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可兄弟 Rocco and His Brothers, 1960
Rocco and His Brothers, 1960
卢奇诺·维斯康蒂（Luchino Visconti）是一个有着多重性情、风格和信仰的人，你会看到这些特质在其杰作《洛可兄弟》史诗般的画面中竞相登场。维斯康蒂是同性恋、贵族、马克思主义者，是戏剧和歌剧导演。他曾是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中坚力量，后来转为拍摄风格繁复、带有梦幻色彩的电影。他喜爱衰落的题材，然而《洛可兄弟》是非常理想主义的。作为一个贵族，他对传统心怀热爱，并在他伟大的影片《豹》中体现了这一点，尽管这部电影讲述的是贵族的式微。
“歌剧风格”（operatic）这个词经常被滥用，但它用来形容《洛可兄弟》却恰如其分。歌剧风格的情节与阴暗的社会现实，这对可能会彼此冲突的组合，但却在片中水乳交融，全片一百七十七分钟的时间里没有出现任何不协调，尽管这本应会发生。我们对整个超负荷的杂糅，对沉默的真相、过度的夸张，甚至对维斯康蒂无法和解的同性性欲都全盘接受了。这部电影令人兴奋之处正在于其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以如此多样的方式，努力寻求着融合。
这是一部折射了意大利现代史的史诗作品。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帕隆迪（Parondi）一家抵达米兰。母亲罗萨里亚在火车站（Rosaria，卡汀娜·帕辛欧［Katina Paxinou］饰）忧心忡忡地带领着她的四个儿子：西莫内（Simone，雷纳托·萨尔瓦托雷［Renato Salvatori］饰）、洛可（Rocco，阿兰·德龙饰）、奇罗（Ciro，马克斯·卡蒂埃［Max Cartier］饰）和卢卡（Luca，洛可·维多拉齐［Rocco Vidolazzi］饰）。他们打算去拜访家中的长子温琴佐（Vincenzo，斯皮罗斯·福卡斯［Spiros Focas］饰），他已先行在米兰落脚。
然而他们到达的时机实在不凑巧。那天晚上正是温琴佐与美人吉内塔（Ginetta，克劳迪娅·卡汀娜饰）的订婚派对，他在女方家中受到热情的款待。然而双方的母亲一见面就互不待见，最后帕隆迪一家离开了那里，温琴佐的婚事告吹了。接下来发生的是电影中最富新现实主义色彩的片段，母亲和几个儿子搬到一处简陋的地下室，在一个下雪的清晨，他们大喜过望，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可以去做街道铲雪的活计。
他们居住的区域翻新了。一个朋友建议他们去租一套公寓，任意租下一套，只付几个月的房租，然后拖欠租金，等着被驱逐出去。这种方式能让他们找到公共住房。而对于那些一开始就无家可归的人，这当然是行不通的：“你必须被驱逐出来。”很快他们住进了社会主义政府提供的公共住房，简朴但宽敞洁净，接着，几个儿子先后找到了他们立足于世的方式。
他们结识了一位日后将给全家人带来深远影响的邻居，妓女纳迪娅（Nadia），这个角色由安妮·吉拉尔多（Annie Girardot）扮演，对我而言，她在这部影片中贡献了最佳表演。年轻、快乐、率真的她一出现就引起了西莫内和洛可的好感，尽管洛可一直隐瞒着自己的感受，没有做出任何行动，直到两年后纳迪娅和西莫内宣告分手。
与此同时，一名拳赛经纪人看中了西莫内的潜力，这个狡诈且性取向暧昧的男人先与西莫内签下合同，后来又把洛可也推上了擂台。西莫内在最初几场比赛中取得了胜利，但当他走进洛可打工的洗衣店那一刻，已经走上了自毁之路——他偷走一件衬衫，把它还回来的时候，大言不惭地对老板说：“我只穿了一天”。他想对纳迪娅献殷勤，于是带她去海边旅行，那天她神采飞扬，语笑嫣然。但西莫内却日渐堕落，丧失自信，对自己的成功沾沾自喜，但对训练却无比消极——他无节制地吸烟、喝酒，最后不仅失去了纳迪娅，也告别了拳击事业。
洛可步他后尘，也和纳迪娅展开一段恋爱关系，并且在拳击事业上取得了一定成就（他几乎是无心插柳）。但当西莫内突然爆发出悲伤和嫉妒的情绪时（这些场景着实很戏剧化），洛可出乎意料地向纳迪娅提出分手，劝她回到西莫内身边，因为“他只有你”。后来，洛可参加了海军，在一个港口城市再次见到纳迪娅，两人重续前缘。在令人愕然的一幕中，西莫内召集了一帮兄弟，打断了这对恋人在荒郊僻野的幽会，他殴打并强暴了纳迪娅。懦弱、残忍至此，足见西莫内已经变得多么无耻，而吉拉尔多在这场戏中贡献了史诗级别的表演。但这一幕和接下来的谋杀段落，激怒了意大利电影审查制度，他们无法接受这部影片和它对生活阴暗面的展现。
母亲始终梦想着，儿子们会永远和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温琴佐娶了吉内塔（母亲嗤为“不幸的灾难”）。现在洛可也搬出家门，与温琴佐同住，而西莫内带着纳迪娅搬了进来，他和一群游手好闲的家伙厮混，喝得烂醉，母亲希望为他提供庇护和照料。
洛可的拳击生涯稳步提升，尽管他对这项运动不屑一顾。迫于经济压力，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其他人都得依靠他。电影着重反映了南意大利如农奴的生活和工作状态，以及他们为了就业和生计源源不断往北方迁徙的境况。同样，这个主题也激怒了审查系统，因为它在当时远比现在更受争议。
电影中最出色的场景，其中相当一部分，甚至绝大部分都离不开纳迪娅的表演。西莫内的爱令她备受折磨，从风华正茂的时髦女郎一落千丈，她和西莫内在最后一场对手戏中的哭喊声，如歌剧咏叹调般宣泄着他们的感受。电影临近尾声时出现了另一个杰出的场景，供职于阿尔法——罗密欧（Alfa-Romeo）装配线的奇罗，对他最幼的弟弟卢卡讲了一番话，关于他对这个家庭的义务，以及他与南方的羁绊，那是一片“橄榄树、月光和彩虹的土地”，他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回到故乡。记忆之中的南方，比现实中那片逼迫他们背井离乡的土地要美好得多。
电影以精心构图的黑白画面呈现，许多镜头把几个兄弟和纳迪娅置于前景，展现出他们听见身后发生的事情，或其做出反应的情形。如果说选角有什么跳脱之处，那便是兄弟五个几乎都帅得不真实——首当其冲的是魅力偶像阿兰·德龙，他当时正处在职业生涯的起步期。
在这个层面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洛可兄弟》对美国黑帮片一系列杰作产生的深远影响。《教父》的画面首先跃入脑海。评论家D. K. 霍尔姆（D. K. Holm）还指出：“斯科塞斯的《穷街陋巷》中，查理（哈威·凯特尔饰）和乔尼（罗伯特·德尼罗饰）之间那种紧张、悔恨的关系，若没有《洛可兄弟》珠玉在前，几乎是无法想象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层面上，兄弟之爱几乎是带有情欲色彩的，例如在电影后段西莫内向洛可供认自己的罪行，以及洛可和奇罗争执并起誓要维护西莫内的场景。电影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这些感情，但它们确实存在。
电影接近尾声时出现了一个绝妙的段落，洛可在拳击场大获全胜的那个晚上，西莫内也毁灭了自己。两场战斗在某种层面上是交叉进行剪辑的。邻居们站在阳台上为新科冠军洛可举杯庆祝，随后西莫内带着悲惨的失败回到那个永远对他包容原谅的母亲怀中。两条故事线交错的方式是精心设计的，的确，但效果非常出彩。
观看《洛可兄弟》的体验让人喘不过气来。那么多事情接连发生，如此强烈和复杂，伴随着如此之多的情绪宣泄，让我们感到自己像在欣赏一部歌剧。和许多歌剧一样，太多的情节在太短时间内展开，可能会令人精疲力竭，也可能教人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