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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漏 贰肆

立冬前后,野外的气温一天比一天高,一度飙升至三十摄氏度。欣逢小阳春,之前已经做好过冬准备的金银花,赶紧重新开放起来。这种时节,最忙碌的是曾小安和郝文章养殖的三十几箱蜜蜂,数不清的小东西一齐奔向这些重放的鲜花,一只蜜蜂趴在花朵之上还没飞起来,另一只蜜蜂就在附近排队等候,前一只蜜蜂刚刚扑打小小翅膀,后一只蜜蜂便迫不及待地猛扑过来,在金银花小喇叭一样的长长花管上方,来一个急刹车式的悬停,然后一头扎进花瓣中央。是风吹起的,也是蜜蜂飞来飞去捎带出来的,飘浮在山野之上的芬芳,令人沉醉的程度胜过山花烂漫的春天。这有点像那美妙的歌声,让几个人同时唱几首歌,音符与音符的相互干扰,乐句与乐句的彼此冲突,再好听的歌也要变成烦恼人的噪音。深秋时绽放的金银花,俨然是独占整片山野的抒情歌手,悠扬得让各种各样的鸟叫,全都成为抒情旋律的构成部分。太多的芳菲挤在一起,肯定要引起馨香们的冲突。就像城市中那些深得女人偏好的场所,说起来相当有名气,一年到头各种各样的新闻和传说从未有过间断,一旦深入其中,反而觉得实在没有东西值得欣赏。过头一点的,还会生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感慨。春天里的花朵们也是如此,自顾自地争奇斗妍,红杏枝头的那些闹过了反叫作红杏出墙,出水芙蓉的清秀弄得不好就成了花貌蓬心,人们最爱形容的拈花一笑和繁花似锦,到头来莫不是化作花泥。秋天里,趁着三五七日的一时花开,抵得上整整一个季节的春光。

早上,曾小安去京山县城查找气象资料,都要上网约车了,还转过身来,冲着郝文章撒娇说,能不能将这事暂缓两天,既不是救火,也不是救命,等过了这小巧玲珑的开花季,再去查找也不迟。既往的气象资料,若在档案局就会一直在那里。深秋时节灵光乍现的这些芬芳,早上出门还在,晚上回来就有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说归说,做归做,撒娇归撒娇,曾小安离开时带起的那股晨风,让单一的金银花香达到诱人的最高境界。一个女人从男人身边走过,会留下心旷神怡的女人香;一群女人从男人身边走过,留下来的反而是婆婆妈妈的醋酸味,大概就是如此。曾小安后来发微信说到了县档案局,从县城出发相向而行的王蔗也到了湫坝镇。王蔗一来就要求与万乙换岗,自己在这里打探方、挖断面,让万乙去县城的各个角落里查找资料。当然,王蔗的这些说法是在表达对淡淡幽香原野的爱恋,不会真的这么做。在楚学院,从没有让女人打探方和挖断面的先例。马跃之让王蔗去将万乙叫过来,王蔗就不再提这些话了。王蔗从县城里跑来,说是送听漏工曾听长休假的相关资料,其实用微信发一下就可以。让王蔗去叫万乙,同样是发一条微信就做得到。马跃之同意王蔗来湫坝,又主动让王蔗跑路去叫万乙来养蜂汽车或是银杏树这里,无外乎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总有那点情同初恋的感觉。自己身上没有了,就从别人那里寻找诸如此类的感受。

王蔗后来夸张地说,一个女人如果一辈子都能徜徉在眼前这种芬芳的环境里,再好的男人都可以让他见鬼去,让自己的身心在没有丁点邪念的氛围里自由飘浮,才是女人真正需要的爱情,也是女人的爱情观的最高境界。

万乙采了一把金银花,做成一只花环递过来。

王蔗没有伸手去接,要万乙亲手戴在自己头上。

马跃之没有说,郝文章也没有说,是王蔗自己说,做不到爱情的最高境界,初级或者中级境界也可以接受。否则,如果没有爱情,女人就失去活下去的意义了。

王蔗找来万乙之前,郝文章已与马跃之单独谈论过,如何发现秋风自我埋葬的竹筒墓。

郝文章领着马跃之来到养蜂汽车近处的两只蜂箱旁,在一块自然生长的草地中间,有一小片草丛长得格外茂盛,而且还是比较单一的四叶草。郝文章选择将养蜂汽车停放在这里,一眼发现这丛四叶草,在以茅草居多的山野里,单纯的四叶草丛显得与周边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额外得到某些关照而独立生长。从进楚学院以来,所接触的墓葬,几乎都是亡羊补牢的被动方式,但这并不等于说郝文章缺少主动探寻与发掘的才能。曾本之要郝文章留意秋风的竹筒墓,初出茅庐的郝文章,想要达成目的,最大的优势就是不拘一格,用经典经验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许表明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超越经典的某种另类。

郝文章强调,是曾小安设身处地对自己进行了启发。曾小安假设,如果自己背叛了郝文章,让郝文章走上秋风这条不归路,郝文章会怎么来安排自己的后事?于是,郝文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将一对恋人初订终身的银杏树,当成可望而不可即的目标,将了结自身的地点控制在舍不得离开、又必须离开的范围内。找到这棵作为目标的银杏树,往下的事情只会更简单,不会更复杂。范围说小点是随枣走廊,范围说大点是整个长江中下游的昔日楚国地域,没有人会将坟墓选在密不透风的森林里。银杏树周围长着密密麻麻的树木,只有这片草地是可选之地。一般人只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不知道兔子还有不吃坟头草的习惯。草地上的这丛四叶草,应当是兔子最喜欢的美食,这一带有大大小小十几只野兔,哪怕与四叶草擦肩而过,也从不伸出三瓣嘴闹上一口。没有立碑的坟头,人不知道,聪明伶俐的兔子全都知道。看起来很复杂的事,经过三下五除二的分析推理,马上变得一目了然。接下来,趁着曾小安不在时,郝文章用洛阳铲试了试,不仅其形制完全符合秋风遗书所描述的竹筒墓的形状,用洛阳铲取出来的土壤也以流沙为主,还在流沙中发现一块左小趾趾骨,这些全都符合秋风设计的不用棺木的自我埋葬方法。

这一天,马跃之特意将万乙和王蔗拢到一起,加上不是课题组的郝文章,四个人在养蜂汽车、银杏树和发现秋风墓碑的秘密粮洞之间,来回奔波了三四次,最有收获的人是万乙和王蔗。因为各自婚期临近,二人抓住一切机会用来表现明目张胆的暧昧。有一回,王蔗脚下一闪,身子差点摔了出去。万乙伸手拉住她后,紧紧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像是找到合理合法的理由久久不肯松开。马跃之不得不提高音量问他俩,如何判断秋风在九鼎七簋课题研究中的作用,在秋风身上是不是藏有关于九鼎七簋的巨大秘密,逼着他俩松开牵在一起的手。

马跃之让郝文章从手机中调出秋风的左小趾趾骨照片,递给万乙和王蔗,要他俩多看几眼。郝文章用洛阳铲取出这枚趾骨后,只拍了几张照片,依然通过刚打出来的探方放回原处。王蔗看了一眼就不肯再看,还说三千年的遗骨叫文物,三十年的遗骨叫残骸,不要浪费研究九鼎七簋的宝贵时间。

万乙认真看了好几眼,然后若有所思地说:“没想到秋风是个六趾。”

听到这话,郝文章马上来了兴趣:“万博士,你说说这么判断的道理。”

万乙解释说,读研究生时,自己选修过体质人类学。有一次上课,不知为什么,学生都没有来,教室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导师懒得正经八百地上课,就和万乙对面坐着聊天,让万乙尽可能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万乙刚好在游泳时见有人长着六趾,就问古人如果是六趾,有没有方法通过遗骨进行辨认。万乙刚才所见秋风左小趾趾骨一侧有个小孔,正是导师当年教自己辨认的第五趾外侧生长出来的第六趾留下的趾骨管孔。

马跃之点点头说:“这也是考古法则中的反证法。”

郝文章高兴地说:“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时候的这种发现,肯定不是无缘无故。”

马跃之让万乙看一看秋风左小趾趾骨照片的本意,是要分散万乙在男女情事上的注意力,没想到歪打正着,发现秋风左小趾比正常人多一趾的畸形特征。更重要的是马跃之意识到,曾本之要郝文章和曾小安将养蜂汽车停在秋家垄,尽量找到秋风的竹筒墓的吩咐,肯定不是对那段往事的留恋与追忆,而是与曾本之建议研究九鼎七簋的事密切关联。

就在这比较分析、比较、再分析、再比较的循环中,马跃之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马跃之试了几次,每次想锁定下来时,那个念头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马跃之想放弃时,那魅影一样的念头又闪将出来。马跃之想试试这不知所以的念头,是不是与藏过青铜方壶的秘密粮洞有关,便去红薯洞里待了一会,除了多少年前稻谷和红薯发酵后遗留下来的劣质酒的刺鼻气味,什么也没感觉到。马跃之以为是与养蜂汽车和银杏这边被判断为埋葬秋风的竹筒墓有关,又返回来对着那木桶口大小的一片四叶草发呆,这一次他所闻到的气味是那席卷山野的金银花香。为了验证自己脑子里确实存在某个念头,马跃之还带着万乙和王蔗去了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和小玉老师的小小坟茔。

跑来跑去,还是一无所获。马跃之索性越过最早发现九鼎七簋的垄中坳,来到垄尾垱,拿起铁锹与十来个雇来干活的本地人一起铲那地表上的黄色土壤。

一道水渠从远处山坡逶迤而来,在较近的地方躲进山谷深处,然后又不请自来地从山谷深处钻出来,哗哗啦啦地淌过马跃之他们脚下的大片山坡,向着更远的方向流去。与上次来秋家垄时相比,眼前的地形地貌有着天壤之别。大约一千米见方的坡地被掀了个底朝天,所有绿色植物都被连根拔起,负责向这些绿色植物输送养分的腐殖土层,还有几十年乃至上百年辛勤耕作,得以改良的深色熟土全部搬运到别处堆积起来,袒露在万物面前的是一大片崭新的黄色土壤。

从理论上讲,从垄头坡到垄中坳再到垄尾垱,这一带早被楚学院各路人马用洛阳铲探查了一遍,再用这种方式进行探查肯定是徒劳的。在实际操作中,用洛阳铲打探方,适合有规律可循的墓葬。相对散落在山野之间的单个器物,洛阳铲就显得无能为力。对九鼎七簋的研究可以落到实处的事情,同时也是九鼎七簋课题的核心,是九鼎七簋之外的第八只簋,如果那只孤单的青铜簋真实存在,用洛阳铲来打探方寻找,无异于蜻蜓点水,其效果堪比来世再相聚的情人之诺。

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疑团,马跃之十分罕见地与清华大学的黄教授通过几次电话,叙谈自己的想法,并希望得到黄教授的建议。这种大揭顶式的探查,一般只用于已探明的某座大墓,是为了精准确认墓葬各个部分的位置,顺便查看有没有盗洞。去年秋天,郭家庙遗址刚开始发掘时,马跃之就在那里揭过一次顶,众人齐心协力揭去一座已知大墓上方的地表土,趁着太阳正好晒上几天,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不知是五百年前,还是一千年前,就被盗墓贼盗扰过。两次盗扰的洞口,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极其准确地套在一起,先期进行盗扰的那些人盗墓本领差一些,洞口就开得大一些。后来的盗墓贼水平提高了不少,在盗墓前辈挖出来的盗洞正中心再打的盗洞直径减小了一半。有如此高水平的盗墓贼先动了手,就算后来的考古人员将那座大墓挖了个底朝天,也只在填土里找到一些无法分辨的青铜器物残片。黄教授对马跃之的设想基本赞同,同时提醒马跃之不要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弄不好这一番神操作,不过是给当地人提供一笔数量可观的劳务费和土地补偿费。商量到最后,二人还是形成共识,最终没有任何收获其本身也是一种收获,如此一来,就可以下结论,在九鼎七簋出土的原址,没有关于八号簋的任何线索。

当然,黄教授对自己的一些看法还是很坚持的。

直到昨天,黄教授还在给马跃之发微信,将这段时间想到的一些疑问,形成一个比较系统的大问题:对九鼎七簋的重新研究,要么是演一场戏给谁看,要么是涉及某种文化根本的风暴眼。

黄教授云里雾里的一番话,单独听来没有太特别的地方。将这话与曾本之关于成立九鼎七簋课题组的建议结合起来分析,马跃之才觉得或许这事真的不是一件普普通通的考古研究工作。

马跃之的最终决定由董文贝报到郑雄那里,得到郑雄的支持。临近年底,楚学院的经费使用起来有些紧张,郑雄兑现了自己说过的话,也不知动用了什么关系,从北京弄到一笔专款,及时划拨到楚学院的财务账号上。考虑到这件事需要动用较多的民工,郑雄还主动提议,像电影拍摄现场那样,对参加演出的群众演员,采取劳务费用每天一结的方法。这种方法极大地调动了当地人的积极性,只要对那位叫秋大队的带头人说一声,要多少人就会来多少人。

此时此刻,整座垄尾垱的表层土壤就已经全部揭开,露出下面的原生土层。

秋日阳光将刚刚裸露出来的原生土层表面晒干后,绝大部分没有被人类活动打扰的土壤颜色,与局部被人类活动扰动过的土壤颜色,出现明显差异。接下来要动手做的事情,就是对受人类活动扰动的地点进行发掘。

上午开始的发掘,挑选了三处扰动非常明显的地点。很快就发现第一处是一座挖了半截的红薯洞,另半截因为人民公社和生产队的消失,也跟着一起烟消云散了。第二处是一座半自然、半人工形成的土坑,一棵大树被砍倒,留下来的树蔸子被人挖起来晒干了可以架在堂屋正中用于冬季烤火,于是就在地面上形成人称树洞的土坑。第三处是一座不同寻常的弹坑,抗日战争时期随枣会战那一仗,日本人的炮弹射偏了,落在垄尾垱上,形成一座口小肚子大的鼓形弹洞,据说,只有毒气弹才会炸成这种形状。是不是真的毒气弹不清楚,清理弹坑的几个人无缘无故地咳嗽了好一阵却是真的。

马跃之从养蜂汽车那边过来没多久,就动手发掘第四处土层颜色异常的地点,也是最接近九鼎七簋课题的一处小型墓穴。按照规制来判断,死者应当是某个贵族的贴身随从,简陋的墓穴里,别的东西全部化为泥土,只剩下一些压得粉碎的陶片。马跃之花费二十几分钟,就在原地将这些陶片拼凑成一只陶鼎和一只陶簋,惹得在场的民工齐声喝彩。

见大家有兴趣,马跃之就作了简单的讲解。陶鼎和陶簋一类明器的出现,多在两周时期的东周末段,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战国晚期。随着楚国的没落,连带随枣走廊一带的汉东小国跟着衰败。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用不起青铜重器,就用陶制明器作替代。这种李代桃僵的两周晚期的陶制明器,与青铜重器所代表的两周鼎盛时期相去较远,同时也表明了两周贵族社会正在走向没落。

负责组织当地民工的秋大队不想听这些,有点故意找歪,凑过来问:“马先生手艺真好,像女人绣花一样!这一堆破瓦片拼成的鼎,能有多大价值?”

万乙在一旁说:“价值大小没法说,重要的是看得见两千多年前的天理良心。”

秋大队说:“人都化成了烂泥巴,哪里还有这些东西?”

万乙面无表情地说:“人烂了,人心烂不了。像这样僭越之人,不知要转世投胎几次,才能心想事成!”

秋大队说:“帮你们干了几天活,手上没起老茧,耳朵却被僭越二字磨起茧了,有什么大不了嘛?”

万乙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说:“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你当大队长时,腰里别着一枚钢印在前面走,有个小混混刻一个萝卜印别在腰上,悄悄地跟在你后面。”

秋大队说:“那时都用木头印,县公安局才用钢印。”

明白这话的人听了,一哄而散,回去继续铲土。

秋大队装出很内行的样子,帮忙将碎陶片用包装纸包好放进塑料箱里,嘴里说:“趁着好天气,再晒一晒,这地面上说不定还会出现奇迹!”

天气很好,自天而降的秋光,洒在垄尾垱还显得平平常常,一旦碰上那些上下翻飞的铁锹,这一处小小的天地就变得灵动而厚实。向来锈蚀斑斑浑身泥垢的铁锹,扛到垄尾垱,摇身一变,要精美有精美,要古朴有古朴,仿佛成了专门供人把玩的尤物。椴木把柄出现一层黑漆古那样的包浆,照得见人脸上的每一滴汗珠,又像是马跃之、郝文章和万乙等楚学院的人,长年累月在田野上探索发掘,而固定在脸庞上的那种日月星辰的本色。至于钢铁锻造的铁锹锹板,其晶莹剔透也非比寻常。在湫坝镇,在京山县,在整个随枣走廊,一些家境殷实的人家,无不对女子万般宠爱,在直观效果上,这一带的女子肌肤普遍柔嫩如水晶。那些没有见过水晶的人,就将这样的肌肤比作此时此刻用在垄尾垱上的那些铁锹。一把从别处粪坑里打捞出来的丑陋破落的铁锹锹板,被这里的沙土一遍遍地打磨后,压缩在钢铁内部的柔情蜜意,从看不见钢铁分子的缝隙中钻出来,像灵魂一样与人打着招呼,谁见了都会心动不已。有了这样的铁锹,就得适配同等的土地。在一把把铁锹的作用下,长满杂芜植物的表层土壤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原生大地的本色。铁锹终归还是铁锹,因为目的不同以往,实际效果才完全不同。平时的劳作,为了保证肥力均匀,提高土壤透气性,铁锹要斜着插到土壤深处,用力一撬,让还没有达到熟土标准的底层土壤裸露出来,将肥沃的表层土壤翻压下去。身为领头人的秋大队,年轻时就与马跃之他们打过交道,见识过田野考古的作业方式,有秋大队带领,雇请的当地人很快就学会将手里的铁锹摆平,与地面形成零度角,在肉眼可见的原生土壤上,平平展展地铲去薄薄一层。锋利的铁锹削过黄土,如果含水量正好,就会留下如同陶瓷一样的光泽,釉闪闪,油滑滑,这是在近处看;在较远的高处看,就成了连成一片的巨大漆器的某个侧面。

被揭去表层土壤的垄尾垱上,一共有三十五处受到扰动的痕迹。

马跃之亲自数了一遍,比昨天万乙报告的数目,又多出了几处。

听见马跃之数完数,正在歇息的秋大队说:“不是三十五,应当是三十六,马先生少数了一个数。”

秋大队拿起身边的草帽,指了指被草帽遮挡的地面,意思是这里还有一个。

马跃之他们走了几步,上前细看,果然是一处草帽大小的圆形扰动痕迹。

几个人会心地笑了起来,郝文章还要秋大队站起来,看看屁股底下是不是还藏着一处痕迹。秋大队也开玩笑说,就是有痕迹也不能算,一定是自己放屁吹出来的。秋大队其实另外有个名字,他当大队长时生产大队改名为村民委员会,三十多年过去了,大家还在这么叫,稍有不同的是将大队长的长字去掉了。到底是当过大队长的人,说丑话时也还记得给自己画一条底线。说完这话,秋大队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王蔗,不好意思地向下耷了一下眼皮。

随后大家就谈论起天气。

马跃之说:“再有五六天的好天气就行了!”

万乙说:“我查过天气预报,再多就不好说,五六个好天气不会有问题。”

秋大队又插话说:“今天是农历初十,邻居家初十二办喜事,要借我家门口搭棚子摆喜酒,他家的老人不相信天气预报,非说这两天就要下雨。”

大家在一起合计了一阵。

眼下发现有三十六处被扰动的痕迹,再过几天,随着铲出来的地面进一步干燥,说不定还有增加。秋雨到来之前,肯定无法全部发掘,新发现的这些扰动痕迹,必须按规定用石灰画线标记好,给下一步考古发掘提供可靠保证,同时也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指明了方向。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两次被盗就足以证明,针对那些丧心病狂铤而走险的盗墓贼,再严密的防范措施也不为过。这些扰动过的痕迹下面有没有盗墓贼想要的宝贝另当别论,让人可恼的是,一旦被他们得了手,又不知是什么器物,就会生出一辈子也挥不掉的遗憾。马跃之本来不用标记仅凭脑子就能记下这些痕迹,但那些僵死的规定,谁也拗不过,否则,历尽千辛万苦才取得的考古发掘成果,就会因为缺少某个环节而遭到学界的质疑。一方面要应付合理不合情的规定,另一方面要应对合情不合理的盗墓贼。万一让他们得手,并且正好就是花这么大的气力所要寻找的九鼎七簋之外的第八只簋,岂不是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商量到最后,也只有那最笨的办法,由他们几个人再带些当地人夜里轮流值守。

接下来是如何排班的问题,几个人还没开口,马跃之就表示,夜里带人值班的事就交给他,值班到天亮,上午回去休息一会,将近六十岁的人,睡五六个小时就差不多了。垄尾垱没有弄明白之前,别的事情也不方便开展,假如上午有什么事,万乙和王蔗多做点就行。九鼎七簋课题组这边的人很顺利地定了下来,与之配合的当地人选也没费什么周折。

夜里第一个来与马跃之会合的人正是秋大队。

秋大队的年龄比马跃之稍大一些,两个人绕着弥漫着土壤新香的垄尾垱转了两圈,回到休息用雨阳帐篷,各自拿着一把巡逻用的强光手电筒,断断续续地往四周照射。半小时后,马跃之又起身再转两圈。前后四圈转下来就到了下半夜,刚坐下来不到五分钟,就听到附近有动静。二人用手电筒照过去,秋大队断定是野猪。马跃之不放心,非要过去看看。还没走到发出声响的地方,一个黑影迎着灯光蹿过来,走在前面的马跃之一边躲闪,一边顺手拉了秋大队一把,紧挨着秋大队蹿过去的黑影,果然是一只野猪。这事虽然达不到受惊吓的程度,二人再说话时,相互间表达的语气明显亲密起来。

黑灯瞎火时,特别容易敞开心扉。

原来秋大队当大队长时就与马跃之见过面,秋大队甚至还追过小玉老师,只可惜成了秋风手下的败将。秋大队后来发现小玉老师在与考古队的一个人暗中见面,他没有向秋风告密,却因此反感考古队的每一个人,每逢有事需要沟通联系时,自己都不出面,任由大队支部书记做主。秋大队主动说,其实自己也没有见过,是自家姑姑与姑父关起门来吵架,一不小心听见了。姑父认为姑姑与考古队的什么人,在湫坝镇外的大树下面进行男女幽会。姑姑很生气地表示,一个快六十岁的女人,再不要脸,也不会与二十多岁的男人纠缠不清。姑姑那时年近六十,再三辩解也没有效果,不得已才说姑父看错了人,将小玉老师当成了自己。秋大队还说,自己小时候常去姑姑家,姑姑没有孩子,有一阵,都想将自己过继当儿子。

马跃之试探了几次,确信秋大队真的只是听说,并没有亲眼见过,才将话题转到秋风的死因上。秋大队毫不犹豫地将秋风的死怪罪于考古队的那个人,秋风和小玉老师已经在谈婚论嫁,湫坝镇上的人都见过他俩肩并肩走路的甜蜜样子,突然有第三者插足,坏了他们的好事。

秋风与小玉老师谈了几年恋爱,连吻都没有吻一下,别人才来没几天,就让小玉老师怀上双胞胎,一下子就将身体气坏了。那时候生产大队有位赤脚医生,总说秋风这么年轻不会有事,无非是失恋后心情不好,将秋风的肺癌拖成了晚期。秋风快咽气时,曾经找过秋大队,声称自己手里有一件文物,原本打算与小玉老师结婚后,好好研究一下,写篇论文,拿去发表,只要引起重视,就能成为省里来的考古队员那样的人,让自己与小玉老师更加般配。

听到这里,马跃之有些迫不及待地打断秋大队的话,追问道:“秋风手里是一件什么文物?”

秋大队有点不高兴地反问:“是人命要紧,还是文物要紧?考古队的人全都一个样,几十年了也没有改变,只认东西不认人。其实,当初姑父一点也没乱猜疑,前几年,我去医院病房给姑姑过九十岁生日,姑姑还在叹气,说下辈子再不来湫坝投胎,在湫坝做女人太容易为情所困。考古队别的人我不记得,那个姓曾的老头,哪怕再死三次我也忘不了。曾老头爱干净,天天要换衣服,姑姑每天都要我去曾老头那里拿回脏衣服,洗好晒干后又要我送回去。有一次,我在曾老头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的都是些甲骨文,文字我看不懂,可我看得出来,那些象形文字是什么形状。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给他们当地下联络员了。”

马跃之对这事是有记忆的,就说:“你姑姑就是县文化馆秋馆长吧,秋馆长那时候正跟着周老先生学习甲骨文哩,你是不是误解了?”

秋大队说:“我当大队长时,没谈过十回恋爱,至少也有九回半。只要男人和女人眼光碰一下,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马跃之说:“你谈的不是恋爱,用现在话说,那叫权色交易。”

秋大队说:“马先生不了解情况就不要下结论,我不当大队长以后,那些女人反而对我更好。马先生不相信,一会儿就等着看。另外,我今晚陪马先生巡查,是想趁没有别人时,与马先生聊一件事。”

正在用强光手电筒在垄尾垱上扫来扫去的马跃之,听到这话,马上将手电筒收起来。

秋大队说:“我对马先生当年的样子印象最深,考古队还有一个姓曾的年轻人,我也记得很清楚。秋风死的时候,小玉老师挺着大肚子和小曾一起,忙上忙下,刻墓碑,修衣冠冢。姑父是县里的组织部副部长,他非常生气,那时湫坝镇上还没有派出所,就要县公安局派人将姓曾的按流氓罪抓起来,但被姑姑拦住了。姑姑说,等人家小玉老师将孩子生下来,看看是不是小曾下的种,再抓人也不迟。大家都等着看这出戏,没想到小玉老师生的双胞胎不知送给谁了,不然,一看面相就很清楚。有一年,曾先生来给小玉老师扫墓,被我碰上了,那时姑父也死了好几年,说起这事,曾先生竟然一点也不惊慌,人读的书多,见识广,真是一点也不怕事啊!”

听到这里,急切想了解情况的马跃之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秋大队故意顿了顿,将话题扯远一些:“姑姑说了,自古红颜薄命,一句话就能管总。马先生别不高兴,我这就说说秋风手里的文物。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当时我还以为秋风拿到手的是金器或者玉器,没想到连青铜器都不是,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也没有问出来,秋风只说那件东西上有很重要的文字。我问秋风在哪里发现的,秋风用手指了指,好像就是我们现在挖的这座垄尾垱。我又问秋风是怎么发现的,秋风说在给自己挖竹筒墓时发现的。吓得我不敢再多问了。”

马跃之忽然站起来,让秋大队继续休息,自己一个人去巡查一遍。

不等秋大队回应,马跃之就拿起强光手电筒离开了。这一次,马跃之独自绕着垄尾垱转了三圈,回到雨阳帐篷里,秋大队正在打着呼噜。

马跃之看着熟睡的秋大队自言自语:“我想出一个头绪,你看对不对——秋风对秋大队说的不是真话。那件有文字的器物,之前就发现了。秋风约小玉老师在银杏树下见面,原本是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小玉老师,却被小玉老师取消婚约的那些话堵了回去。秋风之所以说是自掘坟墓时发现的,是因为秋风已经不想再让自己与小玉老师有任何关联。”

看似睡得很熟的秋大队突然惊醒了,还没看清站在面前的马跃之,张口就说,自己看到秋风了,秋风要他别想入非非,寻找根本就不存在的第八只簋。湫坝与秋家垄这里的风水,载不起也留不住真正的九鼎八簋,大家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反而不会有事。秋风自己当初就是起了野心,又没有得到地气的营养和托举,才落得一个凄风苦雨做伴的下场。

秋大队清醒过来后,要请马跃之提前喝点早酒压惊。

马跃之说:“荒山野岭,天又没亮,哪来的早酒?”

秋大队说:“我不是说过让你等等看吗,如果没有早酒喝,我说的所有话就当是放的黑狗屁!”

说过这话,秋大队便扭头往山坡下面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几分钟后,不远处真的出现一个人影。又过了几分钟,随着碎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到他们面前,秋大队将她称作六妹。六妹的身影在手电筒的光亮中闪了几下,马跃之认出来,秋大队口称的六妹,原来就是他们常去喝早酒的“六妹早酒”店的女主人。六妹从篮子里取出一包花生米,一碟白花菜,还有一碟热乎乎的小炒肉,放在小桌上。

马跃之知道六妹不是秋大队的妻子,故意说谢谢嫂子。

秋大队在旁边颇为得意地冲着六妹暧昧一笑。六妹也不怎么避嫌,笑盈盈地将酒菜摆好,低头贴着秋大队的耳朵说了几句话,便离去了。

马跃之禁不住说:“真像是遇到田螺姑娘了。”

秋大队不无得意地说:“明天晚上再值班,还有别人要送酒菜来。”

马跃之说:“难怪秋大队敢打赌,你这底牌张张都是王后。”

秋大队说话的语气忽然变了:“人家六妹跑这一趟,可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马先生。”

马跃之很惊讶:“该不是六妹家里藏着宝贝,要我帮忙鉴宝吧?”

秋大队说:“这一次,六妹才是鉴宝专家,特地来欣赏马先生。”

马跃之说:“就算我脸皮再厚,也当不成白马王子。”

秋大队说:“现在不行,不能表明当初也不行啊!”

马跃之一下子愣住了,过了片刻,他拿起酒杯,与秋大队碰了一下,也不管秋大队喝不喝,自己先将满满一杯酒喝干了。

秋大队说:“我认识的女人就数六妹最特别,别人都认为当年考古队的小曾应当对小玉老师负责,唯独六妹,一口咬定另外一个年轻人才是小玉老师的责任人。说来很奇怪,六妹是小玉老师死后才嫁到这边来的,从没见过考古队的人,考古队的事也都是听别人说的。她脑子里是如何产生这种念头的,让人实在想不明白。”

马跃之说:“秋大队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六妹的这种念头当然是秋大队教导的结果!”

秋大队说:“说反了!说反了!女人认定的事,谁也教不了,男人反而是可以教,也可以改变的。我敢与你说这些话,都是六妹教的。”

隔了一会,见马跃之不再作声,秋大队才说:“马先生觉得六妹教的是对还是不对?”

马跃之盯着秋大队看了好一阵,才冒出一句话:“你姑父是姓六,还是姓陆?”

秋大队说:“是姓大陆的陆,不是四五六的六。京山这儿的土话,六和陆不分,六都念成陆,陆都念成六。”

马跃之说:“那首三句半——提起六大人,好吃是个病,一餐吃条狗,不剩——为什么要叫他六大人?”

秋大队说:“马先生算是问对人了!我那姑父是南下干部,别的南下干部,是从河北、河南、山东来的,还有从东北来的,姑父是从安徽寿县来的,也叫南下干部。姑姑虽然嫁给姑父,却一直嫌姑父太土气。后来又发现姑父一只脚长着六根脚指头,害怕家里再有一群长着六个脚指头的人,说什么也不肯给姑父生孩子,还开玩笑称姑父是六大人,后来就传开了。”

马跃之说:“秋风也是六根脚趾,秋大队晓得吗?”

秋大队说:“晓得。小时候秋风从不打赤脚,三伏天也要穿着鞋,别人说他在学城里人,其实是怕别人说他是怪物。”

马跃之说:“你姑姑呢,她也晓得吗?”

秋大队说:“当然,所以她才不给姑父生孩子。”

马跃之说:“秋大队的意思是,大家都知道秋风和你姑父之间有遗传关系?”

秋大队突然提高声调说:“是的,是这样的!姑父埋怨姑姑不生孩子,偷偷与一个姓秋的小寡妇好上了,生下秋风。秋风长到十八岁时,生他的寡妇在自己家门口晒粮食,被一头发了疯的牛撞死了。小玉老师一开始不晓得这些,后来晓得了,小玉老师也没有嫌弃秋风,还帮他辩护说,六指和六趾的人格外聪明。小玉老师说过,和秋风结婚后生的孩子,都是他们的宝贝。但是小玉老师说话不算数,后来生的孩子不是秋风的。”

马跃之说:“小玉老师家有这样的故事吗?”

秋大队说:“难道小玉老师没有和你说过悄悄话?人家父母从前在姑姑家当花匠,一辈子吃斋念佛,伺候花草,感动了花仙子,都人老珠黄了,才有了如花似玉的独生女。老两口幸亏死在小玉老师变心之前,秋风还能像女婿那样帮忙举孝子幡。”

这场提前开始的早酒,大约用了五十分钟。因为说话很多,也很深入,不知不觉中酒菜就被一扫而尽。趁着酒兴,秋大队也像马跃之那样独自在垄尾垱上转圈巡查。

黎明到来之前,寒气将山野压得十分低矮。

马跃之仰坐在椅子上,望着那些伸手就能摘下来的星星。

只要有流星出现,马跃之就会情不自禁地轻唤一声。

天色微明,秋大队绕着垄尾垱转了两圈,回到马跃之身旁,还没坐下来就说:“我听到了,马先生叫了好几声小玉老师!”

马跃之半躺在那里动也不动地说:“六妹刚才离开时,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秋大队摇了摇空酒瓶,将最后几滴白酒倒进嘴里:“六妹说,男女之情,她从没有看错,这一次还是没有错。”

马跃之有点恶毒地说:“六妹像是阅人无数,这种事对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秋大队也有点恶毒地说:“又不用婚迎嫁娶,只要懂得夜里送酒送菜来,管她阅人有数还是无数!”

天亮之前的一段时间,实实在在成了黎明前的黑暗。

垄尾垱上的两个男人,站在太阳底下时,看起来差距那么大,偶尔搭搭话,给人的感觉是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换到星月满天,那种体现差距的面孔见不着了,说人说事,一点隔阂也听不出来。眼看天就要亮了,太阳就要出山,二人都觉得没有话说。

一向最能克制的马跃之,破例主动找话说:“你和六妹她们相好,有孩子吗?”

秋大队摇摇头说:“人家都有丈夫,有孩子也算不到我名下。”

马跃之反问说:“你不是说看看面相就清楚了?”

秋大队说:“生男生女的事,不是俄罗斯套娃,小的非得像大的。一粒种子下到女人肚子里,十个月后,谁也不敢保证会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我是单眼皮,六妹是单眼皮,六妹的丈夫也是单眼皮,她家的孩子都有双眼皮。你是不是在想小玉老师生的双胞胎长成什么样了?”

马跃之说:“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人都长着脑子,想一想总是可以的。”

秋大队说:“谁说不可以呢?最近我学了两句话,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世间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古今无完人。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有些不能做的事情想一想是可以的。”

说话间,就到了五点半,远处的东山上露出了鱼肚白。

马跃之的手机突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柳琴打来的。

马跃之按了一下接听键,柳琴的声音就传过来。

柳琴在电话那边形容自己一整夜都没合一下眼,想打电话又怕打扰马跃之休息,只好等到天亮,想着马跃之该起床了,才打了这个早就要打的电话。说了一些铺垫的话后,柳琴才说,不管湫坝这边有没有事,马跃之都必须在中午以前赶回家,如果十二点钟见不到人,柳琴就会于十二点零一分时出发来湫坝抓人。

柳琴说话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讲道理,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就将电话挂断了。

秋大队以为自己刚刚说的那些事传到武汉了:“你家夫人也知道小玉老师的事了?”

不等马跃之回答,秋大队又慌忙解释说:“湫坝这里都是老实人,秋家垄的人更老实,绝对没有人向柳琴打小报告。六妹心地善良,更不会做这种事。”

马跃之有点底气不足地数落秋大队:“小玉老师的事都是你在说,我可是一声没吭。”

稍微停顿一下,马跃之又说:“你和六妹这样,也叫老实?”

说这话时,马跃之的底气明显提起来了。

想不到秋大队回答时比马跃之更有底气。

秋大队说:“我喜欢她,她喜欢我,两个人心甘情愿地到一起,这不叫老实还能叫什么!如果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或者她喜欢我,我不喜欢她,两个人还是到了一起,那才叫不老实!”

马跃之过了好久才回应:“这种老实话一般人会不爱听的!”

说这话时,马跃之已经在回武汉的高速公路上。

听马跃之说话的是一起拼车的年轻女孩。女孩妊娠反应很严重,仍然要去武汉寻找失联一个月的男朋友,一路上不是呕就是吐,弄得马跃之不得不出手帮着点。女孩不好意思地表示,男朋友能有马跃之三分之一的体贴自己就心满意足了。马跃之劝她不要这么说时,才说了这句本是回答秋大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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