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与谎言 Secrets & Lies, 1996
Secrets & Lies, 1996
人们对迈克·李（Mike Leigh）“构想”剧本的著名方法投入了太多的关注。众所周知，他会想象一组人物和一个场景，选择演员来出演这些角色，和他们一起探讨，其间对话和情节就渐渐成型，然后他才把剧本记写下来。的确如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剧本是临时拼凑的，他的《秘密与谎言》揭示出一个导演如何以最微妙的准确性去达成他期许的目标。这种方法的回报体现在影片中两个长时间的连续镜头中，在其中，他号召演员们把舞台上的那套训练用于银幕之上。
迈克·李出生于1943年，在1971年拍摄了第一部长片《暗淡时刻》（Bleak Moments, 1971）。而他的第二部长片《厚望》（High Hopes, 1988）却姗姗来迟，直到1988年才问世。在此期间，他不断有电视或舞台剧作品问世，却无法获得电影的拍摄经费，因为投资者希望能看到剧本，而显然他无法提供。我在观看《暗淡时刻》的时候，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部伟大电影的杰作，并给《芝加哥太阳报》（Sun-Times）写了长篇评论。结果它成为这部电影的第一篇评论，迈克·李在他的故乡英格兰没有得到充分的重视。在两部电影长片间隔的十七年中，他把自己凭直觉开始的方法进一步精进：心怀不满的人们尝试做出改变的悲喜剧肖像，社交场合中近乎病态的尴尬。
尽管他会以脸谱式的手法处理一些人物，但他作品中的怜悯之心扮演了安全网的作用。那些在某一幕中看起来过于夸张的角色，其人格通常会随着影片的发展变得更丰富和完整。例如布兰达·布莱斯（Brenda Blethyn）在《秘密与谎言》中扮演的辛西娅·帕里（Cynthia Purley），一名工厂女工，终日不停地在那间她住了一辈子的破旧小屋里喋喋不休，绝望地看着她二十岁的女儿洛克萨妮（Roxanne）。辛西娅似乎是一个悲伤与焦虑的结合体，但当她最不愿面对的噩梦成真时，她即将发生转变。
这发生在她接到霍滕斯·康伯巴奇（Hortense Cumberbatch）来电的那一刻，后者是她十六岁时未婚生育、看都未看一眼就送去孤儿院的女儿。她叫霍滕斯（玛丽安娜·让——巴普蒂斯特［Marianne Jean-Baptiste］饰），是一个年近三十的黑人姑娘，职业是验光师。在养母去世后，她决定去寻找自己的生母，于是辛西娅这个长期被掩盖的秘密受到了威胁。不但辛西娅绝口不提这个秘密，她的弟弟莫里斯（Maurice，蒂莫西·斯波［Timothy Spall］饰）及妻子莫妮卡（Monica，菲利斯·洛根［Phyllis Logan］饰）也替她守口如瓶。
辛西娅号啕大哭，挂断了霍滕斯的电话。但霍滕斯再次打给了她。终于，辛西娅诚惶诚恐地答应了与她见面。刚见面时她无法相信自己的女儿是个黑人：“一定是出了什么错，亲爱的。为什么？你看看我啊。”霍滕斯最初看到自己的收养文件时同样难以置信：“上面写着我母亲是个白人。”霍滕斯和辛西娅走进一家咖啡店，影片第一个持续的长镜头就是在这里开始的，摄影机固定在中景的双人镜头上，画面中再没有出现其他人，辛西娅说她从未和黑人上过床，（“这种事我总会记得吧，不是吗？”）忽然间她脸色一变，一段尘封往事浮现心头，她开始哭泣。
两个女人在这一幕中的表演方式非常引人入胜。她们在真实时间中表演，当即建立了一种新的关系。辛西娅第一次为这个验光师女儿感到骄傲，而她家里那个游手好闲的洛克萨妮只是一名街道清洁工。
两个女人共同或单独出现的场景，与莫里斯、莫妮卡的场景交叉剪辑，这对未育的夫妇之间关系有些冷淡。影片花了大量时间呈现莫里斯在摄影棚中为人们拍摄肖像的情景。它们本身就很有趣。一个遭遇车祸在面部留下伤疤的女人说，为了申请保险赔付，她希望自己看起来“越糟糕越好”。随后一个潦倒的酒鬼上门，带来一段奇怪的拜访，当年正是他把这间摄影棚卖给了莫里斯。为什么要设置这些段落？他们为莫里斯在接近尾声时的情绪爆发做了铺垫，那一段是这样开始的：“我这一生都在试着让人们快乐。”
莫里斯和莫妮卡住在一幢宽敞的新宅中，很少与辛西娅母女来往。在洛克萨妮二十一岁生日之际，他们决定邀请母女俩来家中，为洛克萨妮庆祝生日。辛西娅要求女儿把男朋友也带来：“见不到他我怎么能了解他。”随后她又打电话给莫里斯，询问是否方便带一名“工厂的同事”一同参加。她指的正是霍滕斯，后者勉强地加入了这场很可能会陷入混乱的家庭聚会。
随后出现了第二个很长的连续镜头，它对准莫里斯家后院拥挤的餐桌，客人们有些拘谨地围坐了一圈。紧张感显而易见，不仅因为霍滕斯的莫名加入。把“小弟”莫里斯抚养成人的辛西娅，对莫妮卡心怀怨恨，对方也对她报以同样的态度。洛克萨妮不喜欢莫里斯。洛克萨妮的男友保罗（Paul，李·罗斯［Lee Ross］饰）只有几句含糊的对话，但若你仔细观察他：他很害怕，双手紧握，下巴颤抖，囫囵地吞咽着自己的食物。正餐之后，他们回到房间，围绕在生日蛋糕旁，辛西娅忽然扔下一记重磅炸弹：霍滕斯是她的女儿。
这一幕是如何发展下去的，以及它导向的结果已经涵盖在电影标题之中。巧妙的是这里没有任何种族偏见的迹象，因为同父异母的姐姐横空出世已经足够让洛克萨妮惊慌失措。这个消息震动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并且触发了家中另外的秘密和谎言。
仔细观看这一段，作为我所说的迈克·李微妙的精确性的一个例证。每一个机位设置，每一个特写，每个特写的尺度和时机，所有内容的编排，都有力地推动着这段剧情的展开。这些足够拍一季的肥皂剧素材在几分钟内就呈现出来，并且完全没有牵强或武断的感觉。
迈克·李很多作品的巧妙之处在于对喜剧的处理。在他更为欢快的影片例如《生活是甜蜜的》（Life Is Sweet, 1991）和《酣歌畅戏》（Topsy-Turvy, 1999）中，喜剧的特质显而易见。在他更为黯淡的电影中，例如这一部，以及《暗淡时刻》《厚望》，以及当然，《维拉·德雷克》（Vera Drake, 2004）中，幽默感依然存在，但经常是被压抑或隐藏的。这种幽默如果在社交环境中不合时宜地出现，便会引人发笑。他最喜欢使用的策略之一，就是安排一场派对、晚餐或者聚会之类的场合，让所有故事线浮出水面，有时也会伴随着窘境的出现。
《暗淡时刻》的DVD近日终于发售了，同时发售的还有导演最著名的BBC出品电影《阿比盖尔的派对》（Abigail's Party, 1977）。两部影片中的社交尴尬都是显而易见的，我们到底应该大笑还是面部轻搐？这种选择会让一部电影变得迷人。想想《暗淡时刻》中那个不苟言笑、有所保留的美丽女主角（安·瑞特［Ann Raitt］饰）和一个无比羞涩的男老师（艾瑞克·艾伦［Eric Allen］饰）的初次约会。从他们在中餐厅的沉默，以及他们和侍应生的交涉之中，你可以感觉到迈克·李的整个从影生涯都在那里埋下了伏笔。
在我为《暗淡时刻》所写的影评中，我写道，那部电影“不具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娱乐性。这并不是指它很无聊或者难以进入，恰恰相反，它很难让人中途舍弃”。这概括了他许多作品的特质。一个影评界的朋友在很久以前的一次电影节放映活动上对我说：“我被银幕上的一切牢牢抓住了。这部电影让我欲罢不能。但我再也不会坐下重新完整观看一遍了。”
我会，我写道，也的确这样做了。迈克·李制造的这种吸引力与电影业中其他所有事物都不同，因为它做了如此的尝试，如此深入，探索了人间喜剧之所以催人泪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