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来访的客人提供肉酱三明治的日子已经过去了。2011年5月的一天,一名环保部的新水质检测员把车停在贝丝·沃尔斯家的车道上,贝丝穿着T恤和裙裤从家里冲出来。她连客套话也不说,直接询问对方飘过她家的那股臭味是怎么回事。虽然斯泰茜几天前就搬走了,但贝丝没打算离开。有这么多马和狗要照顾,他们无法带全部的两足动物和四足动物搬家。她认为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地给环保部打电话,直到他们采取行动。
约翰·卡森在环保部只做了几个月的水质鉴定,但他已经在宾夕法尼亚东部监测了16年的空气质量。卡森喜欢这份新工作,因为有机会回家。卡森在和睦镇附近长大,1976年毕业于华盛顿三一中学。1981年,他去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攻读植物学学位,然后在睿侠电子零售工作了几年,直到买下一家草坪护理公司。后来公司经营不善,卡森于1994年来到环保部工作。
卡森自称是“环保部的眼睛和耳朵”,他认真地履行着保护人们的职责。但压裂法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事物。他站在贝丝面前,静静地听着她愤怒的质问。他没有告诉贝丝,自己昨天去过井场,并且闻到了一股“油腻而咸腥”的气味。相反,他站在贝丝家的车道上吸起了鼻子。贝丝很生气,认为他不干正事。(另一次,贝丝投诉后,卡森来了,但是拒绝下车。他摇下车窗,贝丝正站在那里发火,他告诉贝丝,只有接到三个不同的人投诉时,他们才会受理。)
几天后的2011年5月26日,约翰·卡森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压裂废料池好像在泄漏。有一次卡森走在废料池和石子路之间的人造山坡上,“突然发现”(用他的话说)一名山脉资源的员工正在一个卡森从未见过的检查井里检测水质。橡胶盖已经朝一边打开。山脉的员工向卡森解释说,这个检查井是一个泄漏监测系统。井内放置了一截多孔管,如果这个管子在滴水,说明废料池很可能泄漏了。
这个设计似乎有缺陷。这名员工认为,虽然废料池衬有两层防泄漏的薄膜,但是监测装置却埋在两层薄膜之下的土层。发现泄漏时,废液可能已经到达土层,甚至很可能已经渗入地下水。卡森看着那些从管道往下滴的浑浊液体,他觉得自己碰上麻烦事了。
想想看,卡森在笔记中写道,两层薄膜下方的泄漏监测系统。卡森拍了照片,并读取了GPS数据——北纬40度5分24.4秒,西经80度13分41.7秒。接下来几个月的水质检测结果显示出高度污染:其中来自远古海底的无机盐是饮用水标准的50倍。这些无机盐通常被用作与压裂法有关的水污染的指标。
由于与卡森之间的冲突不断升级,贝丝感到非常沮丧。她第一次给自己的新律师打电话。在电话里她向约翰·史密斯讲述了卡森有一次跟她说要有三个不同的投诉人才能受理投诉的事。史密斯夫妇知道根本就没有这种规定。在他们看来,这是环保部的渎职行为。
如果事实确实如此,有什么法律依据吗?肯德拉问约翰。作为一名地方自治体的律师,他在质询政府法律机制上比她更有经验。他认为最好的方法是提交一份执行职务令,由法院命令政府部门履行其职责。提交执行职务令,意味着贝丝将起诉环保部。
2011年5月23日,史密斯夫妇向法院提交了诉讼。这类诉讼案需要时间,而且他们很可能什么也得不到。用法律术语说,沃尔斯起诉环保部这个案子无利可图。如果调查发现环保部确实有错,政府也不会付给沃尔斯家一分钱。但是环保部以后可能会更加用心工作,因为他们就住在那里。没过多久,环保部就有了回应。不到几天,山脉资源也要求参加辩护。2011年6月1日当事各方将在州首府哈里斯堡的联邦法院见面。
为了对环保部立案,并证明环保部是如何渎职的,肯德拉需要把井场发生的事整理出来。一旦列出时间线索,肯德拉就可以评估斯泰茜和贝丝是否可以作为原告起诉。在这类民事诉讼案中,史密斯夫妇的举证工作要比刑事诉讼案中少一些。他们不必证明山脉的行为污染了水体,并导致他们的当事人生病。他们只须提供有力的证据——他们的证据要比对方的更有说服力。
为了收集必要的证据,肯德拉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向山脉要一份他们在井场使用的化学品清单。山脉资源是第一家宣称将压裂法中所使用的所有化学品全部公开的企业。“这么做无论从道德上还是伦理上来说都是正确的,”一年前的2010年,山脉当时的首席执行官约翰·平克顿说,“对我们的股东来说也合情合理。”肯德拉一开始认为,这些信息的公开会有助于了解山脉使用了什么化学品。而且,根据法律,山脉必须向环保部提供井场的地图,于是史密斯夫妇请求环保部提供所有与耶格尔井场有关的资料——许可证、来往信件、设计图,以及图表。
肯德拉习惯把自己埋在一大堆文件里,然后认真细致地挖掘证据。她一直都是个擅于和数字打交道的人,她经手的案子涉及我们几乎从未听说过的疾病和状况,譬如因接触航空航天工程原料铍而导致的铍中毒,以及由鸟粪引起的不同类型的组织胞浆菌病。
对于一名原告律师来说,这样的背景是很有用的。在为铁路公司工作时,肯德拉从工业卫生学家和医生那里学会了如何读懂空气、水、血液、尿液等各种实验室检测图表,这对她的工作至关重要。她从一名顶级的脑癌专家那里学会了看CT扫描图,还曾向一名毒理学家学习,据说就是这名毒理学家发现接触苯会导致急性骨髓性白血病。从这些专家身上,肯德拉学会了以下三句箴言:“不要急于下结论。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永远不要想当然。”
从一开始,约翰和肯德拉就认为他们得证明上面的井场发生了泄漏或者类似问题,并已经污染了当事人的水源。他们认为,确切的证据存在于一个简单的事实之中——工业废料中的化学物质现在出现在了他们当事人的井水和泉水中。环保部和山脉将会反驳说这个检测过于简单。法院还必须考虑其他一些相互矛盾的因素:地下水的流向,以及不同地点所含化学物质比例的不同。
环保部发来的第一份图纸,是山脉及其承包商为了获得许可证而提交的施工图。肯德拉研究了一下废料池的草图。她想知道如果废料池泄漏了会有什么后果。从图纸上看不到任何泄漏监测系统,但肯德拉知道,这是法律规定一定要有的。拿到更多的施工资料后,肯德拉终于发现,卡拉·萨茨科夫斯基批准了一个似乎有着严重缺陷的泄漏监测系统。肯德拉开始产生和约翰·卡森一样的对废料池的疑虑。废料池底铺了两层塑料膜,如果第一层没起作用,那么第二层应该接住那些潜在的有毒液体,避免其污染地下水。泄漏探测器会警示山脉的员工薄膜发生了破损。但问题是泄漏探测器装在了两层薄膜的下面。而且由于废料池是一个15英尺的深坑,在发现问题以前,污染物已经渗透到泥土里,并接触地下水了。
史密斯夫妇接手这个案子的消息传出后,律所收到各种与压裂法有关的匿名信息。这里有农民怒气冲冲的抱怨和各种阴谋论。但偶尔也会有一些有用的信息。一天,肯德拉打开邮箱看到一位摄影师给她发了几张井场的航拍图。北边是长方形的井场,西南方是一个装压裂液的巨大的红色池塘,相比之下,隔壁贝丝家的牧场平房房顶显得又矮又小。但是这次,肯德拉还看到了一个小的钻屑坑,她此前不知道这个坑的存在。肯德拉一看到这个钻屑坑就更担心了。因为按照规定,钻屑坑是无须安装任何泄漏监测系统的。
肯德拉开始在环保部的网站上寻找违规通知单。如果废料池发生过泄漏,应该会有现场故障记录。虽然环保部的网站“环境设施应用合规性跟踪系统”上信息很多,但查找信息却非常困难。肯德拉一边浏览着用数字编号的法规中列出的违规行为,一边想这个系统也许是故意设计来混淆视听的。但她知道,种种不便之处都是环保部囊中羞涩的缘故。在接手这个案子以前,肯德拉想当然地认为,那些为了保护人民健康而设立的政府部门都是有用的。然而在为斯泰茜和贝丝的案子查找公开信息的过程中,她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首先便是环境设施应用合规性跟踪系统不好用。2014年,检察长对环保部问题的评估报告中特别指出了这个系统非常失败。
肯德拉趴在电脑前,在环保部那庞大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数据库中不停寻找,终于发现一张2010年3月25日耶格尔井场的违规通知单。通知单的内容是什么她看不到,因此她派一名律师到匹兹堡的环保部办公室去把所有的公开资料都复印下来。她在里面找到了一份检验报告,报告显示,这个装满了返排液的钻屑坑,曾经因“薄膜撕裂”发生泄漏。
见鬼,肯德拉想,钻屑坑一年多前就泄漏了,而且,就这张违规通知单来看,环保部已经知道此事。
2011年6月1日,约翰和肯德拉开车去接沃尔斯夫妇,然后开车四个小时向东去哈里斯堡参加起诉环保部案件的第一次听证会。虽然还没到夏天,但天气异常温暖。史密斯夫妇开着那辆白色的凯雷德转了个弯,朝山上的贾斯塔布里兹开去,这时山谷吹来一阵热风。他们开车经过斯泰茜刚刚搬离的那座农场。斯泰茜和孩子们只不过离开了两个星期,无人修剪的草坪已经长得很高,绿油油的。斯泰茜和孩子们那天没去。斯泰茜不喜欢也不相信环保部,但她从未像贝丝那样和他们发生激烈冲突,而且她也不想插手这件事。肯德拉和约翰刚把车开进沃尔斯家的车道,七只拳师犬立刻蹦蹦跳跳跑向史密斯夫妇的SUV。
一个强壮的身影从“拳师犬天堂”牌子后面的牧场平房走出来。约翰·史密斯坐在车里,半开玩笑地问下车是否安全。肯德拉向约翰介绍贝丝时注意到,贝丝的脸颊依然遍布红斑,呼吸也有些吃力。但那天天气温暖,贝丝在屋外干活,因此肯德拉没有多想。贝丝把拳师犬赶到地下室的洗衣间去,那只天生腭裂的小狗还放在冷冻柜里。她把丈夫约翰叫来,两个人坐上SUV的后座。
贝丝精神饱满、非常激动,准备在法庭上慷慨陈词。环保部和山脉资源的人将不得不坐在那里听她说。但是,当贝丝和丈夫以及史密斯夫妇走进法庭时,却发现环保部的律师正和山脉的律师以及雇员有说有笑。在贝丝看来,他们已经彼此认识,这就像是看到警察在和疑犯嬉闹一样。她还发现环保部的一名高官在和卡拉·萨茨科夫斯基拥抱,她认出了后者那头红色短发。
联邦法院距离环保部的总部只有几个街区,后者办公楼的石头门楣上刻着蕾切尔·卡森的名字。那天,在听证会进行的过程中,史密斯夫妇感觉到,卡森的精神遗产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丧失殆尽。环保部似乎和油气行业站在一起,他们就坐在法庭一侧的一张桌子前,甚至都不掩饰。史密斯夫妇听说过一些用于形容官商勾结的贬义绰号,例如“能源生产部”和“别指望保护部”。他们知道环保部的工作很难做,他们被迫去监督一个远比自己强大且见多识广的行业,但是那又如何。
史密斯夫妇原本期待着在那天的听证会上提交证据。这也是贝丝和约翰到场的原因:出庭作证。但是法官不想听沃尔斯夫妇的陈述。他也不想听山脉资源的陈述。肯德拉没能提交她整理好的证据,法官只是让她简要地叙述一下沃尔斯一家的事,以及为什么起诉环保部渎职。正当法律程序的缺失让肯德拉感到震惊。她想,这可是个危险信号,我们要完蛋了。
接着,环保部西南分部的助理顾问迈克尔·海尔曼辩解称,环保部“对每一起投诉都进行了调查”。5月17、18、19、20、24、26、27和31日这几天,一名环保部官员去过井场和沃尔斯家。根据环保部的记录,他“去的这几次”,均未闻到任何异味。
史密斯夫妇简直不能相信,尤其是肯德拉。她已经亲眼见过泄漏的证据,环保部怎么能说耶格尔井场没有问题呢?听证会结束后,环保部的一名律师盖尔·迈尔斯走到原告席。她递给肯德拉一个漆黑发亮的活页夹。迈尔斯说,里面是山脉提交给环保部的对斯泰茜·黑尼和贝丝·沃尔斯两家做的水质检测的完整报告。虽然以这种方式递交文件有点不太寻常,但当时尚处于诉讼初期,双方的气氛还是相当友好和随意的。
肯德拉开始翻阅这份文件。她立刻发现页码有缺失,于是她翻到活页夹的最后,每次检测都应该在最后附一份官方文件,证明该检测报告的准确性和完整性,然而证明页也不见了。她不想草率地下结论说缺失的那几页意味着什么。这可能是个疏忽。或者缺失的那几页意味着某些人试图隐瞒证据。在从哈里斯堡回家的路上,她更仔细地查看文件,并做了记录,以便打电话向环保部索要缺失的那几页。还有另外一个方法可以核实这些检测结果。她看到检测报告上方有检测实验室的名字——麦可贝实验室,一家位于匹兹堡、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为牛奶做检测的公司。她可以直接传唤麦可贝实验室的人出庭,以寻找缺失的那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