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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岛上的预言家

第二章 小岛上的预言家

佩尼克斯岛与马萨诸塞海岸相距十四英里[1]。这座岛屿不到一英里长,没有任何树木能为其遮蔽烈日骄阳,因此被称为岛链上的“小矮子”,一块“孤单寂寞的岩石”,一座“地狱的前哨”。

不过,出于某种原因,佩尼克斯岛裸露的海岸一直是绝望中的希望之地。19世纪初,一位医生在这里建立麻风病院,坚信自己能找到治愈病人的办法。20世纪50年代,这里变身为鸟类避难所,博物学家希望能在这里挽救数量急剧减少的燕鸥种群。到了70年代,佩尼克斯岛又成了少年犯/不服管教者/迷途少年(对这个群体的称呼随时代变化)的改造学校。学校的创始人是一位前海军陆战队士兵兼渔民,希望通过封闭环境、体力劳动、养殖牲畜、造船、集体生活以及课业活动等综合手段“把潜在的杀人犯变成偷车贼”。我听说佩尼克斯岛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戒毒中心,嗑药成瘾的人试图在这里彻底摆脱对毒品的依赖。而在上述一切发生之前,在大卫·斯塔尔·乔丹生活的年代,是哪个群体在远离尘世的岩石间寻求救赎呢?博物学家。

时间倒回1873年,大卫刚从康奈尔大学毕业,那时一位最负盛名的博物学家路易斯·阿加西对自然学科的未来甚为担忧。阿加西来自瑞士,同时是一位地理学家,他长着茂密的络腮胡子,魅力四射。他的另一个为大众熟知的身份是冰期理论的早期支持者,凭借着对基岩中化石和划痕的深入观察,他提出了自己的假说。因此,他认为传授科学知识的最佳途径是观察自然。“研究自然,而非书本”是他的名言。阿加西会把学生和动物死尸一起关在柜子里,直到学生发现“柜中之物的所有真相”之后才能出来,这一手段让他名声大噪。

四十多岁时,阿加西前往哈佛任教,在那里的所见所闻让他感到不安:没有对自然的探索,没有学生和腐烂的尸体一起待在柜子里,学生们专注于写论文、考试和背诵文章,科学课本里的陈腐观念都被他们嚼烂了。阿加西很担心这种教学方式,他警告说:“一般而言,科学与信仰并不相符。”即便到了19世纪50年代,许多受人敬仰的科学家仍旧坚持“自然发生说”——认为跳蚤和蛆虫是突然从微粒进化而来的。再倒退个几十年,还有科学家认定“燃素”决定了一种物质是否可以燃烧。在阿加西生活的年代,人们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爱人远离“军营热”等怪病的死亡威胁,因为引发疾病的细菌尚未被发现。不能这样下去了,阿加西想,假如人们对当下的教条感到满足,那么他们必然会被其阻碍、遏制和禁锢。而突破教条的方法,走向光明的途径,就是不断地、近距离地、长时间地观察自然界的一花一草一木。

于是,阿加西计划建造一个能拨乱反正的避风港,一个让自己有机会指导年轻的博物学家们走出去,直接接触和观察自然的夏令营。1873年,一位富有的地主贡献出佩尼克斯岛让阿加西实现自己的畅想,而阿加西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小岛的地理位置再合适不过了:距离海岸一小时航程,既容易到达,又能让人有避世感。小岛的大小也正好,人既可以在其间漫步,又不至于迷路。至于值得研究的对象?这可要说上一阵了。没有树木的岛畔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海草,它们随风招摇并蕴含宝藏——螃蟹、蜻蜓、蛇、老鼠、蟋蟀、鸻、甲虫和猫头鹰在其间穿梭。这里还有潮汐池[2],藏着蜗牛、海藻和藤壶。不过,阿加西最喜欢的应该是散落各处且犬牙交错的淡黄色巨石,有些高达十五英尺[3],上面的划痕透露了大约两千年前冰川移动的方向。最后,我们当然不能忘记拍打着海岸的大海,这块碧蓝色的托盘为小岛呈上了无尽的资源:海星、水母、牡蛎、海胆、鳐鱼、鲎、海鞘、生物光[4],以及各种或华丽或黏糊或闪光的鱼。在这里,一个博物学家绝对不会空手而归。对一个希望利用自然进行教学的人来说,这里就是金矿。

阿加西开始在岛上大兴土木建造夏令营的时候,大卫·斯塔尔·乔丹还在半个美国之外的伊利诺伊州盖尔斯堡读报纸。他最终找到一份工作,在一个名为伦巴第学院的基督教学校教科学。但其实他过得挺惨:不仅身处异乡,思想也格格不入。同事们批评他传播亵渎上帝的冰期理论,更过分的是,他让学生接触实验器材,“浪费实验材料”。伊利诺伊州很冷,在这里,地球依然是平的。大卫非常想念家乡开满野花的山谷,幸而在一个晦暗的初春早晨,他从报纸上读到一则广告——阿加西本人讲授的“海边的自然历史入门课”。

在我的想象中,大卫一定激动得连咖啡都从鼻孔里喷出来了。不过喷出来的应该不是咖啡,因为他一生都恪守禁酒主义(不饮用酒精饮料,不抽烟,甚至拒绝咖啡因,因为后者会削弱人的感知力)。所以,从大卫鼻孔里喷出来的可能是水、花草茶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因为他不敢相信世上竟然有这种地方。他以最快的速度申请入营。短短几周后,他就收到了录取信,这是他走出伊利诺伊州的通行证,由阿加西亲笔签名。

◆◆◆

数月之后,大卫·斯塔尔·乔丹于1873年7月8日站上了马萨诸塞州新贝德福德的码头,第一次看到了大海。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慢慢地,他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年轻的博物学家,有男有女,跟他一起站在码头。那是个美妙的早晨,海湾平静,天空湛蓝。一艘拖船驶来,准备将他们送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那个小岛。船上放下跳板,五十位年轻的博物学家一一登船。船行入海,营员们在船上聊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或许他们在交流有关家乡动物的奇闻逸事,又或许他们在询问各自投身的研究领域——动物、蔬菜或是矿物。大卫或许会在问到他的时候,献出自己最拿手的笑话:因为少时家中农舍的屋墙被常春藤覆盖,他“为自保成为植物学家”;也有可能他只是牢牢抓着船舷,盯着泛起涟漪的神秘浪花。他在回忆录中承认,那些年自己内向羞涩,还保持着初到异地的谨慎。因此,他很有可能故技重施,在自然界中寻找慰藉。

约莫过了一小时,拖船的引擎逐渐停止运行,船身慢慢靠向岸边。大卫可以从甲板上辨认出长长码头一端立着的人影。他这样写道:

没人能忘记第一眼看到阿加西的情景。我们一大早从新贝德福德乘坐一艘小拖船来到岛上,阿加西就在上岸的地方迎接我们。他一人站在码头,脸上泛着喜悦的光……他的身形高大健壮,宽阔的肩膀因岁月的重量略向前弯,宽而圆的面庞被他和善的深棕色双眸和鼓舞人心的微笑点亮……我们刚上岸就受到他的热烈欢迎。他看着我们,认定自己在众多候选人中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与每一位学生握手致意之后,这位“伟大的博物学家”领着他们到山上参观新建的宿舍大楼。楼体尚未建成,工期比阿加西预想的要长一些。窗玻璃还没装,墙面板也没有;他原本计划用隔断墙分开男女寝室,现在不过从椽子[5]上垂下一块帆布凑数。

一些学生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弗兰克·H. 拉廷是从罗切斯特来的观鸟人,他觉得这个小岛“与世隔绝”又暴露在风吹日晒中,简直与地狱无异。“站在这座岛上一眼望去,”他写道,“毫无吸引力。一开始我几乎没法说服自己好好待下去。”

然而,眼睛是个很有意思的器官,会向不同的人展示不同的东西。这片裸露的荒地,似乎在用它镶满神秘贝壳、海绵和海藻的灼热沙滩向大卫发出邀请。就在其他学生忙于应酬打趣,或在一排排行军床中挑选床位的时候,大卫溜到岸边,第一次用手指撩起海水。他捡起一块光滑的黑石,然后又捡了一块绿色的,脑中涌起他这一生会反复经历的慌乱:“这是角闪石吗?这是绿帘石吗?怎么区分呢?”

过了一会儿,他被叫去谷仓,和大家一起吃早午餐。谷仓里的羊几天前才被赶出来,随后被挪进去的是四条腿的餐桌,所以这里的味道混合了甘草、尿液和青草味——生命的味道。蜘蛛网和燕子窝依然霸占着房梁,这就是他们在这个夏天的主要上课地点。学生们在长桌边就座,边埋头吃饭边聊天。有可能就是在吃这顿饭时,大卫注意到了有一头耀眼红发的苏珊·鲍文,一位来自马萨诸塞州的年轻的博物学家。两人会在这个夏天越走越近,一起就着月光探索佩尼克斯岛的海岸,双脚滑入漆黑如夜的海浪;一群绿色荧光生物突然被激起,像烟花一样在水中绽放。

这一餐即将结束的时候,阿加西起身致欢迎辞。据大卫描述,那是一份让文字失色的动人祝福。“那个早晨阿加西说的话,后人无法复述。”

幸好,著名诗人约翰·格林利夫·惠蒂尔当时也在场,他的看法显然与大卫相左。后来惠蒂尔发表了名为《祈祷者阿加西》的诗作,我们得以由此了解那份欢迎辞的细节。诗作从设置场景开始,“佩尼克斯岛上,碧蓝的海涛在回响”,接着进入正题,阐释阿加西的主要观点,即收藏的重要性:

主人对年轻人说:

“我们齐聚一堂追寻真理,

手持忐忑的钥匙,尝试揭开门后的奥秘。

经由他的法则,我们触碰

根源的裙裾。

他,无尽的混沌,

难以名状的唯一,

所有光明的光源,

生命之生机,力量之动力。

我们用无知的双手

摸索追寻,

目力所及的象形文字背后

幽微的意义。”

我不擅长读诗,但是要我来解读这首诗中首字母大写单词的含义的话,那么这些分类学家在把玩他们宝贵的杂草、石头和蜗牛的时候,他们真正追求的是……

难以名状的、唯一的、幽微的,作为光源、力量和真理的……

上帝!

确实如此,阿加西用他的文字明确表达了这一点:他认为每个物种都是“上帝的旨意”,而分类学的作用就是按照恰当的顺序安排这些“旨意”,并且“用人类的语言传达……造物主的旨意”。

阿加西坚信,自然界中隐藏着上帝所造之物的等级森严的体系。对其进行收集分析,人类便能获得道德上的指引。自然界中蕴含着道德准则,一种层级体系、阶梯或者说完美的“等级”,而这一理念早就扎根于我们的脑海中。亚里士多德首先提出神圣阶梯(随后被译成拉丁语scala naturae,即“自然阶梯”)的理念:所有生物都按照从低等到神圣的顺序依次排列,人类在最高层,往下分别是动物、植物、岩石等等。阿加西认为,揭示这一阶梯的所有细节,不仅能够看清神圣造物者的意图,甚至还能探知再进化的方法。

在阿加西看来,其中的一些层次结构再清楚不过了。以姿态为例,人类双脚站立“望向天堂”的姿态揭示了其在阶梯上的高位,鱼类则“躺在水中”。另一些层次结构更为隐秘。例如,鹦鹉、鸵鸟和夜莺,谁的级别最高?阿加西认为,如果能搞清楚这一点,我们就能知道对上帝来说什么更重要了:语言、身形抑或是歌喉。该怎么解开这一谜题呢?这就有意思了,需要引入显微镜和放大镜。利用阿加西认定的衡量有机体的客观手段,如“有机体结构的复杂性或简单性”“它们同周围世界的关系”等,我们得以确定有机体的恰当次序。比如,蜥蜴就比鱼高等,因为它们“对后代倾注了更多关怀”。而寄生虫明显是低等生物,所有寄生虫都不例外。看它们的存活方式就知道了:白吃白喝、坑蒙拐骗。

不过,阿加西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藏在皮肤之下。在佩尼克斯岛授课时,他会警告学生不要被外表——鳞片、羽毛或棘刺——所蒙蔽。这些表面的东西是一种障眼法,会将人引入危险的歧途,让分类学家误认为两种毫不相干的物种之间存在联系(比如刺猬和豪猪:从外表看,两者很像,但从本质上来说,它们相去甚远)。阿加西说,接近上帝的最佳途径就是一把解剖刀,划开皮肤,窥视内部。在动物的骨头、软骨和肝胆中,我们得以发现它们之间“真正的关联”。到了这一步,神圣旨意才能大白于天下。

拿鱼来说,此时此刻,在谷仓之外,所有的鱼儿在游弋。从海里捞出一条,剥去鱼皮,就能看清上帝传递的信息。“知晓人类的生理属性源自……鱼类,我们才能认清自身可能面临的退化和道德悲剧。”阿加西写道。在他看来,鱼类如出一辙的骨骼构造(小小的头骨、脊椎和肋状突起)就是对人类的警告。鱼类是一个长有鳞片的警世钟,告诫人类这就是沉溺于基本生存需求的下场:“将人类(与鱼类)区分开来的道德和智力天赋,由人类自身操控……人可以堕落到欲望的最底层,也能升华到精神的高地。”上了年纪之后,阿加西固定物种层级的理念稍有松动,并引入名为“退化”的概念。他担心,即便是最高等的生物也可能从高处坠落,一不留心,坏习惯就会导致某一物种在生理和认知层面的退化。

就这样,阿加西将自然当作待解读的神圣文本。即便是最无趣的蛞蝓或蒲公英,对有好奇心的人来说,都能在精神和道德上提供方向。把这些信息聚集在一起,我们便能勾勒出神圣计划那错综复杂又令人生畏的轮廓。上帝之道包罗万象,他不仅向我们展示了所有生物的等级顺序,还提供了通往天堂的路线图,尽管这幅图是以一套晦涩难懂的道德标准绘制而成的。

“燕子在柔和的(夏日)微风中飞进飞出,它们不知道这里不再是一间谷仓,而是变成了一座圣殿。”大卫·斯塔尔·乔丹写道,他终于能够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这段经历。

阿加西把粉笔头摁在黑板上写下这句话:实验室是圣地,亵渎之物不得入内。这堂课结束的时候,他让学生低头默默思考这次夏令营授课的严肃性。用诗人的话说,连鸟儿都乖乖照做了。唯一敢违抗这一命令的,只有谷仓外的海浪。

“庄严的静默”结束后,阿加西告诫学生们,要是不珍惜在岛上的时光,那就打道回府。

◆◆◆

在我的想象中,那晚大卫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感觉自己的世界被打散重组。是的,他终于得到了能够让他的母亲、邻居和同学信服的话语——他们一直对他的坚持无动于衷。他对花儿做的那些事情不再是“无意义”“浪费时间”或“游手好闲”,而是“最高等级的传教工作”,一如阿加西本人定义的那样。他在解码上帝的计划,揭示生命的意义,很可能会从中找到让社会变得更好的途径。我想象他呼吸急促、陷入狂喜,眼睛盯着椽子,然后意识到,即便是试图辨认那根木条来自松树、雪松还是橡树,都是世上最有意义的工作。他的童年回来了。此时大卫一定心跳加快、欣喜不已……所以才没听到床单摩擦的声音。

女性身体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在几毫米之外,仅仅隔着那片薄薄的帆布。发出这声响的红发女人,此刻正褪去衣服,盖上被子。一定是皮肤和被褥摩擦发出的声响启发了几位男士,他们把枕头放进被单,然后把这一团东西从那(尚未判定来自哪种树木的)椽子上扔了过去。有些女士叫了起来,有些女士不满地抱怨。第二天早晨,根据大卫的描述:

阿加西看上去十分严肃。早餐的时候,他起身宣布,六位年轻男士(被阿加西点出名字)将于十点乘坐汽船离岛。男士们的申辩声此起彼伏:“女士们并不介意”“那不过是个同学间的恶作剧,没什么好担心的”。阿加西不为所动。“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严肃的事业,”他说,“此时此地容不下恶作剧。”

那六位男士羞愧地坐上返家的汽船。大卫很快也登上了一艘多桅小帆船,心中的骄傲随着船上的渔网和水桶一起咔嗒作响。初次登岛的那个早晨,大卫观察海岸线并试图辨认石头的样子引起了阿加西的注意,于是他和其他几位被选中的营员一起加入首次打捞之旅。“在这儿,我第一次接触到海鱼,”大卫欣喜地说,“它们千奇百怪,什么种类都有。”在甲板上扑腾的这些鱼,他暂时还叫不上来名字,那时它们对他来说还是个谜,是闪闪发光的带鳞片的线索,很快就会带他走进一个他即将穷尽一生去揭开的谜题。

注释:

[1]1英里约合1.61公里。——编者注

[2]海浪回流后,留在海滩岩石间的小水池。——编者注

[3]1英尺合30.48厘米。——编者注

[4]由生物的代谢将化学能转化为光能的现象。——编者注

[5]放在檩上架着屋面板和瓦的木条。——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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