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体来讲,有两种方法可以理解和阻止像流感病毒或艾滋病毒这样的病原体传播。一种途径是进行化学、生物学检查并检测免疫系统的反应——抗体,这是一门硬科学。另一种途径是研究疾病或暴发的环境,即流行病学。哪些行为和更广泛的因素可能与这种疾病有关?它是否发生在水质被污染的贫困地区,当地是否有什么特殊的饮食习惯,或是那里的空气质量发生了变化?
它与性有关吗?
在1981年艾滋病暴发的前几个月里,福奇博士在流行病学报告中说:“这发生在一群性接触非常活跃的男性中间,此后不久,我们发现在注射吸毒者中也出现了这种情况。”
这些有限的信息对免疫学家仍然有很大的价值。这说明他们可能是在对付同一种病毒。这种判断主要基于两个原因:它像病毒一样可以传播,而且重要的是,它不像任何细菌或寄生虫——通常可以在组织中看到。要记住这一点,病毒隐藏在细胞中。即使进行复杂的测试,它也很难被检测到。当病毒从一个细胞转移到另一个细胞时,它确实会从细胞中溜走,但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这简直就像是大海捞针”,福奇博士说。
后来在1984年年底,一群医学领域的精英聚集在亚特兰大的疾控中心,这里召开了一场重要的会议。一位名叫杰克·邓恩的与会者这样描述当时的气氛:“每个人都在想:搞什么鬼?没有人明白这是在干什么。大家已经恐慌了起来,乱了阵脚。”
一位女士站在拥挤的演讲厅台上,向大约1000名听众讲述令人费解的流行病学。她画了一个两轴的图,y轴是疾病的严重程度,x轴是“每周发生的拳交次数”。
这表示,这种疾病涉及组织的撕裂。
“我自己的假设是,病情最严重的人使用了硝酸戊酯。”邓恩说。硝酸戊酯,俗称炮手,能使肛门附近的肌肉更加放松,使性交更容易。鲍勃·霍夫和他的性伴侣们一直在使用它。
“每个人都在试图找出这种疾病的作用机制。”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宏观的数据表明:没有人能幸免。“我将这一时期称为黑暗年代。太可怕,太恐怖了。这是一个无法扭转的过程。”
它究竟是如何渗透进人体并迷惑免疫系统的呢?
在硬科学的研究中,科学家们在第一批病人身上发现了线索。
20世纪70年代是人们对免疫系统进行集中研究的十年,那段时期人们发现了关于免疫系统奥秘和精妙性的重要线索。其中一个线索是T细胞比我们之前所了解的要复杂得多,其功能也更多。事实上,在20世纪70年代,这一点就已经很清楚了,人体内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T细胞,即核心免疫细胞士兵和将军。
“在这一点上,两种细胞在显微镜下看起来是一样的。”福奇博士说。
当时发现的两种主要的T细胞具备特有的温和性,包括CD4+T细胞和CD8+T细胞。CD4+T细胞被称为辅助性细胞,它们会被其他免疫系统细胞诱导,从而发挥作用;CD8+T细胞则是杀手,它们负责那些脏活儿。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将CD4+T细胞看作将军,而CD8+T细胞则是士兵。
最初的测试表明,感染了这种综合征的男性体内的CD4细胞的数量急剧下降。鉴于当时人们对免疫系统的了解相对较少,能够知道这一点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福奇博士指出:“奇怪的是,他们的CD4细胞数量在下降,但其中一些人体内的CD8细胞却增加了。”
这看起来有点儿像病人的免疫系统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将军了。
科学界又迎来了一次幸运的突破。这与几年前的一个发现有关,从表面上看,这个发现与艾滋病或T细胞毫无关系,而是关于癌症的。
1965年,一位名叫罗伯特·加洛的医生和先驱科学家来到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开始着手治疗患有急性白血病的儿童。他在一本杂志的历史栏目中写道:“大部分努力都没能成功。”处理临终病例十分艰难——“这是一次鲜活、生动的经历,它让我下定决心,全身心投入实验室研究,与临床医学永别。”
在研究白血病的过程中,加洛博士开始在动物身上观察逆转录病毒。这种病毒会导致某些动物得白血病,这也是他研究这种病毒的原因。但目前尚不清楚是否存在人类逆转录病毒。
加洛博士写道,确立这样一个目标“在当时是不受欢迎的,尤其是考虑到几十年来的尝试和失败”。这种抗击癌症的工作之前也有人尝试过;另外,“几乎没有证据表明”灵长类动物中存在导致白血病的病毒。
无论如何,逆转录酶病毒在动物身上很容易鉴别出来。因此,如果在人类身上也有逆转录酶病毒,那鉴别起来不应该也很容易吗?
那么,究竟什么是逆转录病毒呢?它是一个邪恶的小混蛋,比你平时遇到的病毒更狡猾。
逆转录病毒需要最基本的遗传学解释。DNA是生物的总体规划,它决定了一个有机体的性状和特征。RNA则帮助执行计划。我认为DNA是建筑蓝图,而RNA是总承包商。RNA将计划付诸行动,并指示许多如细胞和蛋白质那样的“分包商”。
逆转录病毒中存在着一个新的、意想不到的转折。
在逆转录酶病毒中,RNA成了病毒般的存在;它承建了病毒的一切。病毒般的RNA被装备了一种特殊的酶,这种逆转录酶会导致一种叫作逆转录的过程,它会把RNA转化成DNA。换句话说,该病毒使DNA指导RNA这一经典遗传过程发生反转。在这种情况下,RNA会先变成了DNA,随后DNA便整合到宿主细胞核中,成为被感染的生物体自身DNA的一部分。因此,这种病毒本质上是利用生物体来复制自己——这样的复制很难被发现。然后,它会以病毒RNA的形式释放到细胞外,去感染另一个细胞,如此循环往复。
当加洛博士参与进来时,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普遍的理解。他是第一个在人类身上发现逆转录病毒的人。它被称为人类T淋巴细胞病毒1型,HTLV。这是一种感染T细胞的逆转录病毒。我们现在对它的了解比当时所掌握的要多得多。根据位于伦敦的(英国)国家人类逆转录病毒中心的数据,我们现在知道,这种病毒存在于一部分人中,它在世界上某些地区的携带比例高达1%。该组织指出,大多数体携带这种病毒的人通常多年都不会发病。不知何故,免疫系统会对其进行充分的检查;每20个携带者只有一个人会患病。
这种病毒导致的其中一种疾病便是成人白血病。这就是加洛博士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他发现了它与癌症的联系。他还发现了逆转录酶病毒的一个重要标记,这也是我要讲这个故事的部分原因。感染者的CD4细胞计数较低。
在那场致命的瘟疫还没有被称为艾滋病之前,最早的研究人员就有了第一个线索。它与一种人类逆转录病毒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人们认为:它攻击CD4阳性T细胞。有什么东西在屠杀这些细胞,也许罪魁祸首就是另一种逆转录病毒。”福奇博士说。
HIV是导致艾滋病的病毒。关于它如何被发现的故事已经被人们讲过很多次了,而且讲得很好,我不会在此赘述。简而言之,它主要是由法国的加洛博士、吕克·蒙塔尼耶和弗朗索瓦丝·巴雷–西诺西等人发现的,很多不知名的人也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对于到底谁应该获得这一荣誉,以及加洛博士的工作是否复杂、是否被诺贝尔奖委员会忽视了,存在争议,但这不是本书的讨论内容。)
与此相关的是,一群伟大的科学家发现了这一点,他们的工作是建立在加洛博士对HTLV的重要发现之上的,福奇博士说加洛的发现是“必要的条件”。
“没有它,我们对艾滋病就无从下手。”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艾滋病病毒的小芽正在感染人类免疫细胞
图片来源: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
人们开发出筛查这种疾病的方法。你可能会认为这是一个积极的发展步骤,但一开始,它带来的消息不仅糟糕而且可怕。福奇说,多年来,接受治疗的男性都处于生命的最后阶段,但他们的人数相对较少,这表明艾滋病病毒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控制。但当科学家和医生开始对看似健康的人进行测试后,他们发现感染其实很普遍。
“令我们惊讶和恐惧的是,我们发现的这些病人只是冰山一角。成千上万没有患病的男同性恋被检测出抗体呈阳性。”福奇博士说。
根据《纽约时报》的报道,1987年有16908人死于艾滋病,1988年有20786人,1989年有27409人,1990年则有31120人。
HIV携带者和艾滋病患者是社会的弃儿。
不过,至少还有一个不同寻常的例外。就像魔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