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为何 AQUA —

—为何 AQUA —

海尔在进入越南市场的时候,就面临这样一种现实处境。

—方面,中国品牌在越南不是咼端的象征,如果强化自己的 中国品牌身份,海尔在越南就很难发展到高端领域。另一方面,从国际政治角度来说,越南虽然意识到自己的发展离不开中国,但仍然会本能地担心自己被中国控制,所以对于中国人和中国品牌的印象都不是特别好。

所以,海尔作为一个国际大企业,在越南发展的一个核心战 略就是品牌战略。但这是个需要缓慢摸索的过程。

海尔在刚刚收购三洋之际确定了双品牌的战略:5 年之内, 同时运营海尔品牌和三洋品牌,同时在运营过程中培育三洋原有的一个产品系列子品牌 AQUA ; 5 年后,运营 AQUA 品牌和海尔品牌。管理上也要先依靠原有的日本管理团队,再慢慢过渡到中国的管理团队。由于涉及日本、中国、越南多方的管理机制和企业文化的调适,所以过渡进行得比较缓慢,到 2017 年,管理团队仍是日本人,产品在市面上也还是以三洋的面目出现。但意外的是,正因为过渡缓慢,反倒让海尔躲过了一些越南反华运动的冲击。

海尔在越南的管理团队观察到了这一系列过程,随即提岀建 议:调整原先的品牌过渡战略,将双品牌战略转型为AQUA 战略,当地消费者对于 AQUA 有一定的认知,将其上升为主品牌的难度并不大。这个新方案很快就获得了董事会批准。又过了 3 年多,当年在总部作为越南项目的核心负责成员之一、曾参与决策将品牌转换到 AQUA 的张守江,来到越南担任 AQUA 的董事长。他继续推进这一品牌战略,淡化 AQUA 的国籍属性,让用户更多关注它的品牌属性和产品属性。

为了呈现品牌的高端定位,AQUA 在渠道上花了不少力气。 AQUA 尽力确保在主要的渠道门店有自己的展示墙,并且跟三星的产品墙并列,这能给消费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一一 AQUA 是三星的主要竞争对手。同时, AQUA 还精心设计自己的广告视频,洗衣机的波轮被呈现得像宇宙飞船一样,充满了时尚感和科幻感。 AQUA 在脸书上有几十万粉丝,它在主页上发布了这个广告视频。

这些努力最终收到了成效,AQUA 成功地被越南人接受为中 高端品牌。张守江带我们去卖场切身感受了这一点。从越南最大的全国连锁电器卖场 Bien may xanh ( 绿色电器),到乡镇的小卖场,都能看到 AQUA 陈列在比较显眼的位置。我们依照他的指点,比对了卖场里同样容量的各种品牌冰箱,发现 AQUA 的价格确实比其他品牌的更高,但略低于旁边陈列的三星的价格,不过,二者相差并不多。可以看出, AQUA 品牌的溢价效应已经很明显了。

参观完卖场,我问张守江:“你什么时候会考虑把AQUA 这 个品牌改成海尔呢?”张守江笑了: “海尔总部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明确回复,我就没打算改成海尔,准备一直用 AQUAo 除非到了某一天,我们在越南市场上占据了不可撼动的压倒性优势,我也许会考虑推出全新的海尔品牌。但那时候的海尔,一定要定位成更高端的成套智慧家电的品牌。”

这个答案让我意识到,我在提问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某种思 维误区,本能地从中国本位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认为海尔才是这个企业应该有的标识。然而,对于一个真正国际化的大企业来说,不应从特殊的区域本位出发来思考问题,而应从全球战略的高度出发来形成并实施具体策略。

“海尔”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所熟悉的标识,但作为一个跨 国企业,海尔不需要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以这个面目出现。因为全球化并不一定是把自己的唯一形象推向全球,成功的全球化反倒需要成功的本土化。否则,公司品牌可能会与当地的社会、文化产生非常多的排异反应,无法融入当地市场,最终导致全球化失败。

企业在经营中倘若执着于国家属性这种政治性,便会遮蔽掉 本应聚焦的商业性。实际上,反观历史,政治性被提到前台,甚至在很多情况下被设定为第一优先排序,仅仅是最近这两三百年的事情,这是民族主义理念塑造出来的结果。在此前的历史上,政治与商业是有各自的领域的。两个领域虽会相互影响乃至相互博弈,但不会相互设定边界,处于一种“政治的归政治,商业的归商业”的状态。而民族主义的叙事中隐含着要以政治为其他领域设定边界的理念,也就是把各种领域都用“民族”这个意象给封装起来。可是,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的空间通常是不匹配的,由政治来设定各种边界、进行封装的尝试,会给诸领域带来很多不必要的摩擦。

在19 世纪初民族主义初起之际,第一次工业革命尚未全面展 开,各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等空间还勉强有着大致的匹配性,所以民族主义的叙事还不会带来严重问题。但是到了 19 世纪后期,随着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广泛展开,西方各国在经济上的相互依赖关系越发深入,但各国因民族主义狂热而在政治上越发尖锐对立,几种空间的不匹配性最终引发了一战。在一战后的凡尔赛会议上,经济学家凯恩斯发现,战胜国的列强还是仅仅从民族主义政治的角度出发来设置和约,甚为震惊。他迅速写了一本小册子,极力呼吁必须从全球经济空间的角度着眼,设置一种超越于民族主义之上的普遍秩序,否则必将带来下一次世界大战。 I 很可惜,凯恩斯的呼吁没有人听,而他的预言在 20 年后不幸应验。到二战行将结束,盟国开始规划战后秩序的时候,人们才想起凯恩斯在 20 年前的倡议,终于以其为基础设计了二战后的世界治理秩序方案。

在今天,第四次工业革命正在迅猛展开,技术、公司、产品、 资源等一系列要素对于国界的穿透力前所未有地强,人员流动的程度也前所未有地高。在这种情况下,世界越发需要回归“政治的归政治,商业的归商业”的秩序逻辑上。

当然,今天的经济逻辑和工业革命以前的时代已经大不相同, 政治和商业的内涵也与那个时候有了非常大的区别,两个领域的边界应该在哪里,没人能轻易地给出答案。但我们能够肯定的是,以政治来封装各种问题、统摄一切领域的观念,在今天比在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应该被超越。对大国更是如此,因为那些穿透国界的技术、公司、产品等,往往是在大国发展起来的;超越于政治,也符合大国的利益。

新的秩序逻辑很可能需要在各种新方案的提出中,在各种公

1参见[矣]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和约旳经济后果》,张军、贾晓屹译,华夏出肢社 2008 年版。司的活动中,乃至在各国的各种博弈中,逐渐被磨合出来。真实的博弈过程,很可能是要由公司作为前台选手来完成的,政治则仅应处在后方呼应、支持的位置上。如果政治试图越俎代庖,是无法带来有益的结果的。因为现代秩序中最有活力的空间已经是由公司来主导,而不是由政治来主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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