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当代文学 > 伟大的电影3

放荡的女皇 The Scarlet Empress, 1934

放荡的女皇

The Scarlet Empress, 1934

“它是一次令人目不暇接的风格之旅。”约瑟夫·冯·斯登堡(Josef Von Sternber)这样评价自己的《放荡的女皇》。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这部电影充斥着风格,被它包围,被它压垮,演员从布景陈设中向外望去,就像孩子置身于玩具城一般。影片通过奇异的视觉盛宴讲述了叶卡捷琳娜二世(Catherine the Great)的故事,结合了扭曲的情爱和大胆粗俗的幽默,仿佛梅尔·布鲁克斯(Mel Brooks)和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展开了合作。

该片是斯登堡与玛琳·黛德丽的七次合作中的第六次,也是最怪异的一次。它将巨大奇异的滴水嘴兽、过度打扮的高大轻骑兵与彼得大公(Grand Duke Peter)咯咯傻笑的愚蠢样子并置在一起,用恋物癖式的特写镜头徘徊在黛德丽冷酷、性感的面庞上。它让彼得专横的母亲伊丽莎白女皇(Empress Elizabeth)带有粗野女人的举止,把叶卡捷琳娜刻画成一个性冒险家,她被指派去为彼得生育一个男性继承人,她完成了任务,的确,然而这个孩子却不属于彼得。

这部电影发行于1934年,正值海斯办公室(Hays Office)开始以违反道德为由大力整顿好莱坞电影的时期。冯·斯登堡一定凭借过硬的关系才得以侥幸逃脱封杀。尽管这部电影明智地选择绕开了女皇著名的“马胯下之死”传说,但一个标题巧妙地,以轻描淡写的口吻告知我们:“叶卡捷琳娜沉着地把军队加入她的战利品清单之中。”

我们看到她检阅军队时,对士兵们的“下半身”有着特殊的关切。她见到英俊的奥尔洛夫上尉(Captain Orloff)时,说自己“听说过”有关他的事情,并询问他的职责是什么。“我负责夜间巡查,陛下。”黛德丽性感地低语道:“晚上……一定……很冷……”为了确保我们领会到了重点,我们看到彼得大公在和玩具士兵玩耍,然后注意到叶卡捷琳娜:“她总是拿起大公的士兵。”

冯·斯登堡(1894—1969)是名副其实的好莱坞人物之一。他有时是一个伟大的导演,但他本人始终是一出伟大的秀。他身穿自己执导电影中的戏服,命令助手摘下他们的手表,以免他听见它们嘀嗒作响,然后平静地宣称一切都是他亲力亲为的:导演、摄像、灯光、布景、服装、道具,所有工作。“这花了我好多时间。”他感叹。当然他指派了技术人员去做上述工作,但他无疑控制了电影的视觉呈现,在《放荡的女皇》中,没有巨大的银幕,他就把小块银幕填得满满当当,作为补偿。

在室内场景中,他仅通过一个王座、几条走廊、一间餐厅、一段豪华楼梯和几间卧室,便为我们呈现出俄罗斯帝国皇室的面貌。这让我们想起奥尔逊如何利用光影、道具、特技和镜子建立起凯恩的世外桃源。斯登堡房间里一些固定设施大得夸张,凶神恶煞的滴水嘴兽的粗石雕像凌驾于人物之上,包围他们,睥睨他们。大门如此沉重,两个男人和四个女人合力才能将其推动。邪恶的阿列克谢伯爵(Count Alexei,约翰·洛基[John Lodge]饰)身上的毛皮戏服笨重不堪,幸好他六英尺有余的身高和强壮身材把它撑了起来。

当年正是阿列克谢去往内地,将美丽的“年轻公主”接回俄国皇室,公主那时还叫作索菲亚·弗雷德利卡(Sofia Frederica),被钦定为彼得的妻子。索菲亚曾经历过一个怎样的童年啊。她的医生同时也是名刽子手,她的枕边故事中竟会出现拷问台和火刑柱上的可怕折磨。在一组蒙太奇中,骇人的场景出现了:一个囚犯头朝下被吊起,被用作一口钟的铃舌,那个画面最后演变为索菲亚荡秋千前后摇摆的画面。没过多久阿列克谢和索菲亚就见面了,她心醉神迷地看着他,在一个特写镜头中,她好像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才关上门。第二天,阿列克谢粗鲁地亲了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问。“因为我爱上你了。现在你必须惩罚我。”他说,立即递给她一根马鞭,就好像他必须要为这个吻付出代价。后来,在他们返回皇宫的漫长旅途中,她的母亲看到他们俩在路边客栈共处,索菲亚再次接过他的马鞭。“你们两个在那里干什么?”她问,随后迅速地补充道,“算了,我不想知道。”

495-01

到达宫廷后,索菲亚和母亲得到伊丽莎白女皇(由露易丝·杜丝勒[Louise Dressler]扮演,操一口正宗美国中西部英语)的接见。宫廷医生立刻钻进她圈环裙里进行检查,确保皇脉继承工作一切准备就绪。伊丽莎白为她重新命名为叶卡捷琳娜,“一个很好的俄罗斯名字。”然后赐给她圣叶卡捷琳娜勋章,“希望你能健康地佩着这个勋章。小心不要让它刮伤你。”

很快,她的未婚夫彼得大公(萨姆·贾菲[Sam Jaffe]饰)进来了,一个龇牙咧嘴、头脑简单的傻瓜,被他的母亲以“低能”为由打发走了。作为皇室成员,他的主要职责就是生一位继承人,而他看起来对此毫无准备,斯登堡用一个彼得不顾一切地想要看一眼他的妻子,于是在他母亲卧室的马赛克装饰墙壁上钻了一个洞的镜头暗示,我认为这是一个弗洛伊德式的“三角关系”(Freudian trifecta)。

黛德丽被这些疯狂所环绕,但并未受到影响,而是作为一种肉欲暗示而存在着。她很少在身体上与其他演员进行互动,冯·斯登堡喜欢让她单独置身于蕾丝、羽毛、皮毛和火焰(注意那个她从面纱后坚定地注视着阿列克谢的镜头,离她的口唇几英尺之遥的烛火随着她呼吸的逐渐粗重而颤动)的拜物构图之中。有一件裙子看起来像是缀着黑羽的白色皮毛穗,随着她的移动起伏,就像梦幻的水中豪猪。她的自恋之中既有满足也有疯狂,她总是画着完美妆容,在精致的打光之下,她透过斯登堡的特写镜头对我们摆着各种造型,当我们因非分之想而犯下罪恶时,她轻蔑而又顺从地看着我们。

一些情色场面非常离奇。她和阿列克谢在一间马厩中,她钻进草丛中,定了定,把一根麦秆放进嘴里。他取走了它。她又把另一根麦秆斜放在嘴里。他又把它取走。他们这样重复了五次。我不知道这之间存在着什么模糊的交流,但在影片后面的段落中,为了嘲讽他,她又把一根稻草塞入口中,这回不是斜着,而是根部朝上,然后用舌头卷起它。哇!

《放荡的女皇》不是,也无意成为一部情节剧。这不是历史课上的素材。电影的首要主题是冯·斯登堡对黛德丽的性迷恋,黛德丽是他通过一系列电影聚焦的主角(《蓝天使》[The Blue Angel, 1930]、《摩洛哥》[Morocco, 1930]、《羞辱》[Dishonored, 1931]、《上海快车》、《金发维纳斯》[Blonde Venus, 1932]、《放荡的女皇》,以及《魔鬼是女人》[The Devil Is a Woman, 1935]),这些作品令她的面孔成为电影史上一个不朽的符号。对他来说,她胜不胜任演那些角色根本无关紧要,那只会令他分心。

斯登堡对一些场景草草了事,仿佛他的魂儿被黛德丽勾走之后就失去了耐心。注意他拍的一些群众场面,在其中农民要求立即兑现承诺,混乱而又焦躁地拥挤着,随后就被导演遗忘了。在宫廷院墙之外几乎不存在一个真实的社会,院墙之内也十分有限,某些场景的编排表明了他对马克斯兄弟电影的精通。例如那趟通往宫殿的漫长冬季旅程,阿列克谢公爵为叶卡捷琳娜提供了许多件毛皮衣饰,然后用一个暖水壶打发了她的母亲。

无论如何,只要黛德丽在银幕上出现,就没有什么能掩盖她的光芒。让她成为每一场戏的中心和主题的,并不仅仅是斯登堡的打光和摄影,还有他为她设计的非凡场景,比如她身穿皮毛制服和披肩,头戴奇异的貂皮军帽,骑上一匹马,带着骑兵队伍冲上宽阔的台阶。“我经历了好几个男人,才将名字改成了上海莉莉(Shanghai Lily)。”她在《上海快车》中这样说,但只有冯·斯登堡才能让她变成玛琳·黛德丽。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