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之后的第二年,母亲看我和鑫涛仍然来往,气得不得了。宣布她宁可“眼不见为净”,不想跟我住在一起了。父亲也觉得我常常日夜颠倒写作,使他的生活也受到影响。表示两代还是分开住比较好。这时,我已经是各大电影公司争取的对象,只要写出小说,就会卖掉电影版权,我的生活环境,一直在改善中。于是,我在北投为父母买了一幢小小的花园洋房,父母喜欢那儿的幽静,就搬进去住了。
接着,麒麟把小霞和小麟都接到美国去了。再一年,小妹大学毕业,拿到最高的奖学金,外出留学了。我的“大家庭”,又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小家庭”,小得只有我和小庆,以及女佣阿可。除了我们三个人以外,小家庭里的常客,就是鑫涛了。
这时,我和鑫涛的感情,简直像在狂风暴雨中,我理智用事的时候,就想和鑫涛“公私分明”,要拔慧剑、斩情丝。感情用事的时候,就想什么都不管,什么传统,什么道德,什么礼教,都去他的!人,只要能爱就爱,不也很好吗?可是,我是传统教育下长大的人,我就是无法漠视自己是个“第三者”的事实。母亲那晚对我声色俱厉地训斥,也一直在我心中徘徊不去,随时会从记忆里跳出来,一再击痛我的心。
于是,我对鑫涛忽冷忽热,经常,我告诉他,我们最好各走各的路,我认为他成了我的一个茧,一个把我缠住,让我无处可逃的“茧”!有次,我又和他闹了别扭,一连两天对他都是冷冰冰的。然后,我收到他写的一封信,塞进我的门缝里,细小的字,整整写了三大张,我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
琼瑶,现在已经三点十分,我到窗口去张望,你的灯已熄灭,你已睡了吗?睡着了吗?胃还痛吗?但愿你已睡了,但愿你有个美好的梦。如果我已使你失望,使你难过,至少让梦中的我,使你快乐!琼瑶,今天下午,张一点钟就来,我没有午睡,但现在一点睡意都没有。我无法不写下去,我觉得唯有这样,才能与你的心灵更接近。从不失眠的我,认识你后就常常失眠,但事实上,失眠并不可怕,使我有时间为你写,也有更多的时间想你!你想,现在多么宁静,为你写,为你想,不也是一种享受啊!
你常说我强,其实你比我更强。有生以来,没有一个人能使我这样魂牵梦萦,没有人能使我这样失魂落魄的!如果说你做了个茧,亲爱的琼瑶,茧中有你,也有我啊!
这只是那封信的三分之一,全信太长,都是在告诉我他对我的感觉,他无法离开我!在这儿,我把上面内容的真迹,也贴出来。(自从我写《雪花飘落之前》,我就会贴出鑫涛原信的真迹,让读者看到最“真实”的一面。因为,有太多无凭无据的书和报道,在混淆视听,编造谎言。我的故事,不论对错,我写的都是真实的,不是别人杜撰的!)

我和鑫涛之间很奇怪,在我为了这完整版《我的故事》整理我们之间的信件时,才发现我几乎没有写过什么情书给他。他却写了很多情书给我。其实,在我们交往时,我都忙着写小说,写到手痛胃痛浑身痛,哪儿还有心情写情书?而且,他几乎天天来探望我,也没有必要写情书。当若干年后,他离婚时,他把我写给他的信件,全部交给了我,他都保留得很好。我自己看了,全是讨论小说内容、出版问题的信。我用一条橡皮筋把它们绑住,用一张白纸包住,在白纸上写下“毫无情调的信”,就束之高阁了。后来,有人假冒我的名字,杜撰过我写给鑫涛的情书,我在网络上看到,立即哑然失笑了。因为,那封假情书里,居然写着:“你来了,寂寞就从门缝里溜走了!”我笑着问朋友:“人不是来了吗?大门没开吗?为什么寂寞还要钻门缝呢?”人生,真的和假的,虚伪和真情,是无法混淆的。假情书和假自传只能骗没有知识的人!骗不了整个社会,骗不了有逻辑思想和有智慧的人!更骗不了懂得“真爱”的人。但是,这种假造的情书,还公然上市,算不算“冒名侵权”呢?值得探讨!
话题扯远了,回到当时。
鑫涛对我,实在是用尽心思。无论人前人后,呵护备至。假若我不去想自己的处境,也不去为他的家庭着想,就单纯地去接受他的感情,日子也会很好过。他有许多小聪明,常带给我极大的惊奇与喜悦。有次他写了一封信给我,把一张很长的纸带卷起来作为信笺,在纸带上端写:
琼瑶,这是一封长信……
底下什么字都没有,我把纸带放到尾端,已放了几米长,才看到他在尾端签了个小小的名字。(若干年后,他去美国办事,还真的写过一封长信给我。不知道他从哪儿,买到那样长的信卡,他从头写到底,笔迹都没有歪。)他喜欢送我礼物,每件礼物都很奇特,原来,他总在我的小说中找灵感。小说里的女主角爱穿印尼布的衣裳,他就定做一件送给我。(当然有我的闺密帮忙,因为他对衣服完全没有概念。)后来有人杜撰,说他会送我整箱的衣服,还让我弟弟去机场取!天啊,我弟弟在美国,如何去帮我取?整箱的衣服?鑫涛不是费云帆!他会送我地摊上买的钥匙圈,只因钥匙圈上吊着一本小书。我收到非常开心。至于衣服,那是他最不在意的事,何况我个子小,买我的衣服,谈何容易!这种荒谬的谣言,也有人相信?还有人说我会穿着红色衣服去秀给他看,我是作者,又不是模特,怎么老在衣服上打转?可见编故事的人,根本走不进我和鑫涛的境界!
拉回主题,送我礼物是艺术。小说里的女主角爱“紫贝壳”,他送来一颗晶莹剔透的“紫贝壳”。小说里的女主角爱狗,他送来一只纯白的小北京狗,我给它取名叫“雪球”,爱得不得了。小说里的女主角唱了一首歌,名叫《船》,他告诉我几月几日几时开电视,电视中有歌星唱着《船》:
有一条小小的船
漂泊过东南西北,西北东南
盛载了多少憧憬
盛载了多少梦幻
来来往往无牵绊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
美丽的小船
不复昔日的光辉灿烂
经过风暴,涉过险滩
憧憬已渺,梦儿已残
何处是我避风的港湾
何处是我停泊的边岸
这首歌中有我自己的心声,听了会潸然泪下。他知道这歌词中有我自己的心声,急于想成为我可以“避风的港湾”。但是,他的港湾里早有船停泊,我宁可漂荡,也不肯靠岸。
一天,我终于忍无可忍,我对鑫涛说:
“以后,除了公事,请你不要再到我家里来!我妈说的,都是对的!”
他默然片刻,抬头看我:
“这些年来,我们之间,还分得开什么是公事,什么是私事吗?”
“分得开的!”我激动地说,“一定分得开的!即使分不开,你也要把它分开!”我看着他,试着说清楚我的感觉:“让我告诉你,我脑子中一直有个画面,就是你请我回家吃饭的那个晚上,你有个很温馨的家!不要让我破坏这个家行不行?这样下去,对我是不公平的,对另一个女人,也是不公平的!你,在我心目中,是个强者,什么困难,你都有力量克服!那么,去克制你自己,不要再来找我,不要送东西给我,不要打电话给我,不要写信给我……什么都不要!请你离我远远的!否则,我会轻视你!你这么坚强的人,不要让我轻视你!千万不要!”
他怔怔地看着我,他那么坚强的人,在我说这段话的时候,整个脸色都变白了。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诚恳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那个幸福家庭,只是一个假象?”
“什么?”我问,“你在试着告诉我,你的婚姻,早就失败了吗?”
“我在告诉你事实!任何甜蜜美满的婚姻,丈夫不会痛苦得想逃出去!”他悲哀地说,“任何一个固若金汤的城池,也受不到任何外力的影响!”
他说了一个要点,一时之间,我无言以答。沉默片刻,他凝视我说:
“不来看你,我做不到,你已经是我生活里的重心了!”
“不!”我大叫,生气极了,“我不要成为你的重心!你早就有重心了,怎么可以又去找新的重心?你太自私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耽误我的青春、我的前途?如果没有你这样不断地纠缠我,我说不定已经找到新的归宿和幸福了!”
“和我在一起,你不觉得幸福吗?”
“这样破碎的爱,怎样叫幸福?”我越说越气,气得不得了,“你难道不明白,我妈说过的话是真理,你根本没有资格来爱我吗?”
他震动地瞪着我,半晌,才说:
“你的意思是,要我取得资格后,再来爱你吗?”
“不!”我更气了,“我的意思是,要你退出我的生活,你有你的家、你的妻子儿女,为什么你不去守着他们!为什么你要让我这么痛苦呢?”
“我不要让你痛苦。”他苦恼地说,“自从认识你,我就一心一意想让你快乐,我做了那么多的事,都是要你快乐。如果我真的让你这么痛苦,那么,我就退出吧!”
他说做就做。有一两天,他不来找我,到了第三天,他就直闯入门。
“我做不到!”他喊着,“你说,怎么做你才会满意?只要不分手,我什么都做!”他惨切地看着我,悲痛地说,“现在,三个孩子还太小,你愿不愿意等我几年?”
我哭了,一哭就不可止。为什么我要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呢?我不要拆散他的家庭,我也不要委屈我自己。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觉得,这段感情对我太不公平,因为我完全处在被动的地位。被动地等他来访,被动地等他电话,被动地接受他的殷勤,被动地和他见面……我就是这样一个“被动”的人物,没有“主权”做任何事,否则,都会伤害到另一个女人。我唯一能“主动”的事,就是和他分手。可是,就连这一点,他也不肯和我配合!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等他几年,我为什么要等他几年?难道几年后问题就不存在了?不,我要分手,只有分手,才能让他倦鸟归巢,也才能让我自由飞翔。才能让我赢回父母的心。这时,母亲的话,又在我耳边回响:
“这种男人我了解,又要家庭,又要儿女,又要事业,又要风流,又要名气……他什么都要,最后,毁掉的是你!”
我似乎看到那个被毁掉的我,我不要!想起母亲因《窗外》和我感情破灭,好不容易,写到《几度夕阳红》时,母亲因为欣赏我以她为原型写的李梦竹,才原谅了我。我们母女的亲情,眼看又要毁在鑫涛手上,我不要!
那段时间,我们整天在谈“分手”,相聚时已不再是甜蜜,而是无数的挣扎、矛盾、痛楚和眼泪。这样,有一天,他说:
“我们开车到乌来去,乌来有高山有瀑布,让我们站在一个高敞的地方去想一想,或者面对辽阔的大地,我们会把自身的问题看得不那么严重了。”
我不认为到了乌来,就能解决我们间的问题,但是,我还是和他去了乌来。
车子在乌来的环山公路上疾驶,越驶越高,道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我们在车中继续争执,他说了几百条“无法分手”的理由,我说了几百条“必须分手”的理由,两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僵。到后来,他忽然问:
“你一定要分手?”
“是!”
他脸色一暗,突然间一个急刹车,把车子停在窄窄的山路上,他蓦地打开车门,命令我说:
“那么,你下车!”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我往车外推去,我四面一看,荒郊野外,一个行人都没有。心想,这人也真狠,说分手就要把我抛弃在野外,难道他以为我在野外就没办法了?下车就下车!我心一横,一句话也不说,就跳下了车子。谁知,他看我下了车,就一把关上车门,然后,我只听到引擎狂鸣,再定睛一看,老天!他正在猛踩油门,车子对着悬崖就要冲下去。我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车子如果冲下去,这万丈深渊,必然粉身碎骨!我一急之下,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就合身一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竟整个人扑到了引擎盖上。他看我突然扑上车盖,也大惊失色,又猛踩刹车,车子及时停在悬崖尽头。我的手紧紧抓着车子的侧镜,隔着玻璃,瞪视着车内的他。他一动也不动,脸色惨白,也惊怔地瞪视着我。
我不知道我们彼此这样隔着窗玻璃,互相注视了多久,在我的意识里,那可能有一百个世纪那么长。在那一瞬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世界,没有宇宙,更没有其他的人,这世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一个在车内,一个在车外,再有的,就是生,或死?
然后,他冲出了车子,因为我已经失去力气,身子正往车下滑,再滑几寸,我就会落到悬崖下面去。那时候,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他能开车对悬崖下冲,我掉下去也没关系。可是,我没掉进悬崖,他用力一拉,我就掉进他的怀抱里去了。
那天,山上的风好大,我们站在风口,两人都发着抖,两人都不太明白,我们刚刚经历了些什么,等我的意识和思想终于缓缓明白过来,看到他车子岌岌可危地停在悬崖边上,我这一下子,蓦地痛定思痛,不禁抱头痛哭。
我这样一哭,他也落泪了。慌慌张张地,他想止住我的眼泪,他开始叽里咕噜地道歉,说他只是一刹那间,万念俱灰,想着既然无法和我相守,不如让一切悲痛来个了断。他越说,我越哭,哭到后来,我问:
“为什么把我推出车子去?”
“因为你还有小庆呀!”他说。
他这样一说,我更加大哭不止。那个下午,我们就这样站在悬崖边上,相拥而泣。一直到天都黑了,我们才回到车上。这次,他小心翼翼地驾驶,我们在万家灯火中回到台北。
经过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我们好些日子,都惊怔在彼此的感情里,不敢对命运的安排,再有任何疑问,也不敢轻言离别。
直到如今,常有读者写信问我:
“你笔下的爱情,在真实的人生中,存在吗?那些惊天动地的爱,不是你的杜撰吗?”
我已倦于回答这些问题,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人生,我只是很奇怪,为什么我生命里的爱,会来得如此强烈、如此震撼,而且如此戏剧化?在我执笔增修这本书时,还有人说,那天的乌来之行,我的弟弟也在车上!奇哉怪也,我和鑫涛谈分手,鑫涛全心都希望我回心转意,还会带着弟弟当电灯泡?是谁有千里眼看到的?那年,我弟弟在美国呢!更离奇的是,造谣的集团,已经靠《我的故事》(一九八九年版本)赚够了钱,当初出版这本书时,半年之内,仅仅台湾地区,再印高达十六版!那时,为何没有人对内容提出任何异议?读者们,用用你们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