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iver (Le Fleuve), 1951
让·雷诺阿的《大河》以人们在庭院的地面用米浆绘制圆形图案开始,圆形图案渐渐变得复杂丰满。在开场的一个场景中,印度一个英国家庭的孩子们透过门廊栏杆看着隔壁新来的一位访客。在影片的结尾,依旧是这些孩子——其中少了一个,透过同一排栏杆注视着一个离开的人。从门廊处可以俯瞰一条河,“它有自己的生命”,随着大河流淌,四季轮转,印度教的节日时不时点缀着这一年,一切周而复始,如同宿命。
这部电影是最伟大的导演之一让·雷诺阿(Jean Renoir, 1894—1979)最单纯美丽的作品。它改编自茹玛·高登(Rumer Godden)的小说,作者出生在印度,并在那里生活多年。小说通过女孩哈里特(Harriet,帕特里夏·沃尔特斯[Patricia Walters]饰)的视角回忆了她的童年,她爱上了新来的邻居约翰上尉(Captain John,托马斯·E. 布林[Thomas E. Breen]饰),他是美国人,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现在借住在表亲约翰先生(Mr. John,亚瑟·谢尔兹[Arthur Shields]饰)家中。
我们见到了哈里特的家人:她的父母、三个妹妹,以及她的弟弟博热(Bogey)。我们也见到约翰先生的女儿梅拉妮(Melanie,拉达[Radha]饰),她的母亲是印度人,已经过世了。还有瓦莱丽(Valerie,艾德里安娜·科里[Adrienne Corri]饰),她的父亲拥有一间黄麻工厂,哈里特的父亲在那里担任管理者。片中还有另外一些人物:家里的保姆、向梅拉妮求爱的年轻印度男子、看门的锡克人、博热的玩伴印度小男孩。
虽然影片记述了一整年的时光,但它给人的印象像是一个漫长的夏日,女孩们玩耍,写日记,观察她们门外世界的生活之流,以及,被约翰上尉深深吸引着。在印度教的灯节期间,家中举办了一场小型派对,留声机播放着音乐,每位少女都邀请约翰上尉共舞一曲,最后他在角落里和瓦莱丽坐在一起。年少的哈里特明白,尽管自己迷恋着上尉,但他却对红发少女瓦莱丽情有独钟。哈里特没有注意到的是,他还被有着一半印度血统的表妹梅拉妮所吸引着,而她对他也怀有同样的情愫。有一天梅拉妮和哈里特尾随约翰上尉和瓦莱丽走进一片小树丛,他们在那里亲吻了彼此。“那是我的初吻,”哈里特回忆道,“却被另一个人领走了。”梅拉妮一定也有着同样的感受。
在某种程度上,女孩们爱上约翰上校是因为他是她们生活中唯一合适的人选。没有其他人会出现在她们的生活或谈话中,而她们能够看见他的悲伤和格格不入。哈里特焦急地想要长大,能够进入约翰上尉的视线。“我希望自己变得格外美丽。”她对怀孕的母亲说。哈里特的旁白是一个成年女性的声音,我们知道这些事情大约发生在1946年前后。
约翰上尉来到印度生活,他对印、英混血的梅拉妮说,因为独腿的缘故,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我无论到哪里都是个局外人。”他说。而她却平静地回答道,“你在哪儿能找到一个独腿人国呢?”她也是个局外人,因为她的混血基因。“我不知道你到底属于哪里。”父亲这样对她说。
当然他们的生活与真正的印度是完全隔离的。我们从未听到梅拉妮和她的印度追求者,或是博热和他的印度玩伴之间任何一句对话,保姆的出现也局限于做自己的分内事,甚至没有人用所有印度保姆通用的称呼“ayah”来叫她。他们院子之外的那个印度,大多数都是通过远景呈现。
这部影片并非围绕着跌宕起伏的情节剧建立起来的,它最深沉的情感是由两个局外人——梅拉妮和约翰上尉,以近乎暗语的形式交谈时流露出来的。梅拉妮在一个可爱的场景中讲述了克利须那(Krishna)王子和他的新娘拉达(Radha)见面的故事。扮演拉达的女演员是一个舞者,她的故事引向了一个舞蹈的场景,使得印度宗教中的色彩与神秘进入了这个与外界隔绝的英国家庭宅邸。
《大河》和迈克尔·鲍威尔的《红菱艳》是“史上最美的两部彩色电影”,马丁·斯科塞斯在这部影片的标准公司修复版DVD收录的访谈中如是说。我第一次看到这部电影,是通过几年前在弗吉尼亚电影节上放映的斯科塞斯私人拷贝,当我向他提起这部电影时,他说:“这部电影我一年会看上三遍。有时甚至四遍。”在DVD中,他说此片比雷诺阿公认的杰作《游戏规则》(Rules of the Game, 1939)更令他触动。有些人也许会同意,有些则不会。《大河》在某种程度上像是一部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刻画生活之流,而不是生造出剧情。在一年的时间之内,女孩们爱上了同一个身体残疾的男人,这里有死亡也有诞生,而大河流淌,不舍昼夜。
让·雷诺阿,是印象派画家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之子,他的处子作问世于1924年,到了1941年他躲避纳粹移居美国时,已成为公认的电影大师。在那里他成败参半,直到《大河》拍摄之际几乎处在失业状态。这部电影由一个圈外人肯尼斯·麦克尔唐尼(Kenneth McEldowney)赞助,他是好莱坞的一名花商,对高登的小说情有独钟。
雷诺阿坚持在印度本土进行拍摄,他的侄子克劳德·雷诺阿(Claude Renoir)担任摄影师(年轻的萨蒂亚吉特·雷伊[Satyajit Ray]担任副导演)。这是第一部在印度拍摄的彩色电影,当时的预算很有限。影片没有明星的加盟,某些演员甚至从来没有过拍摄经验。全片气氛的建立主要仰赖于雷诺阿纪录片式的镜头,它们展现出集市、沿河的生活、一年的节庆、劳作的船夫,以及印度教徒步下宏伟而简陋的台阶在河水中沐浴和祈祷。
英国家庭与这样的生活相隔绝,却又知悉这一切。在他们花园的围墙背后是一个独立的世界,被严格的锡克看门人把守着,只有博热的小伙伴会翻过围墙。两个小男孩一起溜到集市上去看耍蛇人表演,后来博热在他们花园外的大榕树下也发现了一条蛇,榕树的气根从枝杈上垂落下来,传说神灵就居住其间。
片中也影射了殖民主义和种族主义。约翰上尉对梅拉妮的爱情视而不见,因为她不是白人吗?哈里特的父亲喜欢看着工人肩负大捆黄麻进入工厂的情形,这是父权式作风吗?电影呈现了这些问题,但并没有将其作为焦点,哈里特为我们讲述的生活只是她眼中的生活。
她世界的中心是楼梯下的一方小天地,她把自己的诗歌和日记藏在那里,当瓦莱丽把她的日记本夺走,并且当着约翰上尉的面读了其中一些少女情诗时,她感到了深深的背叛。印度当时正处在独立和分割的边缘,而哈里特正处在青春期的边缘,后者对她而言更为重要,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时至今日,电影已经变得如此咄咄逼人和令人紧张不安,我们需要耐下性子,静静地进入《大河》这样的影片。它最戏剧化的时刻发生在银幕之外。雷诺阿对情感操控毫无兴趣,他的兴趣是观察生活本身的样貌。并非我们喜欢的每个人都必须成功,并非我们讨厌的每个人都必须失败。到最后,一切都会恢复秩序——抑或不会,这也是时间流逝、生活和解的方式。
在《大河》的尾声,并没有什么是真正结束的。尽管简·奥斯汀坚持认为像约翰上尉这样的男人“总想娶位太太”,而他在影片的结尾仍在寻求之中。哈里特仍然没有长大。梅拉妮仍然没有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雷诺阿对故事尾声的处理,是一种表达诗意的方式。三个女孩都收到了约翰上尉的来信。她们各自拆开信件,坐在台阶上读起来,忽然,房子中传出了婴儿的啼哭。保姆走出来宣告:“是个女孩!”三个人跳起来冲进屋里,她们的信被遗忘在身后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