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king Life, 2001
很难说清理查德·林克莱特(Richard Linklater)的《半梦半醒的人生》中有多少情节属于梦境。我认为它们全部都是。主人公不断梦见自己醒来。他从床上爬起来,用水冲脸,出门走路,然后发现自己仍在做梦。但这部电影并不是那种主人公双眼能够喷出轮转焰火或是人们会被卷入时间旋涡的超现实主义幻想电影。它几乎通篇由对话组成,所有对话都很引人入胜。做梦的一定是个聪明人。
或者也未必。他有可能是从梦境的外部引导它。咖啡馆里的女人对他说出自己对一部肥皂剧情节的看法,然后他问对方如果在他的梦里扮演一个角色会感觉如何。她没有回答,她怎么能回答呢,既然她只是他梦里的一个角色?另一方面,她是怎么会想起那个情节的?他对她说他完全没有编造过这样的情节。仿佛它是这样出现的……不,那说不通。仿佛它是从梦的外部进入的。
然而到底什么是做梦呢?影片中的一个女人猜测,当我们做梦的时候,我们是在以出离肉身的方式体验自己。她说,我们不可能在死后还能继续做梦,但我们不停地做梦是因为现在我们离开了自己的肉身?不,这说不通,我想,因为梦境在我们的大脑内部发生。也许不是。也许只是我们自以为如此。
《半梦半醒的人生》既富哲理,又趣味盎然。这部制作精良、具有开创性的电影,首先使用真人出演,然后将它转变为动画。这种技术叫作运动捕捉(motion-capture),你在《贝奥武夫》(Beowulf, 2007)和《斯巴达300勇士》(300, 2006)中也可以看到,但在林克莱特拍摄这部电影的2001年,它还属于惊人的新技术,而且事实证明这无需耗费巨资。一位来自德州奥斯汀电影制作团队的主创人员,与一个名叫鲍勃·萨比斯顿(Bob Sabiston)的软件天才共同合作,后者在苹果系统上完成了全部工作。它在视觉上是明快活泼的——令人赏心悦目。
林克莱特喜欢倾听人们谈天说地。他对谈话内容的要求很高。他早期电影《都市浪人》(Slacker, 1991)的主要内容,就是跟随一个角色在奥斯汀城中游荡,直到这个角色遇到下一个角色,然后影片转而跟随这个人物的脚步,如此延续流转,他们呈现的都是各自的日常生活。电影十分迷人,我此前只在布努埃尔的《自由的幻影》(The Phantom of Liberty, 1974)中见过类似形式。在林克莱特著名的《爱在黎明破晓前》(Before Sunrise, 1995)和《爱在日落黄昏时》(Before Sunset, 2004)中,他跟随着朱莉·德尔佩(Julie Delpy)和伊桑·霍克一边闲谈,一边在维也纳和巴黎的夜与日中漫游。于是《半梦半醒的人生》中就出现了一个不可能的场景,因为它呈现了这两个人处于两部电影之间的状态,也许这个线索暗示着这是林克莱特自己的梦境。
片中角色的对话几乎涉及了我们在学校里谈论过,或应该谈论的所有话题。在《半梦半醒的人生》中,主人公(角色通篇未具名,由威利·维金斯[Wiley Wiggins]扮演)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在大学课堂、酒吧、咖啡馆、街道,和音乐家、哲学家,甚至——空间瞬间跳转——他和一名导游一同站在了布鲁克林桥上。这倒是很容易解释;他一定看过《纽约巡游》(The Cruise, 1998),关于自封导游之王的“速度”莱维奇(Timothy “Speed” Levitch)亲自出演的纪录片。这就是梦进行的方式。
片中有一些场景是唐突地被打断的。一个面红耳赤的愤怒男子在监狱中徘徊,对全世界发出诅咒。一个激进主义者开车穿过街道,通过车顶的扩音器对人们大喊大叫,然而街道空空,他最后停下了车。一个对生活绝望的男人点火自焚,男主角看着他,然后他的梦境在其他地方继续进行。梦境经常在进行到一半时中断。
片中很重要的一幕,是主人公听到了包含着“共时性”(synchronicity)的故事。一位小说家在派对上见到一个和他小说人物同名的女人,她丈夫的名字恰好也与小说中重合,她的情人亦然。这样的情形会发生在梦中。奇妙的是,我曾经有几周在博客中持续地讨论自由意志、来世、政治、存在主义、进化论,以及活着的意义。当我坐着观看这部电影时,意识到里面的人物在讨论同样的话题,并且有时使用着与我相同的语汇。《阴阳魔界》(Twilight Zone, 1983)的音乐给出暗示。我们讨论着人类在生命之树中的位置,一个生物学家发表了他的观点:柏拉图和普通人之间在智识上的区别要大于人类和猩猩之间的区别。尽管我是达尔文理论的拥护者,但我不会发散得那么远。不过,它的确能激发你去思考。
林克莱特在梦境不可避免的矛盾性上做了有趣的文章。主人公向一个朋友抱怨他在梦里陷入了困境,然后不断地在其他梦里醒来。他如何冲破藩篱?朋友提醒他,人很容易被梦境欺骗。你可以引导它,改变它,但无论你做什么,它们似乎仍在进行中,你的改变似乎付诸东流,哪怕你兜转到布鲁克林或者飘浮在奥斯汀上空。他的朋友说,你唯一无力控制的就是灯光。如果你试着开灯或关灯,会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因为你正在做梦。这是一个屡试不爽的实验。
主人公谢过他的建议,然后起身准备离开房间。他伸手去关灯,却没有关掉。他当然关不掉。但这与此前的建议有关吗,或者这个梦的逻辑奏效吗?也许他在早些时候的梦境中能够把灯关掉,但现在他明白了规则,便再也关不掉灯了。
这部电影在2001年10月公映,“9·11”事件给人们带来的创痛犹新。而影片是智慧、发问、好奇与想象力的舒缓流淌。似乎存在着无能为力和绝望情绪突然降临的时刻。双子塔倒塌的画面本应只属于梦魇,可惜它们是真实的。《半梦半醒的人生》是一种动摇或者推力,一份我们能够有益地提出宏大问题并给出可能答案的纪念。它肯定了我们为自身而思考,不向穷途末路的绝望屈服的需求。
理查德·林克莱特是美国最优秀的导演之一。他拍摄商业电影(例如比利·鲍伯·松顿[Billy Bob Thornton]主演的《小熊成军》[The Bad News Bears, 2005]),也拍摄带有社会学性质的讽刺电影(他的《近郊奇情》[SubUrbia, 1996],由埃里克·博高森[Eric Bogosian]操刀剧本,讲述了一伙青少年成天在购物中心里闲晃度日)。他拍摄古怪的喜剧(《摇滚校园》[The School of Rock, 2003]),也拍摄大胆的实验电影(《录音带》[Tape, 2001],伊桑·霍克、乌玛·瑟曼[Uma Thurman]、罗伯特·肖恩·莱纳德[Robert Sean Leonard]扮演的三个朋友在一间汽车旅馆房间里的持续谈话和争论,由高清摄像机拍摄)。他还拍摄时代剧(他的《我和奥逊·威尔斯》(Me and Orson Welles, 2008),2008年多伦多电影节的最佳影片之一,再现了威尔斯在水星剧院的早年生涯以及他才华横溢但有时令人不快的表现)。
最重要的是,林克莱特是一个不愿令自己厌倦、也不想让我们厌倦的人。你从他的电影中可以看出这一点。他对自己的每一个主题都有着强烈的兴趣。你也许会认为从《小熊成军》的标题中就可以知道一切,但并非如此。我曾经在评论中写过,比利·鲍勃的角色“就像《圣诞坏公公》(Bad Santa, 2003)中丑陋的醉汉和《胜利之光》(Friday Night Lights, 2004)中足球教练的结合体,然而他并没有重复搬演这两部电影中的比利。他糅合了圣诞坏公公的狂躁愤怒和橄榄球教练的激情,诞生出一个苦闷的失败者,让我们对他的爱胜过他对自己的爱”。颇具吸引力的电影。林克莱特从来不拍套路化的故事,我相信他以后也不会。
还有一件趣事——《半梦半醒的人生》的最后一个镜头并不是一个主观视角镜头。我很想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此外,林克莱特本人也在临近结尾处露面了,作为一名弹球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