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Prairie Home Companion, 2006
我对加里森·凯勒尔(Garrison Keillor)万分景仰,所以希望他能原谅我以下的供认:在准备观看罗伯特·奥尔特曼的《牧场之家好做伴》时,我下意识地发现自己把奥尔特曼想象成这出广播剧的主持人,而不是凯勒尔。这部电影是对这档节目充满爱意的温故,并且,我相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奥尔特曼个人的告别。这部影片和此前那部《浮生若舞》(The Company, 2003),都反映了他合作式的、难以捉摸的、几乎是以心传心式的执导方式。
尽管《牧场之家好做伴》中的台词出自凯勒尔之手,但在奥尔特曼去世之后它产生了特别的意义。其中有一句是“每次演出都是你的最后一次演出。这是我的哲学”。我能够听见奥尔特曼的声音道出这句话。再看下面这段对话,片中最年轻的演员(林赛·罗韩[Lindsay Lohan]饰)希望凯勒尔在电波中告知观众,剧团最年长的演员查克(Chuck, L. Q. 琼斯[L. Q. Jones]饰)刚刚被发现在休息室中去世。然而凯勒尔拒绝了。
罗拉:要是你死了呢?
凯勒尔:会有那一天的。
罗拉:你不希望人们铭记你?
凯勒尔:我不想他们以被提醒的方式。
罗拉的母亲尤兰达(Yolanda,梅丽尔·斯特里普饰)问他:“能不能默哀片刻?”他回答道:“在广播里默哀?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据凯勒尔身边合作多年的工作人员说,他看起来常常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这是直播,看起来像是自然顺畅地进行,但很难想象若出现扰乱凯勒尔的事情会怎样。后台危机也许不可避免,但电波中绝不能出现空白。
奥尔特曼不是毫无脾气的,他也有生气的时候。有一回在《选举风波》(HealtH, 1980)的佛罗里达片场,他从摄影棚走出来,向我介绍一个倚靠在卡车旁的男人。“我想让你见见这个男人,”奥尔特曼说,“因为他是电影中收入最高的人。比任何一个演员、比我都要高。他就是卡车司机的头儿。”但我从未见过或是从报道中听闻他对演员动怒。他爱他的演员。他能够给予他们详细的指令,但更多时候却是通过欣赏的艺术来执导。演员明白当他赞扬他们的时候,或许是在以他的方式让他们做得更多或更少。演员可以以某种方式感应到这一点。
他是一个众人的召集者,一个合作者。他发展了狮门之声的十六轨录音技术(16-track Lion's Gate Sound),因此每个演员的声音都能单独被麦克风收音。他想听见他们的每一句话,然后在混音中确保我们能听到自己期待的声音。出自同样的原因,他也总想把整个片场尽收眼底。在《牧场之家好做伴》和其他很多影片中,他同时使用两到三台摄影机进行拍摄。我们会看到几个独立的连续镜头对于同一时刻的呈现。他也会在背景中设计丰富的内容。你必须仔细观看。但在《牧场之家好做伴》中有这样的一刻,结束表演之后,查克走向后台,他和天使共处的那个安静时刻,我们能看见而他却看不见。前景情节的发展现在进入了背景,查克下楼去往他的更衣室。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后台的楼梯走下去,紧握着栏杆扶手。大多数观众看不到这个动作,但奥尔特曼看到了。你可以确信他是有意设置的。他希望为观看者呈现那里所发生的事情。
《牧场之家好做伴》是一部关于亲切广播剧的亲切影片。它轻松地还原了节目的真实形式,用演员来扮演广播剧的表演者,像凯勒尔所做的那样。舞台上的音乐剧演员基本上就是这出秀的原班人马。这部电影没有出现凯勒尔在沃比根湖(Lake Woebegone)中关于生活的独白,也许因为它会占据太长时间并且扰乱节奏。凯勒尔在台上台下来来回回,有时若有所思,他用浑厚、富有磁性的嗓音朗读、说话和演唱,散发着整场广播剧中洋溢着的舒适感。
奥尔特曼满怀爱意地进行选角。斯特里普和莉莉·汤姆林(Lily Tomlin)扮演约翰逊(Johnson)姐妹,一个曾经和她们的母亲一起演唱,如今对她充满缅怀之情的二重唱组合。约翰·C. 赖利和伍迪·哈里森(Woody Harrelson)扮演莱福蒂(Lefty)和达斯蒂(Dusty),把荤段子唱成歌的牛仔二人组。玛娅·鲁道夫(Maya Rudolph)出演忧心忡忡的舞台监督。凯文·克莱恩(Kevin Kline)扮演黑色男子(Guy Noir)——凯勒的私家侦探,在影片中担任旁白,并在剧院负责安保。汤米·李·琼斯(Tommy Lee Jones)扮演德州商人“斧手”(Axeman),他的团队计划拆除这座位于圣保罗的历史剧院,并且已经开始实施。
片中还出现了一位天使,由维吉妮娅·马德森(Virginia Madsen)扮演。她在演职人员表中被称作“危险的女人”。她头戴软帽,身穿风衣。我们一开始可能没有意识到,并非每个人都能看见她。她缓慢地四处游走,如梦一般在视线中进进出出。她的脸上有爱和专注,但并不流露出来。她的任务似乎是让查克这样的老人在往生的过程中少些苦痛。她带着特殊的兴趣去观察人们。在影片的结尾,“斧手”也能看见他了。是的。
奥尔特曼的多机位和多麦克风设置对后台戏份的表现十分理想,因为人物可以在走动的同时开口讲话。我们即刻捕捉到了休息室的氛围、曲目之间的短暂停歇,以及整个休息室充盈和唤起的过往和回忆。斯特里普和汤姆林之间进行着诙谐的对话,时机那么精妙,赖利和哈里森亦然。青涩而难掩兴奋的罗韩被拉上舞台,完成了她的广播剧首演。
音乐是重要的,但这算不上一部音乐剧。歌曲更注重其表演性。在表演进行到尾声时,全体歌手、乐手和凯勒尔一起唱响了所有美妙歌谣中最悲伤的那首,一切悲歌之中最美妙的那首,《红河谷》(Red River Valley)。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九岁那年夏令营的篝火旁,我知道那最初的感觉会伴随我一生。
如我上文所述,这部电影体现了奥尔特曼的导演之道:尽可能频繁地把那些有才华的演员和友人召集在一起,让他们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创造一种让它发生的氛围,支持他们。他只批评那些不在场的敌人(卡车驾驶员、小道具、服装、电影公司高管),从不与演员对立。一个悠长的下午,我在芝加哥歌剧院目睹奥尔特曼把自己电影中的一幕搬上舞台[1],他甚至无须动用一句直接的指令就执导了整整一幕戏。演员们几乎感觉到整场排练都是自己独立完成的。
奥尔特曼是否知道这会是他的最后一部电影?当然不会。但他知道自己时间有限了。“这些岁月是怎样流逝的,我不知道,”他在剧院的后台对我说,“但它们逝去了。我过去一展望就是十年。现在我只期望能再多几年了。”他得到了。“如果我不去拍电影,”2001年他在《高斯福庄园》(Gosford Park, 2001)的片场对我说,“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去生活。我不知道怎样消磨时间。不会有助理带我来这个街角小餐馆,不会有制片人告诉我酒店信息,也没有司机带我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说他的记时方式并不是以年为单位,而是以他拍的电影来度量。在2006年被授予奥斯卡终生成就奖时,他透露自己十年前或十一年前做过心脏移植手术,观众大为吃惊。他没有提到自己还患有白血病,这被认为是他同年11月20日去世时的死因之一。当时,他还有两部前期制作中的电影。
[1]此处指的是根据奥尔特曼电影《婚礼》(A Wedding, 1978)改编的同名歌剧,伊伯特曾多次撰文提及这场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