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因的反叛 Rebel Without a Cause, 1955
Rebel Without a Cause, 1955
“你快把我弄疯了！你一言，他一语，每个人又都故态复萌了。”
詹姆斯·迪恩极度痛苦地嚎叫着。这好像更多属于表演课的功劳，而非他的角色——《无因的反叛》中青春叛逆与无是生非的吉姆·斯达克（Jim Stark）——发自内心的呼喊。由于他在1955年电影上映之前一个月死于一场车祸，因此这场表演获得了一种离谱的美名：这是一位被公认为将会有一段漫长而又出彩的职业生涯的演员遗作中的抱怨。在迪恩所出演的电影中，只有《伊甸园之东》（East of Eden, 1954）这么一部在他在世时上映过。他的最后一部作品《巨人传》（Giant, 1956）是在1956年发行的。然后他就成了一个传奇。
这部电影并非越陈越香，而且迪恩在其中的演技，看起来更像是廉价版的白兰度，而不像是一位重要天才的诞生。但是《无因的反叛》在当时获得了巨大的影响力，由于它展现了年轻人的新观念，因此成为一座里程碑。马龙·白兰度在《飞车党》里扮演了一位乖戾的摩托族老大，詹姆斯·迪恩在1955年大放异彩，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在1956年出现：这三个模范角色，彻底改变了年轻人在大众文化中的形象。现在，他们可以更加女性化，更为性感，更为困惑，更为模棱两可。
“身为一个男人，你应该做什么？”吉姆·斯达克问他那位毫无男子汉气概的父亲弗兰克·斯达克（Frank Stark，吉姆·巴克斯［Jim Backus］饰）道。但是他的父亲回答不上来。而在之前一个怪诞的场景中，他穿一套西服，上面套着饰着褶边的围裙，将散落一地的食物清扫干净。吉姆来自一个由飞扬跋扈的母亲（安·多兰［Ann Doran］饰）以及她母亲（弗吉尼亚·布里萨克［Virginia Brissac］饰）主导的家庭。在电影开始时，他敬重他父亲，还告诉一位稚嫩的官员：“如果他有种揍我妈一顿，那么她可能会开心，也不再对他挑三拣四了。”
麻烦事接踵而来。吉姆不像民权与反战运动中的年轻人，这部电影的主旨是吉姆因其不满而处处碰壁。在1950年代早期，他茫然的怒火正好符合流行心理。电影根据罗伯特·林纳德（Robert Lindner）于1944年出版的同名小说改编，反映了对那个时代常用的词组“少年违法犯罪”的关切。它很快便给予菲利普·怀利（Philip Wylie）以灵感，他在1943年所出版的那本现在可能已经为人们所遗忘的《蛇蝎一代》（A Generation of Vipers）一书中，创造了“妈妈霸权”（Momism）一词，还谴责了一种在当时美国社会中不断壮大的女性支配地位，认为其大部分是错误的。“她生吞活剥他，他乖乖就范。”吉姆·斯达克向警察这么形容他父亲。
就像哈姆雷特痛恨他母亲背叛他父亲一样，吉姆的感情里隐含着一种深深的不安，他感到生命是在生存与毁灭之间无关紧要的选择。在当时的法国，那被称为存在主义，但是在吉姆所处的洛杉矶，反叛并非如此明确。吉姆第一次同邻家女孩朱迪（Judy，娜塔莉·伍德饰）交谈时，她就已经对他留了一手。“你住这儿，对吧？”他说。“谁住在这儿？”她回复道。
还可以想一下吉姆和他的新对头巴兹（Buzz，科里·艾伦［Corey Allen］饰）在将置巴兹于死地的死亡游戏“孬种”开始前的那场对话。吉姆是高中新生，巴兹用一把弹簧小刀划破他的轮胎，然后向他发出一个“孬种快跑”（chickie run）的比赛邀请。两位小孩儿将会将偷来的车开向一个悬崖，第一个跳车逃生的人就是孬种。
奇怪的是，就在比赛开始前，巴兹告诉吉姆：“你知道吗？我喜欢你。”
“那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吉姆问。
“你总得做点什么。”巴兹说道。
这场决斗是在下午早些时候被定下来的，彼时班级成员去格里菲斯天文台（Griffith Park Observatory）旅行，活动带有浓浓的哲学意味，天文台讲解的题目是“人类的末日”（The End of Man），讲解员快乐地描述着太阳变得越来越大，直到最后爆炸，人类活动的痕迹也因此彻底烟消云散。“地球也不会被惦记，”讲解员告诉学生们，“以广袤无垠的太空的尺度来看，人类的问题看上去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幼稚可笑。茕茕孑立的人类，只是无关痛痒的小插曲。”这可不是他们想要的乐观主义口吻。
天文台的讲座令这部电影中的其他主要角色都感到苦涩，但一个人除外，那就是身材矮小、脾气火暴、心烦意乱的柏拉图（Plato，萨尔·米涅奥［Sal Mineo］饰）：“对于孤独的人类，他知道个啥？”尽管在如今显而易见，但在1955年似乎不太看得出来的一点是，柏拉图是一位男同性恋，而且迷恋着吉姆。在天文馆中，他轻柔地触碰着他的肩膀。在巴兹因开车跌落悬崖而一命呜呼之后，所有学生们看上去都出奇的镇静。吉姆开车带柏拉图回家，然后柏拉图问他：“嘿，你想要和我一起回家？我的意思是，我家里没人，而且真该死，我居然不累。你呢？”但是吉姆瞥了一眼朱迪家所在的方向，然后柏拉图也可怜地跟着看了一下。
朱迪家里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性意味。在一个晚饭场景中，她在她父亲（威廉姆·霍珀［William Hopper］饰）脸上轻轻一吻，然后他尴尬地回应道：“你没事吧？你已经过了做这事的年龄了……你这个年龄的女孩不做这种事。”朱迪回复说：“女孩都不爱她们的父亲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的？从我十六岁时开始的吗？”这里的潜台词是，她父亲害怕对他的女儿产生欲念。柏拉图死去或消失的父亲为本片失败的父亲这一特征盖棺定论。柏拉图一天换一种说法，他是由一位慈母般的黑人管家带大的。
吉姆想要知道他在巴兹之死一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想让父亲（依然穿着围裙）来指点迷津，不料却陷入一场与他父母的斗争之中，他在走出家门之时，一脚踢穿一幅斜倚在靠近房门地板上的他母亲的肖像画。他去了警察局，同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少教警官谈话，但被巴兹的同伙们看见。他们对他大发雷霆，原因不在于他与巴兹的飙车导致后者死亡，而在于他们认为他去警察局告发他们。
吉姆和朱迪背着他们去了天文台附近的一座废弃的公寓。柏拉图尾随其后。他们在那里玩了一场古怪的游戏。在游戏里，柏拉图成了一位房产中介，而吉姆和朱迪扮演一对被他带领着参观这座房子的夫妇。他们提到了小孩儿的话题，柏拉图提议不要带小孩儿来，因为他们太吵太烦了。吉姆附和道：“像小狗那样淹死他们，是吧？”他以一种脱线先生[1]的腔调说话。这个卡通角色是由扮演他父亲的巴克斯配的音，这简直令人心里发毛。随后一个场景温柔无比：柏拉图躺在吉姆和朱迪的身旁，她哼着勃拉姆斯（Brahms）的《摇篮曲》（Lullaby）。吉姆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像是一家人。
如果说我引用了片中许多场景，那是因为本片的对话好像时常在阐述故事所要表达的意涵，但导演尼古拉斯·雷与编剧欧文·舒尔曼（Irving Shulman）可能并非完全有意这么做。也可能他们有意而为之，我们有理由猜测1955年的观众无法完全意识到电影的部分言外之意。今天看来，《无因的反叛》就像是一部托德·索伦兹（Todd Solondz）的电影：有着稀奇古怪毛病的人们表演着一场行为举止正常的游戏。
由于在情节剧的故事之下汹涌着怪诞不经的行为，由于迪恩装腔作势的表演与米涅奥的自怨自艾，由于男主角父亲的无知无能，因着上述这些明显的缺点，反使人们对《无因的反叛》产生出更大的兴趣来，如果它处理得更加干脆利落、更为通情达理的话，这种兴趣便会消减不少。你可以感觉到一种渴望破壳而出的能量，一种急急忙忙的未经权衡的情感。就好像其男主角一样，《无因的反叛》拼命想要发出声音，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如果它知道的话，那它的魅力便会消失殆尽。可能连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点是，它颠覆性地记录下了其所处的时代。
[1]脱线先生（Mr. Magoo）：由美国短命的动画工作室联合制片公司（UPA）在1949年所创立的一个卡通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