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州的朋友对我说:“这边园艺村有一个很好看的园子,但是主人性格有点怪。”我问怎么个怪法,他:“我也说不清楚,你见了就知道了。”
带着某种隐秘的好奇心,我去拜访了东篱草堂。
门口的松树还好,不怪;一进门小土坡上的苔藓也还好,不怪;绣球无尽夏和羽毛枫很常见,不怪;地涌金莲虽然少见,但也不怪。
主人:印文斌
面积:1亩
地点:常州武进夏溪花木市场
↑地涌金莲
主人出来了,戴一顶宽檐帽,身着蓝色粗麻衣衫,脚上一双布鞋。我心想:“也还好,不怪啊。”
我问他造园有什么设计思路,怎么形成现在我们看到的风格,怎么去找院里的大树和石头,怎么做排水系统,怎么搭配小的景观植物……
他答:“原本我是想让山间小路进屋,但后来山塌了,几次下沉,就变成你一进门看到的那个小土坡。园子没有风格,自然排水,树和其他景观植物市场上都有。有时早晨起来,我突然想起要种什么,就去种了,或者本来计划今天去挖苔藓,然后突然又不想去了。”
此时,我在内心疯狂诘问自己:“这回答让我怎么写文章呢?挺怪的这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太随性了!”
然而十分钟后,我觉得我要写东篱草堂,必须写。哪怕原先我想呈现的“从无到有造园的过程”,园主给不出明确答案;哪怕原先我想写的情怀和故事,这里根本就没有。
但我必须要写东篱草堂的理由,是它好看,也耐看。
东篱草堂占地一亩,其中庭院占去大部分面积。混搭的钢结构主楼依大树而建,使得草堂的建筑与环境融为一体。草堂内设有茶室、书房、厨房、卧室,均未经任何装饰。房屋后种了一片蔬果。
印文斌喜欢自然野趣,皖南和江浙一带的山沟沟、年久失修的残墙、漫山遍野的苔藓和杂草,都让他觉得亲切,所以东篱草堂也透着这种野趣。秉着“请山间小路进屋”的理念,印文斌寻找了各种园林素材:嶙峋的怪石、挺拔的罗汉松、亭亭玉立的荷、灼灼红叶的羽毛枫、瘦弱文气的南天竹、累累垂垂的胡颓子、百年的古石榴,造型优美的杜鹃、树冠浓密的朴树、枝叶纷披的花叶芒、像绒垫一样层层覆盖在小路边的薄雪万年草和苔藓……
↑大面积铺陈的苔藓是东篱草堂的特色之一
一切植物都在这里长得刚刚好,像已度过了无数个沉默的春夏秋冬。走几步看见树下一个陶罐、一捧碎石,好像从开天辟地起就该长在这儿。
漫步在园里,青苔爬满墙角,枝蔓开满花,青砖旧石显了颜色,时光缓慢流淌,别有一番天地。我只想说:“真美啊,时间请停一停吧!”
茶室墙上挂着一幅手绘图,我问:“那是东篱草堂的设计图吗?”
他:“不是,是建成后画的,东篱草堂没有设计图纸,随心所欲,想到哪里就着手建造。”
我原以为印文斌的职业就是庭院设计师,后来才了解到,他早年在工地做工,后来做过店铺装修和室内设计,再后来做土建项目管理,又接触园林行业,才有了这座东篱草堂。
他还是一个自学成才的杂家,除了设计庭院外,他还是:泥瓦匠、石匠、皮匠、裁缝、厨子、花匠、木匠、钳工……各种手艺活儿他样样精通。我想:命运对他也太偏心了!
我以为浑然天成的园子,原来也经历过数次改造。从他发的朋友圈——从西太湖原址迁移到常州花木之乡夏溪;搬运120块共计4吨重的巨石;寻到一颗古树,树顶还有一个天然鸟巢;90度垂直悬挂黄山松;连根挖掘树根直径近3.5米、胸围3.8米,根据树种推算年龄在600岁的枯树;开挖掘机铲三角梅……大概还能窥见这个园子的建造变化过程。
印文斌表示,一个庭院景观设计师,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对部分植物的栽种、养护、打理,不能充分了解植物的特性,那么,充其量他只是一个伪设计师;当他能充分解读植物,能和植物做一些简单的沟通,也才只能算是设计师的初级阶段;当他能够领悟一些美学、人文精神,领悟一些自然法则,才可以告诉别人自己是庭院景观设计师。
那天从东篱草堂离开后,我翻完了印文斌所有的朋友圈。我想别人认为他的“怪”,大概是他身上独有的气质——极致的野、固执的坚持、略显狂妄的自信。
我想一个私家花园的面貌,是基于主人的性格的:主人性格像山,它就像山,主人性格像水,它就像水。花园也是主人审美和阅历的最好表达,他去过哪里,看过什么样的风景,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植物,都凝固在花园的风格里。
毕竟大自然从不背离热爱它的人。
↑照片来自摄影师玛格丽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