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来,我时常冒出重回那个路口的念头。如同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周日午后临时起意去看场电影,这个念头会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好吧,经常这样。今天我想去看看。我常常这么想,接着又力劝自己去打扫卫生间或整理厨房碗橱,压下这个念头。
我正在说的这一天与众不同。我又失眠了,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漫无目的,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凝视各种物件:需要添加盐的食盐瓶,微波炉上显示的时间快了一小时,可回收垃圾桶不远处的一堆邮寄广告宣传单。几个月来,我三番五次听到杰玛的声音,模糊的回响,像是有人往我头上套了层锡箔纸。杰玛和我说话的语气好似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好似萨姆死的那天她在场似的。你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冲着听筒嘶吼。你怎么可能知道?
但我得承认,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发频繁地质疑自己。我坚持了数年的信念正渐渐失去分量。我越来越难清晰地回想起那一天。有时我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回想那段记忆。它消散了吗?它比前一天离我更遥远了吗?
我可以走过去,那儿离这里不远,但开车能让我感受到的距离有我所需的那么远。我绕街区开了几圈,把车停到事故发生地边的一个街区,闭上眼睛,靠上汽车头枕,待了一会儿。
我走过去,从风帽下抬起目光,看到了乔的咖啡馆招牌,曾经褪色或缺边少角的店名刚刷上黑漆,极具光泽。我用手按住胸口,看能不能隔着外衣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泵出的血液都像在流泪。
我转过身,看向十字路口。
这儿的一切看起来都不同于我的记忆,可一个十字路口又能与另一个有多大区别?布满裂纹、日渐褪色的灰色柏油路上有一道道柔和的沥青纹路,就像血管,黄色的醒目喷漆标出了人行横道,但人们未必会走。红绿灯的杆子随风摇摆,行人指示灯的语音播报响起,车流隆隆前行,川流不息。
我扫视路面,寻找痕迹,血液,或是碎片。随即我记起,时间是真实的,已经过去了2442个漫长而空虚的日子。我等待交通拥堵缓解的片刻,走上马路,在萨姆去世的地点蹲下——右车道中心偏左,离行人道不过几米。我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沥青,接着把手贴到冰凉的脸颊上。
我看着路边的斜坡,想象婴儿车冲向马路的场景。记忆中尤为清晰的斜坡边的沟渠现在已经不见了。水泥边缘很光滑,末端与马路相连。从我所蹲的地方,我能看到路沿比我印象中高。我走上行人道,从兜里掏出一管唇膏,侧放在我的靴子上,松手任唇膏往下滚,一开始很慢,可逐渐加速,滚到马路中央才停下。绿灯亮起,唇膏管在过路车辆下方被弹飞了。一位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放慢脚步,瞄了我一眼。我看向别处,站起身。
我的大脑不断回放那一幕。走出咖啡店,站在行人道上,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抓着婴儿车的把手,最后一次抚摩萨姆的小脑瓜,热气升腾到脸上的感觉。维奥莱特在我身边,我的手臂被拉扯,皮肤被烫伤,维奥莱特握住黑色把手的粉色连指手套,萨姆的后脑勺离得越来越远。他的速度有多快?是获得了加速度吗?要没被推那一下婴儿车能冲那么远吗?维奥莱特有碰把手吗?
我看着路口,想象各种可能出现的场景,一遍又一遍。有可能,这有可能发生。
我的胳膊肘被一个过路人撞到,又被另一个人撞到,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立于人流之中,他们手里提着外卖盒和咖啡。置身于这群人之间,我觉得自己像个隐形人,他们有真正的生活和工作,去重要的地方,需要他们的人正在盼着他们。你们都该死,我想冲他们嘶吼。我的儿子死了!他就死在这里!你们倒好,每天若无其事地从这里走过!我火冒三丈,筋疲力尽,转过身,凝视着咖啡馆。
这是萨姆在世时,我与他对视的最后一个地方。一切都不同于往日。透过窗户,我看到木地板变成了人字形平行花纹瓷砖,墙壁被框上了黑边,边框处本是格纹墙纸。我看着不锈钢桌面,试图回忆此前的桌子是什么样子。正值午饭时间,这里不该那么安静——过去这里是个热闹的地方。
我走进咖啡馆,注意到维奥莱特和萨姆喜欢的门铃声不再响起。乔在店里,背对着我,正在摆弄一台浓缩咖啡机。
我深吸一口气。“乔。”闻言他缓缓抬头,双肩下落,从柜台后绕出来,同我握手。他握得很用力。
“我一直盼着你回来。”
“店里看起来变了很多。”我四下张望。
乔转了转眼珠。“我的儿子要接管这家店了,我的背不好,吃不消天天在这儿站着。”我们相视一笑,“你呢?”
我望着窗外的十字路口。
“你对那件事有什么印象?”我咽了口唾沫。我本没打算走进这里,没打算和他聊天。
“哦,甜心。”他的手再次覆上我的手,与我一起看向窗外,“我只记得那天你非常慌乱,大惊失色,你女儿搂住你的腰想让你抱她,可你没法弯腰,没法动弹。”
维奥莱特从没那样做过,她从不会与我有肢体接触,从不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向母亲寻求安慰。不会依附,不会渴望。
我和乔坐在同一张桌边,望着窗外。交通信号灯不断变换,车辆来来往往,天空泛白。
“事故发生时你看到了吗?”
乔皱起眉头,仍望着马路,思索该对我说什么。我扭过头,余光瞥见他摇了摇头。
“你有看到婴儿车是怎么到路中央的吗?”我再次尝试,闭上双眼。
“就是一起意料之外的惨剧。”
我睁开双眼,垂眸看到他交叠在桌面上的手。他捏紧双手,像是在经受一阵刺痛。“这些年我经常在想你,想你怎么在经历了这种事后继续前行。”他的眼睛变得像玻璃一样光亮明净,“我一直在感谢上帝,还有个小女儿是你生活的动力。”
到家进屋后,十一月的狂风吹得家门“砰”一声巨响,差点夹到我的手指。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钥匙砸向墙壁。我想起了萨姆,想到他圆嘟嘟的婴儿脸刚显现出未来五官的轮廓,想到我的奶香总是萦绕于他的颈窝,想到他喝完奶后吮吸奶头的最后一下,想到他在黑暗中喝完奶后探寻我的脸颊。
我闭上眼睛,试着想象他压在我大腿上的重量。我能到达此处,置身此处。背景中正在播放的晨间新闻,厨房的水壶飘出的热气,维奥莱特光脚在楼上走动的轻响,你在上班前刮胡子时流入卫生间水池的水流,我没洗过的头发的触感,隔壁房间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哭叫。那样的生活,平淡乏味,压抑窒闷,但令人心安。它容纳了一切,而我任之悉数离去。
也许我也该任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