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大哥介紹來的貴客,我可不能拒接啊。波波大哥還在幹管理顧問的時候,經常委託我做客戶的徵信調查。當然,有時也會拜託我調查按摩小姐的身家背景。我自己還光顧過『摘瘤小姐』幾次,不過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加峰先生當時還沒進店裡呢。」
油島搔搔金髮小平頭,語帶懷念地說。
道裡是山形市郊外的住商混合大樓。二十五日上午十一點過後,加峰來到這棟大樓的八樓,和這名自稱偵探的男人隔著會客桌面對面。
大約三個小時之前,加峰在貨車貨櫃裡發現後輩慘不忍睹的死狀。仁太的身體被硬生生擠進貨櫃地板下方的空洞。他的後腦勺疑似遭到鈍器毆打,變得像是碎裂的石榴,皮開肉綻。這處傷口已經足以致命,然而他的脖子還被麻繩勒住,麻繩緊緊咬進瘀血的皮膚裡。這絕對不是意外,仁太是受某人殘殺而死。
仔細觀察就會察覺,仁太的鎖骨偏上方還有一處刺傷,像是用尖刺猛刺了一番。
刺傷沒流多少血,卻在頸部留了個洞。想必兇手恨仁太恨到骨子裡了。
加峰窺看地板下的空洞,一隻不鏽鋼工具箱棄置在裡頭。工具箱上蓋開著,工具四散在箱外,能看到整捆麻繩、螺絲起子等等。加峰拿起金屬錐子,錐尖沾了紅色血跡。兇手就是用這玩意刺穿仁太頸部。
「到底是為什麼!」
仁太前不久還高興地慶祝店裡時隔一年重新開幕。加峰腦中浮現仁太當時的笑容,不由得一陣鼻酸,無力地癱坐下來。
加峰這時忽然聽見有引擎聲漸漸靠近山路。他急忙爬出貨櫃。數十米外的山壁旁看得到巡邏車的迴轉警示燈。
自己要是坐回駕駛座啟動引擎,巡邏車肯定會追過來盤查。員警不可能眼睜睜放過一輛可疑貨車,更別說司機還是一個全身燒傷的男人。加峰縮起背,逃進茂密的草地裡。
「喂、我聞到腐臭味了。」
加峰一個勁往山坡狂奔,後頭的風夾帶模糊的說話聲,傳進他耳中。那應該是員警之間的對話。自己剛才若是留在貨櫃裡,可能會以棄屍現行犯的身份遭到逮捕。加峰頭也不回地奔走在杉木林間。
他只跑了十五分鐘就抵達一座小村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一棟棟平房排列在雜草叢生的休耕田地之間。馬路旁的電線杆綁著標示牌,上頭寫著「距離山形車站還有十五公里」。
加峰一邊張望一邊走進一座民宅的院子,找到一輛機車,鑰匙插在鑰匙孔上。機車的油箱還是滿的。加峰抬頭望了望四周,隨即跨上坐墊,催動引擎。
「老人家騎車危險極了,不如拿來貢獻社會。」
全身上下的燙傷還隱隱作痛,他可沒那個閒工夫悠哉。加峰撐起傷痕累累的軀體,騎著車飛快趕往山形市區。
「原來如此,所以你來找我,是想弄清楚後輩仁太遭人殺害的原因啊。」
油島坐在沙發上,輕撫嘴唇深思,緩緩說道。
這間偵探事務所位於住商混合大樓的頂樓,門牌和律師、行政書士【3】事務所招牌並列在一起。辦公室內和樣品屋一樣,井然有序,和偵探給人的印象天差地遠。這裡似乎只有一名員工,偵探本人還穿著T恤和牛仔褲,看起來就像大學生。
加峰這個遍體鱗傷的男人莫名到訪,油島卻沒有面露一絲質疑,只是彬彬有禮地傾聽加峰的描述,並且不時在筆記型電腦輸入了些什麼。
「這案子真是非常有趣。說實話,偵探的大部分工作都很無聊。抓姦、身家調查還算好,很多案子根本像是幫客戶做人生諮商呢。我上週才剛聽完一位元認識的離職教師訴苦,那抱怨簡直沒完沒了。」
「是嗎?」
「是呀,中學老師感覺真是辛苦。對方看起來需要下點猛藥,我就介紹給波波大哥了。」
「我們店經理?介紹給他做什麼?」
「這個嘛,我們有空再談。波波大哥店裡的員工都親自大駕光臨了,我當然不能保留實力。就讓我們卯足全力破案吧!」
波波似乎有恩於油島,油島一再提到波波。波波之前提過油島會慣性說謊,但加峰幾乎感覺不出來。
加峰要求打電話到「摘瘤小妹」的辦公室,油島馬上就將手機借給他。他打過去只聽見電話答錄機的錄音,沒能和波波說上話。不過油島種種舉動都給了加峰好印象,稱得上直率、親切。
「不過這案子聽起來的確奇特。尤其是仁太的陳屍狀態,特別令人在意。兇手造成頭部致命傷,還用麻繩勒脖子、用錐子刺傷鎖骨上方,我不太懂這麼做有何意義。為什麼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殺死仁太?」
「兇手不是恨他入骨才這麼做……?」
「不排除這個可能性,但總覺得不太合理。兇手有可能為了洩憤,特地拿著錐子在肩頸處開個小洞?」
油島閉眼沉思了一陣子,最後放棄似地搖了搖頭。
「果然必須從整體思考一連串案件。我看過新聞,已經知道仙台迂遠寺通發生的那起案件。聽你這麼一說,應該是某個人刻意引發那起案件。」
油島凝視筆記型電腦螢幕,喃喃自語。加峰也抱持相同看法。
有人事先在貨車貨櫃安裝錄有咳嗽聲的卡式答錄機。也就是說,有不知名人士故意讓羽琉子聽見咳嗽聲,觸發她的咳嗽反應。
「仁太遭到殺害應該和迂遠寺通的案子有關聯。我就不客氣地請教一下,加峰先生,您針對這點有任何猜測嗎?」
油島從筆記型電腦前抬起頭,問道。
「我大概猜到是誰在把卡式答錄機藏在貨櫃裡。」
「是誰呢?」
「我們抵達壘住宅區的時候,有一群年輕小混混跑來監視我們,我想就是他們幹的。就是那群混蛋把羽琉子搬進貨櫃裡,他們有機會在地板下做手腳。那些傢伙一開始就打算讓羽琉子引發咳嗽反應。」
「原來如此,他們這麼做有何目的?」
「他們大概想讓整個社會更針對人渣吧。大家都知道,國會在澀谷事件之後制定了特殊傳染病防治法。只要引發比澀谷事件更悽慘的悲劇,法律或許更進一步限制人瘤病患者的人權。到時他們就能合法趕走所有礙眼的人渣。仁太打算阻止他們的計劃,他們才對他懷恨在心。」
「原來是這麼回事。乍聽之下滿合理的。」
油島仰望窗外冰冷的天空,視線再次轉回加峰身上。
「不過,這猜測完全錯誤。」
「啊?」
「仁太是基於別的原因遭到殺害。兇手也不是當地的年輕人。」
「你在說什麼?那你已經弄懂整件事的真相了?」
加峰半信半疑地問。油島便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還不清楚案件全貌,但我知道殺死仁太的兇手是誰了。」
油島說了句「不好意思」,站起身,拿著托盤走了回來。托盤上放著兩個茶杯。杯裡的昆布茶散發醇厚芳香,冉冉冒出熱氣。這裡果然是個人事務所,油島獨自負責所有業務。
「好了,我們剛才應該是提到殺死仁太的兇手。其實你的轉述中藏有一條大線索。請你回想一下,昨天兩位從海晴回到仙台中途,在羽良原休息站時聊過什麼。」
加峰按照油島指示,回憶兩人在羽良原休息站的對話。
「就跟我剛才說的一樣。我們在聊貨櫃裡的羽琉子很吵,大概是肚子餓了之類的。我問說『要拿什麼餵她』,仁太就半開玩笑回答『當然是海蟑螂啊』。就這樣。」
「就是這句話!」油島從沙發上跳起來大喊:「你冷靜思考一下。加峰先生抵達壘住宅區之後,仁太的雙胞胎哥哥就和仁太交換身份。也就是說,羽琉子吃海蟑螂的時候,仁太並不在場。但是仁太為什麼知道羽琉子會吃海蟑螂?」
頓時一股寒意湧上心頭。油島精準猜中問題點。
「請你鎮定聽我說。那個跟加峰先生一起前往壘住宅區的男人,以及回程坐在加峰先生身邊的男人,其實都是同一個人。這個結論才合乎常理。前者是假的仁太,不過後者也是假的。」
「等等,那些傢伙綁架仁太,打算讓雙胞胎哥哥代替仁太前往仙台。我驚覺仁太被掉包,才從派出所的置物櫃帶走真正的仁太。結果你現在跟我說連被綁架的仁太都是假貨,你在跟我開玩笑?」
「兇手的聰明之處就在這裡。兇手沒料到加峰先生會察覺掉包的事,卻靠著臨機應變撐過這次危機。
加峰先生提到自己衝進派出所的時候,辦公室的門上了鎖。你用鐵椅敲壞房門,進到辦公室應該會花上不少時間。留在貨車駕駛座上的假仁太——也就是雙胞胎哥哥趁隙繞過停車場,從後門走進辦公室。他迅速套上另一件防寒上衣,口塞抹布,躲進儲物櫃,等待加峰先生闖進辦公室。」
加峰不禁憶起進門瞬間的景象。
自己打開辦公室照明時,看到通往停車場的後門半開著。現在冷靜想想,他們把仁太關進儲物櫃,卻忘記鎖上後門,未免也太奇怪。或許就如油島所說,假仁太從停車場衝進辦公室時太過匆忙,甚至沒時間關後門。
「所以我根本被那群混蛋騙得團團轉。那些傢伙就這麼想綁走仁太?」
「不,兇手並不想綁架仁太。」
「嗄?那他為什麼和仁太對調身份?」
「當然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雙胞胎哥哥想假裝弟弟還活著,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這樣你明白了嗎?兩人在派出所對調身份的當下,仁太就已經遭到殺害了。」
加峰覺得自己的臉像是被痛毆一拳。打從自己沿著幹道前往壘住宅區之前,兇手早就殺死了仁太——有可能發生這麼離奇的事嗎?
「他們事先索取仁太的照片,又找來一個叫做金太的男人假扮員警。由此可知他們早就事先計劃這起殺人案。一開始仁太前往派出所的時候,哥哥就一個手起刀落,殺死仁太搶走衣服,偽裝成弟弟。派出所沒有血跡,由此推測哥哥應該是勒死仁太。哥哥偽裝成仁太有兩個目的。第一個目的,不讓加峰先生察覺仁太出事。後輩莫名其妙失蹤,加峰先生一定會覺得奇怪,到處找人。
另一個目的當然是偽造不在場證明。他們想讓加峰先生作證——仁太是活著回到仙台。那麼之後在仙台附近發現屍體,壘地區的居民就能擺脫嫌疑。哥哥棄屍之後不慌不忙地回到海晴市繼續工作,就不會有人猜到壘地區派出所就是命案現場。即便哥哥真的被懷疑,只要請熟人證明自己當時在巡邏,就能輕鬆製造不在場證明。」
「原來如此。」加峰認真地點頭道:「所以雙胞胎大哥就是兇手。」
「是的,不會錯。這個男人想必十分機靈。然而聰明如他,卻發生兩個無法預料的狀況。
「一是加峰先生藉由香煙和海報,驚覺兩人互換身份。這對兇手來說是一記大敗筆。不過他腦筋也動得很快,竟然能馬上從後門鑽回派出所,扮演被綁架的仁太,躲過一劫。
「二是某人貨櫃裡藏了卡式答錄機。哥哥可能向同夥表明真相之後,拜託他們在自己和加峰先生去壘住宅區商討契約內容的時候,趁機將屍體藏進貨櫃地板下。不過關於刻意誘使羽琉子引發咳嗽反應,他們應該毫不知情。如果他們事先知道計劃,應該不會把屍體藏進貨車裡。
「哥哥原本打算假扮成仁太回到仙台,處理掉屍體後再返回壘地區。但是卡式答錄機促使羽琉子發狂,引發慘案。哥哥因此錯失棄屍的良機。再加上加峰先生駕駛貨車逃走,屍體反而在深山被人發現。」
加峰聽油島的解釋聽到入迷,茫然地呆坐著。這個男人外表看似三流大學生,居然以加峰的三言兩語作為線索,直接找出殺死仁太的兇手。一想到自己數分鐘前還對現狀束手無策,不由得覺得可笑。
「你真行啊。」
「不過這案子還存在疑點。我開頭也說過,我不知道兇手為何要破壞仁太的屍體。仁太遭到勒斃的當下就已經斷氣了,為何還要敲破頭、用錐子刺喉嚨?」
「會不會是想加強命案現場不在派出所的印象?你想想,假設死因是毆打致死,行兇現場應該會殘留血跡。可是派出所半點血跡也看不到,萬一被懷疑還能找藉口矇混過關。」
「的確有可能,但這還是無法解釋刺傷頸部的動機。那點傷口應該流不了多少血。」
加峰張口想反駁,卻啞口無言。油島說得沒錯,仁太的哥哥若是事先擬好殺死弟弟的計劃,就無法合理說明他為何要費功夫毀損屍體。
「現有情報還不足以破案。我剛剛翻找了一下新聞網站,壘地區似乎還發現別的屍體。」
油島說著,將筆記型電腦螢幕轉向加峰。螢幕上列出許多東北地區的新聞標題。這些標題大多是迂遠寺通的相關報導,但右手邊出現一則簡短的標題:「海晴市壘地區驚見男子與少女死屍」。
「男女死屍啊。看起來是挺怪的。對了,前陣子不是才有中學爆發體罰事件?我記得那所中學好像就在這附近。」
「是,一月左右還在媒體上引發不少討論。這個地區果然發生什麼怪事。只仰賴你轉述的一切,推理的內容恐怕不夠完善。」
油島忽然站起身,一把摸過自己清爽的金髮,套上羽絨大衣。
「我要去一趟壘地區,親眼確認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很想請加峰先生一起同行,不過兇手認得你的臉,你再接近壘地區恐怕會遭逢不幸。請你先留在事務所,我明天就回來。」
加峰還沒反應過來,油島已經告訴他食物、生活用品的擺放位置,一鞠躬之後走出事務所。真不愧是偵探,動作神速無比。
加峰從窗戶俯瞰路面,正好一輛灰色小轎車靜悄悄地駛離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