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波利斯是最早的有目的性建造的帝国城市。在这里,城市、王位、权力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场展现波斯帝国宏伟壮观的舞台秀。建立权力中心的想法,萌发于居鲁士大帝及大流士一世统治期间。
早在居鲁士统治时期,他就意识到建立首都的重要性。当他在西部战场取得胜利后,就回到了波斯人的故乡—帕尔斯,并在帕萨尔加德建造了一座伟大的宫殿。古波斯语中,帕萨尔加德意为“波斯人的大本营”,这里是波斯早期游牧部落的聚集地,同时也是波斯人战胜米底人的战场,对波斯人来讲意义重大。作为波斯人及其帝国的发祥地,帕萨尔加德被赋予了神圣的光环,并在后来成为居鲁士统治时期波斯实际意义上的首都。
公元前530年,居鲁士去世,随即发生了王位争夺战,他的儿子冈比西斯二世最终继承王位。短暂的统治过后,王位被传给了王朝的另一个分支—大流士一世。[1]帕萨尔加德是居鲁士的都城,因此,大流士从一开始就对自己的王位深感不安,他认为有必要建立一个新的都城来彰显自己的权力,摆脱居鲁士的阴影。而且,波斯人在帕萨尔加德用白色石灰石建造的居鲁士陵墓,使帕萨尔加德在波斯人心中的神圣地位愈加稳固。大流士因此将新首都选在帕萨尔加德西南50公里处的帕尔斯—希腊人称为“波斯波利斯”的地方。波斯波利斯是大流士一生中最伟大的建筑工程,也是他王权的重要象征。
波斯波利斯坐落于群山环绕的玛尔维达什特(Marv-e Dasht)平原。选择这个地点作为首都似乎有很多原因,其中有一些与波斯历史和神话有关。早期波斯国王的故事被收录在菲尔多西(Ferdowsi)创作的波斯史诗《列王纪》[2]中,它也被称为“国王的史诗”。波斯波利斯周边地区与传说中的早期波斯国王息息相关,其中最重要的是贾姆希德(Jamshid),波斯波利斯也被称为“Takht-e Jamshid”(贾姆希德的王座)。1
传说中,波斯波利斯是伟大的波斯英雄鲁斯塔姆(Rustam)的故乡,鲁斯塔姆之所以被英国读者熟知是因为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3]19世纪中叶创作的诗歌《索拉布与鲁斯塔姆》(Sohrab and Rustum)。关于太阳的重要性,包括对太阳的崇拜,也可以从波斯波利斯东门入口处的设计中略窥一二,这里与夏至日太阳的初升点一致。
图15 查尔斯·齐皮兹(Charles Chipiez)19世纪所绘的波斯波利斯,建于高台之上,周围环绕花园,展现了国王的财富与权力
通常,首都位置的确定,除了受一些神秘传说的影响外,还有很多现实原因。波斯波利斯位于扎格罗斯山脉之外,海拔1500米,因此该地较位于美索不达米亚低地的苏萨更加凉爽。波斯人起源于北方地区,所以他们更加喜欢这里的气候及周边的景观。此外,波斯波利斯地处科尔河河谷地带,水源充足。随着人口的增长,波斯人发明的复杂的地下水系统,能从周围的群山中获取充足的水(见第7章)。科尔河是一条在扎格罗斯山脉中西北—东南走向的河流,这条河连接苏萨及帝国其他重要的中心。帝国的交通干线是连接萨狄斯和苏萨的御道,这条路后来又向东延伸到波斯波利斯。此外,地质方面的因素也很重要,当地的石灰岩容易开采,这是建造伟大建筑和城市纪念碑的理想材料。因此,综合考量神话、历史、地理等因素后,大流士将帝国首都定在波斯波利斯。
波斯波利斯始建于公元前520年,建造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高出周围地面约15米,地基稳固。该城远观宏伟,近观震撼,展示了国王的权力以及帝国的荣耀。通往城市正门处有一段阶梯,阶梯不高,马匹可在其上行走。整个城市的设计显然具有仪式性目的。城市中的建筑设计灵感取材于被征服的民族,尤其是亚述人与巴比伦人,但又更加复杂。波斯建筑师显然改造了亚述人好大喜功、热衷炫耀的建筑风格。2在阶梯顶端,万国之门通向阿帕达纳(Apadana),这是举行各种仪式的礼堂。另一扇未完工的大门在平台的同一侧,通往百柱厅(The Hall of Hundred Columns),这里也是举行仪式性活动的场所。国王也会在这些大厅中处理政务、接受臣民拜见。
在平台上还有一个巨大的国库建筑。波斯波利斯每年都会接受朝贡,因此需要有存放贡品的地方。阿帕达纳大厅中央是一根柱子,柱子顶端雕刻着公牛头,该形象在宫殿其他地方也可看到。最重要的是大阶梯两旁墙壁上的浮雕,它们描绘了其他国家贡使向波斯王朝贡的画面。我们可以根据贡使的着装与贡品推测他们来自哪个国家。
图16 公牛守卫立在大阶梯顶端
图17 大流士浮雕处于波斯波利斯宫殿大阶梯顶端
这点可以从城中及城周围发现的碑文上得到证实。阿里亚拉姆尼斯的金板上记载了对波斯的赞美。大流士时期,帝国的统治被赋予正当性。波斯波利斯发现的铭文记载:
我,大流士,伟大的王,万王之王,列国之王,叙司塔司佩斯之子,阿契美尼德人。
大流士王制曰:赖阿胡拉·马兹达之恩宠,彼等臣于我,彼等纳贡赋于我:埃兰、米底、巴比伦、阿拉伯、亚述、埃及、亚美尼亚、卡帕多西亚、萨狄斯、陆上及海上的爱奥尼亚、萨加提亚、帕提亚、德朗吉亚纳、巴克特里亚、索格狄亚纳、花剌子模、萨塔吉狄亚、阿拉霍西亚、印度、犍陀罗、斯基泰、马卡。3
浮雕上描绘的埃兰人带来了咆哮的母狮,巴克特里亚人带来了双峰骆驼,埃及人带来了公牛,埃塞俄比亚人带来了象牙,印度人带来了斧头与驴,亚美尼亚人带来了马和花瓶,亚述人带来了公牛和矛。毫无疑问,这些贡品中有很多是象征性的,而真正的贡品是黄金和其他贵金属。
在浮雕上也出现了米底人的形象,虽然他们是波斯的臣民,但一直享有特权,正是他们帮助波斯人取得了伟大的成就。波斯人与米底人之间的关系,类似于罗马人与希腊人之间的关系,他们是为帝国带来文明、指引前进道路的导师。在大阶梯的浮雕上,米底人不但享有领导游行队伍的荣耀,而且还扮演了领导仪式活动的官员角色。大阶梯中间是法拉瓦哈(Faravahar)—有翼太阳圆盘与阿胡拉·马兹达结合的象征。
图18 波斯波利斯宫殿的大阶梯
图19 波斯波利斯遗址发现的一件碎石块,上面雕刻着一个身穿米底服饰,手持有盖容器的人,公元前500—前450年
福比斯(W.H.Forbis)认为波斯波利斯大阶梯上的浮雕“可能是史上最引人入胜的历史纪录片”和“用手工雕刻表现对帝王臣服的幻灯片”。4在这里,通往城内的入口处,刻有法拉瓦哈形象的石头,象征帝国的威严,为帝国的运行提供神圣的正当性。
大阶梯之上有两道门柱,装饰带翅膀的公牛形象,公牛有胡须,头戴冠冕。门上是另一组浅浮雕—阿胡拉·马兹达。阿帕达纳观众厅高于平台上其他部分,长着翅膀的阿胡拉·马兹达保卫着国王的宝座,大流士及其后的波斯国王就是在这个厅里接见携带贡品的臣民。
大流士在波斯波利斯开始的建筑工程,后来由他的儿子薛西斯及孙子阿尔塔薛西斯继续进行。首都地处帕尔斯中心,由于历史和地理原因,这里成为波斯人的圣地。然而,居鲁士陵墓位于帕萨尔加德,因此帕萨尔加德在波斯人心中仍具有重要的意义。这两座城市距离很近,既是帝国的象征,也是帝国存在的意义。国王的加冕仪式在帕萨尔加德举行,而不是波斯波利斯。然而波斯其他国王的陵墓都在波斯波利斯附近,包括阿尔塔薛西斯二世、阿尔塔薛西斯三世,他们的陵墓位于波斯波利斯旁边的山上。纳克什—鲁斯塔姆位于波斯波利斯以北10公里,大流士及之后的国王陵墓都是在此地崖壁上开凿而建。
在大流士的陵墓上,还刻着另一篇关于波斯统治正当性的铭文:阿胡拉·马兹达,当他看到天下大乱,便赐命于我,让我成王。我即是王……阿胡拉·马兹达帮助我,直到我完成使命。5这段话是有关帝国统治正当性的第一次明确宣示(详见第6章)。就这样,国王在帕尔斯中心这块相对较小的区域中加冕、下葬,并将功绩镌刻在石头上。
吉姆·希克斯(Jim Hicks)认为波斯波利斯是“一座巨大的仍富有生命力的遗址—它见证了波斯人从野蛮的游牧民族转变为世界霸主,同时它也彰显了波斯人无上的荣耀”。6毫无疑问,波斯波利斯是有史以来最具雄心壮志的建筑工程之一。
图20 波斯波利斯宫殿大厅入口处柱顶上的鹰头
图21 大流士一世宫殿大阶梯上的波斯人与米底人
波斯首都一直都保持着自身的重要性,直到公元642年,波斯帝国在尼哈万德(Nehawand)战役[4]中被伊斯兰势力击败。阿拉伯人扫荡了旧都废墟,破坏了许多人形雕刻。他们认为这些雕像都是非伊斯兰的,就像古老的琐罗亚斯德教一样。波斯波利斯很快被尘封在当地半沙漠的环境中,新的权力中心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鲁德亚德·吉卜林的诗歌《城市、王位与权力》(Cities and Thrones and Powers)探讨了权力短暂性的本质。曾经看似绝对和永恒的权力,终将衰落与消失。吉卜林的诗歌还注意到了这样一个事实:最能体现权力的便是这样一座城市,但当新的力量崛起时,它会用同样的方法展现自身的权力。
尽管波斯波利斯是一个传奇的都城,但它存在的证据却被掩埋在沙漠中长达几个世纪。直到18世纪,波斯波利斯才重新被旅行者发现,随后考古学家对此进行发掘。20世纪后,穆罕默德·礼萨·沙·巴列维(Mohammad Reza Shah Pahlavi)将波斯波利斯视为巴列维王朝伟大的文化遗产并在此举行庆典,这才使波斯波利斯重新焕发出帝国的生机。
图22 位于纳克什—鲁斯塔姆的大流士一世陵墓,地处波斯波利斯以北10公里处,阿契美尼德王朝统治者的陵墓
[1]具体分支见第2章图5。
[2]《列王纪》由波斯诗人菲尔多西所作,又称“王书”。公元6世纪阿拉伯人入侵波斯后,波斯兴起了“舒比亚运动”,即民族主义;菲尔多西搜集民间故事,于11世纪初完成这部作品,对波斯语发展有重大影响。《列王纪》长达6万双行,叙述内容的时间跨度在4000年以上,从开天辟地到公元651年波斯帝国灭亡。简要叙述了波斯历史上50个帝王公侯的生平事迹,并汇集了数千年来流传在民间的神话传说和历史故事。
[3]英国诗人、评论家,拉格比公学校长、托马斯·阿诺德之子。主张诗要反映时代的要求,需有追求道德和智力“解放”的精神。其诗歌和评论对时弊很敏感,并能做出理性的评判。代表作有《评论一集》《评论二集》《文化与无政府主义》,诗歌《索拉布与鲁斯塔姆》《吉卜赛学者》《色希斯》和《多佛滩》等。
[4]公元642年,阿拉伯穆斯林军与波斯萨珊王朝军队之间的一次重要决战,发生在今伊朗哈马丹城以南的尼哈万德。尼哈万德战役对阿拉伯军队战胜萨珊王朝,进而占领波斯全境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从此伊斯兰教随之在波斯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