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fety Last!, 1923
这是喜剧默片中公认最著名的镜头:一个戴着草帽与圆框眼镜的男人,悬挂在城市街道上空十二层楼钟表的分针之上。奇怪的是,没有几个人看过这个镜头所在的电影。哈罗德·劳埃德的《安全至下》就像他的所有其他电影一样,被这位喜剧演员所珍藏着,很少示人。看过大部分查理·卓别林以及几乎所有巴斯特·基顿电影的我,在上周第一次看了这部影片,它也是我的第一部哈罗德·劳埃德电影。我们还有机会在劳埃德回顾展中一睹他其他电影的风采。这些电影均得到了细致的修复,于DVD套装发行之前在全国进行巡回放映。
劳埃德是“第三位天才”。默片影史学家凯文·布朗罗(Kevin Brownlow)在同名纪录片《哈罗德·劳埃德:第三位天才》(Harold Lloyd: The Third Genius, 1989)中如此宣称。即便这仅仅是因为劳埃德拍了比卓别林更多的电影,他的普通人形象吸引了比基顿更大范围的观众。无论如何,劳埃德的电影还是糅合了卓别林与基顿1920年代的风格。不过他并非他们那种——基于灵感、本能与独特的观察世界的视角来制作喜剧——意义上的天才。
“劳埃德必须想清楚,”沃尔特·克尔(Walter Kerr)在他1975年出版的那本珍贵的《沉默的小丑》(The Silent Clowns)一书中谈及劳埃德,“他是一位凡夫俗子,就如同我们其他人一样:不古怪,也没什么想象力。如果他想拍一部成功的喜剧,那么他就得学习怎么去拍,努力地学习。”
劳埃德早年扮演一位想要成为卓别林角色的名为“孤独的卢克”(Lonesome Luke)的人,后来他看了一部默片中的人物在一场动作戏之后冷静地换了自己的眼镜,于是他将眼镜变成了自己电影中必不可少的元素。从某种角度上看,劳埃德所扮演的著名角色都有一个名字,那就是“眼镜男”(Glasses),而在《安全至下》里,他只是被称为“男孩”(The Boy)。眼镜使得一张本来快活,甚或说是俊美,但却不出众的脸,变得与众不同起来。这与基顿用冷面凝视和卓别林用牙刷式小胡子将自己与他人区分开来的方式如出一辙。
劳埃德所扮演的角色也不引人注目——不像卓别林那每一个动作都表达出一种生活态度的流浪汉,也不像基顿那些一直在奔跑,一直在极度渴求着最重要的事物的主角们。要是没有强加在他身上的情节的话,《安全至下》里的眼镜男本该和他工作的百货商店中的背景融为一体。但这是什么样的情节啊!
剧情如下:男孩向女孩(米尔德丽德·戴维斯[Mildred Davis]饰,劳埃德现实生活中的妻子)承诺,他会在城市出人头地,然后写信让她来。他得到了一份布店店员的底薪工作,但是却在写给她的信中夸大其词,于是她赶往城市去找他。男孩如同店铺经理一般指指点点,随后被揭发,于是决定为吸引更多顾客来店里的一千美金点子悬赏铤而走险。他的点子是:让他的室友(比尔·斯特罗瑟[Bill Strother]饰)——一位空中飞人——来攀爬百货大楼。
若按照原计划执行,这会是一个绝妙的点子。但是他们没有考虑到,这位室友在之前曾惹恼了一位警察(默片老戏骨诺亚·扬[Noah Young]饰演),然后爬上一座建筑逃之夭夭。现在,在室友准备重演他的绝技之时,警察突然出现,想要逮捕他,于是男孩被迫代替室友来攀爬。他们的方案是在男孩爬到第二层楼或第三层楼,或迟或早,替换过来,但是眼镜男最后历经艰难险阻爬到了楼顶。一个小孩儿撒了几把花生下来,吸引了饥肠辘辘的鸽子的注意力。一只老鼠钻进他的裤管。一扇窗户摇来摇去,差点要了他的命。一个风向标改变了方向,几乎令他在劫难逃。然后就是最后这一幕,他挂在了钟表上。随后不久,他引人注目地闲庭信步走着,甚至还在建筑的屋檐上跳起舞来。
这看起来真是无比真实。这是问题的关键。看上去,哈罗德·劳埃德本人真的在爬这栋楼,从上空直直掉下来,差点没摔死。克尔在他的书中强调:“从视觉策略上来讲,每一个镜头都让街道处于我们视线的下方。”
好吧,真是劳埃德本人在演吗?这肯定不是特效,1923年的电影人也没有能力创造出那种幻象来。我们从许多镜头中,可以很明显看到是劳埃德本人在演,因为我们看得清他的脸。在一些更远的镜头中,如同克尔所指出的那样,爬楼者肯定不是更矮壮的、在现实世界中就是飞檐走壁高手的斯特罗瑟。
对镜头角度加以分析,可以发现,通过使用一座建在山上的建筑,并且选择更富戏剧性的摄像角度,楼层的高度被夸大了。劳埃德自己说过,他当时站在一个平台上,下面铺着一层、两层或三层的床垫。在他1971年去世后,影评人丹尼斯·施瓦茨说:“人们最后发现,那个大名鼎鼎的爬上十二层楼的场景,是在特技演员的帮助下完成的。”在帮助下完成。这意味着什么?我曾看过电影三十五毫米胶片的高清版本,在大部分时间中,我都能将哈罗德·劳埃德看得一清二楚。我准备好了相信某些镜头是由替身演员扮演的,但是在其他大部分镜头中,这位明星确实危在旦夕。
这在那个年代并不少见。巴斯特·基顿所有的特技实际上都是本人完成的,他在一场飓风中,让一面墙从他身后倒塌;在一列火车的顶部奔跑;悬荡在一座瀑布上。我毫无疑问相信,在《安全之下》中,哈罗德·劳埃德确实有可能在某些时刻直接摔死。于是问题变成:这好笑吗?
我没有在笑,但是我看得如醉如痴。我并没有像爱巴斯特和爱流浪汉那样,如此深地爱着眼镜男这个人物。但我跟着他一寸一寸地在这栋建筑上往上爬。我跟着他一起因胜利登顶获得了生理上的喜悦。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说劳埃德在1920年代综合了卓别林与基顿的风格:不是因为他更有趣或者更酸楚,只是因为他所冒的风险更加致命,而且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世界。劳埃德是一位真正在攀爬一座建筑的人。基顿,他正好站在一个一栋建筑不会压到他的位置上,是一个受命运摆布的人。而卓别林则是一位从存在于他的头脑中的世界,到我们所在的世界里来拜访我们的人。
卓别林和基顿好像漂浮在灵感与创造之流,而“劳埃德明白他一无所知,”克尔写道,“而且因此讨厌他自己……他在合适的时间,学到了他们两人的拿手好戏。但这只是熟能生巧罢了。上帝并没有赋予他天赋。”或许正是这一点使他特别起来:他决心要成为一位伟大的默片喜剧演员,而且通过实验、勇气与意志成功了。他的电影证明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现在,我可以验证那个理论。哈罗德·劳埃德其他所有影片我都还没看过。要是我没有看过基顿或者是卓别林的所有电影就更好了。但是我也很乐意继续探索劳埃德。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些电影都是无法复制的。默片,尤其是喜剧默片,在虚构之中存在着一种记录的层面:它们常常在真实的外景地中拍摄,并直接使用,而且背景通常都是没有排练的,是真实的。一位角色踏入这样一个世界,会因其本人的原因做出非同凡响的事情来。
劳埃德出生于1893年,他以一位临时演员出道,和其他临时演员们一样午休时间就收工回家。随后他遇到了另一位名为哈尔·罗奇(Hal Roach)的临时演员,此人后来成为早期制片人中的一位巨擘,他任命劳埃德当一名喜剧演员。劳埃德在找到自己的节奏与步点之前拍了几十部短片。他埋头苦干,创立了自己的角色,他没有卓别林那种精雕细琢、精益求精的时间可浪费,商业之路也走得比不切实际的基顿要更好。
他勤俭节约,私自保管电影,数十年来都不发行它们,他的遗产似乎远远落后于另两位天才,他对此满不在乎。他的孙女苏珊娜(Suzanne)现在在监督着这些电影的重新发行工作,新发行的电影永远不会丢失,不会受到磨损或毁灭的威胁,而且实质上看上去和它们首映之日一样新。我们如同是在看一部碰巧拍摄于八十年前的新电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