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霍夫是最年长的无症状HIV感染者之一,他深爱着另一位存活较长的HIV感染者,但后者表现出了症状。他的名字叫布雷恩布雷恩·贝克,之前提到他是唱片店的音响师(DJ)和店员。布雷恩在1992年被确诊,多亏了鸡尾酒疗法的出现,使他勉强活了下来。2014年,鲍勃和布雷恩已经住在一起,讨论结婚的事了。
这段缘分可谓一见钟情,至少对鲍勃来说是这样的。
他们第一次邂逅是在2001年的华盛顿同志骄傲大游行上,鲍勃走在街上看到了布雷恩,心想:“这个帅哥也太他妈好看了吧!”鲍勃给他拍了一张照片。故事似乎就此结束了。然而第二年,鲍勃在芝加哥的国际皮革先生大赛上再次看到了布雷恩。鲍勃的朋友们叫他别那么害羞,上去打个招呼好了。
鲍勃走上去,告诉布雷恩他拍了照片,然后解释说他喜欢画肖像。“去年,在同志骄傲大游行上,我给你拍了一张照片。我可以把它画出来吗?”
“这是我听过的最俗套的搭讪了。”布雷恩说。但他坠入了爱河。
从那以后,他们一直在一起。2010年,鲍勃向布雷恩求婚了,他们打算在合适的时候结婚。2015年11月23日,他们在华盛顿特区政府登记结婚。
不久之后,鲍勃前往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做他的定期评估。米格莱斯医生走过来时,鲍勃正在候诊室里。他跳起来大声打招呼,并向医生展示了他的结婚戒指。“我终于说服了布雷恩,我们结婚了!”
两人拥抱在一起。然后鲍勃讲述了他的婚礼故事,眼里含着泪水。
“我为他感到非常高兴。”米格莱斯医生说。
鲍勃·霍夫愉快地安定了下来,而且他还活着。
米格莱斯医生和团队成员在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一点一滴地研究,一步步地测试,花了大约20年的时间,煞费苦心地想找出鲍勃和其他幸存者的免疫系统中能够拯救生命的秘诀。事实上,当米格莱斯医生刚被录用时,他就列出了可能的机制——病毒株、T细胞的数量、基因图谱,等等。他们一丝不苟地对着这个清单研究,排除了不显著的因素。
一条似乎至关重要的线索与精英管理者体内的HLA–B57基因存在强烈的相关性,这种基因在北美10%的人口中存在,但在精英管理者中存在的比例高达70%。人类白细胞抗原(HLA)基因及其变体数量庞大,因此这一特定的基因在精英管理者群体中富集是十分引人注意的。人类白细胞抗原是由HLA基因编码的,它在人体监控网络中将同类和异类区分开来的过程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事实证明,免疫系统中的分子将HIV呈递给表达CD8的T细胞与HLA有关;它们是士兵,是战士,也是杀手。与其他人类白细胞抗原相比,HLA–B57更可能激发高效的反应,呈递病毒,从而挽救生命。但B57并不是最终答案,因为多达30%的精英管理者体内并没有B57,而10%的典型艾滋病患者却带有B57。
“基因在起作用,但它还不是全部。”米格莱斯医生道,并且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终极目标要远大得多:他和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团队以及世界各地的其他科学家致力于研制出一款HIV疫苗。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们必须知道HLA–B57是如何参与抗击HIV的。否则,他们就无法重复结果。如果他们能理解这种机制,“你甚至不需要有B57”。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划掉了20年前为了研制疫苗而提出的假说,那些可能可以解释病毒控制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具有可重复性的假说。
为了找到鲍勃的病例教给我们的启示,米格莱斯医生将鲍勃与大多数人对HIV的反应进行了对比。和鲍勃一样,他们也能识别和对抗病毒,甚至是HIV。像鲍勃这样的患者在对抗HIV时,其免疫反应与主流方式之间的关键区别似乎在于反应的质量和强度。当鲍勃体内表达CD8的T细胞再次遇到HIV时,它们就会大量繁殖。这就相当于增加了杀戮机器的数量,并给它们的枪炮装上了弹药,使之成为更好的杀手。这些连环杀手能有效地集中摧毁任何被感染的细胞。而大多数其他HIV携带者的CD8+ T细胞的反应则要弱得多,杀伤能力也更低。HLA–B57和一些其他具有“保护性”的HLA可能通过一种我们还不了解的方式,使一个人的免疫系统对病毒产生这样强烈的反应,但人体并不需要利用HLA–B57来发展这种重要的免疫系统攻击能力。
所以在那个时候,免疫系统会做一个计算,这正是我们现在知道的防御网络的核心。它将决定这样一次强有力的进攻是否值得。发起一场可能摧毁HIV的全面进攻,却冒着对自身造成巨大伤害的风险,这样做是否有意义?免疫系统应该发起核打击吗?
不应该。米格莱斯医生解释说,至少计算的结果是这样的。免疫系统认为这样一场核战争的后果将是“放射性”的尘降——炎症、自身免疫、大规模的内部冲突,甚至死亡。
所以免疫系统会踩下刹车。
“它会被淡化,”米格莱斯医生解释道,“这种惊人的容忍机制是由宿主决定的:‘这场战争太大了,会害死整个人的。’因此,它只能接受一个不那么强烈的反应。它会与病毒共存,想着‘至少它不会那么快地杀死我’。”米格莱斯医生说:“这项研究教会我,当研究自身免疫性疾病或癌症时,它们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免疫系统会做出权衡以维护和平、维持内稳态,让个体活得越久越好。这其实是个数学问题。
在这些研究的基础上,米格莱斯和康纳斯开始寻找研制疫苗的最佳方法。一个想法是让CD8+细胞“忽略抑制信号”。他们能像癌症研究先驱那样,尝试着松开免疫系统的刹车,从而令它攻击癌症吗?
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但是,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分子或分子机制控制了刹车系统,从而减缓了免疫系统对抗HIV的速度。
不过,有另一种方法可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虽然希望渺茫。
2014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团队帮助一些研究人员从精英管理者体内提取了淋巴细胞,并将其注入晚期艾滋病患者体内。这种想法是危险的,因为接受移植的病人的免疫系统很可能会排斥非自身的细胞,就像其他失败的移植案例一样。做这个实验是一个重要的决定。而且,接受细胞移植的实验对象体内含有对许多药物都有耐药性的病毒,他们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虽然不情愿,但这些人在历史上其实一直受到免疫实验的欢迎,因为他们的其他选择——无论如何都很可能死亡——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从一个精英管理者(不是鲍勃)身上提取了细胞,然后把它们注射进病人体内。
米格莱斯博士得到了一个惊喜:B27匹配的CD8+细胞保持了约8天的活性。此外,研究对象的艾滋病毒浓度在回到基线前下降到之前的一半。“它是安全的,而且似乎对这种病毒有短暂的免疫效果。”米格莱斯博士说。
然而,这距离治愈还相差甚远,而且供体细胞最终消失了。同时,它也有巨大的副作用,或者说潜在的副作用。但至少它继续推进了这样一个想法:制造一个比艾滋病鸡尾酒疗法更好的捕鼠器是有可能的。
鲍勃·霍夫为我们上了另一课,它关系到整个社会的健康。
如果没有像鲍勃·霍夫这样的人,人类这个物种在亿万年前就会从地球上消失,原因很简单,没有多样性,这个物种就无法生存。毕竟,正是鲍勃免疫系统的多样性使他得以幸存。
想象一下以前的流行病,几百年前,当时还没有现代医学。在那个时代,我们的生存都要依靠人类免疫系统的多样性。有些人在西班牙流感或黑死病中幸存,这是因为他们有遗传优势,再加上一系列的环境条件,他们才得以生存。
从纯科学的角度来看,鲍勃并没有提供最终的答案,也不是福奇和米格莱斯所希望的结果。如果说鲍勃的白细胞——他的免疫系统——掌握着一种更自然的方式来对抗HIV,那么研究人员还是没有能够梳理出它。
但是鲍勃留下了关于免疫系统和人类生存的最有力的论述。
这一点特别深刻,因为鲍勃的与众不同的状态——一个同性恋者,在他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远离社会,他是一个被排斥的人,就像被无知的社会诅咒的可怜灵魂一样,只是因为他们选择做自己。现在我们可以看到,鲍勃的多样性显然不仅是人类万花筒的一部分,它还对我们的生存至关重要。我们身体上、精神上、智力上的多样性越丰富,我们就越能达到平衡。这在免疫系统和微生物体内一样,更丰富的多样性意味着更多的工具。
布雷恩·贝克和鲍勃·霍夫
图片来源:照片由鲍勃·霍夫本人提供。
鲍勃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因为他被排挤出去了。“这是一个巨大的讽刺或悖论,”米格莱斯博士说,“他的免疫系统十分独特,对人类也非常有益,然而他得了这种病,作为社会亚文化的一部分,他被不公正的接受和排挤了。”
在这种情况下,多样性有两重意义,一种是生理上的,一种是文化上的,它们都在生存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从生理学的角度来看,基因库越大,像鲍勃这样的人就越有可能在瘟疫中幸存下来,拯救整个物种。这也是拥有更广泛的微生物组的意义所在。如果你怀疑这一点,你可以自己想想为什么我们禁止乱伦。因为这样的行为会导致基因库的缩小,令存活率直线下降。
但我们也需要多样化的观点和想法。要证明这一点,只要看看我在这本书里写的那些救命药就知道了。世界各地的科学家提出了不同的观点和理论,这些药物也因此诞生。如果没有这么多的科学家交流合作,很可能在最近几个世纪里,人类的寿命都不会增加一倍多。我们要感谢多样性。
仇外、盲目的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就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一种听不见其他声音、只顾自身防御的文化,其攻击的力度非常大,常常把自己置于严重的风险之中。生物学的经验教训如同顽石终须流水冲刷,经过岁月的洗礼后方显自然之美,它教导我们,尊重多样性是和谐与生存不可否认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