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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紗羅

14紗羅

 

半夜兩點的教室裡,五名男女坐在一起,圍成一個圓。

 

自稱加峰的男人默默叼香煙,把打火機遞給醜男。

 

「抱歉,幫我點個火吧。」

 

「咦?」醜男疑惑道:「為什麼叫我?」

 

「別管那麼多,快點。」

 

男人強硬地說。醜男用右手按下打火機的點火開關,點燃香煙。一道炫目的火光照亮黑夜圍繞的教室。

 

「你剛才說什麼鬼話。兇手就在我們之中?少在那邊胡說八道!我們沒事幹麼殺死小紬?」

 

國雄耐不住性子,緩緩站了起來,一步步逼近男人。男人低頭抽著煙,不發一語。

 

「你說話啊!」

 

「我說啊,我怎麼可能知道兇手的殺人動機?我現在就告訴你們兇手是誰,你自己去問他吧。」

 

男人說完,將口中的煙霧噴向國雄的臉。國雄氣得想上前揪住男人衣領,醜男隨即舉起右手制止他。

 

「加峰先生,我也不能認同你的說法。就算勉強先承認我們四個人都有嫌疑,兇手仍有可能另有其人。」

 

「你想說什麼,就給我說清楚點。」

 

「比方說,先假設二十四日當天,兇手早在我們來學校之前就躲進校地裡。我們不可能仔細調查校舍每個角落,所以兇手十分有可能藏身在校園裡面。」

 

「這說法不過是紙上空談。假如我是兇手,我一發現有中學生在學校附近亂晃,當下就會放棄行兇了。」

 

「兇手不一定是從正門或後門進入校園,也是有可能穿越雜木林翻牆進來呀。我們只有四個人在監視,兇手運氣夠好,也是有可能不撞見任何人就抵達管理所。」

 

紗羅插嘴說道。男人聞言,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

 

「什麼歪理都說得通。你們別忘記最重要的一件事。管理所走廊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可是藏在木地板下面,外人很難發現。兇手一定知道小紬的所在地,所以才有辦法走進地下室。芽目太郎原本打算誓死隱瞞小紬的所在地,他只將這個秘密透漏給一個人,那就是你,紗莉。如果你只把這個秘密透漏給其他三個人,那麼嫌犯就肯定是這四個人裡的其中一人。」

 

男人的解釋十分合理。紗羅冷靜之後仔細想了想,員警一定是懷疑自己,才會在派出所訊問自己長達四個小時。

 

「你們沒話可說的話,我就繼續解釋了。雖說你們四個人都是嫌犯,但只有一個人可以馬上排除嫌疑。就是你了,紗莉。」

 

「我?」

 

「當然只有你。你跟蹤那個姓林的前任班導師跑去壘住宅區,行兇時間正好待在學校外,有不在場證明。青年會那群傢伙應該也會作證,對你來說算是因禍得福。」

 

「給我等一下。」國雄插嘴道:「紗莉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幾點到幾點去了壘住宅區啊。我不是懷疑紗莉,可是時間這麼不確定,怎麼算得上不在場證明?」

 

「你想得太簡單了。紗莉第一次進到地下室的時候,從通風口聽見兩個男人在說話。反之,壘住宅區好像也出現鬧鬼傳聞,說是區內聽得見女孩的哭泣聲。簡而言之,地下室和壘住宅區可以透過通風口彼此聽見兩地的聲音。這樣一來就能解釋,羽琉子引發咳嗽反應逃離A棟的時候,青年會成員聽見的不明尖叫聲是從哪裡傳來的。」

 

紗羅的耳朵深處再次響起壘住宅區聽見的叫聲。

 

——不要!

 

「用不著我說吧?當時發出慘叫聲的不是羽琉子,是小紬。兇手攻擊小紬的時候,小紬死前的慘叫透過通風口傳到壘住宅區。而紗莉在壘住宅區聽見這聲慘叫,你當然不可能是兇手。所以嫌犯就是剩下的三個人。」

 

男人說到一半,雙眼黏膩地掃過醜男、國雄跟美佐男的臉。

 

「我們現在來重新整理兇手的行動吧。兇手在下午三點前離開崗位,前往管理所。他從屋檐下的工具箱拿走鐵錘,按了門鈴,讓芽目太郎打開門鎖後,用鐵錘猛敲芽目太郎的臉。接著他沿著樓梯走向地下室,經過一陣扭打後敲死了小紬,還將腦瘤一顆一顆敲爛。最後迅速擦掉現場的指紋,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這些行動乍看之下歸納不出兇手身份,不過現在放棄還太早。芽目太郎的酒伴阿賢的證詞就在這裡派上用場。二十四日下午一點半,芽目太郎打了通電話,請阿賢拿頭痛藥過來。

 

照理來說,芽目太郎打電話給阿賢的時候,手上應該沒有頭痛藥。然而你們發現屍體時,卻在芽目太郎的褲子裡找到羅克靈藥錠。換句話說,芽目太郎打完電話後,有個人拿了羅克靈給他。我們自然會合理懷疑,這個拿藥的人就是兇手。」

 

男人眼神銳利,紗羅不禁吞了口口水。鬧區的藥局一定有賣頭痛藥,任何人都買得到。只靠這點線索不可能鎖定兇手身份。

 

「你們下午一點前往管理所的時候,芽目太郎曾經抱怨手上沒有頭痛藥。兇手回到管理所之後,拿著羅克靈在貓眼前面現一現,讓芽目太郎自己打開門。芽目太郎太需要藥錠,一開了門,兇手就拿著鐵錘朝他頭上招呼。芽目太郎不知道是偶然還是刻意,他收到藥錠時順手收進口袋裡,就這樣斷了氣。

 

不過此時出現一處矛盾。兇手會擦拭門把或鐵錘,代表他擔心留下指紋——也就是說,兇手沒有戴手套。但是藥錠的鋁箔包裝上卻只找到芽目太郎的指紋,這是為什麼?」

 

「兇手可能也擦掉鋁箔包裝上的指紋了?」

 

「那芽目太郎的指紋應該會跟著消失才對。」

 

「他或許是先擦掉所有指紋,再抓著芽目太郎的手指沾上指紋。」

 

「不對,他沒道理多費功夫。假如兇手發現芽目太郎收起了藥錠,他可以直接拿走整包藥錠。明明發現自己留了東西在命案現場,怎麼可能棄置不管?」

 

「那加峰先生怎麼解釋這個矛盾處?」

 

「很簡單。兇手沒注意到芽目太郎收起藥錠,鋁箔包裝又沒有沾上其他指紋,也就是說兇手要麼戴著手套,要麼就是不需要擔心留下指紋。」

 

「這不就繞回來了?兇手既然不需要擔心留下指紋,他又何必擦門把?」

 

「為了偽造現場。兇手明知道門把不會留下自己的指紋,仍故意將門把擦乾淨。他擦拭鐵錘握柄應該也是基於相同動機。兇手認為這麼做能讓自己排除在嫌疑犯之外。」

 

「我還是不太懂這麼做有什麼用意。」

 

「用意其實很單純。這個人靠著『擦指紋』這個行動就能排除自身嫌疑,代表他不需要多此一舉——也就是說,他原本就用不著擔心自己會留下指紋。這裡只有一個人符合這個條件。

 

芽目太郎收起來的鋁鎖包裝上沒有其他指紋,原因在於兇手的手上沒有指紋。你把指頭伸出來看看。一年前,那個腦袋有問題的老師硬是燒爛你的手掌,對吧?多餘的小手段反倒害了你自己。殺死芽目太郎和小紬的兇手就是你,醜男。」

 

***

 

「又不是蟑螂,怎麼會打一下就死掉——」

 

醜男嘶啞的聲音彷彿被吸入夜幕之中,戛然而止。

 

「你這話當真?這傢伙怎麼看都已經死了啊。」

 

「他、他怎麼可能死掉,別亂講!」

 

醜男抱頭大喊,接著撞開國雄,一把抓住男人的肩膀。

 

「你幹麼裝死!不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醜男猛搖男人的肩膀,男人的頭彷彿鐘擺般搖來搖去,左右噴灑血沫。後腦勺的傷口更是血流如注。

 

「混蛋,你給我搞清楚狀況!」國雄吼道:「屍體又不可能復活!」

 

「人不是我殺的!是他自己去撞到頭!」

 

「嗄?是你推他,他才撞到頭吧。」

 

「誰叫他亂講話……」

 

「一個人亂講話不代表他該死吧?」

 

「我怎麼知道他會死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子才不會死咧!」

 

一道洪亮的嗓音響遍整間教室。

 

四人目瞪口呆地望著躺成大字形的男人。醜男先是鬆了口氣,接著馬上發現男人的嘴巴毫無動靜,便慌張地四處張望。

 

「還有誰在這裡?」

 

笑聲仍舊迴盪不止。

 

「啊!」

 

美佐男驚呼一聲,蹲下身,從地板撿起一個小零件。那是一條上下延伸的金屬絲,外型像是一條彈簧,上頭還沾滿黏液。

 

「我看過這東西。」醜男語帶顫抖地說:「我媽媽也戴過這個,這是支架。」

 

「剛剛地上還沒有這種東西呀。」

 

「加峰先生該不會是……」

 

醜男吞了口唾沫。美佐男默默拉起男人的襯衫,從皮帶間抽出襯衫衣擺向上卷。

 

「這群瘦皮猴小鬼,終於見到你們啦。唔齁,空氣真清新啊。你們傻了呀,又不是小處男跑去廉價按摩店買春,結果買到更年期後的老太婆。一個個嘴張那麼大幹麼?」

 

男人的肚臍左上方浮出一張青蛙臉。可能是他倒地時,腦瘤的支架撞到鬆脫了。

 

「你就是醜男?『醜』是牛吧?你長得還比較像馬臉。」

 

「我、我想請問一下,」醜男掙扎了老半天,終於問道:「加峰先生真的死了?」

 

「哈哈哈,你還真是問了個好問題。如你所見,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已經掛了。怎麼看都是當場死亡。可是這具身體還活著。因為有我們在,心臟還活蹦亂跳咧。」

 

「所以他沒死囉?太好了,這樣我就不算殺人了。」

 

醜男激動地破音尖叫。

 

「不過小紬和芽目太郎都是你殺的吧?」

 

國雄冷冷地說。

 

「我才沒殺人!喂,加峰先生剛才的推理都是胡扯的吧?」

 

醜男質問腦瘤。腦瘤一聽,笑聲顯得更加愉快。

 

「這傢伙當真相信你是兇手。不過可惜了,他是個廢到不行的偵探,大腦根本沒長几條皺褶。你們幾個聽好了。那兩個人不是醜男殺的,兇手另有其人。」

 

周遭頓時陷入沉默,彷彿時間靜止了似的。國雄的質疑打破這份沉默。

 

「你說醜男不是兇手?剛才的推理明明很合理,你別隨口亂扯啊。」

 

「現在是怎樣?國雄真的認為我是兇手嗎?」

 

醜男抓住國雄的肩膀,激動大吼。

 

「我沒這麼說。既然他覺得你不是兇手,至少也要提出個說法吧。」

 

「吵什麼吵。」腦瘤語帶譏諷地說:「你就是國雄啊。你看起來就是一沒人管,馬上就會因為賭博或傷害罪被員警抓走。隨便相信大人的鬼話,將來可是要吃大虧。剛才的推理簡直鬼扯。」

 

「真對不起啊,我就生得一副壞人臉。可是羅克靈的鋁箔包裝的確沒有兇手的指紋。門把、鐵錘的指紋又被擦掉了。你說醜男不是兇手,那要怎麼解釋這個矛盾?」

 

「你仔細想想。芽目太郎是在管理所門口被敲爛臉孔致死。他打開門鎖,正要讓兇手進門,鐵錘就直接往他臉上來一記扣殺。換句話說,兇手是在開門的一瞬間揮動鐵錘。明白了嗎?」

 

「明白是明白,但這跟兇手的身份有什麼關係?」

 

「你怎麼還聽不懂啊?芽目太郎讓別人進到管理所的時候,總是只打開門鎖,不會主動開門。也就是說,兇手必須自己轉開門把開門。兇手在這種狀況下,當然要一手握門把,一手握鐵錘。怎麼可能像這個廢物偵探說的,把左手塞進口袋裡?」

 

醜男佩服地輕嘆。腦瘤笑嘻嘻地來回看著四人。

 

「請等一下。」美佐男像在上課一樣,舉手發問:「兇手假如手指夠靈活,也可以用握著鐵錘的手轉開門把開門吧?」

 

「你這小子有在聽我說話嗎?兇手是在開門的一瞬間出其不意,一口氣敲死芽目太郎。他握住門把的時候,若非已經舉起鐵錘,至少也是用慣用手抓著。我不覺得兇手會用那麼詭異的方式開門。」

 

「你說芽目太郎是在開鎖的下一秒就遭到殺害,你有證據嗎?」

 

紗羅忽然插嘴道。腦瘤訝異地閉上嘴,若有所思地勾起嘴角。

 

「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兇手也有可能是進到房間裡一陣子,才下手殺死芽目太郎。芽目太郎只是剛好倒在門口附近,看起來才會像是兇手一進門就下殺手。兇手只要把鐵錘藏在上衣裡,就可以將左手插在口袋裡,同時用右手開門。」

 

「原來如此。你是動了點腦筋,結果卻漏了最重要的一點。屍體腳上穿的不是室內拖鞋,而是運動鞋。代表芽目太郎換上運動鞋是為了開門鎖,卻在開鎖之後馬上遭到殺害。對不對?」

 

紗羅在腦中反覆思考腦瘤的說法。這顆腦瘤口氣惡毒,提出的說法卻非常符合邏輯。

 

「媽的,我越來越搞不懂了。」國雄說:「所以醜男真的不是兇手囉?」

 

「還不能確定。不過剛才的推理只建立在一種前提上,那就是醜男有辦法不留指紋行兇。但是冷靜想想馬上就會發現,這個前提根本在騙小孩。醜男再怎麼仔細清掉指紋,都無法徹底排除自己行兇的嫌疑。當然也有可能是醜男笨到想不通這一點。無論如何,我們得從頭再解一次謎題啦。」

 

「所以你還是不知道兇手是誰?」

 

紗羅這麼一問,腦瘤大膽地一笑。

 

「你以為老子就是個半吊子嗎?我早就知道你們之中哪一個是兇手。剛才的推理開頭倒是不錯。二十四日下午一點半,芽目太郎跟酒伴阿賢討了頭痛藥。結果屍體口袋裡莫名其妙冒出一包頭痛藥。假如芽目太郎有老人痴呆倒還好解釋,可惜他不是。

 

「這裡特別要注意一點,芽目太郎的褲管側面被人扯鬆了。倘若芽目太郎為了保命和兇手來一場互毆,倒還能解釋這扯松的痕跡怎麼來的。但是芽目太郎是被鐵錘敲破腦袋,當場掛點。管理室內又沒有打鬥的痕跡。那麼芽目太郎的褲子為什麼會被扯松?」

 

「難不成……」醜男倒抽一口氣:「其實是芽目太郎殺死小紬嗎?是小紬跟芽目太郎扭打的時候,不小心扯松他的褲子。」

 

「哈哈哈,假如真相真是這麼回事,那還挺有趣的,可惜並不是。鐵錘是掉在地下室,所以兇手的確是先殺死芽目太郎,才走到地下室,用同一把鐵錘殺死小紬。不過牛小弟,你的著眼點還不錯。管理室裡的物品整整齊齊,地下室卻明顯留有打鬥痕跡。合理推測兇手是趁芽目太郎一不注意就宰了他,而小紬卻不同,她曾經拚死掙扎過好一陣子。兇手若想徹底解決一名奮力抵抗的女孩子,褲子不小心被扯松也不意外。」

 

「你的話越講越奇怪了。」

 

國雄隨即反駁。紗羅也深有同感。她回想案發當天三人的裝扮,沒有任何人的服裝特別凌亂。

 

「你們年紀輕輕,腦袋靈活點行嗎?為什麼芽目太郎明明是當場死亡,褲子卻鬆了一塊?為什麼芽目太郎明明很缺頭痛藥,褲子裡卻裝著藥錠?答案簡單到不行。兇手把芽目太郎的褲子換成自己穿的褲子了啊。」

 

「喔!」美佐男恍然大悟地驚呼。腦瘤看過四人的表情,得意地笑了笑。

 

「芽目太郎平時老穿著海晴市立第一中學的制式運動服。他身上的衣服和你們這群學生穿的應該是同款式。就算色澤、尺寸稍有不同,乍看之下很難發現兩者對調褲子。

 

兇手行兇的時候和小紬打了起來,不小心被小紬扯松褲子的側面。無論兇手如何冷酷策畫殺人計劃,也沒料到這個意外。萬一讓人瞧見肯定會招人質疑,又不可能穿著一件內褲跑出管理所。

 

兇手這時猛然發現芽目太郎和自己穿一樣的褲子。他當下想必覺得喜從天降吧。運動服布料紅得跟番薯皮沒兩樣,稍微沾了點血也不顯眼。於是兇手脫了芽目太郎的運動褲,把自己的褲子套在他身上,最後若無其事地離開管理所。他大概只顧著趕快逃離現場,忘記羅克靈藥錠還放在自己的褲子口袋裡。」

 

「那真正的兇手到底是——」

 

醜男捏著下唇說道。

 

「你急什麼。判斷兇手的條件總共有三點。一是案發當天隨身攜帶羅克靈。不過有偏頭痛的中學生到處都是,羅克靈又是市售成藥,任何人隨身攜帶這種藥都不奇怪,所以單憑羅克靈不可能找出兇手。

 

第二個條件是在案發當天穿著學校的制式運動服,不然對方不可能對調褲子。各位嫌犯,你們現在自己說說看,自己二十四日當天穿什麼衣服?」

 

三人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彼此。最後,醜男率先打破這股沉甸甸的靜默。

 

「我當天穿便服,然後我記得美佐男和國雄都穿著運動服。」

 

「哦,是嗎?你們自己也承認?」

 

美佐男和國雄聞言,緩慢點了點頭。

 

「這下子嫌犯過濾到兩個人啦。剛好,還剩最後一個條件。兇手的第三個條件,就是行兇之後來不及回家。」

 

「來不及回家?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兇手再怎麼慌亂,還是會猶豫該不該把自己的衣服遺留在命案現場。海晴市立第一中學的學生,在入學時必須買上兩件運動服,對吧?假設兇手的家離學校不遠,他偷偷跑回家換穿另一套運動服不就得了?但是兇手沒有回家,反而跟芽目太郎交換褲子。這又是為什麼?」

 

國雄額頭滲出汗水,來回看了看腦瘤和美佐男。美佐男低著頭,不時抬頭偷看國雄的表情。腦瘤則是勾起嘴角,笑得令人生厭。

 

「我就坦白說吧。美佐男,你家好像就在壘住宅區裡頭。來回瘤塚和你家一趟頂多三十分鐘。你又負責學校大門,真想偷偷溜回家也不怕被人看見。想換衣服就直接回家換,根本不需要偷換屍體的褲子。我有說錯嗎?」

 

「你、你說得沒有錯。」

 

美佐男的聲音細如蚊鳴。所有人的視線轉向國雄。

 

「我、我的話——」

 

「你天黑之前必須去幼稚園接小妹,對吧?」

 

醜男面露微笑。國雄一把揪住醜男,美佐男則是上前介入阻止兩人。

 

「答案出來了。就算騎腳踏車比較快,從瘤塚到郊區的當鋪來回一趟仍然要花上一個小時。你如果先跑回家換衣服,就來不及去幼稚園。所以你無奈之餘才換上芽目太郎的褲子。只有一個人符合兇手的所有條件。國雄,就是你殺死那兩人。」

 

「我是兇手?你說我殺了那兩個人?」

 

國雄現在的態度,和十五分鐘前的醜男一模一樣。

 

「我很不想這麼說,」醜男似乎有些得意,說道:「不過剛才的推理確實很合理。」

 

「你現在倒是翻臉不認人了。這傢伙剛才還說你是兇手,你敢信他?」

 

「他論述正確,我沒道理不信。再說,你想反駁就拿出證據來。這話剛才可是國雄自己說的喔。」

 

國雄一時語塞,氣得肩頭直發抖,他的雙眼先是狠瞪醜男,接著轉向腳邊的腦瘤。

 

「你的推理有問題。我根本沒殺人。」

 

「殺人犯好像都會這樣反駁。」

 

「我憑什麼非得殺死小紬不可?」

 

「我剛才說過啦,誰知道你殺人動機是什麼?搞不好只是看到以前的同班同學全身長滿瘤,覺得很噁心才下手。」

 

「混蛋,小心老子宰了你!」

 

「哈哈哈哈哈,想殺我第二次?想殺就來啊。」

 

國雄正要一腳踹向腦瘤,男人忽然動作僵硬地舉起右手,抓住國雄的腳踝。國雄頓時一愣,單腳踩了幾步就摔倒。

 

男人的右手就像提線人偶一樣扭曲,動作笨拙地撿起地板上的支架,塞進腦瘤窄小的嘴裡。右肩膀反常地不斷抖動。

 

「唔呃!混賬、你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腦瘤瞪著自己的右手大喊。他拚命想吐出金屬線,右手又強硬地把金屬線按進嘴裡。金屬線刺穿腦瘤下唇,流出絲絲鮮血。

 

「你到底在做什麼?」

 

醜男疑惑地問道。

 

「他該不會——」

 

國雄迅速跳起身,脫掉男人身上的外套,扯開襯衫露出右肩膀。一顆大腦瘤長在肩膀上,外型比側腹旁那顆大了一圈。這顆腦瘤正一臉不悅地左右扭動。國雄情急之下把手伸進他嘴裡,拿下支架。

 

「痛死我了!」腦瘤大喊:「輕一點!不然我就不幫你了!」

 

「你、你要幫我嗎?你知道我沒殺人對不對!」

 

「兇手是誰根本不甘我屁事。只是跟我同居的這傢伙囂張成這樣,實在讓我很不爽。」

 

右肩的腦瘤愉快地說著,並且看向側腹。下方那顆腦瘤被強塞金屬線,已經翻白眼昏了過去。

 

「你們太容易相信別人說的話了吧。剛才的推理那麼扯,還故意無視現有的證據,你們怎麼都沒發現?」

 

「所以兇——」

 

「當然不是國雄,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眼前的既視感搞得紗羅頭昏眼花。

 

醜男被指成兇手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那名自稱加峰的男人做出推理,而腹部的腦瘤否定了男人的判斷,做出自己的論述,結果右肩的腦瘤又否定腹部腦瘤的論述。

 

「你說故意無視現有的證據,那是什麼意思?」

 

醜男往下看著腦瘤問道。

 

「你還不懂?就是指紋。頭痛藥的鋁箔包裝沾著芽目太郎的指紋啊。假設兇手真的和芽目太郎交換運動褲,兇手口袋裡的頭痛藥怎麼會沾上芽目太郎的指紋?」

 

「兇手想偽造現場——」

 

「怎麼可能?兇手如果發現頭痛藥留在口袋裡,何必故意留在命案現場?早就直接帶走了。兇手貼心地把證據留在現場,對自己根本沒好處。」

 

「那為什麼頭痛藥會——」

 

「臭小鬼,別老插嘴!聽好了,揪出兇手的關鍵還是在指紋上。兇手明明小心翼翼擦掉命案現場的指紋,芽目太郎收起來的頭痛藥包裝又只沾了自己的指紋。該怎麼解釋這個矛盾?

 

「我剛才已經解釋過,擦掉門把、鐵錘上的指紋偽造現場,還有兇手交換褲子,這兩種說法都說不通。那我們可以想得再簡單一點。

 

「兇手拿頭痛藥當誘餌,引誘芽目太郎開門。芽目太郎被兇手敲打臉部,下意識將鋁箔包裝收進口袋,直接斷氣身亡。那麼鋁箔包裝上理應沾上兇手的指紋。兇手一開始沒發現頭痛藥,後來才赫然發現自己留下致命的證據。警方一旦採集到包裝上的指紋,兇手就完蛋了。兇手急忙避開眾人,偷偷換掉現場的頭痛藥包裝。掉包後的包裝上當然會用芽目太郎的屍體偽造指紋。就是這麼回事。

 

「至於怎麼靠這點鎖定兇手?只要找到有機會掉包鋁箔包裝的那個人就行了。兩個死者在二十四日下午三點遭到殺害,你們則是在二十五日早上七點過後發現屍體,還有員警到場之前。誰能在這段期間掉包鋁箔包裝,那個人就是兇手。」

 

腦瘤嘲弄似地揚起微笑,一一比較四人的表情。

 

「我覺得這個條件還不足以鎖定兇手。」

 

現場沒有人答話,紗羅只好主動開口。

 

「哦?原因是?」

 

「比方說,兇手在二十四日半夜偷偷跑出家裡去了瘤塚。大家在這種時段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啊。」

 

「也是,那就追加條件吧。這時候得先思考,兇手為什麼要特地對調鋁箔包裝?」

 

「你剛剛自己說過了,他不想讓指紋留在命案現場啊。」

 

醜男不滿地嘟起嘴。

 

「這才不是動機。兇手只是不想留下指紋,直接從屍體的口袋抽走鋁箔包裝還比較省事。你們一直聽到這個問題,差不多聽到耳朵長繭了吧。兇手為什麼沒有拿走頭痛藥,而是特意換成另一包藥?

 

不用想得太複雜。你們當初發現屍體的時候,已經察覺口袋裡有一包鋁箔包裝。而兇手知道這件事,所以他不敢直接拿走。也就是說,兇手在發現屍體的當下就待在管理所裡頭。」

 

四人一聽完腦瘤的解釋,彼此面面相覷。

 

「發現屍體的時候,我、美佐男、紗莉三個人都在場。」

 

醜男語氣顫抖地低喃。其他人仔細消化剛才的描述,點了點頭。

 

「看來是中了吧。紗莉有不在場證明,所以嫌犯剩下醜男和美佐男。你們兩個,誰有機會在趁著發現屍體之後到員警抵達前掉包鋁箔包裝,誰就是兇手。不過也用不著討論了。醜男騎腳踏車去派出所叫員警,他可沒機會製造偽證。所以嫌犯只剩下一個人。兇手就是你,美佐男。」

 

美佐男雙手捧著臉頰,呻吟似地張開嘴。

 

「我是兇手?怎麼會?」

 

腦瘤吐著舌頭,愉悅地大笑。

 

就在這時,教室的拉門忽然應聲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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