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夏末,斯泰茜从环保局的一位友好的督察那里听说,山脉公司准备关闭那个巨大的废料池至少一段时间。对斯泰茜来说,这意味着她和孩子们可能不久就能回家了。七月的一个夜晚,斯泰茜决定举办一次烤鹿大餐来庆祝,她邀请了妹妹和几个朋友到农场来。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把克里斯去年冬天宰杀的那头鹿烤了吃。吃完饭,孩子们把柴堆点燃,火苗蹿到50英尺高的夜空中。火苗这么高,以至于谢莉的丈夫,身为和睦镇消防队员的吉姆还给邻居打电话,让他们放心。谢莉坐在院子里,跟大家讲她戒烟的故事:她喝了半加仑棉花糖口味的伏特加,又抽了两包烟,之后就在椅子上昏过去了。她说,从那以后她就没再抽过烟。
此时,隔壁贾斯塔布里兹的阿什莉正在做噩梦。她梦到了死马。约迪死后,阿什莉已经不再想和动物建立亲密关系。但是参加绕桶比赛是她的职业,因此她开始训练新马欧基。欧基是一匹登记在册的夸特马,有着无可挑剔的完美血统。欧基和阿什莉在绕桶巡回赛中配合得不错,他们开始在比赛中获得名次,并有了收入。阿什莉夜里睡不着时,会到牲口棚去找欧基和高大的花骟马杜德,一边给它们梳毛,一边给它们讲约迪的故事。当两匹马嘶鸣时,阿什莉相信它们听懂了自己的话。
七月的一天傍晚,阿什莉把杜德牵出来,进行每日一次的遛马。她骑着这匹高头大马穿过麦克亚当斯路,然后经过邻居加勒特家。废料池位于加勒特家那块地的角落里,但他们却没说自己的水有什么问题。加勒特先生告诉贝丝,如果他们家的水不能喝,那他就喝啤酒好了。阿什莉用脚跟夹了夹马的侧腹,引导他爬上陡坡,绕着废料池的围墙走了一圈。
杜德对于阿什莉是个安慰。他耐心而又可靠,把阿什莉照顾得很好,阿什莉也很爱护他。那天,杜德在溪边低头喝水,突然后腿直立起来。阿什莉想强迫他过溪,但他怎么也不肯。杜德还处于训练期,还在学习听从主人的指令。但他就是不肯移动半步。阿什莉跳下马,想仔细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她听到了咕噜噜的冒泡声。阿什莉看到水里面有七色光。她立刻回到马上,马不停蹄地跑回家。一些像油污一样的东西正流过牧场。“彩虹水。”阿什莉一回到家就告诉妈妈。贝丝则和往常一样,给斯泰茜打了电话。
那天晚上,斯泰茜来到贾斯塔布里兹,并坐上了沃尔斯家的那辆四轮摩托车。她和贝丝把车开上山脊,来到阿什莉发现溪水里有油污的地点。贝丝用手机拍下了冒泡的溪水,水中充满了油性物质以及肥皂泡似的东西。斯泰茜注意到,有油污溢出的地方不止一处,地上有几十处小渗漏点。有人往溪里扔了几捆干草,以阻止油污扩散。
第二天早上,贝丝给鱼类和野生动物管理局以及环保部打电话,报告了山上发现彩虹水渗出的事。环保部派了一名水质检测员过来检测。检测结果显示,水里含有油、油脂和亚甲蓝活性物质,后者是钻井过程中使用的一种清洁剂。
环保部的检测员还发现了一些不正常的事。井场的钻屑坑边上,停着几辆迪安氏水务的水车。这些水车在这里做什么,他感到纳闷,于是拍了照片。扬特科一看这些照片,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并为此感到很不高兴。不久前,卡拉·萨茨科夫斯基给他打电话,耶格尔井场被污染的泉水无法自我修复,因此她想往发生泄漏的废料坑中灌入30,000加仑的水,冲洗废料坑,使泉水变得干净,这样才有可能在两个星期后环保局派人来检查耶格尔家的水质时蒙混过关。这次检查是环保局主持的全国饮用水研究的一部分。扬特科回复萨茨科夫斯基说,把水倒进受污染的坑中只会使污染物更加深入地下。他要求对方先获得书面许可再说。
萨茨科夫斯基没有申请书面许可就下令往坑里灌水。扬特科看到迪安氏水务的水车在给已经发生泄漏的钻屑坑注水的照片后,知道了卡拉没有听自己的话。“这是有意为之且胆大妄为的举动,可能已经造成额外的污染物进入水源——耶格尔家的泉水水源。”他在给上级的邮件中写道。这种给钻屑坑注水的做法违反了1937年通过的《清洁溪流法》。这部法律和其他四部法律一起,共同守护着联邦水域。联邦水域属于公共所有:州政府代表全体宾夕法尼亚公民代管。
两个星期后,里克·威尔金[1]带领他的环保局团队如期来到耶格尔井场时,他和他的检查员都不知道山脉已经把水注入了泄漏的钻屑坑并污染了泉水。威尔金一行人穿着风衣和斜纹布裤子,在加勒特家附近的山坡上走来走去。从远处看,他们就像一个法医小组,在枯草中寻找什么恶心的东西。对环保局来说,事实证明为了全国饮用水研究而进行的必要测试是非常困难的。政府努力说服油气公司参与此事。没有这些公司的允许,环保局无法进入他们的工地。一个月前,环保局曾打算参观耶格尔井场,但是卡拉·萨茨科夫斯基不允许他们进去。她在给一名山脉员工的邮件中写道:“休,保安有什么理由允许环保局的人进入井场?他们不是监管部门,因此没有权力进入我们的井场。我们不应该放他们进去。”
现在,一个月过去了,调查人员依然被拒之门外。采访那天,我坐在约翰·沃尔斯的四轮摩托车后座上,他开车沿着废料池下方那道泥泞的堤岸往山上开,我们要去看彩虹水有什么变化。这时我看到周围的山坡上散布着环保局的调查人员。土地非常泥泞,几十条小溪流从泥土里涌出。水面升起一团浓浓的水汽,像烟雾一样,空气中充斥着漂白剂的味道。
四个月后的十一月,萨茨科夫斯基把事情通知了自己的上司。“我们用大约30,000加仑的水冲洗了废料坑,但是考虑到废料坑泄漏的时间已经很长,我担心这些水远远不够。”她写道。她建议山脉主动为耶格尔家挖一口新井。“我认为这样做可以避免环保部下令让我们提供替代水源。”一旦环保部发布指令,污染的事将会被公开。即便环保部隐瞒了污染,她也担心更换水源会产生一系列复杂而难以预料的后果:“我怀疑,如果我们同意更换水源,这一地区的其他人将会听到风声,我们面临的诉讼将会越来越多。”即便如此,她依然认为,为了使“支持我们的土地所有者感到满意”,即使接到环保部的指令,也是值得的,她写道。她的上司雷·沃克回复她说:“我同意。我们应该为他们更换水源……老天保佑,下几场暴雨吧!”
那年夏末,斯泰茜听说巴兹和他的孙辈身体都不太好,于是决定去看看他们。一天早上,她沿着公路开车来到“谷底”,看自己是否能帮上什么忙。斯泰茜和和睦镇以及繁荣镇的其他人一样,已经很多年不来这座废品场了。巴兹和州警之间的追车大战以及其他这类故事,早已在这个小地方传开了。
斯泰茜把车停在那辆生锈的面包店送货卡车和一间烧焦的外屋附近,然后登上充当门廊的混凝土块,敲了敲铝门。巴兹正坐在沙发上。斯泰茜问他情况怎么样,巴兹告诉她,自己和孩子们呼吸困难,而且胃老反酸。拖车里满是难闻的烟味,电视桌上放着一大堆琥珀色的处方药瓶。一个氧气筒斜倚着沙发。仅仅在这个房间里,就存在许多可能让巴兹及其家人生病的因素。斯泰茜清楚这一点,但她同时也清楚自己和孩子们都经历了什么,她已经不再怀疑。这里有水:和她家的一样呈灰色,而且有很多沉淀物。但当巴兹不在妈妈家地下室住的时候,还得用这种水做饭、洗东西。
巴兹的医生克里斯琴森和谢莉在同一家骨科医院上班,一直为巴兹治疗受伤的肩膀。当巴兹的术前检查报告出来时,克里斯琴森医生吓了一跳。“他的血液检测结果非常离谱——砷、苯,还有许多我们在其他人血液中从未见过的化学物质,我需要好好查一下资料。”他后来告诉我。克里斯琴森医生了解到巴兹买不起水,于是尝试让山脉资源给他们提供一个“水牛”,但是没有成功。最后,他劝巴兹去健身房。后来山脉的律师在一次盘问中把这件事当作证据,他们认为如果巴兹去了健身房,那说明他的身体没什么毛病。克里斯琴森医生纠正了他们的看法。他这么做是想让巴兹有干净的水洗澡。“我以前也劝病人去健身房,”他跟我说,“但从没劝人离开家。”
从那年夏天剩下的日子一直到早秋,巴兹一边节省用水,一边等待水质检测报告。终于,在九月份,环保部来了一封信。他家的水中含有高浓度的无机盐和甲烷,这两种物质可能和钻井有关,但也不能肯定。“我们强烈建议你给水井留一个通风口。”环保部在给基斯卡登的信中写道。虽然巴兹家的水有问题,信上说,但这些问题却“不是山脉在耶格尔井场钻探所致,也和其他气井相关作业无关”。污染物可能是废品场堆放的旧巴士、船和汽车产生的。
按照这封信的说法,山脉和环保部什么都不欠他。(政府的一名水质检测员让他至少一个月一次,往井里倒半加仑漂白剂,来消除臭鸡蛋味。)巴兹·基斯卡登知道自己不会得到“水牛”了。自家的井水不好,他得花钱从沃尔玛买水,否则就没水喝。信上还有一些地方他不是很明白,于是他给史密斯夫妇打电话,后者现在是他的代理律师。
肯德拉看了环保部的那封信之后发现,除了甲烷和无机盐类,巴兹家的水还有其他问题。里面含有几种已知的压裂液成分。环保部在信中也承认——“环保部的样本中出现了几种低浓度的有机化合物:丁醇、氯仿和丙酮。”但令肯德拉感到费解的是,环保部却认为这三种物质实际并不存在,是实验室失误才导致它们出现在报告上的。在肯德拉看来,这个解释过于取巧了。她阅读了原始数据,实在想不通环保部怎么可以把这些化学物质当成检测失误一笔勾销。(直到后来盘问环保部实验室的负责人,肯德拉才发现自己是对的:根本不存在什么检测失误。)而环保部认为是废品场污染了井水的说法,肯德拉也找不出任何科学依据。
肯德拉告诉约翰,她准备质疑环保部的结论,这意味着他们将再次起诉州政府。这次他们将代表贝丝起诉环保部渎职,这一次史密斯夫妇不得不自掏腰包,而且即使胜诉也不会挣到钱。然而这将成为宾夕法尼亚历史上首宗质疑环保部结论错误且石油和天然气确实污染了水源的案子。跟环保部打这样的官司,无异于给自己招惹麻烦,更不要说打赢了,她对约翰说。
[1]里克·威尔金:即前文的理查德·威尔金,里克为理查德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