就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的资深专家。

说到最后,鲁丰要马跃之有机会在梅玉帛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听到这话,马跃之便暗暗将鲁丰与吴秋水视为同类人。马跃之很奇怪,这个鲁丰,平素在自己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评选资深专家的告示一出来,倒像是给鲁丰一下子添加了虎豹狮熊四只胆,不仅敢说从前绝对不敢说的话,还说得那样心安理得,理直气壮。

“有些人是不是将资深专家评选当成拿捏对方的把柄?”

想到这里,马跃之心里不禁一紧。

鲁丰临走时,特意说了一件小事,评选资深专家的告示贴出来后,楚学院的人表面上都不提这事,但是在谈笑之间,忽然变得爱用马跃之先前说的一句话:大水冲垮水务局,楚王搞臭楚学院。就连吴秋水都这么说了,还是当着董文贝的面说的。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后,马跃之在心里将梅玉帛请鲁丰转告的话品了品:凡是评奖晋级,再清静的单位也会有沉渣泛起,能不能评上什么其实是小事,如何活着才是关乎名节的大事。马跃之本来就对梅玉帛印象很好,有了这话,之前的好印象又增加了一些分量。

一早从湫坝出发,再将武汉三镇绕了两镇,回到楚学院,也就与一些人说说话,就到了中午。柳琴发来微信,让马跃之就在单位食堂将午餐解决一下,晚上回家再做好吃的犒劳他。收到微信时,马跃之正在食堂里,大口大口地喝着紫菜蛋花汤。隔着一张餐桌,那边有人不知为何又在说,大水冲垮水务局,楚王搞臭楚学院,引得旁边的女会计轻轻地笑起来。正在寻找位置的吴秋水本想坐在女会计旁边,一扫眼见到马跃之,便拿着饭盒走过来。吴秋水刚在对面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马跃之就将几样菜吃完,拿着几乎没有动筷子的米饭,站起来说是要带回家去,晚上让柳琴做蛋炒饭。回到“楚才晋用”,马跃之关上门,将米饭吃得一粒也不剩,一边吃还一边摇头,对自己在食堂里的表现表示不满。

就在这时,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现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马跃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了,没想到是早上一同拼车来武汉的那个女孩。

女孩已经找到自己的男朋友了,对方在工地上受了伤,住在医院里,因为怕女孩着急影响胎儿,才不肯接女孩的电话。女孩从司机那里要到马跃之的电话,不仅仅是感谢一路上对她的关照,还要感谢马跃之对她的男朋友的关照。马跃之正疑惑不解时,女孩的男朋友接过电话说了一番,马跃之才明白,那男孩就在水务局的工地上打工,还是项目经理老邓手下的小包工头。那天他找老邓要前一阵的工钱,老邓生气了,当众打了他一耳光。男孩也生气了,就回敬了一巴掌。老邓当即就要男孩走人。马跃之正好在现场,就将老邓叫到一旁,好好地数落了一顿。老邓也真给面子,当场付了拖欠的工钱,还让男孩多管了十几个人。男孩也不错,这次受伤,部分原因是为了救老邓,当时老邓站在挖掘机旁接电话,没发现一辆公交车失控冲过来。男孩见势不妙,连忙冲上去将老邓推开,自己却被撞歪的挖掘机压伤了。

马跃之听后,主动打电话给卢小材,要他与陆少林说一下,对在他们工地上受伤的男孩多关照一些。五分钟后,卢小材就回电话了,与马跃之说话的人变成了陆少林。

陆少林说话显得有些急迫,开口就问马跃之现在有没有时间来水务局一趟。马跃之想了想,觉得自己这里没有急着要办的事,本想一口答应,话到嘴边,又想起来先问,是不是有自己必须到场的事。听陆少林说,梅玉帛下午要到水务局,也不知为了什么,就想着如果马跃之能来,顺便一起再看看收藏室里的藏品。马跃之听出陆少林话里有话,就答应了,并且拒绝派公车来接,说自己乘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一个小时就能到,不会耽误与梅玉帛的碰面。

中午时分,所有的公交车乘客都不多,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也不例外。唯一例外的是马跃之上车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本来就是午休时间,加上昨晚彻夜巡查,马跃之这一睡竟然睡过了头,迷迷糊糊中,听到耳边有人在说一个老笑话,说一个外地人有事要找武汉市的江二桥市长投诉。市政府负责接待的人说,武汉市没有姓江的市长,更没有叫江二桥的市长。外地人说,他坐车经过长江时,看到两座桥塔中间用很大的字写着:武汉市长江二桥。随着一阵笑声,马跃之睁开眼睛后发现车窗外的长江景色不对,再一看,才知长江大桥早已过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已经绕着圈行驶到下游的长江二桥上。好在出门的时间足够,马跃之乘着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从江南到江北,再到江南,再到江北,绕着武昌和汉口转了五百四十度,下车来到水务局时,也只晚了二十分钟。

马跃之进到那间熟悉的会客室,看了一眼先到的梅玉帛,也不管之前这屋里发生过什么事,忍不住将自己嘲笑了一通。

得知马跃之坐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绕着武昌和汉口转了一圈半,众人也笑了,但不是嘲笑,而是认认真真地开玩笑,要让公交公司年底将马跃之评为最迷糊乘客。梅玉帛还补充说,马先生还想乘坐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兜风,一定要叫上她。说笑的话一结束,梅玉帛就正儿八经地问马跃之,上半年参加省人才办安排的高级专家体检时,有没有做脑部CT。

陆少林一听,就说:“马先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是脑子有病。”

马跃之也赶紧说:“楚学院搞专业的人,个个是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相结合,从没有谁患过阿尔茨海默病。”

梅玉帛说:“我怎么听说,曾本之曾先生已经有这方面的倾向了!”

卢小材插嘴说:“可能不太确切,曾先生不像是能患这种病的人。”

梅玉帛盯着卢小材,那意思是说,轮不到你乱叫乱嚷。马跃之就将王蔗是卢小材的女朋友,元旦就要举办婚礼的情况说了说。梅玉帛有点诧异地看了看面前的几个人,说这也太奇怪了,好像大家都在想方设法要与楚学院发生点关系。

说着,梅玉帛一抬手,指着那扇小门说:“前次来是公事公办,今天来不完全是因公,多少也还有一点因私,想欣赏一下水务局收藏的破铜烂铁,看看能否对自己的工作学习和业余兴趣有所启发。”

陆少林和卢小材各拿出一把钥匙,将那把有两个锁眼的门锁打开。

马跃之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陆少林和卢小材陪着梅玉帛进到收藏室,两分钟不到,就听到梅玉帛问小冰箱有没有放老冰棒。卢小材回答说有。梅玉帛就要他们按自己的喜好,用老冰棒和红茶,现做几杯冰红茶给大家尝尝。卢小材响亮地答应后,马上从收藏室出来,回到会客室。卢小材刚用一只玻璃茶壶将红茶泡好,陆少林就拿着几根老冰棒出来了。当着大家的面,陆少林将老冰棒的外包装纸撕掉后,全部放进玻璃茶壶里。转眼之间,老冰棒就消融得无影无踪。玻璃茶壶里红茶也因老冰棒的化入,由琥珀色转变成咖啡色,颜色虽然深了不少,看上去还是晶莹剔透,既没有任何杂质,更没有任何杂物。陆少林拿起玻璃茶壶,倒了一杯自制的冰红茶,递给马跃之。马跃之伸手去接,见那精细白瓷茶杯里冰红茶在微微颤动,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有意问陆少林是不是两餐中间的血糖比较低。陆少林会意地回答,说自己最近两次体检都没有测血糖。

马跃之拿起茶杯,先慢慢地喝一口,再快快地喝一口,然后说:“水务局的冰红茶味道比上次在纪委会议室喝的要绵长一些。”

梅玉帛也学着慢慢快快地品尝一下说:“马先生说得对,水务局的冰红茶内容比较丰富。”

陆少林不敢接话,又不能不接话:“前一阵,我读了十几本书,读来读去只读懂了一句话,人活着的一切滋味,都是由对死亡的看法生出来的。”

梅玉帛轻轻一笑说:“这些时,我也读了一些书,大都是考古方面的,有两本还是马先生写的,我最喜欢马先生说的一句话,一个人的全部质量加在一起就是灵魂。”

卢小材在一旁也说:“今天早上王蔗给我发微信,也用了马先生书中的一句话,以考古形式发现的东西,如果没有进一步完善人的精神生活,就与挖出来的破铜烂铁没有太大区别。”

马跃之站起来,别人都以为他会就这些话再表个态,他却拿着茶杯走进收藏室,指着陈列柜说:“看看它的样子,还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最有意义。所以,哪怕将世界上的话全说出来,也还抵不过灵魂。”

马跃之手指的是一块和田玉。

那次马跃之被关在这间屋子里,看遍每一件器物时,这块和田玉还不存在。

梅玉帛上前一步,一只手拿起通体没有一点瑕疵的和田玉,另一只手在上面轻轻抚摸,然后说:“这块玉凉凉的,有点老冰棒的感觉。”

陆少林说:“试玉要烧三日满,辨别老冰棒,舔一口就知道了。”

梅玉帛说:“有些玉用不着烧三天就能看出真假,比如你这一块,马先生都看过了,再有谁来看也假不了。”

说到这里,梅玉帛不再说玉,也不说老冰棒了。

梅玉帛拿起一块青铜残片,转身问马跃之:“前次纪委来这里检查登记时,好像没有这个,马先生记得吗?”

马跃之有点狼狈,悄然咬了一下牙说:“这是施工队邓经理在工地上发现的,他拿给我看时,附近的居民突然跑来不让夜里施工,现场一乱,没有按程序登记保存,就出了点差错。事情过后邓经理还问过我,我再一查,才发现被自己揣进口袋里了。之后,再来这屋,我就将青铜残片放在这里了。”

听马跃之说话,梅玉帛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欣喜的光泽。

马跃之正好看见了,就说:“想不到你也能对这间屋子里的东西过目不忘。”

梅玉帛答非所问地说:“帮你们做事的那个邓经理,命里只有一朵桃花,硬要养什么小三,老婆闹不说,连小三也一起闹,有的事,无的事,都写信往外说,将工地上发现的破铜烂铁都说成是金银珠宝,有的还被说成是国宝级文物。称他为邓经理,是为了说话好听,也就是个包工头嘛,就算纪委人人都是手眼通天的孙悟空也管不过来。”

听这话的几个人,心里都明白,梅玉帛这是在暗示,邓经理的老婆和小三联起手来,给纪委写信告状,将邓经理平时在家里闲聊时说的只言片语当成证据,找邓经理讨说法。

卢小材不无惊讶地说:“邓经理昨天还吹牛,将老婆和情人都搞定了,从此以后一个是大姐,一个是二姐,就在一起过日子。”

陆少林不动声色地看了卢小材一眼。

卢小材马上明白过来:“信走得慢,不如人跑得快。估计这两个女人还要写信,说自己只是想打击一下邓经理,瞎胡闹地编造一些事。”

马跃之这时已经从梅玉帛手里拿过那只青铜残片,指着上面的纹饰说:“你们看看这像不像是文字,起初我也以为这是个残缺的文字。两周时期的青铜重器,只要有文字,就会身价百倍,邓经理这么对家里人说也是有道理的。但邓经理想到的肯定没有别人想到的东西多。我一拿到邓经理发现的青铜残片,脑子里就出现收藏室的这只青铜残片。”

马跃之伸手从展示柜里取出另一块青铜残片,找准角度,将两只青铜残片拼到一起,再让大家看。果然,两只青铜残片拼接得天衣无缝。

陆少林几乎要叫起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这后一块是去年我从旧货市场淘到的!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么点小东西,隔了两三千年,竟然还能凑到一起!”

梅玉帛说:“你也太没诗意了,什么凑到一起,这叫珠联璧合,破镜重圆!”

马跃之说:“你们再看仔细点,这上面还有些什么?”

马跃之退后两步,让梅玉帛和陆少林凑到一起,用四只眼睛尽情细看。只见二人盯着青铜残片看一会,又相互对视一会,回头再看了看马跃之。

二人再次对视时,目光中有些茫然。

刚好这时,有人来向卢小材报告,听漏工曾听长要请三天假。

梅玉帛听见后,就说:“这是陆副局长去我们那里‘喝茶’临时规定的,怎么还没有改回来,水务局的技工有事得向局办公室请假,这事说出去会让人不好理解。”

陆少林正好反过来说梅玉帛:“纪委只通知了其一,又不通知其二,我这个当事人,更不好理解。”

梅玉帛说:“当时是口头通知的吧!现在我再口头通知,对听漏工曾听长在工作上的管理——”

马跃之赶紧打断梅玉帛的话:“这事可能关系到九鼎七簋课题研究,还是让听漏工曾听长有事继续向卢小材报告吧,万一有什么事,方便及时沟通。”

梅玉帛看了陆少林一眼,示意由他说了算。

陆少林马上说:“那就这么办,马先生,这三天假你说给我们就给。”

马跃之拿出手机,要查湫坝一带的天气预报。梅玉帛眼疾手快,马跃之还没打开手机页面,她就查到结果了。据京山县气象局预报,从明天起,湫坝一带要下三天雨,同时还有这个季节十分罕有的雷暴。马跃之不放心,昨天还说未来几天是晴天,怎么说变就变。他亲自查了一遍,结果是一样的。

马跃之就说:“可以让听漏工这会儿来局里说明一下缘由,再准这个假。”

见陆少林点头同意,卢小材当即用微信联系了听漏工曾听长。

趁听漏工曾听长还在来水务局的路上,梅玉帛将小屋里的藏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遇到不懂的器物就向马跃之讨教。与马跃之一样,梅玉帛也很喜欢看各种青铜器物上的铜锈,在她的理解中,青铜铜锈的颜色,与人的性格一样,明明是天生的,又处处显得是修炼出来的。

由此他们的话题又转移到陆少林身上。

梅玉帛很好奇,一般的人很难对青铜重器有收藏兴趣,青铜重器价值太高,因而假货格外多,还很难辨别真假。又有一种说法,从殷商到两周,王侯贵族普遍寿命较短,与他们钟鸣鼎食的生活习惯有关,长期用青铜器物烹饪煮食,造成慢性铜中毒,所以,有些人心里有念想,真正付诸行动的少之又少。偏偏陆少林要特立独行,爱好这种常人不敢有的爱好。

陆少林的回答十分简单,前些年,有个老人说陆少林身上的阳火太旺,需要用大阴的东西来平衡一下。想来想去,就想到了青铜重器。无论谁将故事讲得多么玄乎,表明家里的青铜重器是祖辈传下来的,都是想在重复一千遍后变为真理的谎言。两周时期的东西,经过两千多年,就算是一座山,也会变得面目全非。一件青铜重器,只要不是深埋在地下,哪怕是摆放在神龛上,也会腐蚀成粉末,八百年前就灰飞烟灭了。只要是两周时期的青铜重器,肯定是从墓穴里挖出来的,这样的东西当然就是大阴。

梅玉帛说:“这个理由你先前好像没有说过。”

陆少林说:“你换个角度帮我想一想,在你那里‘喝茶’时我要是这样说,不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思想根源已经坏透了?”

梅玉帛说:“我也说点实话,过去查案子是论心不论迹,只要主观动机是好的,出现差错在所难免。现在查案子是论迹不论心,只要客观事实出了问题,思想理论提都不要提。”

说完这句话,听漏工曾听长就到了。曾听长住的地方离水务局办公楼很近,从打电话时算起,不到十分钟就来了。曾听长进门时,他们还没商量好,由谁来主导问话。好在梅玉帛早就习惯了询问别人,见大家都不开口,便不客气地说起来。

梅玉帛说:“曾听长最近很忙吧?”

曾听长说:“我是听漏工,不是厅长。曾厅长是白天工作,夜里休息。曾听长是夜里工作,白天休息。”

说着,曾听长竖起九个手指,意思是还能说九句话。

梅玉帛说:“一回生,二回熟,什么时候,让我们跟着曾听长一起体验一下听漏工工作的特殊性。”

曾听长说:“曾厅长是靠嘴吃饭,曾听长是靠耳朵活命。”

说着,曾听长竖起八个手指,意思是还能说八句话。

梅玉帛不高兴地说:“曾听长总是昼伏夜出,黑暗面见得多,阳光下感受少,是不是想换工作岗位了?”

曾听长说:“习惯走夜路的人,对一颗星星、一盏路灯都万分珍惜。”

说着,曾听长竖起七个手指,意思是还能说七句话。

梅玉帛怕耽误余下的七次机会,有点不敢问了。

陆少林于是接着问:“这一阵,十三街坊漏水多吗?”

曾听长说:“天冷下来了,用水量减少,漏水的压力没有那么大了。”

因为是水务局的领导,曾听长说过话后,没有竖起手指示意。

陆少林说:“就要到年底了,上面要搞窗口单位服务质量评比,这时候漏一次水,就会少几个评分。”

曾听长说:“我晓得,这个星期我将经常漏水的地方预查了一遍,尽量防漏于未漏。”

陆少林说:“到底是听长,听漏的水平是不是又见长了?”

曾听长说:“漏水的地方总漏水,不漏水的地方总不漏水。就像贪官到哪里也要贪污,清官到哪里也是青天,做人和做事的道理是一样的。”

梅玉帛忍不住插嘴说:“原来曾听长心里有一杆秤,难怪上次请陆副局长去喝茶,你一点也不配合。”

曾听长说:“这不可能,我每一次都配合了,是你们不讲规矩。”

梅玉帛说:“这就奇了怪了,从来没有人说我们坏了规矩。”

紧接着这话,梅玉帛又说:“你不用回答,我晓得你只会再说两句话了。”

曾听长说:“这不行,谁也不能只许自己说话,不让别人说话,明明晓得别人有别人的规矩,却非要将自己的规矩强加给别人,人只能说人话,鸟只能讲鸟语,四条腿走路是四条腿走路的规矩,三个轮子走路是三个轮子走路的规矩,不尊重别人就是不讲规矩。”

说完,曾听长将左手食指举起来。

其余的人都望着马跃之,马跃之看了看卢小材,意思是说,还有最后一个提问的机会,你们有正经事要说,就先将正经事办好。卢小材哪敢开口,躲着马跃之的目光,不肯对视。

马跃之将目光转向梅玉帛:“小梅,不就是只能说十句话吗,第十个问题给你,你想问什么问题都可以。”

梅玉帛于是再对曾听长说:“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好好的休什么假,还一请就是三天,干吗不都攒着,年底一起算加班费?”

曾听长说:“寻死上吊的人也会先喘口气,我就是想休假。”

此话一出,曾听长先闭上嘴,紧接着连眼睛也闭上了,如同在纪委谈话室的表现,虽然没有达到视死如归、宁死不屈的地步,那种倔犟的劲头一模一样。

过了十来分钟,见耳边还没有任何动静,曾听长才睁开眼睛,只见周边的人都在面带微笑地盯着自己,再也没有在纪委时见到的那种怒不可遏与无可奈何。在所有微笑中,一直不曾开口的马跃之笑得最神秘,也最深奥。屋子里极为安静,以曾听长的超常能力,肯定听得见连同自己在内五颗心跳的动静;也肯定明白,大家还有话要说,特别是在楚学界人人皆知的马跃之,绝对不是无事也要玩手机,而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曾听长在揣测。

梅玉帛、陆少林和卢小材也在猜想。

大家都在等着马跃之说出哪方面的话。

久等之下的马跃之终于开口了,马跃之不是找一个问题问曾听长,而是对着曾听长自说自话。

“我喜欢这个千奇百怪的世界,喜欢这个世界有十几位听漏工用特殊的方式劳动和工作。我曾经不晓得在我们的身边还有听漏工,更不晓得听漏工里有人名叫曾听长。这个名字好,如果生下来取的名字就是这样,那可真是天意。好在我还有点怀疑,觉得曾听长的听,是入这一行时,从师尊往下排的辈分,也就是听字辈。几个月前,省博物馆前面的地铁站出现渗水现象,工地上的仪器都没有监测到,却被一个不知名的人发现了,还用甲骨文写报警信,放到楚学院,碰巧被人错送到我手里。后来我碰巧到水务局,又碰巧知道有个爱好考古的听漏工,心里就猜测,这用甲骨文写信到楚学院报警,十有八九就是这位听漏工干的好事。听漏工如此故弄玄虚也是有原因的,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与楚学院的某人发生联系,再找机会弄清楚自己的身世。我这样说话是有道理的,纪委请曾听长去了解情况时,事先看过人事档案,知道曾听长是孤家寡人一个,否则就不会费老大的劲,一层层地找上海那边的人,了解听漏工的相关情形。”

马跃之说的这些话,弄得听漏工曾听长好几次想说话,费了很大劲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开口。白露节气前后,曾听长开始显示出来的一些踪迹,将马跃之近年来对这个节气的关注推向高潮。当发现这些踪迹全都指向听漏工曾听长后,马跃之就在精心准备二人面对面时的谈资。将听漏工一天只与别人说十句话的机会让给在场的其他人,则是灵机一动定下来的。马跃之口若悬河,话说得很痛快。曾听长一个字也不敢说,没有人插嘴强行打断,听起来也觉得过瘾。

马跃之告诉在场的人,听漏工成为一种行业的历史不长,入行的人数也不多。一个行业的形成,规矩是少不了的,刚刚兴起时,规矩不仅多,还格外严。马跃之宁肯相信曾听长的说法,一天只能说十句话,如果哪天多说一句话,听漏的功力就会减退一截。曾听长自己信不信这种行业魔咒,用不着别人替他担心。信则有,不信则无,这话人人都懂。据马跃之考证,听漏工这行,历史不长,大约是八国联军攻入北平,逼迫清王朝在沿海城市开埠后才有的。对听漏工的研究,说考古有点不配,用考证应当正合适。事实上,有些事也用不上考古。比如盗墓这行,将曹操奉为祖师爷,既没有官方授印,也没有入典入籍,怎么去考古?梨园这一行,将唐玄宗李隆基当成祖师爷,人家皇帝老儿自己肯定没有同意过,唐朝几百年也不敢这么狂野。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按照这样的归纳排列,这事大概是元朝那些唱曲的人弄出来的,大家口口相传,越往后传得越真,传成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也是没办法考古的。大多数行业的祖师爷,都是一目了然,一说就明白的,钟表行的利玛窦,茶叶行的陆羽,豆腐店的刘安,旅行社的徐霞客,铁匠铺的尉迟恭,捕快房和警察局的秦琼,屠户店的张飞,兽医行的伯乐,膏药店的铁拐李,雕塑业的女娲,水果店的王母娘娘,都是有口碑的。诸葛亮七擒孟获时不忍心用人头祭河神,改用馒头替代,成了馒头店的祖师爷。忽必烈忙于征战又想吃羊肉,一不小心发明了涮羊肉,成了火锅店的祖师爷。比干将九尾狐狸精剥皮抽筋,做成了皮筒,成为皮匠们的祖师爷。帮助齐桓公成就春秋霸业的管仲,率先大规模设置官妓,成为烟花柳巷里的祖师爷。说到这里,马跃之来上一句,说有点不好理解的是水产海鲜行业将龙王当成了祖师爷,难道龙王爷会保佑店家将虾兵蟹将一网打尽卖个好价钱吗?马跃之形容自己都快想破脑袋了,才明白干这些营生的人用阿谀奉承来蒙蔽龙王的双眼,这才方便行那些苟且之事。人这一生,不明不白的事情太多,真正弄明白的事情少之又少。

在这番话的最后,马跃之终于向曾听长发问,听漏工这行,曾听长十来岁时一边读书,一边开始学艺,离三十年也差不了多少,能说说这一行的祖师爷是谁吗?

马跃之的问题,将曾听长弄得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闭得紧紧的,再也没有任何想说话的意愿了。

“可以这么说,听漏工的行业再小,也有祖师爷。可惜祖师爷知道手下有多少听漏工,听漏工却不知道去哪里找自己的祖师爷。有一句人人都说得来的宋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用不着问,都晓得这是苏东坡写的。一般人以为这是眼界,其实是上上等的听见功夫。长江流到黄州这一段,谁要是说自己看见大浪淘沙了,百分之百是在闭着眼睛说瞎话。在苏东坡之前到过黄州的李白、杜甫、杜牧和王禹偁,早就见不着人影,只有淘尽这些风流人物的浪涛之声还能听见。又有一句大家比较少知道的宋词: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这又是苏东坡写的。人生亦老,华年已去,别人都用花容月貌来形容,比如说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黄州周边有著名的鄂东五水——蕲水、浠水、巴水、举水和倒水,五条河全是向西流入长江。快五十岁的苏东坡耳朵尖,听得见向西流去的河水仍在发出天真无邪的声音。还有两句,一句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一句是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都是苏东坡留下来的句子。他将月亮写得那么奇葩,关键词是月光如水,听见的东西,总比看见的东西要美妙。仅凭这几句诗,将苏东坡确认为听漏工的祖师爷,肯定是没道理,硬要说有道理也是强词夺理。馒头店选中诸葛亮,火锅店认定忽必烈,都不是一两句说辞,苏东坡也是一样的。不知道曾听长去过海南岛没有,别看海南岛四面环海,年年刮台风,发水灾,实际上缺水缺得可怜兮兮。因为那岛上的土壤全是火山石,雨下得越大,流失得越快,昨天下一场雨,今天没事,明天就得四处找水喝。一贬黄州,二贬惠州,三贬儋州的苏东坡,一到海南岛就发现宛如人间仙境的岛上竟然旱得地上冒烟。海南岛最有名的古建筑叫五公祠,是为了纪念因故在岛上生活的五位达官显贵。后来去五公祠的人,往往视五公为无物,直接去参拜与五公祠本义无关的金粟庵。初到海南岛的苏东坡,在这庵内住了二十多天。那个年代,地方上基本没有客栈,人员过往经常借住在寺庙里。一座金粟庵,收留过许多宾客,当地的男女老少只记得苏东坡,是因为东坡先生帮他们在火烧之地找到甘美怡人的浮粟泉。岛上的人几千几百年来一直在不停地找水,求神拜佛,舍身献祭,能做的事全都做了,一遍做了不行,又从头再做一遍,做了十遍不行,又从头再做十遍。苏东坡一来,就在金粟庵门前画了一个井口样的圆圈,让人对准圆圈往下挖,真的挖出一眼清泉,清甜的泉水一直流到现在。曾听长,你与上海那边的师傅说一说,是考古发现的也好,是研究发现的也行,就将苏东坡拜为听漏工的祖师爷吧!”

马跃之的话音一落,曾听长就应声回答了。

曾听长说:“太好了,师傅们会高兴——”

话没说完,曾听长赶紧打住,还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

梅玉帛说:“破戒了吧,今天说了十句半话。”

曾听长正在不知所措时,马跃之对着大家说:“曾听长若是去湫坝休假,那我们明后天在湫坝再见,到时候可能需要见识一下你的特异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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