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ngeance Is Mine, 1979
《复仇在我》这个片名向我们提出了一个从未被解答过的隐藏问题:因何而复仇?这部电影刻画了一位无动机、没被煽动、也没有不满情绪的冷血杀手。不像那些社会学指向的真实犯罪类型电影,电影无法用弗洛伊德的万能理论进行解释,它只是向我们展示了纯粹的邪恶、疏离与无人性。表现杀手童年时光的一些场景,讽刺地表明任何所谓的“解释”都是行不通的。
这部拍摄于1979年的电影细陈西口彰(Akira Nishiguchi)的暴力生涯,他在1963年底与1964年初实施了一连串杀人案件。他在这部电影中名为榎津严(Iwao Enokizu),扮演者为虎虎生威的演员绪形拳。他的情绪由顺从与暴怒主导着。他在有些时候令人信服,甚至风度翩翩,但是他这么做,是为了达到盗窃或者谋杀的目标。他的脸就是一个面具——面具下隐藏着什么?可能是空无。
这部电影出自被认为是和小津安二郎、黑泽明与沟口健二同样伟大的日本导演今村昌平(Shohei Imamura, 1926—2006)之手。他曾被某位法国影评人称作是一位昆虫学家,这不仅由于他拍过那部将一位妓女视作一个盲从乏味世界的受害者的著名电影《日本昆虫记》(The Insect Woman, 1963)。《复仇在我》中的杀人犯榎津严同样也像是一只肆无忌惮的昆虫。我们意识到自己多么渴望这些故事能够向我们解释他们恶行的原因,但是故事的讲述者却决意拒绝我们的要求。
在片名出现前的段落里,我们看到落网之后的榎津严坐在警车的后座上。他是为期七十天全国范围搜捕的对象,他的照片贴得到处都是,然而他却长得如此像是路人甲,他相貌平平,眼镜普通,帽子一般,大衣平常,因此哪怕人们认为他们认出他来了,都会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榎津严在警车中唱着歌,猜测着他被处以绞刑的日期,拒绝配合警方提出的问题。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他犯了罪,他罪该万死,事情本该如此。
在片名出现后,今村昌平向我们展现了第一起谋杀案。榎津严搭上两名卡车司机的便车,在将一个人带上铁轨边上树木茂密的小山坡并用刀刺死他之后,他编造了一个赌博的故事。这位杀人犯的行凶过程极为艰难,受害者绝望地反抗着,杀人犯得手了,血液四溅。他把第二个人又带到同一个地方,杀人灭口。他洗漱,换衣服,冷静而又漠然。
这部电影将会呈现他所有的谋杀事件,但接下来只会有一个被如此事无巨细地呈现出来。如同拍摄《狂凶记》(Frenzy, 1972)时的希区柯克一样,今村昌平知道,一旦你将暴力带到银幕上,随后关于它的记忆便很容易被唤出。片中还有一段插曲:伪装成一位保释代理人的榎津严,成了被起诉者家人的朋友,他将母亲与她女儿分开,拿到了她用来保释的所有现金。他驾轻就熟地完成了这件事。纵观整部电影,他都有能力自我伪装,即兴表演,成功地将自己假扮成一位律师或者是教授。他同另一位受害人——一位老年律师——也成了朋友,然后杀了他,将他封在了一个律师家的橱柜中。他在死者家中宾至如归,轻松自在,然后在无法找到开罐器之后又突然发狂起来。他并不是对他的受害者感到生气,而是开罐器令他生气,因为他没法杀死它。
电影中还有讲述两个家庭故事的支线剧情,其中一个是榎津严自己家的,另一个是他所藏身的一对开旅店的母女家的。两个故事都讲述着家长的是非不分与他们子女的腐烂堕落。榎津严的婚姻了无生趣,他的母亲住在医院,而且长期以来,他的妻子加津子(Kazuko)和他父亲镇雄(Shizuo[1])强烈爱慕着对方。尽管这两个人在一次洗热水澡的插曲中几乎就要发生关系,但是由于他们的信仰,最后还是忍住了。然而这种信仰并没有阻止这位父亲向他的一位朋友暗示说,加津子可能会愿意同另一位男人做爱。加津子起初是拒绝的,直到这个男人告诉她自己得到了镇雄的许可之后。她委身于他,犹如委身于那位父亲本人一般。
榎津严寻求庇护的这个旅馆实际上是一家妓院。母亲有犯罪前科,在谋杀罪刑满之后被放了出来。女儿春(Haru)为来旅店的客人安排妓女,她本人也是一位给她们付房租的商人的情妇。两个女人对这样的协议绝对就事论事,不带情感,于是它导致了一些非同寻常的对话。这位女孩爱上了榎津严,甚至在知道他是一位被通缉的杀人犯之后仍不变初心。她说:“我对你一无所知。”这是真话,尽管如此,她还是说,“我们能一起死吗,教授?我是认真的。”
这位母亲和榎津严沿着一条运河旁荒芜的小道上走着。“当我杀死那位老泼妇时,我真的感到太棒了。”她告诉他。“这是不是你现在的感觉?”“不。”他说道。“所以你还没有杀过你真正想杀的人?”“可能没有。”“那么你就是一个窝囊货。”
这部电影将令人生畏的暴力汇聚在一起。普通人的价值观被片中主要的角色们搁在一旁,最考验人的时刻是在富商强暴春时,而榎津严和这位母亲则待在隔壁房间里。春哭喊着救命。榎津严看上去不露声色,将注意力放在一个滴着水的水龙头上,他将它拧紧,然后终于伸手去拿一把刀——但是母亲阻止了他。她并不想失去这位男人的经济支持。
当本片在1979年上映之时,有些人将其称为日本版的《冷血》(In Cold Blood, 1967)。其实完全不像。理查德·布鲁克斯(Richard Brooks)那部1967年的电影,为角色们的行为提供了动机——其一是贪婪,其二是童年创伤。电影有一段著名的台词:“我认为卡特(Cutter)先生是一位很友善的绅士。我觉得我如此喜欢这位老男人。直到割断他的喉咙那一刻,我的感觉都是如此正确。”而榎津严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在于,他对所有这些受害者都没有感情。他是一位天生杀人狂。
在重看完保罗·施拉德的《三岛由纪夫传》之后没多久看《复仇在我》,我想起了日本人对死亡的迷恋。我看着榎津严白板般的双眼,思考着他的想法。他是否如此藐视生命,以至于去杀死无辜的陌生人,直至自己也被国家所处死?可能他的刀下鬼内心中也会产生对他的看法。当然女孩春没有理由相信他会去爱,去喜欢甚至是理会她。他从未对她说过任何蜜语甜言。实际上,他尽可能不说话,话语多以简练的警句的形式说出。她如同飞蛾一般,被烛火所吸引着。
今村昌平拍过另一部与死亡有关的电影,名字是《楢山节考》(Ballad of Narayama, 1983),影片在1983年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他的另一部电影《鳗鱼》[The Eel, 1997]同样在1997年拿到了金棕榈)。在《楢山节考》里,某村庄有一个自古以来的传统,老人到了一定岁数就必须去死。人们会将他或她抛弃在荒郊野岭之外,哪怕是隆冬之际。奇怪的是,这又是一部积极肯定生命的电影,没有《复仇在我》那般愤怒,但是同样关注着死亡。《鳗鱼》讲述一位理发师发现他的妻子和别人有一腿,于是刺死了他们。在被假释后,他开始了一段活在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再度杀人的阴影之下的新人生。
作为一位风格家,今村昌平在拍摄手法上并不招摇过市。他的主观镜头有时稍微高于视平线,起到了削弱他的角色的重要性效果,似乎将他们呈现为昆虫标本。在其他镜头中,他会使用低机位,将背景以深焦的方式全都囊括在画面里,比如说在那个春被强暴的场景中,榎津严郁闷地待在厨房里。旁边有一个滴着水的水龙头,它发着亮光,吸引着他与我们的注意力。在谋杀画面中,他的摄像机位于中间距离,固定着,有一次还是俯拍下来的。他并不迷恋令人震惊的剪辑或者快速运动镜头。他客观地观望着。如同他的拍摄对象一样,你在这部电影中也找不到他拍摄的动机。
在电影的DVD里,有一个本片拍摄完成数年之后对今村昌平的访谈。这个访谈相当没有帮助,等于什么也没说出来,也正由于此,它才迷人无比。他是如何看待榎津严这个人的?他可不会告诉我们。
[1]伊伯特记忆有误,原文中父亲的名字写的是“Kayo”,事实上这是母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