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独特的收获

第十六章 独特的收获

在里维埃拉代切德里

能与卡拉布里亚香柠檬的独特品质相媲美的,只有在该地区北部发现的一种香橼。尽管香橼的品种比几乎其他任何种类的柑橘都多,但卡拉布里亚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出产迪亚蒙特香橼的地方,这种果皮光滑的香橼得名于卡拉布里亚北部的一个小镇——迪亚蒙特。对于犹太人中信奉犹太教正统派哈西德教派的卢巴维奇派(Lubavitcher)而言,迪亚蒙特香橼是生活的必需品之一。他们相信,摩西派了一个使者到卡拉布里亚,收集当地品种的香橼样品。这使他能够向犹太人展示他们在庆祝住棚节时应该使用的水果,这个节日是犹太人的秋季感恩节,为了庆祝丰收和他们的祖先在沙漠中漂泊了四十年而幸存下来。至少有十二种不同品种的香橼,在希伯来语中称为esrog,可以在住棚节期间使用。以色列、摩洛哥、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亚也种植香橼,但卢巴维奇运动的领导人梅纳赫姆·门德尔·施奈尔森(Menachem Mendel Schneerson,1902—1994)教导他的追随者们最好使用迪亚蒙特香橼,对于卢巴维奇派而言,只有生长在卡拉布里亚北部沿海地区、介于托尔托拉(Tortora)和贝尔韦代雷马里蒂马(Belvedere Marittima)之间40公里长的区域内的香橼才是能用的,香橼是最早传入欧洲的柑橘树种,自公元2世纪犹太人到达卡拉布里亚,香橼就一直在那里种植。如今,柑橘是一个庞大的属,其成员数量难以估量,而且还在不断扩大,但最初世界上的柑橘物种只有香橼、柚子和橘子三种。当你提到香橼时,人们通常认为你说的是柑橘(Citrus),或者他们认为你指的是法语柠檬汁(citron pressé)中的柠檬(citron)。但这不是柠檬(Citrus limon),这是香橼(Citrus medica),是一种比柠檬更古老更原始的物种。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水果的初始概念,一个设计过程早期阶段的粗糙雏形,一个简略的未完工的东西,一只逃脱灭绝的恐龙,一个树上的尼安德特人。如果你真的尝试压榨一个香橼,结果可能会令人失望,因为它的表皮和亮白色的衬皮太厚了,果实内部只有一两勺果肉、很少的果汁和一些籽。这种特别的厚壳最初是鲜绿色的,成熟时逐渐变成深金黄色。果皮富含精油,表面凹凸不平,就像丘陵地带,或是长满了可怕的痈。果皮表面布满了张开的气孔,就像一个酒糟鼻子,散发出一种浓烈的香味,足以吞没一栋房子的底层,从一个房间渗透到另一个房间。它闻起来比柠檬更浓郁、更狂野、更具异国情调,就像是柠檬的老大哥,也像地中海的热气夹杂着紫罗兰的甜美和一些辛辣的味道。储存在香橼果皮中的精油含有一种叫作β—紫罗兰酮的化合物,正是这种化合物使它散发出紫罗兰的香气。

香橼的历史始于印度阿萨姆邦喜马拉雅山麓偏远隐蔽的山谷。那些野生的香橼像灌木丛一样杂乱分布,树干上长着长长的刺,果实重得把脆弱的树枝都压弯在地。阿萨姆邦为这些娇嫩、耗水量大的树木提供了理想的气候。它是世界上降雨量最高的地区之一,大部分降雨集中在6月到9月之间的4个月,即使在10月到2月的寒冷季节,温度也不会低于8摄氏度。因此,香橼被大自然宠坏了,犹如一个在设备齐全的托儿所里长大的贵族婴儿,脆弱、挑剔、准备不足,无法适应更广阔世界的严酷现实。自从香橼传到意大利,这种重返古老伊甸园的渴望就像树液一样在它们的枝干间流淌,对此我毫不惊讶。

在长达一千年的时间里,香橼是欧洲唯一的柑橘类水果,直到阿拉伯入侵者把柠檬和酸橙带到西西里岛,它才失去了在意大利半岛的垄断地位。如果任其生长,迪亚蒙特香橼会长得像一棵巨大的灌木,它的枝干会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弯,果实也将腐烂在地。然而,卡拉布里亚的香橼林是一个严格控制树木长势的地方。果农在每一排树齐胸口的高度拉上一根金属线,引导香橼树的枝梢沿着金属线生长。如果金属线再高一点,采摘工人就更容易采摘,但树枝长得太高会导致歉收。因此,任何种植香橼的人都必须像对待国王或神明那样对待它们,靠近它们时得弯腰屈膝。从远处看,这片田地更像是葡萄园,而不是香橼林。走近一点,可以很明显地看到金属线支撑着香橼林中最大的一棵树的重量。它长长的枝条上长着大大的椭圆形叶子、致命的尖刺、芳香浓郁的花朵,还结着一大堆钻石形状的果实,果皮表面凹凸不平,泛着耀眼的绿光。有些香橼品种的果实是甜的,但迪亚蒙特香橼的果实是苦的,成熟后,它的长度可达30厘米,重量可达1公斤,果皮很厚,占果实体积的70%。

香橼先是缓慢地迁移到中国,然后穿越印度,踏上了前往卡拉布里亚的旅程。它在阿萨姆邦以外遭遇到的气候更炎热、更干燥,也更具挑战性,如果没有人类的帮助,它根本无法生存,但它对农民能有什么吸引力呢?你会选择吃它的果实吗?事实上不会。它的木头适合做燃料吗?不是很适合。能用于造房子吗?完全不能。能让人在树枝下遮阴吗?肯定不能。它至少能存活很长时间吧?不能。因此,它没什么实际的用途,但也有一些不容忽视的神奇之处。它有一种近乎超自然的能力,一年四季都能同时开出美丽的花朵和结满巨大的金色果实。它的一切都散发着芳香——浅蜡色的花朵,深绿色的叶子,果实,甚至木头本身——就像一个迷人的妇女,总是被一股散发着香味的空气包围着。最后,它的果实似乎是永生的,既不腐烂也不从树上掉下来。尽管它没有明显的实际用途,但这棵树的神秘习性赋予了它强大而独特的吸引力,以至于人们似乎总觉得有必要去培育它,赋予它象征意义,描绘它的肖像,并将它写入古代故事中。

在印度,香橼在《蛙伽萨尼耶本集》(Vajasaneyi Samhita)中被称为jambila,这是一部在公元前800年之前用梵文写成的经典文献集,这本书和俱毗罗有关,俱毗罗是佛教中金色皮肤、大腹便便的财神,他本身长得就很像香橼。1他“施予恩泽”的右手握着香橼,就像一个发光的球体,左手抓着一个獴的项圈,那只獴会把珠宝吐到他的腿部。由于有这种联系,也可能是因为尺寸巨大、颜色金黄,香橼成了繁荣富足的象征。它也出现在印度中部阿旃陀石窟附近一处古老洞穴顶部一幅褪色的壁画碎片中。这个洞穴是由岩石寺庙和隐居处组成的建筑群的一部分,大部分建于公元5世纪。它的顶部装饰着一幅木制镶板错视画。描绘着佛陀生活与水果和鲜花的镶板交替出现,在这里,香橼庞大的、方方正正的形象清晰可见。2

香橼从印度逐渐传到波斯,它的果实藏在商人的鞍袋深处,沿着从上印度旁遮普穿过阿富汗到达波斯和美索不达米亚(位于伊拉克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贸易路线行进,或者靠船只运输,从印度西海岸出发,在季风的吹送下航行到阿曼,然后通过陆路运输到伊拉克和伊朗。香橼很经得住长途运输:它们腐烂得很慢,种子被厚厚的衬皮和果皮保护着。公元前4世纪,当亚历山大大帝率领军队和一大群科学家突袭波斯和米底亚(伊朗西北部)时,这些树已经完全适应了波斯的气候。这些科学家受亚历山大大帝的委托,跟随他的军队,记录他们经过地区的植物和动物、地理、人口、矿藏和基础设施的方方面面。3他们在寻找可能适应马其顿和希腊气候的有用树木或农作物,在旅途中他们积累了大量详细的实践资料。当然,他们注意到了香橼,一棵小小的果树,树上结着像巨人的眼泪那么大的果实,他们把它称为“米底亚的苹果”。他们盘问种植它的农民,尽可能了解它的用途和栽培方式。

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大帝去世后,他的随从科学家收集的所有资料都被存放在巴比伦的国家档案馆。关于植物和树木的资料最终交给了希腊哲学家、作家和自然科学家泰奥弗拉斯托斯(Theophrastus)。公元前310年,他将其作为撰写《植物研究》(Enquiry into Plants)的资料来源,这是有史以来第一部将植物学作为一门科学研究的著作。4他主要的兴趣是植物和树木的分类,但他也写了它们的栽培方式和用途。在第四卷第四章“亚洲特有的树木和植物”中,他写道:“一般而言,东方和南方的土地上生长着特殊的植物,就像它们有特殊的动物一样。”他指的是香橼,他把它称为“米底亚水果”或“波斯水果”。波斯园丁已经观察到没有雌蕊的香橼花是不能结果的。他们向亚历山大大帝的科学家报告了他们的观察结果,后者认识到这一发现在科学上的重要性,雌蕊在受精和结果过程中的作用也首次得到承认。

泰奥弗拉斯托斯从来没有假装自己见过香橼。事实上,他经常使用“据说”这个词,以便清楚地表明,他的叙述是第三手,或者顶多是第二手的。从泰奥弗拉斯托斯的书中我们可以推断,波斯和米底亚的居民认为香橼不可食用,但发现它的果汁是一种极好的解毒剂,因为当它与葡萄酒混合后,可以靠它催吐。他们还把香橼当作巨大的樟脑丸,可以放在衣服中间驱虫——这是个好主意,因为我们现在知道,香橼皮中含有柠檬苦素,这是一种天然的杀虫剂——还可以让衣服有香味。我从卡拉布里亚返程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这仍然是香橼的一个绝佳用途。我随身带了一个旧行李箱,是那种破破烂烂的、看上去再也不能用的样子,却总像一个不修边幅的朋友,在下一个酒店的大堂里陪伴着你。我抵达的时候里面没装多少东西,但我离开的时候里面塞满了香橼。它们重得不得了,箱子底部脆弱的轮子被压坏了,当我离开酒店时,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一个不以为然的行李搬运工的帮助。我们一起拖着行李箱穿过停车场,就像拖着一个醉汉或拒捕的人一样,用尽全力把它搬上我的车子。当我回到家,打开行李箱,房间里充满着水果的香味,一种香料和甜甜的紫罗兰混合的气味,渗透进了我那些沾满泥巴的衣服的每一根纤维。我在行李箱里还装了几本书,直到今天这些书页里还充盈着这股气味,因此,我只需要打开其中一本书,就能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橼香气。

罗马人也用香橼来使房间充满香味,在中国,人们现在仍然这样做。有一次,我在厨房的餐具橱上摆放了一些香橼,它们在那儿放了好几个星期,看起来就像漂亮的装饰品,慢慢地,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它们的香味。但厨房的温度最终还是对它们造成了损害,使它们变得干枯,越缩越小。突然间,它们的果皮变得松松垮垮的,好像是从一个大块头那里借来的外套,轮廓上的褶痕也开始变深。到了最后,它们看上去就像一排满脸皱纹的圣人,但仍然散发出一股浓郁深沉的气味。

公元前310年,香橼的概念通过泰奥弗拉斯托斯的著作传到了欧洲,但直到公元4世纪,罗马作家帕拉迪乌斯(Palladius)在他的十四卷书《论农业》(Opus agriculturae)中专门写了一章“香橼”,我们才有了关于香橼在意大利土壤上生长的第一个记述。在此之前,罗马的作家们,比如公元前30年的维吉尔或公元77年的普林尼,都只是满足于重复大约400年前泰奥弗拉斯托斯流传下来的关于香橼的一些少量的、杂乱的、目前为止已经广为人知的信息。如果他们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香橼,更别说触摸或是品尝过香橼,那他们还能做什么呢?帕拉迪乌斯在撒丁岛和那不勒斯附近有自己的香橼林,他终于可以就这些香橼树,写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详细描述,还可以提供许多第一手的专家建议。他强调,香橼树“喜爱疏松土、温暖的气候和充足的水分”。为了种植香橼种子,他告诉我们必须把土壤挖到两英尺深,然后把灰倒进去混合。我们应该用小土堤把苗床分隔开,这样可以疏导和保持水分,种子三粒三粒地播种,每天用温水浇灌。当种子长成大树,我们就要在树下种葫芦,因为夏末燃烧葫芦藤产生的灰烬能使香橼获益良多。它们的果实必须在没有月亮的晚上采摘,覆盖在枝叶繁茂的树枝下,然后“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有些人把每个香橼放在“一个单独的容器里”,另一些人把它放在阴凉处,用石膏覆盖住,但“大多数人把它们放在木屑里,或者放在稻草碎或谷糠里”。

古典作家用各种不同的名字来指称香橼。希腊人最初采用的是泰奥弗拉斯托斯使用的名字,当维吉尔写到香橼时,他把它称为“米底亚的苹果树”。公元1世纪中叶,罗马人开始称香橼为citreum和cedrium,这两个名字也用于称呼雪松。这种混乱可能是由于香橼和雪松的木材都散发出浓烈的芳香。18世纪,林奈设计了一个现代的动植物命名体系,他将Citrus作为整个属的名称。在给香橼命名时,他用了medica一词,使得它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药物而不是水果,但它起源于米底王国的所在地米底亚,那里最早记录了它的存在。

古希腊人认为香橼是不可食用的,但到了公元1世纪,普鲁塔克将其列入“许多过去人们既不尝也不吃,但现在却认为是非常可口的食物”5之中。在以阿比修斯(Apicius)为名出版的一本食谱书《论厨艺》(De re coquinaria)中,收录了香橼的做法。阿比修斯自己不是一个厨师,他在同时代人中因财富和无比的贪婪而出名。这些食谱实际上是属于奴隶厨师的。6其中有一道味道强劲的酱汁,是将香橼皮切碎,加入薄荷和茴香,然后与肉汤混合而成。我自己也曾经尝试过这个配方,用的是我从托斯卡纳一个花园里带回来的漂亮香橼,它的果皮是金色的,表面凹凸不平。我不愿意为了这道没有把握的菜浪费整个香橼,所以我只切下了它的尖端。当我拿起一小块覆盖着金色果皮、闪着耀眼白色光芒的衬皮时,空气中突然弥漫着一股香味。我把果皮切开,表皮下层毛孔里的精油随即散发出来,一种让人回想起在阳光下压碎的天竺葵叶子混合着温热但难以分辨的香料的气味取代了香橼外表皮中的紫罗兰香味。这种更野性、更浓缩、更具异国情调的香味是香橼的精华所在,是它最真实最本质的气味。

我把果皮、衬皮以及新鲜的柠檬和茴香混合在一起,切成丁。冰箱里有原汤,但与香橼清新的香气相比,它闻起来有股臭味,所以我用罐头食品做了些肉汤。“现在呢?”我的同伴问,“你要做这道酱汁吗?”我开始恐慌了。整件事情有点太随意、太心血来潮了,现在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在手术过程中受失忆症折磨的外科医生。我不记得阿比修斯在书中讲了怎么加热配料,但为什么简单地加入肉汤就能把那堆不易嚼烂的香草和生香橼皮变成酱汁呢?我急忙跑到我的办公桌旁,在那里仔细翻阅资料。我找不到任何关于烹饪这道酱汁的建议,但我们最后还是决定做,希望能找到某种办法使配料融合、软化,因为我不想白白浪费了这个香橼。这些配料既没有融合,也没有软化。晚餐吃的是煎蛋卷,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塞着满满的土豆、甜椒和奶酪的意式煎蛋饼(frittata)。我们在餐盘边缘放了几勺酱汁,用叉子叉着煎蛋饼小心翼翼地蘸着酱汁。这种味道惊人地强劲,就好像我们是在尝试吃熏香一样。这是一顿令人悲伤的晚餐,是对那个美丽的、如今已经被我毁容的香橼怪兽的一场令人困惑的守灵。

在阿特纳奥斯(Athanaeus)的著作《智者之宴》(Deipnosophistae)中,他描述了一顿假想的晚餐,其中香橼是供食用,而不是玩乐的。阿特纳奥斯是希腊人,他移居罗马,并于公元3世纪写下了《智者之宴》。在书中,他把所有的英雄,无论活着的还是死去的,都聚集在一张想象中的餐桌上共进晚餐,这顿饭似乎持续了好几天。当他们谈到香橼时,他们主要的兴趣在于它的防毒作用,而不是解毒作用。讨论的焦点是一个发生在埃及帝国的故事,那里有两个犯人被带着穿过街道,前往蛇坑处死。街上站着一个店主的妻子,她很同情他们,正好她手上拿着一个香橼,她咬下一口,递给了其中一个犯人。他把它吃了,悲伤的队伍继续前行,不久,他被扔进一个爬满毒蛇的深坑里。另一个犯人被毒蛇的毒液毒死了,但吃了香橼的犯人毫发无伤,第二天,监狱长决定进行一项试验。他命令一个犯人吃香橼,而另一个什么都不吃。之后,他们被送往蛇坑,吃了一肚子香橼的人再次安然无恙地幸存下来,而另一个则当场毙命。

难怪餐桌上的学者们如此渴望有一道用香橼制作的菜肴,这样“在吃任何食物——无论是固体还是液体——之前吃下它,就可以作为有毒配料的解毒剂”。这道菜肴的制作方法非常简单。把一整个香橼(含籽)放进阿提卡蜂蜜中熬煮,直到它彻底溶解。“任何人每天早上吃两到三个手指头深的量,就不会受到任何毒药的毒害。”假想中的智者们对此印象深刻,以至于他们在假想中的餐桌上狼吞虎咽地吃着假想的香橼,“就好像他们之前没有碰过任何食物或饮料一样”。

在古罗马,香橼还有更特殊的药用价值。公元2世纪,希腊人盖伦移居罗马,他先是在角斗士学校当医生,后来成为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的私人医生。他建议胃痉挛时可以咀嚼香橼作为解药,并将它们作为心脏问题的处方药,“因为它们天生是热性的”。大约在同一时期,克劳狄皇帝的宫廷医生斯克里博尼乌斯·拉尔古斯(Scribonius Largus)建议把香橼放在醋里煮,然后把它和明矾、没药放在一起捣碎,涂抹在痛风引起的“红肿”上。与他治疗痛风的其他疗法相比,这种方法是非常保守的。也许只有在香橼药膏不起作用时,斯克里博尼乌斯·拉尔古斯才会采用电鳐鱼疗法,这是一种非常早期的电针镇痛疗法,靠电鳐鱼提供电流。病人被安排站在海滩边的浅水中,脚下牢牢地绑着一条电鳐鱼。这条电鳐鱼,或者说一群电鳐鱼,反复地电击他的脚,最终使它完全麻木,他也就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在古希腊和古罗马,香橼是一种象征,就像它在印度一样。这一次,它是和赫拉克勒斯(希腊人称为Herakles,罗马人称为Hercules)以及他的十二件任务中的第十一件联系在一起的,当时他要从赫斯帕里得斯的花园中偷取金苹果。在古希腊和古罗马,“苹果”是水果的通称,金苹果最初被描绘成榅桲的样子,它们出现在公元前450年在奥林匹亚建成的宙斯神庙的雕带上。7榅桲确实有一些神秘之处,它的表皮呈暗褐色,带有鼹鼠皮般的绒毛,但在公元1世纪,毛里塔尼亚国王朱巴二世(Juba II)将香橼,而不是榅桲,称为“赫斯帕里亚(Hesperia,即西方之国)的苹果”8。公元2世纪,在安东尼·庇护(Antoninus Pius)皇帝时期铸造的许多德拉克马铜币上,描绘了赫拉克勒斯的十二件任务,有一些铜币上展示的是赫拉克勒斯正从树上采摘香橼形状的果实。9

香橼,或者有时候是橙子,仍然出现在16世纪关于赫斯帕里得斯的花园的图像中,当时这个神话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花园图像学的丰富来源。多年来,我逐渐认识到,赫拉克勒斯就像是一个和我在同一个机构里工作的同事,但我们有着不同的角色。我经常和一群游客一起,在花园中穿梭游览,而他却忙于用棍子把九头蛇海德拉打成肉酱,和狮子摔跤,或者使出全身力气把安泰俄斯举到空中。过去,我们没有太多的共同点,但一旦我开始了解香橼,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我们共同的兴趣把他从一个神话人物变成了一个几乎真实存在的人,一个身材高大、头发浓密蓬乱的巨人,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宽阔肩膀,皮肤闪闪发光。他聪明,狡猾,无所畏惧,对于使用暴力毫无顾虑。他偷取金苹果,靠的就是这些品质。如果没有聪明才智,他永远也找不到赫斯帕里得斯的花园,因为似乎没有人能够或愿意告诉他这些花园在哪里。多亏了他高超的技术和凶猛的动作,他才能够一箭射过花园围墙,杀死了守卫苹果树的多头龙拉冬。如果不狡猾,他不可能说服阿特拉斯替他偷苹果,也不可能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永远摆脱了这沉重的负担时,哄骗他重新把苍天的重量扛在肩膀上。

到了16世纪,在意大利已经发现了香橼的好几种新用途。在克里斯托福罗·梅西斯布尔戈(Cristoforo Messisburgo)的《教授各种食物准备方法的新书》(Libro novo nel qual s’insegna a far d’ogni sorte di vivanda)一书中,详细记载了1529年5月20日,19岁的伊波利托·达埃斯特(Ippolito d’Este)在费拉拉(Ferrara)举行的宴会。暮色苍茫的花园里,树荫下摆放着一张餐桌。三块白色的餐布一层一层罩在餐桌上,餐桌和树枝上都装饰着一束束鲜花。每个座位两侧都有一张折叠的餐巾、一把餐刀、一个小圆面包和一个香橼,香橼果皮上错综复杂地雕刻着客人姓名的首字母和盾徽。

彼得罗·安德烈亚·马蒂奥利(Pietro Andrea Mattioli)在1544年出版的关于狄奥斯科里迪斯(Dioscorides)《药理》(Materia Medica)一书的《评论》(Commentaries)中,推荐使用香橼精油保存尸体,并建议在做爱前将香橼精油涂抹在生殖器上,以防止受孕。温琴佐·科拉多的食谱书《英勇的厨师》出版于1778年,他发现了香橼的几种烹饪用途。他提供了各种香橼口味饮料的配方,包括一种他称为“红宝石之唇”(Labro rubino)的利口酒,由于添加了檀香,喝了这种酒后嘴唇会染色。还有制作柑橘果酱、蜜饯香橼皮和香橼味醋的配方。

温琴佐·科拉多的“红宝石之唇”

取两品脱从葡萄酒中蒸馏出来的烈酒,加入半盎司肉桂粉、半盎司檀香粉、四块磨碎的丁香和一个香橼皮。四天后过滤,把两磅糖溶解在一品脱热水中,倒入烈酒中。在过滤前可以让它沉淀一下。

香橼在厨房里时而流行,时而不流行,但对于严守戒律的犹太人来说,香橼占据着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位置。公元前586年圣殿倒塌后,流亡的犹太人在巴比伦囚禁期间第一次见到香橼,公元前539年,波斯人征服巴比伦并颁布法令,允许他们返回家园,香橼树跟随他们从巴比伦前往巴勒斯坦。10

《利未记》第23章第40节指导犹太人如何准备住棚节:“第一日,你们要拿着美好的树上结的果子、棕榈树的树枝、茂密的树上的叶子以及溪水边的柳条,在耶和华你们的神面前欢乐七日。”在他们看来,“茂密的树上的叶子”就是桃金娘,“美好的树上结的果子”就是香橼。在节日期间的每一天,除了星期六安息日,人们要拿着香橼和枝条祈神赐福,然后朝着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一起摇晃。这一部分仪式被称为“手握四种植物”。这四种植物代表了四种组成以色列族群的犹太人的不同类型和个性。第一类是研究《圣经》并遵守其戒律的犹太人。他们的代表植物是香橼,因为它既芳香又可食用。第二类是那些遵守律法却不研习《圣经》的人。他们的代表植物是棕榈树,因为棕榈树的果实可食用,却没有香味。第三类是学习《圣经》但不付诸实践的,他们的代表植物是桃金娘,虽然很芳香,但不结果实。第四类是既不相信上帝,也不遵守戒律的自由派犹太人,他们的代表植物是柳条,虽然很美,但既没有芳香,又不能结果。在上帝的眼中,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把香橼和其他三种植物的枝条握在一起摇动,代表了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团结一致。

香橼成为犹太人宗教和民族认同的象征,从公元前1世纪起,这种水果清晰无误的形象——部分像冷杉果,部分像菠萝——开始出现在巴勒斯坦的壁画、镶嵌画、坟墓、碑文和礼器上。有时,香橼在叛乱中也发挥作用,比如弗拉维奥·约瑟夫斯(Flavius Josephus)在《犹太古史》(The Antiquities of the Jews)中记录的历史事件。公元前103年至公元前76年,撒都该祭司、犹太王亚历山大·詹尼亚斯(Alexander Jannaeus)站在圣殿祭坛前庆祝住棚节,此时他的臣民向他反抗,随手扬起左手握着的香橼向他投掷过去。在公元66年至70年反抗罗马帝国的起义中,他们在铸造的硬币上雕刻香橼,以替代尼禄的头像。

起义失败后,耶路撒冷的第二圣殿很快被摧毁。这一系列事件引发了大规模的人口外流,新的犹太社区很快在地中海兴起。要举行住棚节仪式,首先必须准备好香橼,埃及、小亚细亚、叙利亚、爱琴海群岛、希腊、北非和卡拉布里亚的犹太农民和园丁磨练了用香橼种子培育出幼苗、养护幼树、修剪树木以及收获和储存果实的所有技能。他们很快就以高超的园艺技能闻名于世,几个世纪后,他们把这些技能拓展到种植其他种类的柑橘,比如柠檬和橙子,它们是在公元9世纪,随着阿拉伯人一起来到地中海的。因此,卡拉布里亚和其他许多犹太人定居的地方也成了商业柑橘种植中心。11

直到16世纪,希伯来语在卡拉布里亚一直是一种常用语。犹太人最早在公元70年左右来到卡拉布里亚定居,到了13世纪,中世纪最强大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Frederick II)大力鼓励犹太人在那里定居。在腓特烈的统治下,西西里岛和意大利南部成为当时最文明的王国之一。这种文化教养部分归功于腓特烈的宗教宽容。在他的统治下,雷焦卡拉布里亚是犹太人生活的重要中心,而犹太商人和旅行者从世界各地带来的新思想、发明和商品使卡拉布里亚受益匪浅。

卡拉布里亚的一些人仍然把腓特烈统治时期视为黄金时代,并把他的王国的繁荣部分归功于犹太人的创造力和商业智慧。但从1495年起,该地区被西班牙统治,成为两西西里王国的一部分,包括那不勒斯及其南部的所有地方。在西班牙统治下,卡拉布里亚经历的只有贫穷、饥荒、疾病、高税收和普遍的暴政,在16世纪中叶的西班牙宗教法庭时期,犹太人被驱逐出境。犹太顾客认为卡拉布里亚是可靠的香橼产地,他们乐于未见实物就购买这种水果,将其从卡拉布里亚运出,经由热那亚和圣雷莫运往北方。然而,当意大利南部的犹太人被驱逐或被迫皈依基督教时,北欧的犹太社区开始怀疑异教徒农民为他们种植的香橼的纯洁性。12《利未记》第19章第19节,禁止家畜杂交,禁止在同一块地里种植不同种类的种子,也禁止穿用两种布料制成的衣服。在犹太教律法中,这意味着禁止将一种树嫁接到另一种树上,这种做法在柑橘栽培中特别常见。这使人们对地中海传统种植地区生产的所有香橼都产生了怀疑。尽管很容易判断一棵树是否嫁接过,因为树干上的接合点始终清晰可见,但这并没有解决果实是从一棵由嫁接过的树上砍下的插枝生长而成的树上采摘下来的危险,即使这棵树本身没有嫁接过。犹太人认为从嫁接过的香橼树上采摘下的香橼是特别令人憎恶的,因为它们使他们面临在神圣的场合使用违禁物品的危险。13

这种焦虑为犹太香橼商人创造了机会,他们通过监督香橼的种植和收获来打消顾客的疑虑。这些天,拉比们和商人们飞到卡拉布里亚北部的小机场拉默齐亚,刚好赶上一年一度的香橼收获季。他们中的许多人都留着长长的侧发和大胡子,其中一些人不畏酷暑,戴着毛皮帽子,穿着黑色的长外套。在机场的度假人群中,他们特别引人注目。

要抵达卡拉布里亚的香橼林,你要从拉默齐亚开车一路向北,道路空旷,阳光刺眼,第勒尼安海一直在你的左侧。旅游局已将这个地区重新命名为里维埃拉代切德里,当地三个主要的城镇名为圣玛丽亚德尔切德罗(Santa Maria del Cedro)、迪亚蒙特和斯卡莱亚(Scalea)。圣玛丽亚最初的名字是奇波利纳(Cipollina),这是一个不幸的名字,因为它和表示“小洋葱”的词非常相似。1956年,当地的牧师厌倦了听教区居民的嘲笑,把小镇的名字改成了圣玛丽亚。他的本意是好的,但不幸的是,意大利有太多城镇用这个名字,当地居民很快遇到一个新问题:他们的邮件常常被送到其他地方去了。这位非常有创意的牧师再次将小镇的名字改为圣玛丽亚德尔切德罗,意思是“香橼城的圣玛丽亚”,这是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因为在这片土地上,两千多年来一直出产香橼。

几个世纪以来,许多不同的统治者、入侵者,纷纷在卡拉布里亚定居。这里曾经是罗马帝国的一部分,也曾被诺曼人统治,被阿拉伯人入侵,被西班牙人统治。每一种文化都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在里维埃拉代切德里,人们说科森蒂诺语(Cosentino),这种方言和那不勒斯语有些相似,与我能听懂的任何意大利语形式都相差甚远。再往南一点,人们说卡拉布罗语(Calabro),这种方言和西西里语联系更紧密,在20世纪末,科森扎(Cosenza)周围许多村庄的居民仍然说阿尔贝莱什语(Arbëresh),这种语言源自阿尔巴尼亚南部的托斯克(Tosk)方言,被认为是最正宗的阿尔巴尼亚语。

香橼是一种娇嫩、难养的树木,不耐风、不耐寒、不耐旱。幸运的是,在里维埃拉代切德里的香橼林后面有群山,它们容纳并汇聚起冬季来自海洋的热量和夏季较为凉爽的海洋性小气候,因此温度很少低于5摄氏度或高于30摄氏度。香橼树的树干异常脆弱,特别容易被风折断。幸运的是,群山也保护香橼树免受冬季从爱奥尼亚海吹来的大风的侵袭。冬季从第勒尼安海吹来的暖湿风与群山对撞,给海岸带来了充沛的雨水。夏季,卡拉布里亚的大部分地区都遭受干旱,但即使在8月,拉奥斯河(River Laos)仍继续沿着山脉向下奔流到里维埃拉代切德里,然后冲向大海。河水在经过河道上的最后一个转弯后与海岸平行。让自己沿河而下,就像我上次去那里时那样,它会带着你流向大海,越过明亮的砾石,迅速把你推进浅浅的海水里,让你在细枝和树叶间旋转,把你像其他任何一块漂浮的碎片一样推进平静的、绿松石色的第勒尼安海里。但是,尽管河流急于汇入大海,河水却缓慢地融入海水中,你游过一层层冰冷的淡水,这些淡水就悬浮在第勒尼安温暖的海水上方。如果你曾经问过自己:“我这个年纪穿比基尼是不是太老了?”那你应该赶快去那个灰色的砂石沙滩,那里每个人都晒成了棕色,看上去很漂亮,不论是他们的年龄还是体型。

卡拉布里亚的香橼一年收获两次。第一次收获是在8月,这时大部分的果子都还小得可以放在手掌里握着,犹太人就是这样把它们带进犹太会堂的。夏季收获的所有香橼都是在住棚节期间使用的。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只能采摘一小部分品质极高的果子,而这些有限收获的完美果子可以卖得最高价。第二次收获是在11月,这时所有剩下的香橼都长得像金银财宝一样重重的,像喂养过度的小狗一样大大的,光滑油亮。

拉比们和香橼商人们在卡拉布里亚待上一个月,监督香橼的收获,并购买世界各地的卢巴维奇派社群在住棚节期间使用的香橼。他们到达的确切日期每年都会根据天气和果实的成熟度而变化。我最早想要见证香橼收获的尝试以失败告终,因为我指望当地的旅游部门告诉我拉比们和商人们的到达时间。“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电话那头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我们会打电话告诉你犹太人什么时候来。”7月过去了,到了8月,没有人打电话来。我回了几次电话,但似乎没有“犹太人”的迹象。我想我们俩就像观察研究稀有鸟类的人,拼命地扫视着地平线,寻找稀有的候鸟。

到了8月底,我失去了耐心,开始给其他联络人打电话。有人问:“你想要卡拉布里亚香橼联合体(Consorzio del Cedro di Calabria)的某个董事的电话吗?”这个联合体控制了卡拉布里亚香橼种植的方方面面。它成立于2000年,主要的业务是销售香橼和香橼产品,推广香橼的种植和与之相关的文化,以及香橼的产地。我得到了联合体董事之一安东尼奥·米塞利(Antonio Miceli)的一串电话。米塞利似乎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总是急急忙忙的,有很多生意要做,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经营它们。当我最终找到他的时候,他说:“收获结束了,拉比们明天就飞回去,但我明年可以给你打电话。”

你可以相信安东尼奥·米塞利会按他说的去做,一年后他给我回了电话,说一周后收获季就开始了。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斯卡莱亚大约有1.1万人居住,但到了8月份,卢巴维奇派成员纷纷抵达,这里的人口因度假者的到来而膨胀,海滨的所有酒店都被预订一空。这个小镇的现代城区靠近大海,8月份的时候,商店的门面上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海滩玩具,可以装满一艘诺亚方舟那么多的充气动物蓄势待发,准备下海。拥挤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那不勒斯人或西西里游客的声音;人们在露天举行弥撒;战争纪念碑附近的树上挂满了成熟的无花果;地下通道旁是一堆堆臭气熏天的垃圾,城镇边缘驻扎着一个巴西马戏团。冬季,有一条河经由斯卡莱亚的中部流过,但到了8月,河水已经干涸;不再有黑暗的地方,不再有隐秘的深渊,整个河床一览无遗。

在斯卡莱亚小镇的中世纪城区,房屋都建造在山丘上,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与给居民们带来麻烦的大海保持着安全距离。卡拉布雷西人(Calabresi)生活在对来自土耳其或北非入侵的恐惧中。他们从来都不擅长捕鱼,当地人告诉我,猪肉一直是他们的主要食物,因为猪是入侵者唯一不会偷的东西。这座中世纪的小镇被城墙包围着,在通海闸门——马里蒂马门(Porta Marittima)里面,狭窄的街道上通常是空空荡荡的。到了8月中旬,唯一的声响来自各家房屋内,在昏暗的室内光线映衬下,家家户户围坐在一起吃饭,进餐过程总是持续很长的时间。夜幕降临时,微风开始吹拂,空气凉爽,夜晚宁静。这一切一直持续到凌晨2点。因为当弥撒结束后,人们把祭台搬出广场,为露天迪斯科舞厅腾出地方,当这一切结束后,烟火表演开始了,最后,一切归于寂静,猫咪开始了它们情意绵绵的谈话。8月的里维埃拉代切德里,夜生活太精彩了。

要到达香橼林,你必须背对着斯卡莱亚和大海,在明亮的阳光下驱车沿着一条有车辙的狭窄小路,向群山驶去。这片内陆地区通常比海滨小镇安静得多,许多拉比和香橼商人非常明智,他们租住那些位于香橼林中的公寓或房间,以此远离嘈杂。他们几乎把自己所有的食物都装在行李箱里,只请了一个当地的面包师,在严格的监督下为他们制作面包。

香橼商人要求卡拉布里亚的香橼农民提供完美的香橼,因为只有完美的果子才能在住棚节期间被带入犹太会堂。完美的香橼指的是未经嫁接的香橼树上结的果子,这给香橼农民带来了实际的问题。任何一棵由种子发芽长大的香橼树都不如嫁接而成的那么强壮,对于娇嫩的香橼来说,嫁接到适应力强的酸橙砧木上是特别有益的。从种子培育起来的香橼树生长缓慢,需要10年到12年的时间才能有好收成。此后,产果量逐年下降,20年之后可能完全不能产果了。

一颗完美的香橼,果皮必须完好无损,没有虫子造成的瘢痕或斑点,颜色也完全均匀。对农民来说,这意味着每隔几天就要去一趟香橼林,清除任何可能影响正在生长的果子、损伤其果皮的荆棘或细枝,或可能遮住果子、使其表皮颜色斑驳的叶子。从6月果实开始生长到8月收获,这期间必须用昂贵的杀虫剂(在意大利语中,用的是误导性的词medicina)大量喷洒果树。如果杀虫剂浓度过高,就会在果实上留下白色的焦斑,这样果实就变得不完美了。

最后,果实必须是“完整的”。这意味着果皮上没有孔眼,并且结出这个果实的花朵的花柱(希伯来语中称pitom)仍没有脱落。用一个犹太裔美国人网站的话来说,这最后一个要求导致了“处理香橼的心痛”。这不足为奇,因为随着果实的成熟,花柱逐渐变干,越来越脆弱。如果果实还在树上时花柱脱落了,那没关系,这个香橼仍是令人满意的。但是,如果它是在果实采摘后脱落的,这个香橼就被认为是不完整的了。香橼商人只需看一下花柱脱落时留下的瘢痕,就能知道它是在果实采摘前还是采摘后脱落的了。

在里维埃拉代切德里,有很多人从孩提时代起就在香橼收获季节工作。其中一个人告诉我,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和他的朋友们决定测试一下拉比和香橼商人。他们故意给他们送去一些带有几乎看不见的损伤的果子,有些是小小的碰撞留下的瘢痕,有些是虫子留下的微小孔眼。当然,拉比们拒绝了这些果子,但是孩子们一次又一次地把同样的果子带回来。最后,拉比们把所有不完美的果子收集起来,扔到河中央,孩子们就再也拿不到了。

米塞利把我介绍给多纳托(Donato)一家,他们住在圣玛丽亚德尔切德罗。自20世纪70年代起,他们就和来自纽约的卢巴维奇派香橼商人凯勒(Keller)一家有联系。最初只有凯勒拉比一人来到卡拉布里亚买香橼,后来他带来了自己的儿子什穆埃尔(Shmuel)。什穆埃尔第一次来到卡拉布里亚时才14岁。他不是凯勒拉比的长子,但他比他的兄长们对这种收获和出售香橼的奇怪生意更感兴趣。拉比死后,什穆埃尔接管了生意。他为波多黎各、委内瑞拉、以色列、全美国和英国曼彻斯特的卢巴维奇派社区购买香橼,一个香橼的价格可以卖到25镑到250镑。剩下的香橼在他纽约的店里出售。

什穆埃尔是一个40出头的高个子男人,他对世界的看法具有宗教信仰所赋予的绝对确定性。他从小就在犹太学校接受教育,后来在纽约的一所犹太大学读书。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他在一所犹太大学的图书馆担任图书管理员。在其他商人旁,他很自然就说起了希伯来语,即使他在香橼林里脱下黑西装白衬衫,换上牛仔裤、T恤衫,他满脸的胡须还是很容易让人认出来。他在卡拉布里亚的乡下完全是无拘无束的。27年来,他每年夏天都去圣玛丽亚德尔切德罗的多纳托家做客,总是和他们的其中一个儿子一起庆祝生日。他说一口独特的意大利语,夹杂着丰富的方言词汇和与复杂的香橼种植有关的专业术语。

对彼得罗和他的妻子而言,什穆埃尔既是一个重要的客户,也是一个儿子。他们理解他的生意,尊重其背后的传统,但也毫不迟疑地取笑他,或指出他的错误。有时,当地报纸的记者会来采访他或给他拍照。在这种场合,什穆埃尔会穿上西装,有一次,当摄影师把相机对准他的时候,我看到多纳托夫人冲出了屋子。“萨穆埃莱(Samuele)!”她喊道,“你的衬衫!”然后她直接站在他和相机中间。什穆埃尔要比她瘦小的身体高出许多,但当她开始拉起他的裤子,把他的衬衫塞进去时,就好像他还是多年前那个第一次跟着父亲来到圣玛丽亚德尔切德罗的小男孩。

种植、收获能在住棚节使用的香橼,这个过程充满了焦虑。平均而言,只有20%的收成具有极高品质,符合采摘要求。每一个果子在采摘前都要经过仔细的检查,但有时只有当果子从树上采摘下来后,瑕疵才会显露出来。商人只会为那些他认为完美的香橼付款,因此,在采摘下来的香橼中,通常只有85%左右会收到货款。什穆埃尔和其他所有的商人向农民收购香橼时,每一个香橼的价格都是相同的,不管这个香橼的大小或整体质量如何。回家后,他们把这些香橼分成三类,每一类的定价是不同的。什穆埃尔总是会买一些有损伤的香橼,然后以几乎不值钱的价格卖给老师们,这样老师们就可以在教室里向学生们展示这些香橼。在纽约,一个有损伤的香橼大概可以卖到5美元左右,但一个大小适中的完美香橼可以值200美元以上。没有采摘的果子会保留在树上,直到11月迎来第二次采摘,这是一次完全不同的收获季。

一大早,香橼采摘就开始了,那时香橼林里的空气还很凉爽,远处的山丘和群山都笼罩在薄雾中。彼得罗·多纳托与他的两个儿子詹卢卡(Gianluca)和朱塞佩一起工作。气氛很紧张,因为总是很难找到足够多的高品质香橼,而什穆埃尔经常不得不靠吸烟减压。“我在美国根本不吸烟,”他说,“只在这里吸。压力太大了。”不久,另一个香橼商人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是一个俄罗斯人。我走上前,和他打招呼,他却举起了双手。“对不起,”他说,“我不能和你握手,因为你是个女人。”他带着什穆埃尔闲逛去了,香橼林里原本就各种语言混杂,他们俩又说起了希伯来语。当我听着他们的谈话,我再次被香橼影响人类行为的非凡力量所震撼。还有什么其他水果能有如此丰富的象征意义,足以吸引这个由一个俄罗斯人、一个美国人、两个英国人、一个从雷焦来的记者,还有三个卡拉布里亚人组成的奇怪组合,来到意大利最南部地区的偏远田野?

彼得罗、詹卢卡和朱塞佩趴在树下,用胳膊肘撑着身子往前爬,目不转睛地看着头顶上的果子。“我像蛇一样在这里爬行。”彼得罗说。“像只虫子。”旁边的詹卢卡说。“如果你判断失误,”彼得罗气愤地说,“这些树就会刺痛你。你必须使劲地把膝盖上的刺拔出来,那种疼痛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采摘香橼是一件缓慢而又需要深思熟虑的事情。彼得罗侧身躺在树下潮湿的阴凉处,轻轻地抱怨着。他在一个漂亮的果子下面停了下来,用一只手轻轻地捧起它,慢慢地仔细观察。他看起来就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快要犯大错误了,不过香橼林不是伊甸园,这个果子也没有通过测试。他继续往前爬,又停了下来,伸手去抓另一个果子。这一次他不能确定,他想要得到什穆埃尔的确认,再把这个香橼从树上摘下来。“过来看看这个,萨穆埃莱!”他喊道。没有回应。他又大声喊了一次。“别担心!一切都在上帝的手中!”什穆埃尔回喊道。“不,不是,”我听到彼得罗愤怒地咕哝着,“它在我的手中。”树木遮住了詹卢卡和朱塞佩的上半身。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他们的腿缓慢地在地上水平移动,就像卡通漫画一样。彼得罗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果子会伤到你的脖子,”他说,“你得朝着太阳看,这又会让你头疼。”

大家一致认为,最糟糕的是杀虫剂。这些男人们在混合了香烟和杀虫剂的烟雾中工作,对于香橼来说,杀虫剂是纯洁的象征,从春天开花的那一刻开始,到8月采摘果实,一直要喷洒杀虫剂。从孩提时代起,彼得罗就在香橼林中工作,采摘香橼。当他采摘香橼时,果子上的杀虫剂喷雾会溅在他手上。“有时候我会舔一下手指,把果皮上的印记擦掉。然后再舔一下手指,把下一个果子擦干净。一天下来,我的嘴唇都被毒药染黑了。”彼得罗说,“谁知道我身体里吸收了多少升这玩意儿?”我想知道在杀虫剂发明之前,一颗完美的香橼是什么样子的。那时候,对完美的定义肯定是完全不同的。

过去,香橼采摘下来后,要放入内衬粗麻布的篮子里,什穆埃尔告诉我,他是第一个进口定制泡沫托盘的人,这种托盘在以色列的香橼收获季早已经使用了。泡沫托盘上有一个香橼形状的洞,可以用来把每一个珍贵的香橼从树上运到田野边阴凉处的桌子上。它们可以有效地保护果子免受擦伤和抓伤,现在大家都在使用这种托盘。“25年前,”什穆埃尔回忆道,“我们常常坐在地上检查果子,但现在他们知道我们需要一张桌子和一只可以清洗果子的盆。”他把好几个香橼放在自己面前排好,小心翼翼地不让人们碰到香橼,以免擦伤它们。检查和清洗果子的过程是神圣的,必须一丝不苟地完成。“这是一个漂亮的果子,”什穆埃尔说,“但被这个叶痕破坏了。”我看不出这个叶痕,但他解释,果皮上有一小块区域被一片树叶遮挡住了阳光,颜色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另一个好好的果子被一块黑色的斑点彻底地破坏了。什穆埃尔判断,这是由于有人试图擦去果皮上的叶痕而引起的抓伤。“这个果子的问题是,”他说,“有一小块果皮损毁了。如果只是一个叶痕,它可能还是令人满意的。”

如果一个香橼看起来很完美,他就把它放进一个装满水的塑料洗碗盆里,动作轻柔,充满深情,就像一个父亲把自己的孩子放进浴盆一样。洗完以后,他会再仔细检查一遍香橼,有时会用一个放大镜,拿一根湿棉签,把果皮上较深的缝隙和果柄上难处理的地方都清理干净,然后用纸巾把它擦干。所有这一切都必须非常小心地完成,因为在这个阶段很容易把花柱弄脱落。

香橼洗干净擦干后,什穆埃尔就把每一个香橼放进单独的塑料袋里,在一个袋角开了个洞,这样花柱就能伸出来,不会受到损伤。把果子密封在袋子里,可以清除那些奇迹般地从杀虫剂喷雾中幸存下来的虫子,过了大约一周的时间,什穆埃尔再次检查每一个袋子,把虫子都抖出来。通过这种方式,他可以确保这种水果在进口到美国时是无虫的。无虫,但仍然是有毒的。住棚节结束后,传统的做法是用香橼制作柑橘果酱。什穆埃尔的妻子在制作柑橘果酱前,要换七次水煮香橼,试图去除香橼上的杀虫剂。香橼抵达纽约后,什穆埃尔要拆包、分类,然后寄给他的客户们。他的生意遍布全球,有些订单来自欧洲客户。他们订购的香橼必须直接空运回大西洋。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在卡拉布里亚的彼得罗·多纳托和他的儿子们几个星期来第一次挺直了后背,然后从他们的手指和膝盖上拔下最后几根香橼刺。

古希腊人认为香橼是不可食用的,但几个世纪以来,卡拉布雷西人发明了许多迪亚蒙特香橼的用途,这些迪亚蒙特香橼都是在11月的收获季采摘的。新鲜的果子被制成果酱、香橼汁和一种浓郁强烈的利口酒,叫作切德罗(cedro)或切德雷洛(cedrello)。夏天,人们经常用香橼来制作沙拉,吃起来特别爽口,尽管有点苦涩,原料只用香橼的内果皮,也就是它厚厚的白色衬皮,这是香橼最甜的部分。

香橼沙拉

一个小的,或半个大的成熟香橼

一根青葱,纵向切成薄片

100毫升橄榄油

100毫升新鲜的柠檬汁

海盐和黑胡椒粉

一把欧芹

去核黑橄榄

用一个锋利的土豆削皮器削除香橼的果皮,要小心地除掉所有的亮黄色果皮,这是香橼最苦的部分。把去了皮的香橼切成粗段。把中间的果肉挖出来并丢弃,这样就只剩下白色的带有甜味的衬皮。把每一段衬皮都切成薄薄的条状,放入碗中。加入切好的葱片。混合橄榄油和柠檬汁,淋在沙拉上搅拌。用海盐和黑胡椒粉调味。让沙拉静置一个小时,这样调味汁就完全被吸收了。把欧芹和橄榄切碎,然后加到沙拉里。即可食用。

当我告诉斯卡莱亚龙迪内拉餐厅(La Rondinella restaurant)的女主人,我曾去过里维埃拉代切德里参加香橼收获季时,她立即往我的杯子里倒满切德雷洛,然后冲到隔壁的糕点铺,买了一些非常特别的下酒点心。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得很好的小包裹,里面是用干灯芯草绳子整齐捆绑着的树叶。我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打开叶子。这些当然是香橼叶子,这个包裹已经在烤箱里烤得脆脆的,里面有三四颗在切德雷洛酒里泡得松松软软的葡萄干。加布里埃莱·丹农齐奥(Gabriele d’Annunzio)是一位作家,也是一位有争议的政治领袖,他曾描写过这些在卡拉布里亚制作了数百年的帕尼切利(panicelli)。他在1916年出版的《没有天鹅的莱达河》(Leda without Swan)一书中,将这些小小的、长方形的“信封”比作“错把果园当图书馆的人封起来的书”。我在打开这个包装整齐的包裹时,很担心破坏它的美感,但加布里埃莱·丹农齐奥完全没有这种焦虑,他描述自己用指甲撬开一层层松脆的叶子,最后终于找到“包裹着秘密的最后一片叶子,散发着香柠檬的香味……这种味道让我们在真正品尝之前就倍感愉悦”。事实也确实如此。

11月,我回到斯卡莱亚,参加第二次的香橼收获季,这次收获季和第一次完全不同。我在海边订了一家旅馆,里面空空荡荡的,早晨醒来时听到了倾盆大雨的声音。餐厅里的电视画面显示伦巴第正在下雪,威尼斯水位很高,托斯卡纳洪水泛滥,但完全没有提及这场会使卡拉布里亚的香橼收获陷入绝境的大雨。

早饭后,米塞利的女儿萨拉(Sara)开着她小小的斯玛特车来接我,这辆车的车身很脆弱,开在洪水泛滥、车辙纵横的道路上困难重重。很快我们就进入到米塞利的领地,经过了安东尼奥·米塞利的香橼林,他兄弟的屠宰场和他妻子的酒吧,然后突然向下开到了“皇冠上的宝石”——米塞利的农产品供应所、蔬菜水果店、五金店和园艺商店。你可以去那里买拖拉机零部件、辣椒、许愿烛,或是油漆、狗窝、链锯、新鲜的栗子和棕榈树,很多人都去那里购物,因此去商场的道路总是很拥挤。我注意到萨拉穿着一双柔软的皮靴,长度在膝盖以上。我自己的靴子要更结实一点,但我们俩的穿着都不适合在暴雨天进入卡拉布里亚的香橼林。她带我到米塞利的长筒橡胶靴柜台,让我随意挑一双。我本来想买一双白色的靴子,像兽医或屠宰场的调度员穿的那种,或是粉色带花朵图案的那种,但萨拉另有想法。她给我找了一双淡雅的卡其绿色长筒靴,配上一顶猎人迷彩帽,在我戴上帽子之前,她就把帽子上的价格标签撕了下来。

我们要去的第一个香橼林在商店不远处,但我们还是开车去了那里,车子前挡风玻璃上雨水连绵不断,小小的雨刮器根本来不及刷。我们把车停在一辆蓝色的三轮车(ape)后面,ape在英语中是一个误导性的词,但在意大利语中它的意思是“蜜蜂”,或是意大利各地农民和工人使用的嗡嗡作响的三轮卡车。在卡车后部,高高堆放着闪闪发光的绿色香橼,就像一个抵抗重力的雨滴金字塔。香橼树生长在一个泥泞的堤岸底部。我们顺着斜坡向它们滑去。很快我就了解到,卡拉布里亚香橼理想的生长土壤在潮湿的天气里会变成一种特别黏的泥巴,使我们的靴子重了好几公斤。

大部分在11月收获的香橼会被制成蜜饯。在卡拉布里亚,蜜饯香橼果皮通常用于制作当地糕点和冰淇淋。除此以外,它也用于制作圣诞节帕内托尼糕点和锡耶纳香味浓郁的潘福提(panforte)蛋糕。制作蜜饯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香橼一采摘下来,就要冲洗干净,倒入装满盐水的水桶里,在盐水里浸泡一年,就像利古里亚的奇诺托橙一样。盐水软化了香橼坚硬的果皮,稍微减轻了一点它的苦味,当香橼被取出来的时候,它们像鱼一样又湿又滑。然后,必须将它们浸泡在淡水中一个星期左右,以去除盐分。让这个过程更为耗费人力的是,需要每天更换一次水。接下来,要把香橼切成两半,用一种特殊的工具——边缘锋利的勺子,把果肉切下来。在这个阶段,小一点的香橼被切成丁,因为它们是用来制作蜜饯果皮的,大一点的香橼对半切开,切除果肉,其他部分保留完整无损。现在是制作蜜饯的时候了,但制作过程也要花上一周的时间。必须把香橼放在精心调制的糖浆中反复煮沸和冷却,糖浆中每天都要添加水或糖。对半切开的香橼蜜饯被称为杯子或高脚杯。它的表面凹凸不平、微微发光,气孔张开,闻起来有一点消毒剂的味道。你可能期待着,在费时费力的制作蜜饯过程结束后,香橼会变得柔软且无比甜美,但即使把它放在糖浆中浸泡一整年,也无法彻底改变它的味道。它还是保留着原先的口感,直到最后,吃起来还是脆脆的,略带苦涩。如果你购买一个香橼蜜饯,它会被装在一个塑料盆里,看起来就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鲜绿色的鱼,重达一公斤以上。据说有些人喜欢一顿饭吃下半个香橼蜜饯,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无论是在一年中什么时候收获的,香橼的果皮里都含有丰富的精油。大部分精油会卖给化妆品和制药公司,不过几年前,斯卡莱亚附近一家橄榄磨坊的老板曾尝试将香橼皮和橄榄压榨在一起。他发现这一过程相当耗费人力,因为压榨机必须彻底清洗,然后才能再次以传统方式研磨橄榄,但是这种带有香橼风味的橄榄油搭配白肉或鱼肉一起食用非常美味,现在它甚至出口到德国。

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种植香橼仍可以致富,这个地区每年生产7万英担(700万公斤)的香橼。从那时起,沿海地区的旅游业得到发展,许多农民被鼓动卖掉土地,进行开发。那些日子里,卡拉布里亚每年的香橼收成只有5000英担或50万公斤。没有足够的水果来装满从里维埃拉代切德里开往米兰和意大利北部的货运火车,它们的车厢曾装满用来制作蜜饯的香橼。没有足够的水果来引起批发商的兴趣,他们放弃了这个市场,让当地的经销商建立了垄断地位,让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压低价格。

尽管如此,卡拉布里亚的一些人决心保护香橼种植。乔瓦尼·法齐奥(Giovanni Fazio)就是其中之一,这位81岁、衣着体面的老人让我保证,不会把他关于当地政治的耸人听闻的故事写出来。他知道,里维埃拉代切德里是最理想的种植香橼的地方,所以十年前他开始研究香橼产量下降如此之快的原因。他得出的结论是,种植香橼异常困难,需要耗费极大的劳力,因此他决心解决其中的一些困难,从而使香橼的种植过程更有效率。

法齐奥解释,在一年两次的收获和一年四次的修剪期间,用来支撑香橼树的桌子状支架的腿会妨碍工人的工作。他还注意到,按照传统,香橼树是一排排种植在一起的,树与树之间非常密集,因此拖拉机或其他现代机械都无法接近它们。这就意味着采摘工人必须把每一箱沉甸甸的果子搬运到一长排香橼树的尽头,然后才能装上拖车。他邀请我参观他自己10年前种植的香橼林,看看他为解决这些问题做了些什么。

第二天,天空晴朗,阳光和煦,这是一个收获香橼的好日子。萨拉会来接我,为了打发时间,我沿着酒店门前空旷的秋日海滩散步,柔和的海浪淹没了交通的声音。我漫步经过塔劳塔(Torre Talao),这是16世纪西班牙人为抵抗土耳其人入侵而建造的防御体系的一部分,在海滩最高处的树丛间,我看到了一个晒得黝黑、近乎赤裸的老人,他正在做一种特别费力的俯卧撑。他站起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做起来。

我们的车子跟在卡车之后到达了法齐奥的香橼林,这些大家伙们把小路两旁的泥浆都搅动了起来。潮湿的地面在温暖的阳光下开始冒起蒸汽,死水的腐臭味和浓郁的果香味混合在一起。生长在这片原始沼泽中的一排排树木间隔很大。支撑这些树木的是一种由法齐奥设计的新型支架。它有一个单独的中央支腿,连接着一种技术先进的轻型金属线,把树木垂下的枝干提升起来。法齐奥曾试验过这些金属线的高度,设法把它们稍微抬高一点,这样就更容易在树根周围种植和采摘果实。

树木周围的割草和除草一直是靠人力完成的,但法齐奥设计了一款带有可伸缩刀片的割草机,当遇到障碍物时刀片可以前后伸缩,非常适合在树木周围狭窄的空间中使用。他还提高了防护网的高度,这些防护网可以保护香橼林在冬季免受霜冻、冰雹风暴或其他恶劣天气的威胁。这使得空气流动更大,这样冷空气就能迅速散去,树木就不会受到损害。

法齐奥的发明似乎为香橼产业带来了希望,他的香橼林看上去管理有序,十分现代化。然而,这些香橼树的性情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一小队沿着一排排树木工作的采摘工人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他们戴着帽子、穿着靴子和厚夹克衫,手里拿着抓钩。每一个采摘工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采摘方式,但是他们要顺利采摘到香橼,都不得不跪着,甚至要躺在热气腾腾的地上。有些人把抓钩插在潮湿的树枝间,抓住香橼的柄,然后拽下来。另一些人双手握住整个香橼,长时间用力拉扯,直到把它摘下来。

尽管他们想方设法把香橼从树上摘了下来,但浑身上下都被树枝上的水弄得湿淋淋的,胳膊、头、手和脸也被香橼锋利的刺划破了。“就像在和凶猛的野兽搏斗。”我对其中一个采摘工人说。“是的。”她说,瞥了一眼其他人,“他们已经够坏了,但这些树更坏。”其他人都不说话。只有战斗的声音、树叶沙沙的声音和沉甸甸的香橼落地时发出的砰砰声。一辆拖拉机拉着一个窄型雪橇——法齐奥的另一项发明——在一排排树木之间穿梭。这些香橼大部分沾满了泥巴,许多都被擦伤了,在雪橇经过的时候就被扔到雪橇上,整个过程都很随意,看起来就像是对当年早些时候那次收获季那种过分小心谨慎的蓄意反抗。如果没有这种在不同情境下对同一种水果截然不同的态度的对比,香橼的故事将是不完整的。

香橼收获季结束了,我多年来为追寻柑橘类植物而进行的漫长的、断断续续的旅程也走向了终点:在巴勒莫开着租来的小汽车在车流中躲闪的日子;在卡拉布里亚的郊外,早早起床,加入橙子采摘工人的行列,或是熬夜庆祝伊夫雷亚狂欢节的最后一晚;品尝美味的柑橘风味美食;品尝甜甜的柠檬,拜访研究柑橘的科学家;观察复杂的机器,与富有想象力的企业家交谈;聆听关于投机、剥削、灾难和复苏的故事,这样的日子都结束了。然而,意大利及其柑橘类水果的故事并没有结束。柑橘一直是一种迁移植物,尽管它继续迁移,其金色果实又给其他地方带去了财富,但它已经在意大利扎下了根。它的各种风味是意大利美食不可或缺的,“扎加拉”的香味将永远萦绕在意大利南部地区的空气中。

秋收在大雨中结束,就像刚开始时一样,在湿漉漉的香橼林深处,我意识到意大利人热爱柑橘,柑橘也热爱意大利这片土地。看着我周围的树木,树根深深扎进湿透的地面,树叶闪闪发光,果实像巨大的圣诞节装饰一样散发着光芒,树枝伸展开来,拥抱着连绵不断的倾盆大雨,这让我想起了泰奥弗拉斯托斯在《植物研究》中写到的一个奇怪的短语。他说,香橼只有在“土壤疏松、水分充足”的地方才能茁壮成长,“……它们热爱这样的地方”。水流进了我的靴子和衣领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越来越觉得不舒服,然而我周围的树木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幸福感,就像泰奥弗拉斯托斯所说的那样,它们似乎十分热爱这片它们生长的土地。

1 Gil Marks, The Encyclopedia of Jewish Food(John Wiley & Sons, 2010), p. 178.

2 Samuel Tolkowsky, Hesperides: A History of the Culture and Use of Citrus Fruits( J. Bale & Co., 1938).

3 Robin Lane Fox, Alexander the Great(Penguin Books, 1987), p. 102.

4 A. G. Morton, The History of Botanical Science(Academic Press, 1981), p. 29.

5 引自Samuel Tolkowsky, Hesperides: A History of the Culture and Use of Citrus Fruits ( J. Bale & Co., 1938),第91页。

6 Sally Grainger and Christopher Grocock, Apicius: A Critical Edition(Prospect Books, 2006).

7 Tolkowsky, Hesperides, p. 71.

8 Athanaeus, Deipnosophistae, Book III.

9 Alfred C. Andrews, “Acclimatization of Citrus Fruits in the Mediterranean Region”, Agricultural History, Vol. 35, No. 1(January 1961), p. 38.

10 Erich Isaac, “Influence of Religion on the Spread of Citrus”, Science, Vol. 129, No. 3343(25 January 1959), p. 180.

11 同前注,第184页。

12 Elisabetta Nicolosi, Stefano La Malfa, Mohamed El-Otmani, Moshe Negbi and Eliezer E. Goldschmidt, “The Search for the Authentic Citron(Citrus medica L.): Historic and Genetic Analysis”, HortScience, Vol. 40, No. 7(2005), p. 1964.

13 Erich Isaac, “The Citron in the Mediterranean: A Study in Religious Influences”, Economic Geography, Vol. 35, No. 1(January 1959), p.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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