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rckmeister Harmonies, 2000
如果你无法对贝拉·塔尔的《鲸鱼马戏团》产生心灵感应,那这部电影简直令人恼火,反之,它则令人心醉神迷。如果你在开场的二三十分钟后还没有离场,那么接下来的时间内你就再也挪不开身子了。“如梦一般。”吉姆·贾木许这样形容它。同时它也如梦魇一般,它愁云惨雾,充满寂静和悲伤,弥漫着一种魔鬼正穿行于阴郁小镇的毛骨悚然之感。它是由优雅的黑白胶片拍成的,摄影机的移动无比庄严,一百四十五分钟的片长大约只承载了三十九个镜头。
在电影开始之际,要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们应该从导演贝拉·塔尔(Bela Tarr)的这番话语开始:“我摒弃故事,因为它们误导人们相信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只是从一个处境逃往另一个处境……最后剩下的只有时间。也许是唯一真实的事情就是时间本身。年,日,小时,分分秒秒。”
除了我们约定俗成的根据公转自转周期划分的时间单位以外,到底什么是时间?如果没有我们的纪年方式,小时、分钟、秒钟还存在吗?地球上的一秒钟除了作为自然年的一个微小单位以外,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也许诸如此类的问题会把我们带向那个卓越、有趣、灵光迸发的开场十一分钟。
时下正值隆冬,一间破败的小酒馆已到了打烊时间。一场日食如期而至,当地的送报员亚诺什(Janos,拉尔斯·鲁道夫[Lars Rudolph]饰)向人们解释着天空中将会发生什么。他把桌椅推到墙边,让一个醉汉站在酒馆正中央,抖动自己的双手,象征太阳散发光芒。然后他让另一个男人扮演地球,绕着太阳旋转。接着又找来第三个人扮演月亮,围绕地球旋转。轨迹彼此交错,酒鬼们转着转着,直到月亮挡在了太阳和地球之间,日食出现了:“天空渐渐阴翳,之后陷入完全的黑暗,”亚诺什说,“狗群嗥叫,兔子蜷成一团,鹿群惊惶而逃,失魂落魄地到处奔窜。在这个可怕的、令人费解的黄昏里,即便是鸟儿……鸟儿也惊慌失措,躲回巢中。然后……是全然的寂静。万籁俱寂。山丘会移动吗?天空会坍塌吗?”
亚诺什继续讲述,其他人昏昏沉沉地听着,反正在村庄里到了这个钟点他们也无处可去,无事可做。现在我已经带你穿过那二三十分钟的前十一分钟了,显然你还没有离场。酒吧老板宣布打烊,把大家都赶了出去,亚诺什前往报社拿取他需要派送的报纸。在一间酒店——他的第一个站点,他开始听到令人惊恐的谣言,几乎是莎士比亚式的恶兆:在天空中和大地上,一切都陷入混乱,因为一个马戏团即将带着巨大的鲸鱼和具有黑暗力量的“王子”造访小镇。整个家庭开始消失……
卡车进入小镇的镜头令人难以忘怀。它在屏幕上占据了很长时间,起初是一个投射在房屋立面上巨大、方正的阴影。我想起了《第三人》里面的怪物影子,后来发现那只是一名气球小贩。接着是卡车前灯。然后是卡车车身,这个庞然大物,大得足够装下一只鲸鱼。亚诺什站在那里,目睹整个车身通过。
亚诺什在镇上很受欢迎。“我们的亚诺什过得怎么样?”人们这样问候他。有一天,通德阿姨(Auntie Tunde,汉娜·许古拉饰)来找他,执意让他去见她那个不合群的丈夫——捷尔吉叔叔(Uncle Gyorgy,彼得·菲茨[Peter Fitz]饰),并说服他领导镇民去反抗不知名却迫在眉睫的威胁。她让他带着一个行李箱,一个从未被打开或是加以解释的箱子。捷尔吉叔叔是一个音乐学家,他坚信从安德烈亚什·威克麦斯特(Andreas Werckmeister, 1645—1706)推广了一组与天球不和谐的和声系统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已经误入歧途。亚诺什和捷尔吉一起走到镇中心广场,一个很长的镜头把两人框在其中,直到他们遇到几个蜷缩在严寒之中的人,他们围绕在装着鲸鱼的卡车周围。后来,亚诺什买了票入内参观,他看到了鲸鱼巨大、了无生气、睁开的眼睛。
贝拉·塔尔(生于1955年)是一个被谈论的次数远远超过被观看次数的匈牙利导演,某种程度上因为极少观众有观看的欲望,并且极少影院有档期来放映他的影片,例如那部长达四百一十五分钟的《撒旦的探戈》(Sátántangó, 1994)。在我的所有电影节行程中,还从未看过他的任何作品,直到这一部,我在芝加哥的“切面多媒体”(Facets Multimedia)观看了DVD。一旦你在电影节上选择观看他的一部电影,则意味着你错过了其他四部,而你通常会倾向于观片数量最大化的选择。但塔尔的名字一直带有责备似的浮现在我眼前,即使在那本《有生之年必看的1001部电影》(1001 Movies You Must See Before You Die)书中,我心满意足地细数着一部又一部电影,直到我看见了……贝拉·塔尔。
现在我发现塔尔的电影是独一无二和充满独创性的,并且拥有非常美的风格。比起彩色电影,我更喜欢黑白画质的纯粹感,我喜欢很长的镜头,如果它们言之有物而不是空有噱头,我被那种谜一般的气氛所吸引,我发现当一个电影建立起一种即刻的、有形的时间和空间时,它是多么扣人心弦。对于其中所有幻影般的主题来说,《鲸鱼马戏团》是完全现实主义的。每个人物、每个房间、每条街道、每个行动、每句对话都像是弗雷德里克·怀斯曼(Frederick Wiseman)的“真实电影”作品。
篇幅较长的影片可以建立一种电影的遐思状态(一百四十五分钟的《鲸鱼马戏团》是为一例,不过它毕竟还是比《十二宫》[Zodiac, 2007]要短一些)。你被它吸引,远离了内心时钟的嘀嗒纷扰,在一种无时间性的状态中漫游。塔尔的摄影机也在漫游,它稳若磐石(尽管有时使用了手持摄影),在一次未间断的拍摄中平稳穿行,生成了长镜头、推轨镜头、特写镜头、取景镜头,没有一丝匆促和迟疑,没有任何剪切。(如果你是大卫·波德维尔的镜头平均时长[ASL]数据搜集者,那么这部电影的ASL是3.7分钟,可以和例如ASL为1.9秒的《谍影重重2》[The Bourne Supremacy, 2004]作为对照。)
朋友们问我,所以你就坐在那儿,观看那些镜头?好吧,是的,那是每个人在看电影时在做的事情。但他们并不总是把镜头当作镜头来看待。贝拉·塔尔的风格似乎是一种以激情和敬意凝视人物的尝试——观察他们,而非推动他们,当他们在自己的世界中行动时,悄悄跟随他们。他们看上去如此平常,却又如此非凡,正如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