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震怒

母亲的震怒

车祸这件事,绝对让母亲对鑫涛大大地不满。其实,在车祸前,母亲就早已看出鑫涛对我的感情不单纯,不止一次严厉地警告我:

“那个男人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你也不怕人言可畏吗?为了你的名誉,和这个人保持距离!不是我要干涉你的生活,你要知道,这个社会是残忍的,如果他追求你,社会不会指责他,会来指责你!出轨的男人都让女人来背黑锅!你现在能够独立,也会赚钱,年纪轻,根本不需要任何男人!你如果够聪明,跟他之间,公事公办!别让他占了便宜还卖乖!”

母亲这些话,当然对我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可是,母亲每次都卷入我的感情生活,确实让我有点不平衡。什么“占了便宜还卖乖”,对鑫涛的人格,过分侮辱。我在车祸前,真的小心翼翼,避免和他发生“绯闻”。但是,就算我小心翼翼,还是有很多闲言闲语,在悄悄传开。在我心底,早就明白,什么“乔野”,已是“明示”。送行送到台中,家里唱机守候……种种种种,都太不寻常。很多年后,鑫涛曾经坦白告诉我:“第一次到火车站去接你,看到你迎面走来,我没有丝毫的怀疑,立刻知道这就是你!你对我迟疑地笑了一笑,在那一瞬间,我就成了你的俘虏,再也无处可逃!”

是他无处可逃,还是我无处可逃?

话说回头,车祸之后,我不再抗拒鑫涛的爱了。人生苦短,任何一个意外,就可以夺去人们的生命。我并没有任何企图,只是想享受一下“被爱”。母亲不是可以被欺骗的人,没有多久,她就发现了我的软弱。那时,我又搬家了,搬到一栋大厦的三楼去住。父亲母亲依然跟我住在一起。有一天,鑫涛来找我,却被母亲拦在门外,母亲一脸寒霜地看着他问:

“你来做什么?每次你都来‘催稿’,我看你根本就是妨碍琼瑶写稿的大祸害!你不来,她的进度会快得多!所以,你最好回去!她的稿子,我会负责准时寄到你的杂志社去!”

母亲说完,就“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差点没把鑫涛的鼻子给夹在门缝里。

这样的事,我受不了,我冲上前去,在母亲面前打开了房门。这个举动,又犯了母亲的大忌,但是,那时我只想做我自己的主人,不想再让母亲操纵了!我不是十八岁了。我打开房门,问鑫涛:

“有事吗?”

鑫涛看着我,不看母亲,说了一句:“给你送版税来!”

“版税!”母亲尖锐地说,“好呀!交给我!以后琼瑶的版税不需要你亲自送,打个电话来,我去帮她取!关于版税,我也很想跟你谈谈,你的皇冠现在是不是不能没有琼瑶?你的事业是不是也不能没有琼瑶?既然如此,百分之十五的版税会不会太少了……”

“妈!”我打断母亲,鑫涛站在那儿脸色发青,“不要站在大门口谈这些好不好?百分之十五是行情,我又没有抱怨!”

“伯母!”鑫涛赶紧插嘴,尽量放低身段,“这事可以商量,我们可以进去谈吗?”

“不用!”母亲紧紧盯着他问,“你就坦白回答我一句,你在‘追’我女儿吗?”

鑫涛和我很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我背着母亲,对他悄悄挥手,要他赶快离开。因为我已经知道,风暴马上会来。可是,鑫涛没有退,他迎视着母亲,正色地说:

“伯母,是的,我在‘追’她,但是她一直在‘逃’!如果……”

“没有‘如果’!”我母亲厉声打断他,“你有什么资格来‘追’我女儿?你是有妇之夫!你只是想玩弄她,欺负她心地善良!而且……”母亲加重了语气,“她还能帮你赚钱,维持你的皇冠!你根本就是不安好心,想要‘人财两得’!”

母亲这番话一说,鑫涛气得脸色铁青,却被母亲堵得说不出话来。我一急,就喊着说:

“妈!你别管我的事好不好?这是我的人生,你让我去面对行不行?”

“你无耻!”母亲转向了我,狠狠地盯着我,“这个人在利用你,你居然看不出来?总有一天你会栽在他手上!现在正是你的黄金时期,你怎么越活越笨,还如此没出息,被这样一个男人就骗了?只因为你开车出了车祸,你对他受伤有犯罪感,他在利用你的犯罪感……你有点头脑好不好?你……”

“伯母!”鑫涛背脊一挺,豁出去了,居然说了句,“那天的车是我开的!车祸是我出的,和琼瑶根本没关系……”

这一下不得了,我再也没办法保护鑫涛。母亲看看我又看看他,气得几乎发抖了。小妹摘除脾脏的事,令她一直担心害怕,就怕有后遗症,耿耿于怀。因为我现在是家庭的经济支柱,她对我还忍让三分,现在发现真相,这还得了?她喘了口气,对鑫涛怒吼着说:

“你开的车!你居然让琼瑶来代你顶罪!你还是个男人吗?你给我滚出去!从此不许来纠缠我的女儿,如果你敢再来,我不会放过你!让我告诉你,就算现在我拿你没办法,将来我死了,会变成厉鬼,用冰冷的手来掐你的脖子!”

母亲一向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即使骂人,也会骂得温文尔雅。现在,竟然说得如此阴森诡异,鑫涛和我,都怔在那儿,母亲趁我们两人都在发呆时,又抛下一句:

“现在,我要跟我女儿算账,你出去!”

母亲说完,再度把大门“砰”的一声关上,还锁住了门锁,拉着我的手腕就进屋里去。我没办法了,只得跟着母亲回房,一面还想帮鑫涛转圜,不住口地说:

“不是的!不是的!车子是我开的,刚刚他只是要帮我解围……”

“我不管车子是谁开的,反正你们两个都是罪魁祸首!”母亲看着我,一直把我拖进她的卧房,整晚,她声色俱厉,要我远离鑫涛这个“魔鬼”!

“他不会离婚的!”母亲说,“这种男人我了解,又要家庭,又要儿女,又要事业,又要风流,又要名气……他什么都要,最后,毁掉的是你!等到你才气用完了,不是‘女作家’了,他不能用你来巩固他的事业了,他会再找一个比你年轻的女作家,然后把你一脚踢开!”

我整晚听着母亲的洗脑,心里真是百味杂陈。在我内心,充满了悲哀。我也知道,我和鑫涛是没有未来的,我也知道,母亲有些话是对的,最后毁掉的是我的名声。可是,我心中更大的是“排斥感”。我排斥母亲对我的控制,我排斥她对鑫涛“过度”的责备。为什么鑫涛不是真的爱上我了呢?为什么一定是“玩弄”呢?为什么他只是“利用”我呢?如今回忆,母亲对十八岁的我也好,对二十八岁的我也好,她那么尖锐的语言和手段,都反而帮了对方的忙。让我因排斥和抗拒,倒向她反对的那一方。

记得,那晚我几乎没睡,母亲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因为,母亲有些话是对的,是我无法反驳的!鑫涛是有妇之夫,我就该跟他保持距离。接受他的追求,我就是“无耻”!连我的母亲都这样说,我还能怎样杜绝悠悠之口?我确实被母亲打倒了。心里百折千回,觉得就是应该远离这个危险的男人!

天亮了,反正无法睡,我起床,女佣敲门对我悄悄说:

“平先生在停车场,请你下楼去!”

什么?难道他一夜都没走,在停车场等我吗?我大惊失色,看看母亲还没起床,我就换掉睡衣,匆匆梳洗,然后冲下楼去。才到楼下,我的手腕就被鑫涛握住了,他憔悴而狼狈,深深地看着我。我知道我的情形一定比他还惨,他着急地问:

“你挨骂了?你妈为难你了?你一夜没睡吗?你还好吗?”

“我不好!”我拼命控制着情绪,“我又回到十八岁去了!比那时还惨!”我看着他,问了一句话:“你在利用我吗?等到我不能帮你赚钱了,你就会再去找一个比我年轻的‘女作家’吗?”

“什么话?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侮辱我,也不要这样侮辱你自己!”

他脸色铁青,皱紧眉头,把我一路拉进了他的车子里。关上车门,他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耳边赌咒发誓地说:

“时间会证明一切!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证明我对你的爱!相信我!”

忍了很久的眼泪,此时才夺眶而出。他说得那么诚恳,他的眼光那么真挚……我立刻就相信了他这句话。其实,我下楼不是想接受他的,是来拒绝他的!可是适得其反。中国人有句话“烈女怕缠郎”。我不是烈女,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一个在错的时间,碰到了生命里对的人,就再也逃不出命运枷锁的女人!我真的相信了他,而且深信不疑。这样一相信,就是半个世纪。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