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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机场

第十一章
机场

2011年3月22日晚,就在斯泰茜要去摩根敦机场演讲的前夜,佩奇开始呕吐。斯泰茜心想,也许得取消行程。先睡觉吧,也许佩奇早上起来能感觉好点,可以去上学。佩奇早上醒来之后依旧感到恶心。斯泰茜匆匆让她穿上格子睡衣,然后开车带她赶往南面的拉夫溪杂货店。最近由于气井工人和煤矿工人的到来,这家一度生意萧条的小店,现在经营起了外卖比萨和玉米煎饼。每个劳累的工人都想吃点热饭。之前由于钢铁厂和煤矿倒闭,从拉夫溪到繁荣镇一带杂货店的生意一直不好,现在正变得好起来。斯泰茜和佩奇把车停在拉夫溪停车场,等一名艾萨克·沃尔顿联盟的会员为她带路,以确保在这最后30英里不会迷路。

斯泰茜和佩奇跟着这名老前辈的车,沿着79号州际公路一路向南,越过州界,进入西弗吉尼亚。汽车飞驰,驶过一片不高的山脉。白雪覆盖的山坡如此平坦。山顶已被削平。

斯泰茜和佩奇到达摩根敦机场时,机场的休息室已经挤满了农民、政客和当地的自然资源保护者——大多数人有一头剪得很短的银发。斯泰茜认出了几名艾萨克·沃尔顿联盟的会员,但她太紧张了,没跟他们打招呼。她和女儿悄悄走到靠前排的两个空位子上坐下。佩奇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大大的运动衫。她把头靠在妈妈的肩膀上。

“我饿。”佩奇低声说。斯泰茜“嘘”了一下要她别出声。出门之前,她曾努力让佩奇吃点东西,但是这个11岁的女孩说她不舒服,吃不下。斯泰茜扫了一眼日程表,她的目光停在第三项上:

《宾夕法尼亚州华盛顿县使用蒸气化(雾化)技术的马塞勒斯废料坑对附近居民生活的影响》,斯泰茜·黑尼,护士。

上面有她的名字。她只好硬着头皮去讲。

佩奇感到无聊,她把妈妈放在腿上的日程表拿过来,开始在空白处涂涂画画:小鸡查克、驴子鲍勃、小猪波克。

当主持人叫斯泰茜的名字时,斯泰茜走上去,两手紧紧地抓住讲台。

“我带了纸巾,希望不会哭出来,”她开始说道,“我们家周围有五个井场。头顶的山上有一个四英亩大的化学尾矿坝,距离我们家1,500英尺。

“我的儿子从2009年9月开始生病,但我们一直不清楚他生的是什么病。他有严重的口腔溃疡,严重的腹痛,淋巴结肿大,恶心呕吐,行动困难。

“2010年的8月、9月和10月,我们养的牲畜相继死去。我儿子那只获得过总冠军的山羊生的两只小山羊都夭折了。我们的邻居家也死了一匹马和几只小狗。我们根据所见所闻推断,我们喝的井水可能有问题。我们请来家庭医生做了金属测试。我联系了环保部。环保部对压裂液中的几种成分进行取样测试,但却没有检测二甘醇和三甘醇,因为他们不认为水里会含有这两种物质。然而这两种物质却出现在我们自己的检测报告上。山脉资源一直在为我们提供饮用水,但他们不承认这是他们的责任。

“在我儿子生病期间,我怎么也想不到饮用水会有问题。没有人怀疑他是砷中毒或者接触过有毒化学物质。医生们从未见过这种病。我为自己的糊涂深感懊恼,但是医生也没有看出来。

“我和我的邻居们都在三年前签了租地协议。我们不知道将要面对这些问题。如果我当时就知道现在我所知道的情况,我会尽一切努力阻止邻居们签约。他们来到你家,给你看一些漂亮的风景和小井盖的照片。我们详细询问了情况,但他们撒了谎,现在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处境。

“化学物质是否流进了我们家周围的泉水里?有没有渗透到地下蓄水层?山顶上的废料池是否发生了泄漏?我们不知道。这是个谜团,我们正在努力一点一点地把它解开。

“上个月,在我们体内检出了苯和甲苯。我们花了两个月时间才弄清楚必须进行哪些吸入物的检测。虽然检测费很高,但是到目前为止保险可以承担。苯和甲苯都是汽油中的成分,都是公认的致癌物,会导致先天缺陷。尾矿坝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有人跑来往里面撒了点什么东西。现在天气这么好,我的两个孩子又非常喜欢户外活动,我们的生活会照常吗?我们一直在流鼻血、头疼。我昨天在外面忙活了一整天把旧牲口棚拆掉,晚上便感到喉咙和眼睛火辣辣的疼。

“他们基本上已经毁了我们的生活。他们毁了我们的家。我们不能喝自己家的井水。我的房子已经毫无价值。有人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干脆搬走。但搬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租不起一个足够牲口们和孩子们住的地方。我们陷入了经济困境。还好他们为我们提供了饮用水,但我们才是先来的。我不想离开自己的房子。”

“你做得很好,妈妈。你只哭了两次。”斯泰茜坐下时,佩奇对她说。

摩根敦会议的目的,实际上是为了讨论华盛顿县的南部边界——当卡溪的命运。当卡溪曾是重要的钓鱼地,这里的鱼数量之多证明了当地溪流的水质已经从被煤矿污染的几十年里慢慢恢复过来。但是在2009年,不知什么东西污染了溪水,杀死了溪里几乎所有的生物:大约43,000条鱼、15,000只河蚌和6,500只蝾螈。一开始,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狗鱼和泥狗发胀的尸体像得了瘟疫似的浮在水面上。后来证实是溪里的金藻过度繁殖所致,然而金藻属于咸水藻类,几乎不在淡水中生存。金藻释放出的毒素会导致鱼类的腮流血,最终窒息而死。但是水中的盐是从哪来的——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艾萨克·沃尔顿联盟的人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是和睦镇前消防队长罗伯特·艾伦·希普曼不断在半夜倾倒废料造成的。五天前,希普曼最终被指控犯有98项环境罪。几年来,希普曼一直在为康索尔能源运输废料,把废料倒入同为这家公司所有的废弃煤矿中,其中许多废料流进了当卡溪。州检察长同意这种观点。“你不能说是他杀死了无数条鱼,”州检察长的发言人说,“但他的行为是否危害了当卡溪与当地其他河流的水质?这是毋庸置疑的。”

在那天的会议上,环保局准备宣布与康索尔能源就当卡溪死亡一事达成的赔偿协议。环保局的发言人杰茜卡·格雷特豪斯走上台宣布,康索尔能源同意支付550万美元,作为违反《净水法案》的罚款。康索尔还同意花2亿美元在西弗吉尼亚建一座污水处理厂。但是这家公司不承认对当卡溪的死亡负有责任。格雷特豪斯也没有提及罗伯特·艾伦·希普曼和最近对他的起诉。

站在后面的一群穿工装裤的人发出了愤怒的叫声。他们知道当卡溪发生了什么。他们就住在那里。550万美元的罚款与希普曼清洁公司每年倾倒废料挣的700万美元相比,只是个小数目,这是州政府估计的数字。而康索尔甚至不愿承认自己的责任?愤怒的指责接二连三地向她袭来,这名环保局的发言人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那以后,她便离开联邦政府,到油气行业工作。)但是下面的人依然怒不可遏。这是联邦政府和企业串通,出卖阿巴拉契亚的又一例证。一名头发花白的艾萨克·沃尔顿联盟会员说道。

“我们是全国矿产最丰富的地区之一,但是所有的钱都去了别的地方!”他说。

会议不欢而散。我向斯泰茜和佩奇做了自我介绍,并询问是否可以到她们家拜访一下。第二天,我朝匹兹堡西南方开了一个小时,第一次来到和睦镇。车子缓慢地行驶在狭窄的山谷中,我看到一个个被削平的白色山顶和下面鲜绿色的谷底。山坡的高处颜色较浅,意味着那里的水分比较少,我看到了一卷卷巨大的卫生纸一样的东西。

当我来到斯泰茜的农舍时,她告诉我,这些就是“水牛”。这里的农民在没有自来水,或者是土地遭煤矿破坏、泉水受到污染的情况下,会使用这种储水设备。我们钻进她那辆庞蒂亚克,开了不到一英里的车程,就路过了五个井场和两个压缩机站。我们穿过和睦镇驶往繁荣镇。除了她指给我的井场,屋后那条七英里长的路两侧,还有一道道已经挖好的等着埋管道的土沟。从推土机到天然气钻机再到水车,油气行业无处不在。问题并不仅仅是一个个孤立的井场,油气行业需要一个与之配套的庞大的基础设施体系。

“他们给你看了一幅美丽的图片,然后撒了个谎。”斯泰茜说。回到农舍后,她带我进去见了哈利。哈利坐在躺椅上,向我举手问候。他骨瘦如柴,脸色灰白。他已经不再梦想成为一名兽医了:看到动物们生病让他感到非常痛苦。他想成为一名建筑师:建造他在《名人豪宅秀》上看到的那种金色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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