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0月10日,琳达的膝盖十分疼痛,还起了葡萄柚般大小的肿块,于是,她来到一位风湿病专家位于帕洛阿尔托的办公室。琳达与朗达·伊莱恩·兰伯特医生约好见面,她是该地区在这方面最好的医生之一。兰伯特医生曾在斯坦福大学担任兼职教授,而且是多个运动队、大学和专业人士的医疗顾问。她对关节了如指掌,专长是治疗风湿病。
她对琳达进行了一系列检查。
琳达的X射线片正常。她的类风湿因子为阴性。她的抗核抗体(狼疮的一种指征)的检测结果也呈阴性。
“她的检查结果没有什么太大异常。”兰伯特医生说,除了一个检测值。琳达做了一个测量沉降率的检查,这是一种炎症的综合测量方法。她的数值应该低于20,实际却是94,这表明她的炎症极其严重。然后她还接受了更明显的测试——目测,或者说临床检查。琳达的膝盖如葡萄柚般大小,她的关节十分疼痛,脚趾头更是痛到爆炸。
兰伯特医生对此迟迟无法确诊。即使到今天,自身免疫仍然是医学界最难精确诊断的疾病之一。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将自身免疫的诊断材料分为三类,就像刑事审判中的证据可以分为直接的、间接的,或者旁证的一样。
直接证据包括将这种疾病的症状从一个人身上转移或重现到另一个人身上,实际上是复制自身免疫的过程。
这样的例子并不多。最佳案例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的一名医生身上,他延续了一种历史悠久的科学传统:在自己身上做实验。这位医生给自己注射了一名特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患者的血液,这种疾病会引起过度的瘀伤和出血,导致从皮肤到舌头和嘴唇的所有部位出现紫色的斑点或斑块。这种情况是由血小板水平低引起的,而血小板可以帮助凝血,医生及其同事推测这是因为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在攻击血小板。
这位医生在给自己注射病人血液的几个小时内,其血小板计数就出现了骤降,并不得不住院治疗。结果是明确的,这名女性患者血液中的抗体——一种自身抗体——攻击了自身的抗原。这种情况被重新命名为血小板减少性紫癜。
但这种证据难以获得,一个很简单的原因是,你无法在不引发免疫反应的情况下将一个异物(包括他人的细胞)引入人体。这也是为什么器官移植如此具有挑战性。人与人之间的移植机理研究涉及许多复杂的问题。
所以科学家采取了第二种方法:间接证据。这意味着需要在小鼠身上复制人类的症状。这对多发性硬化症是可行的,这种疾病患者的免疫系统会干扰中枢神经系统。通过给老鼠注射一种与被人类自身攻击的抗原很相似的抗原,我们可以在老鼠体内诱发这种疾病。
但是直接和间接证据只能诊断少数的自身免疫性疾病。这就导致大量诊断只能借助旁证,然而这并不能使医患双方满意。旁证包括查看家族史,与这种疾病相关的高水平抗体,以及其他几个因素——例如导致发病的环境,比如说压力。
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患者是否为女性。
曾在20世纪60年代末用金针治疗风湿病患者的哈恩医生告诉我:“女性比男性更容易产生免疫系统反应。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哈恩医生在20世纪90年代末当选美国风湿病学会主席,成了又一个打破天花板的人,她现在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院风湿病学部主任。
女性寿命更长,而且在饥荒或流行病暴发时,往往存活时间更长。确切的原因还不清楚,但是哈恩医生提出了一些理论,解释为什么从演化的角度来看,女性可能拥有更强的免疫系统。一种可能性是,婴儿的第一次免疫力是女性给予的。事实上,正如她所说,“婴儿对疾病的防御几乎完全依赖于母亲的免疫系统中的抗体。”
她提出的另一个理论是,“女性更可能成为看护者。”从定义上说,女人生孩子的时候,男人可能已经悄悄溜掉了。作为看护者的女性可能需要更高级别的疾病保护。哈恩博士猜测,女性通常比男性具有更多的身体脂肪,所以她们也可能具有更多的免疫系统细胞。
她还注意到许多与红斑狼疮和类风湿性关节炎相关的基因位于X染色体上。(女性有两条X染色体,而男性则有一条X染色体和一条Y染色体。)因此在数学上,自身免疫性疾病更容易发生在女性身上。(还有一则科学常识:当研究人员想要制造一种抗体来研究时,他们会使用雌性动物而不是雄性动物来得到更多的抗体。)
哈恩博士说,女性相对活跃的免疫系统“与长寿有关,但同时,你的抗体水平也会更高,这可能会让你生病,甚至死亡”。[1]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权衡:强大的防御系统使寿命延长,它却反过来针对自身!这也是对我们优雅的防御所参与的更大层面上的平衡的一次非凡洞察。如果该系统有助于延长寿命,它就会带来巨大的潜在成本。防御越多,风险越大。在日常生活中,一个强大的免疫系统的负面影响是,它可能会变得更容易发炎,或者由于缺乏睡眠、压力过大而引起不适,更不用说遗传因素导致的问题了。有50%或更多的病例似乎都有明显的遗传联系,患者的家庭成员或有血缘关系的人中往往也存在相应的情况。
另一个导致免疫系统紊乱的因素是感染,比如病原体侵入人体。免疫系统会做出反应,并成功地消灭病原体。但当免疫系统没有完全关闭并保持超速运转时,即使病原体已经被赶出生命的狂欢节,这种反应仍会激发自身免疫。
顺便说一句,对类风湿性关节炎来说,吸烟也会带来风险,这与上述原理是类似的。吸烟会把各种各样的异物带入体内,它们从喉咙被吸进肺里,免疫系统这时成为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它要检查这些异物和它们造成的损害。导致类风湿性关节炎的一个可能的原因就是吸烟——“一个巨大的可能诱因”,琳达的医生兰伯特博士解释说。
琳达的病例并没有给兰伯特提供多少直接或间接的证据,但旁证说明了一切。她不抽烟,但她身上有很多其他的危险因素。
炎症,确认无误。
感染,确认无误。在关节炎发作之前,她就感染了链球菌,这种病可能会激活她的免疫系统,使之开始工作。
失眠,确认无误。
压力。还远不止于此。
琳达第一次见到兰伯特医生是在10月10日。两周后她就回来复诊了。这一次,兰伯特博士几乎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琳达坐着轮椅进了诊所。她的多个关节都已发炎。兰伯特医生说:“她的病情像火箭起飞般迅速蔓延。”
此时,兰伯特医生确信琳达患的是类风湿性关节炎。医生给她开了类固醇的一线治疗处方。具体来说,她给琳达开了一种叫泼尼松的药。兰伯特医生形容它“就像一把大锤”,“它关闭了很多东西”。
它被用来治疗许多炎症性疾病。“但不幸的是,它会在全身引发副作用。”比如削弱你的免疫系统,让你容易感染,难以入睡。部分原因是它会与肾上腺产生相互作用。
“我们真的不愿意长期使用泼尼松。”
兰伯特医生觉得对琳达的病情别无他法,因为琳达的关节损伤发展得如此之快,甚至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她可能会永远坐在轮椅上。”
类固醇打破了琳达的平衡。她晚上睡不着,所以她吃了安必恩,后来又吃了一种叫环苯扎林的肌肉松弛剂来保持睡眠。这是个坏消息。
更坏的消息是类固醇疗法没有起作用——效果不够好。
她的手痛得连裤子都扣不上了。她开始穿松紧带裤。一天,当琳达把女儿送到学校时,另一个小女孩走上前来,天真地问她:“你为什么总是穿同样的衣服?”
琳达已无法用手抱起她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只能尝试用前臂去抱他。她出门的时候要戴手套,这样在不得不和别人握手时可以减轻疼痛。
当琳达在1996年12月回来时,兰伯特医生从她的左膝排出了65毫升(约65茶匙)的液体,从她的右膝排出了30毫升液体。她需要服用30毫克的泼尼松,而现有的药片只有20毫克。
到目前为止,琳达还在服用一种名为氨甲蝶呤的药物,这种药物最初用于白血病的化疗,目的是干扰恶性白细胞。但是白细胞是免疫系统细胞,所以当它们受到攻击时,身体会变得非常容易受到感染。
“我的眼睛感染了,耳朵感染了,宫颈感染了,支气管感染了——在每个可能感染的地方,我都感染了。我就像一个培养皿,我甚至觉得肿胀都比这好多了。”
到1997年春天,琳达已经服用了15种药物——有些是为了帮助减轻自身免疫,有些是为了抑制其他药物的活性。
然后,当事情似乎即将得到控制时,另一个创伤向她袭来。
在之前的六个月里,琳达从婆婆那里得到了巨大的帮助。那年四月,她的婆婆自杀了。琳达的一个生活支柱消失了,她的婚姻状况也开始恶化。毫不夸张地说,琳达的免疫系统失去了平衡,她的生活也失去了平衡。
随着药物开始发挥作用,她的风湿病症状减轻了,而她的免疫系统则继续与基本的挑战做斗争。1997年夏末,一位大客户邀请琳达去伦敦。抗炎药削弱了她的免疫系统,导致她患上了严重的咳嗽。在伦敦,有天晚上她带着一个枕头去剧院看了一出叫《艺术》的戏,以便捂住自己的咳嗽声。
一天,她去会见客户公司的欧洲总裁。她本应该给对方提建议,但她一直在咳嗽。她只能说声抱歉,然后走到走廊里,试图控制自己,但她还是咳嗽了20分钟。“我无法回到房间里去。”
琳达与自己的免疫系统痛苦地讨价还价,以巨大的代价来抑制它。而医学即将抓住问题的要害。
[1] 一般说来,女性的免疫系统更为活跃,但这与寿命等方面之间的关系,仍需进一步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