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外国名著 > 压裂的底层

第十七章 “亲爱的总统先生”

第十七章
“亲爱的总统先生”

在有毒的废料池排空之前,斯泰茜不准备和孩子们搬回家去。因此2011年夏天,在等待环保局的答复期间,斯泰茜一直让哈利住在克里斯的“84”小镇。她和佩奇则住在和睦镇的老妈以及老爹家。离开农场后,哈利体内的砷含量降低了,但斯泰茜体内的砷含量却升高了。她经常要回去喂动物,给它们水喝。她们的新生活过得紧张兮兮的。佩奇和外婆由于长时间待在一起而起了冲突,而且父母家的用水问题也越来越严重。斯泰茜、老妈和老爹每天洗一次澡,12岁的佩奇也是如此,一家人一个星期要去拉夫溪水站三四趟,把家里的蓄水池灌满。斯泰茜很少在父母家,佩奇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那张折叠床上生闷气,他们管那张床叫佩奇的窝。

人们无从知晓哈利身上的病什么时候能够痊愈,他的心理症结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些不熟悉黑尼一家,并且不相信他们正遭受化学污染的和睦镇居民,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斯泰茜的离婚。那些近距离见过哈利受苦的人则相信,他的病是和化学污染有关。这些人同时也是黑尼家的朋友、邻居和亲戚。六月份15岁生日那天夜晚,哈利是在眼泪汪汪中度过的。他想念自己的家、自己的动物、老妈和老爹,还有和睦镇,他想在农场办一场生日会。但是考虑到污染问题,斯泰茜没有答应。在确保一切安全以前,她不想让其他孩子到农场去。

最后,他们在镇上的公园举办了两个孩子的12岁和15岁联合生日会。斯泰茜叫了比萨外卖,但她自己很晚才到。那天早上七点,她接到一通来自匹兹堡反压裂人士的电话,要她给奥巴马总统写一封私人信件。电影《天然气之地》的导演乔希·福克斯将和总统见面,并把斯泰茜的信交给他。斯泰茜心里依然相信,如果她能以一个母亲的身份直接和奥巴马用平实的语言对话,她就能说服他来保护自己的孩子,以及其他住在乡村边远地区,为天然气热潮付出代价的家庭。

“亲爱的总统先生”,斯泰茜提笔写道。她讲述了一遍自己的遭遇,以及一家人现在的状况:“35天前,我们从尾矿坝吸入的化学物质的数量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在医生的建议下,我们离开了家……我知道压裂法开采带来的经济效益,也知道我们国家需要有自己的天然气,但是因此致人生病就是犯罪!……农民甚至[不被允许]驾驶拖拉机穿过宾夕法尼亚的溪流,但成千上万的致癌化学物却可以倒在我家隔壁,致使我的孩子们每天吸入……我觉得我们陷在了一个噩梦里。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们。”

六月变得非常漫长。一天晚上,斯泰茜上完12个小时的班匆匆回家换上黑色正装长裤和白衬衫。鉴于全国对压裂法的关注,奥巴马总统已下令能源部长朱棣文成立一个天然气小组委员会,就如何更安全地开采天然气向联邦政府提出建议。那天晚上,该小组正在华盛顿与杰斐逊学院召开公开会议,听取华盛顿县居民的意见。

油气公司用大巴车把支持者送到会场。一个星期前,“深度能源”(一个支持天然气开采的博客)的咨询师汤姆·谢普斯通发邮件称,愿意为前去观看匹兹堡海盗队比赛的人提供免费的巴士接送、旅馆房间、餐饮和门票。邮件曝光后,棒球门票一项被删去了,但“深度能源”的发言人克里斯·塔克辩护说:“在整个中大西洋地区,无论何时何地举行地方乡镇会议,我们的对手都会这么做的。”他又补充说:“区别在于,我们并不是把大家送去参加地方乡镇会议。这次是国家能源部主办的一个公共论坛。我们的乡亲们有权去参加,如果我们在这件事上有发言权的话,那么他们同样也有。”

小小的礼堂挤满了将近500个人,其中大部分是油气公司的支持者。晚上7:05,斯泰茜到达时,向小组发言两分钟的机会已经被支持者占去。斯泰茜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后来她认识的一个教授把自己讲话的机会让给了她。斯泰茜默默地等了四个小时,她发现只要有人拿过话筒讲压裂法带来的问题,礼堂后面就会有人举着一张一美元的钞票起哄。斯泰茜走过去用手指着他的脸。

是这样的,老兄,她说,我的孩子病了,而人家正在努力说话。他停止了讥讽。晚上11点左右,斯泰茜作为最后几个拥有两分钟发言机会的发言者之一,从礼堂的过道走下来。她低下头,凑近面前的立式话筒。

“我的孩子,正受到这些有毒化学物质的伤害。”她开始发言,只一句话就把自己和前面那些支持者区分开来。“由于天然气开采,我们的生活全毁了,也没有了工作,再多的金钱也无法偿还我的孩子过去两年的生活。”斯泰茜讲完,抬头看了看台上五位面露倦容的专家,希望至少打动了其中哪怕一个人。

夏天不知不觉地过去,斯泰茜仍然在为起诉山脉的案子收集证据。2011年华盛顿县集市开始前几天,斯泰茜去农场喂完牲口之后,开车上山去耶格尔家。现在看来,这家牧场的饮用水受污染一事已经很明显了:七月份,山脉开始付钱让迪安氏水务送来一只5,100加仑的“水牛”,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虽然罗恩和莎伦·耶格尔一开始不知道,但他们手中有一份斯泰茜和贝丝都没有的关键证据:一份可以用作水质参照物的钻前水质检测报告。根据法律,山脉必须检测他们家的水质,因为耶格尔家位于所谓的推定范围内。

肯德拉知道环保部肯定有这份报告的副本,于是她继续寻找。找到后,她提醒耶格尔的律师,这份报告可能帮他为当事人争取到清洁的饮用水。肯德拉也希望得到一份报告的副本,但是需要耶格尔同意后,环保部才能寄给她。斯泰茜于是主动来到耶格尔家,看看是否能促成此事。

那天下午,斯泰茜把车停在耶格尔家门口,她发现莎伦·耶格尔正在房子外面。斯泰茜向耶格尔太太要那份钻前检测报告,但是耶格尔太太却不太愿意。每次他们打电话给律师都要花钱,斯泰茜记得耶格尔太太这么跟她说。他们不想介入这件事。斯泰茜生气了。介入,她对耶格尔太太说,他们已经身陷其中了。斯泰茜告诉耶格尔太太,她的房子已经变得一文不值,她也不知道两个孩子将来会怎么样,他们的血液里有那么多的致癌物质。她隔着车窗对莎伦·耶格尔说,如果你们不把报告送过来,我的律师会给你们发传票,那样你们花的钱更多。说罢斯泰茜绝尘而去,车轮下石子飞溅。

几天后,斯泰茜设法把两个孩子和他们的动物送到了集市举办地。那个八月的星期六,斯泰茜和谢莉在宿营车上开起了动物美发沙龙。斯泰茜给佩奇的山羊克兰奇吹毛发,接着又给哈利的山羊温斯顿·丘吉尔吹。(丘吉尔的名字是谢莉替哈利给这只山羊起的,因为哈利身体不舒服。)很难想象,此时距离他和布茨获得“才艺表演总冠军”以及卡明斯死去才不过一年。斯泰茜和佩奇一起去参加上午9点举行的午餐肉比赛。她们做了一个塞满午餐肉的玉米面包,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午餐肉早上好面包”,面包散发着小苏打的咸味和防腐剂的浓重气味。

虽然斯泰茜从农舍抢救出一个青花搪瓷盘子,但是却没有装饰衬垫。一个没有装饰衬垫的盘子是不会打动评委的。“我怎么找也找不到装饰衬垫。”她跟佩奇说。她们站在潮湿的帐篷下,看着评委们在台上走过来走过去。

“妈妈,我们就是这样。”佩奇说。

“我们现在就是这样。”斯泰茜回答说。

评委公布了结果,斯泰茜感到非常失望。这是佩奇三年来头一次没有取得名次。斯泰茜在集市周围转悠,没看自己平时喜欢的那些比赛,包括踏板比赛: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身穿一件印有“未来乳品公主”字样的粉红色T恤,正在使劲地蹬一台约翰迪尔玩具拖拉机的踏板。斯泰茜的目光被秀场椽子上挂的鲜艳横幅吸引了。今年油气赞助商的数目激增,包括赖斯能源、EQT,以及山脉资源。许多企业员工在集市上当志愿者。对于这些公司来说,集市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拓展服务和直接接触社区的重要机会。正如山脉的迈克·麦金后来对我说的:“我们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在华盛顿县——设立个站点供人们咨询再好不过了。”山脉还能收集到许多有价值的消息:这家企业已经与集市委员会成员建立了密切联系。“他们能告诉你许多当地人的信息,”麦金接着说道,“以及许多你做得好和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有如何改正。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是真正诚实的反馈。”

在斯泰茜看来,山脉的出现无论如何也谈不上诚实。她突然意识到,这些企业正试图把自己的名字贴在别人的生活方式上,作为一种廉价的营销方式。她走进一间四健会大厅,老爹的灰胡桃正在那里等待评委打分。在一堆工艺品中间,有人用乐高积木搭了一台帕特森钻机。钻机上挂着蓝色的缎带。

斯泰茜一直要求孩子们遵守的游戏规则似乎已经不再有效。然而事实证明,她并不需要完全绝望。佩奇虽然没有在午餐肉比赛中获得名次,但她在山羊和兔子的比赛中获得了第一名。哈利的情况则不一样。他在集市上走来走去,眼神愤怒。忘了大学,他想,忘了那个当建筑师的黄粱美梦。他要离开和睦镇,像老爹一样去参军。除了集市,去哪都好,而这一切也并非没有征兆。温斯顿·丘吉尔表现不太好,哈利屈居第六名。他认为山脉要为自己不再热爱集市以及不再热爱生活负责。

而且事实是他们回不了家。斯泰茜和孩子们想在农场住几天,但是不到几个小时哈利就病了。臭味从上面的井场飘下来,不久他们从环保局了解到,那个废料池根本不会关闭。斯泰茜觉得他们不能再这样每天晚上都换地方了。她能找到的最好的住宿方法,就是把宿营车停在父母家的车道上,然后睡在宿营车里。这意味着她和克里斯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因为哈利将不再住在他家,而她又不想让两个孩子独自过夜。但不管怎么说她已经很少见到克里斯了,而她又不得不把两个孩子放在第一位。一家人能聚在一起非常重要,而住在宿营车里是实现这个愿望的唯一方法。他们无法在那辆老旧的蓝白两色的科奇曼里过冬,于是斯泰茜把它卖了,又付了27,758.65美元,分摊到每个月为230.51美元,买了一辆全新的宿营车。她动用了山脉刚刚开始按月付给她和贝丝的那笔土地使用费。在头六个月里,气井的效益最好时,斯泰茜收到的都是大额支票,金额从3,500美元到6,000美元不等。扣除税金后,金额少了三分之一,但仍然是一大笔钱。斯泰茜正在努力攒钱,为新房子的首付做准备,万一他们真的需要买个新房子呢。买宿营车是斯泰茜攒钱计划的一部分。这可比租房子便宜多了。随着外州工人的到来,住房供不应求,租金也以每月12%的增幅在往上涨。这为乡下家庭增加了一笔隐形开销:邻县就有一些再也负担不起足够住房的家庭被迫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寄养。斯泰茜决心要保持自己家庭的完整,即使他们正住在宿营车里,佩奇睡双层床,哈利则睡在钢板地面上的一堆豹纹垫子上。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