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pley's Game, 2002
“没问题。我没想要你感谢我。”
汤姆·雷普利(Tom Ripley)擦下了他脸上的口水。
从某种程度上说,汤姆·雷普利如同一条蛇一样令人着迷。他可以杀了你,但他不会把事情私了,你也不该这样。他受过良好教育,品味高雅,是艺术、音乐、美食、红酒与建筑的鉴赏家,可以俘获女人的芳心,也能犯下弥天大罪,然后逍遥法外。“我不担心被捕,”他说,“因为我不相信有什么人看到了。”他说的“什么人”,指的是警察、目击证人、上帝,或其他什么人。
雷普利是派翠西亚·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在1955年到1991年间所写的五部小说的核心人物,它们为许多电影提供了灵感,例如雷内·克莱芒的《怒海沉尸》(Purple Noon, 1960)、维姆·文德斯(Wim Wenders)的《美国朋友》(The American Friend, 1977)、安东尼·明格拉(Anthony Minghella)的《天才雷普利》(The Talented Mr. Ripley, 1999)、莉莉安娜·卡瓦尼(Liliana Cavani)的《魔鬼雷普利》(2002)以及罗杰·斯波蒂斯伍德(RogerSpottiswoode)的《冒牌人生》(Ripley Under Ground, 2005)。雷普利这个人物先后由阿兰·德龙、丹尼斯·霍珀、马特·达蒙(Matt Damon)、约翰·马尔科维奇与巴里·佩珀(Barry Pepper)所扮演。
前四部是极出色的电影(改编自两部小说:文德斯与卡瓦尼的作品改编自《魔鬼雷普利》,而克莱芒与明格拉的则改编自《天才雷普利》)。第五部我还没有看过。《魔鬼雷普利》毫无疑问是四部中最出色的,而且约翰·马尔科维奇正是我在读小说时所能想到的汤姆·雷普利的样子。马尔科维奇擅于刻画恶棍们秘密的消遣,但是他所扮演的雷普利并没有什么消遣,也不应该有。雷普利有一种不同于凡人价值观的精神变态者的不偏不倚。马尔科维奇(与海史密斯)让其稍微有一点人性,令他好奇于人类行为举止背后的原因。在电影片尾,当一个男人救了他的妻子,雷普利唯一所能想到对他们说的话就是:“你为什么那么做?”
马尔科维奇长着一张汤姆·雷普利的脸。他为拍这部电影减了重,在光影之中,他皮肤之下的颅骨清晰可见。当雷普利愤怒之时,他的双眼变得冰冷死寂,比如说在电影开场不久的一个场景中,在一个聚会中被主人所侮辱时,他的眼神便是如此。在他不生气的时候,双眼则客观中立,尽管在某些场合下,甚至是在一些激烈的动作中,雷普利会让他的双眼短暂斜睨一下。就好像是一位演员瞥了一眼台下,意识到在他的表演之外,还存在着现实世界。当他给人快乐时,比如说带着他的妻子路易莎(Luisa,切瑞拉·凯瑟莉[Chiara Caselli]饰)去买一台老羽管键琴时,他不安地看着她,并非分享快乐,而是在算计效果。他极少让自己像在记起一位奄奄一息的人胜利的脸庞时那样,如同孩子一般咧嘴而笑。当卷入到暴力事件中时,他有自己龇牙咧嘴的方式,你可以感觉到这张冷酷的面目下的禽兽本性。
在犯罪类型的小说里,汤姆·雷普利一直都是谜一般的人物。原因在于一名小偷和杀人犯并不总能在一部接一部的小说中逍遥法外。而且在大部分时间里,他看上去又像是一位体贴的爱人与友善的邻居。马尔科维奇所饰演的这位泰然自若的雷普利与海史密斯所塑造的角色,在将行动客体化这一点上最为类似。为什么他会被要求去杀死一个人?“因为我能做到。”他筹划让一位患了白血病的将死之人,为十万美金而铤而走险去杀人。被害者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部分原因是你有这个能力。部分原因是你侮辱过我。但主要还是因为这是游戏的玩法。”
出生于1933年的意大利人莉莉安娜·卡瓦尼,是执导雷普利电影的上佳选择,原因在于她对邪恶堕落的主题驾轻就熟。她最有名的电影是《午夜守门人》(The Night Porter, 1974)。在电影中,夏洛特·兰普林(Charlotte Rampling)扮演纳粹死亡集中营幸存者的角色,她发现她过去的警卫(德克·博加德[Dirk Bogarde]饰)在一家旅店工作,开始了一段与其之间的施虐与受虐关系。我并不赞赏这部电影,但它表明她用了一些与《魔鬼雷普利》对于扭曲的价值观的中心关切相同的客体化表现手段。
辱骂雷普利并非明智之举。想一想,他在邻居特里万尼(Trevanny,多格雷·斯科特[Dougray Scott]饰)的邀请下参加了一场聚会。他听到自己正在被辱骂:他是一名美国人,买下了威尼斯附近一座豪华的帕拉第奥式(Palladian)别墅,但因为“人傻钱多”而毁了它。特里万尼发现他无意中听到了这句话。无论他如何千方百计想要岔开他之前的粗鲁言论,雷普利都以四个字来回复:“什么意思?”他们之间的舌战,使得特里万尼安静下来,然后开始颤抖。雷普利在三年以前参与了一起发生在德国的艺术品盗窃与欺诈案。现在他倒霉的英国同伴里夫斯(Reeves,雷·温斯顿[Ray Winstone]饰)正在被他们的受害者们威胁。他到了雷普利所在的意大利,因恐惧而阵阵发抖。“你是否愿意告诉我你想要什么,”雷普利问他,“还是愿意在一两个月之后,让一只在地上打着滚的猪发现你的死尸?”
里夫斯想要杀人,报酬是五万美元。雷普利把钱翻了一番,说他也许能找到干这事的合适人选。他想到了特里万尼。他的推理从逻辑上看是歪曲的:他有理由相信特里万尼快死了,因此也就没什么可输的,有充分的挣钱给妻儿花的理由。而一旦他为钱被迫杀人,那么他就不会再如此坚信不疑地去谈论雷普利的财富或者坏品位。
谋杀发生在一列火车上,而且是距闹剧仅一步之遥的精准无比的骇人画面。“拿着我的表,”雷普利在谋杀开始前同特里万尼说道,“因为如果它坏了的话,我会杀死这列火车上的所有人。”有一刻,狭小的厕所中挤着五个人,其中三人明显已经死了。我们游走于一场屠杀与马克斯兄弟的喜剧之间。“头等车厢从未如此拥挤。”雷普利评论道。尽管谋杀似乎大获成功,暴力又随同里夫斯到了雷普利所在的意大利。在一个技艺高超的桥段中,镜头穿过巨大的草坪,进入公寓内部,我们看到雷普利正准备宴请宾客。他并不常表现出惊讶的神情,但是请注意看特里万尼突然出现并试图寻求帮忙时他的眼神。
在雷普利的世界里,女性是一个谜。他对他妻子充满关爱,但却并无激情,当危险降临时,他把她送走,他找的这个女人明显对他如何挣钱并不关心。而他对特里万尼的妻子莎拉(Sarah,琳娜·海蒂[Lena Headey]饰)——好吧,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体贴的。莎拉不喜欢也不信任雷普利。当她闯入血腥现场时,特里万尼对她说:“事情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这句话有着一种奇怪的感染力。
雷普利与特里万尼这组搭档,一个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去杀人,另一个从来不曾想过这件事情。它类似于海史密斯第一部小说《火车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该小说启发了希区柯克1951年的那部同名杰作——的一对拍档。在这两个例子中,主导角色都想置某人于死地,都想要将另一个不情不愿的人也牵连其中。电影《火车怪客》反映出希区柯克最喜欢的主题之一:被错误指控的清白之人。在《魔鬼雷普利》的结尾,特里万尼没有被指控,但却失去了清白。虽然如此,但他看上去差不多是感激的,就好像自豪于自己通过了雷普利为他所准备的测试。
如果这部电影在2002年如期上映的话,它很可能进入我的当年十佳榜单。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从没在美国院线上映过。它最后在2003年底出现在有线电视中播放。据说,电影的发行商——新线(New Line)旗下的佳线(FineLine)公司被“指环王”(Lord of Rings)三部曲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以至于无暇顾及此片。美国观众所错过的,是马尔科维奇最才华横溢与诡计多端的表演。他刻画出了恶魔的典型形象,在铁石心肠与情感的微光之中梳理出一条微妙之线。当雷普利在最后那个镜头中发笑时,他并没有丧失其精神变态者的身份,但他最后还是发现了人类天性中能够令他感到惊讶、甚至是(可以吗?)令他开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